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

三人离开这座武魁城,城头上顿时口哨声四起。

  有宁姚在怎么了,不还有二掌柜在。

  在剑气长城,谁不知道在宁府之外,宁姚还是很给二掌柜面子的,至于回了宁府里边,二掌柜会不会跪搓衣板,关我们屁事。

  御风途中,陈平安笑道:“先去伏仙湖那边瞧瞧。”如今飞升城拥有两座仙家渡口,最北边避暑城内的避暑渡,还有成为邓凉修道之地的紫府山山脚,有座建造在伏仙湖上的渡口,取名为迷魂渡,一北一南,刚好做两个方

  向的商贸生意。

  避暑行宫,避暑城,避暑渡……

  取名一事,比较省心省力了。

  宁姚板着脸说道:“也没有想出特别好的名字。”

  陈平安点头道:“如果好名字太多,确实取舍不易。”

  宁姚瞥了眼小陌。小陌立即解释道:“夫人,公子之所以没有立即去往飞升城,是因为公子由于承载大妖真名一事,又与合道所在的半座城头,隔着一座天下,故而会被飞升城地界的那份无

  形道韵,天然排斥,甚至视为某种敌我难测的潜在隐患,若是公子冒冒然进入飞升城,就会被误认为是一场问剑了。”

  小陌按了按头顶帽子,愧疚道:“这件事,也怪小陌的出身,与公子结伴来此,就像坐实了公子的大妖身份。”

  宁姚听得一头雾水。

  一座飞升境,难不成还如修道之士,开了窍,生出了一份灵智?

  就像她背后剑匣里那把仙剑“天真”的剑灵?

  只是她作为飞升境修士,为何不知此事?陈平安便跟着解释了一番,就像他家乡的骊珠洞天,就曾经孕育出一位金色香火小人儿,当年藏在陈平安背后的槐木剑匣里边,最终交给了杨老头。这等山水神异事,类

  似修士的元婴,孕育之初,灵智未开,懵懵懂懂,脾气不小,很难分清楚敌我,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飞升城的这位香火小人儿,当然只会脾气更大。

  陈平安说道:“陈缉应该是唯一察觉到此事的人,他故意不与你说此事,想必自有考虑。”一开始陈平安还心存侥幸,总觉得即便飞升城当真有此机缘,可短短十几年时间内,不太可能开窍如此之快,更多是处于一种酣眠状态,再说了,陈平安还随身携带了那块隐官玉牌,一定程度上可以表明身份,可就算陈平安先前取出了象征身份的玉牌,悬挂腰间,不能说没有效果,但是效果不大,先前和小陌只是一靠近飞升城,就让陈

  平安如同面对一位神到境的武学大宗师,冥冥之中,好像在与陈平安讲个道理。

  请止步,敢近身,即问拳。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要是硬闯飞升城,就等同于一场问剑了。

  有小陌在身边,进入飞升城当然问题不在,但是陈平安哪里舍得消耗丝毫“飞升城”的灵智。所以陈平安才打算在飞升城的周边地界,“混熟了”,再去飞升城找宁姚,而且还得在城外打声招呼,解释清楚,再寻个法子,保证不伤及那个虚无缥缈的飞升城香火小人

  ,陈平安才会进入飞升城。正好可以通过一个外乡人的视角,拣选三处,看看能否从一些细微处,好为飞升城查漏补缺,刚才刑官一脉的武魁城,隐官一脉的避暑城,泉府一脉的迷魂渡,都会走走

  看看。

  宁姚恍然,难怪她之前会心生感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才会御剑升空,巡视四方,于是很快就发现了小陌的身影。

  宁姚柔声问道:“怎么不早说?”

  早知如此,她就不直接在武魁城门口那边现身了,说不定已经打乱了他的好些谋划。

  陈平安笑道:“等我重新跻身玉璞境,情况就会好很多,如果哪天跻身了仙人境,再来飞升城就毫无问题了。”一个元婴境,很难真正压制住那些大妖真名,尤其是如今的蛮荒天下,多出了那拨与小陌差不多“道龄”的远古修士,其中有三头大妖的真名,当年缝衣人捻芯就帮陈平安

  缝制过真名。小陌笑道:“再过几天,就是浩然天下的立春时节,又正值公子刚刚恢复元婴境,一般来说,应该留在仙都山道场内,继续稳固境界,所以这次游历五彩天下,是公子临时

  起意,小陌苦拦不住。”

  凭借埋河古碑那道祈雨篇,结金丹和跻身元婴两事,对陈平安来说,早就熟能生巧。

  宁姚瞥了眼陈平安,这么环环相扣的,唱双簧呢,你们俩来之前专门演练过?

  陈平安委屈道:“天地良心。”

  宁姚问道:“是好事吧?有无需要额外注意的事项,隐藏的弊端?”陈平安以拳击掌,神采奕奕,点头笑道:“当然是好事,而且还是件天大的好事,没什么后遗症,甚至没有什么利大于弊,就真的只有好处,绝对是一桩让白玉京道士们求

  之不得的莫大道缘!”

  其实被飞升城如此排斥,对陈平安来说,自然是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但是对整个飞升城而言,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飞升城不但已经真正融入了五彩天下,甚至得到了这座天下的大道认可,获得了某种“天地眷顾”的青睐。

  不同于白玉京和西方佛门,只有修士跨过大门,进入五彩天下,飞升城的剑修们,却是带着一整座城池,硬生生斩开光阴长河,“御剑飞升”至此。

  只说一事,便知道这份天道馈赠,是怎么个稀罕了,

  一旦有那飞升境大修士,想要偷偷潜入此地,就会引发某种天地异象。

  宁姚只要当时刚好待在城内,就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玄之又玄的护城大阵,简直就是专门针对所有十四境和飞升境大修士。

  而且不用消耗飞升城丝毫天地灵气,无需半颗神仙钱。到了伏仙湖,一同落下身形,陈平安蹲在岸边,一手掬水,凝为一粒碧绿水团,仔细查勘其中丝丝缕缕水运的深浅、流转,再一手拧转,掬了一捧天地气息,清浊混淆,

  似云雾缭绕指尖。仙家渡口营建一事,最紧要的,便是“水文地理”,像那临水王朝的寻常渡口,都要找那深水港,确定船舶吃水深浅,因为自家牛角渡在内的一系列仙家渡口,陈平安最少

  能算半个行家里手了,松开双手,抬头环顾四周,一座渡口,没有任何精雕细琢的痕迹,显得极为粗糙。

  这其实才是对的,确定大方向,搭建框架,一切务实,渡船能停泊能起航就足够了。

  如今的飞升城,方方面面,还远远没有到去精益求精的地步,那是最少百年之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一道剑光划破夜空,飘落在山脚这边,邓凉高高抱拳,朗声道:“见过隐官!”

  看着那个青衫男子,邓凉心情大好,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有些个事情,邓凉还真要好好与眼前家伙,吐一吐苦水。

  一座飞升城,错综复杂的关系,近年几场祖师堂议事,

  只说避暑行宫,不是宁姚这位暂领隐官的,不好商量,而是太好商量了,无非是一件事情成与不成,绝不拖泥带水。

  只是习惯了早年避暑行宫的那种氛围,邓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宁姚身为天下第一人,她的境界太高,在修行道路上,一骑绝尘,让所有人都难以望其项背,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树荫满城,其实就算是董不得他们,内心深处,也不会

  真正将宁姚视为一位身份纯粹的隐官。而宁姚的某些想法,如剑术如修行,如战场递剑,直截了当。以前的避暑行宫,从陈平安到愁苗剑仙,再到林君璧、董不得在内所有人,所有隐官一脉剑修,相得益彰,无论性格、出身如何不同,不管是本土还是外乡剑修,只要是

  一件事,被摆在台面上议论,往往是所有人,不但可以解决掉眼前事,还可以顺藤摸瓜,解决掉同一条脉络上的三五件甚至是所有相关事情。

  再者邓凉离乡多年,也想知道从隐官这边知道一些九都山的近况。

  陈平安拱手还礼,笑道:“见过邓首席。”

  一起登上前身曾是一处远古遗址的紫府山,来到山巅,陈平安蹲在那块石碑前。

  邓凉蹲在一旁,大大方方说道:“别怪我假公济私,这份机缘,我就是抢也要抢到手的。”

  陈平安啧啧道:“这话说的,滋味不对啊,就像一坛馊了的酒水,一听就是背叛隐官一脉,投敌刑官了。”

  骂骂咧咧,矛头直指刑官一脉的头把交椅,“狗日的齐狩,挖墙脚都挖到我们避暑行宫来了,枉费我一门心思把他当好兄弟。”

  邓凉听过就算。

  齐狩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年守关遇到了陈平安,然后双方就开始针尖对麦芒了,结果当年驻守城头期间,齐狩又刚好与陈平安和程荃当邻居。剑气长城有那么几个老剑修,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程荃肯定算一个,因为跌过境,在拥有一把飞剑“兵解”、绰号“齐上路”的老剑仙齐廷济那边,程荃从来都是言语

  无忌的。

  陈平安依旧端详那块碑文,字不多,意思却多,况且碑首碑身碑座都是学问,都可以帮助后世“到代”,鉴定年份。

  打算离开飞升城之前,一定要来这边拓碑一番,回去交给刘景龙研究研究,反正一件咫尺物里边,家伙什都齐全的,至多一刻钟光阴就能完工。

  陈平安递过去一坛酒,是封姨给的百花酿。

  邓凉识货,接住那酒坛,“是?”

  陈平安点点头,“猜对了。”

  邓凉怀捧酒坛,毫不犹豫再伸出手,“再给一坛,我喝一坛留一坛,回头你再帮我捎给九都山祖师堂,有大用处。”

  用手肘打掉邓凉的手掌,陈平安笑道:“当了首席供奉的人,脸皮就是不一样。行了,已经帮你预留了两坛百花酿,等我将来游历皑皑洲,就用你的名义送给九都山。”

  邓凉是在嘉春六年进入的飞升城,比郑大风差不多晚一年。邓凉给飞升城的见面礼,不轻,带了一大拨九都山特有的山上物资,六十坛秘酿岁旦酒,三百张被誉为绿筋金书的却鬼符,以及八百斤名为重思米的仙家稻,在陈平安看

  来,如果说酒酿与符箓,还算是锦上添花,可那些稻米种子,却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如今在紫府山地界和武魁城,就已经开始广泛种植这种仙家稻谷。

  许多想法,不谋而合。

  唯一的问题,还是当下的飞升城一心致力于扩张,对于首席供奉邓凉的一些个建议,祖师堂那边不是没有采纳,而是只能暂时搁置,或者说没有足够重视。

  这也实属正常,需要做的事情,以及手边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千头万绪。

  其实飞升城三脉修士,已经做得很好。

  婉拒了邓凉的邀请,没有去他那府邸小酌两杯,如今邓凉也收取两位入室弟子和一拨记名弟子,算是打定主意要在这边为九都山建立下宗了。

  御风离开紫府山,途中宁姚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陈平安立即让小陌先去飞升城那边,再祭出一把笼中雀。

  宁姚脸微红,脱下身上那件法袍金醴,再摘下剑匣,一并交给陈平安,就像一份极为特殊的通关文牒,帮助陈平安进入飞升城。

  陈平安只是眼一花,宁姚就已经穿上了一件昔年衣坊制式法袍。

  宁姚说道:“不要耽搁修行。”

  陈平安笑着穿上法袍金醴,怀捧剑匣。

  宁姚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

  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尤其是有希望真正做到长生久视的山上修道之人,几十年光阴确实不算什么。

  陈平安收起笼中雀,点头道:“最近在仙都山,修行勤勉得前所未有,就跟当年刚开始学习撼山拳差不多了。”

  宁姚点点头,说道:“到了家里,我要闭关,不过只要有事,敲门便是,不会耽误我的修行。”

  这话说得就很独一无二很宁姚了。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又要闭关?”

  好像认识宁姚以来,她就只有两次闭关,上一次就在前不久,宁姚在大骊京城那边,需要稳固飞升境一层的境界。

  宁姚看了眼他,欲言又止。

  陈平安愈发奇怪,“怎么了?”

  宁姚以心声说道:“我要为跻身十四境,早做准备,道路有了,约莫有两三道门槛需要跨越。”

  陈平安抹了把脸,默不作声。

  小陌真应该听听,修行万年,都还没能真正找到那条跻身十四境纯粹剑修的大道,小陌你惭愧不惭愧?

  宁姚嘴角翘起,又迅速压下。

  呵。

  听说某人曾经在托月山那边,与大妖元凶放言一句,我要是有你这岁数,都看不见我的出剑。

  两人御风速度不快,小陌在飞升城边界上空那边隐匿身形,等候已久。

  相对于承载大妖真名的陈平安,飞升城对小陌的警惕和敌意反而不大,这其实与小陌的剑术一脉太过“正统”,有一点关系。

  毕竟真要计较起来,不谈大道根脚,只谈道脉传承,小陌说不定都能与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师兄弟相称。

  宁姚带着两人飘落在家中演武场那边,就自顾自闭关去了,反正某人熟得很。

  陈平安已经将怀捧剑匣递还给宁姚。

  偌大一座宁府。

  显得愈发空旷幽静。

  少了两位老人,没了一座斩龙崖。

  陈平安的那栋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被褥折叠整齐,没有半点腐旧气,应该是经常会拿出去晒太阳的缘故。对面厢房,一张桌上,还有些当年没有来得及雕刻的素章,堆积成山,还有几本册子,都是从书上东抄西搬而来的诗词语句,如果晏胖子丝绸铺子的生意多做几个月,估

  计如今就要多出一本三百剑仙印谱了。

  当年董不得为自己和两个闺阁好友,与做印章生意风生水起的二掌柜,讨要了三方藏书印,其余两位女子剑修,便是司徒龙湫和官梅。

  董不得出手阔绰,直接给了陈平安一大块名为霜降玉的珍贵仙材,沉甸甸,七八斤重,在浩然天下都是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

  按照约定,三方印章之外的剩余“边角料”,都作为二掌柜的工钱。

  结果那些边角料,被陈平安雕琢出十二方极小的素章,以飞剑十五作为“刻刀”,一方私章一颗小暑钱,恕不还价。

  其中就有那方底款是“观道观道观道”的藏书印,只是如今花落谁家,还是个谜。若是流落到了浩然天下,一些个眼光独到的有识之士,按照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去“按图索骥”,勘验无误,确定是真品,就像蒲山云草堂的檀溶檀掌律碰着了,估计

  花一颗谷雨钱,只要能买下,都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陈平安双指捻动灯芯,瞬间点燃桌上一盏灯火,然后坐在桌前,摊开册子,笑问道:“小陌,来瞅瞅,有没有特别想要的印文,我可以送你。”

  小陌坐在一旁,接过册子,一页页仔细翻过,停下动作,笑道:“公子,就这句吧。”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书页上边的印文,是那句“清逸之气如太阿之出匣”,呦呵,小陌眼光不错,还挺会挑。

  再抬了抬下巴,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把崭新刻刀,之前在仙都山道场内修行闲暇时,亲手打造炼制了一把刻刀,“自己挑印章,这份待遇,不常见的。”

  小陌起身,挑选了一块个头最高的素章,好似群峰独高,交给陈平安。

  陈平安卷起袖子,搓手呵气,重操旧业,不知道会不会生疏了,做了几个舒展胳膊的动作,既然是送给小陌的,又不是什么挣钱买卖,就得上点心。

  陈平安伏案篆刻时,一座屋内,唯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到自家公子双指捻起印章,篆刻完数行临时编撰的边款内容,稍微抬高几分,轻轻吹拂印章碎屑,小陌轻声道:“公子,在武魁城和拖月城,暂时都没发现什么异样。”

  陈平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埋头篆刻。

  小陌先前在武魁城那边,宁姚一现身,陈平安就让他阴神出窍远游,再以阳神身外身赶赴拖月城,查看两城修士的心弦变化。

  就像一方无形的急就章。

  但是此刻安安静静坐在桌旁的小陌真身,却知道自家公子,不是真心愿意这么做,而是不得不这么做。

  而这趟临时起意的出门远游,公子其实并不是放心不下这座朝气勃勃的飞升城,而是放心不下宁姚。

  至于原因,公子只说了个古怪的比喻,却没有细说缘由。

  只说是个很麻烦的猜谜,谜题谜底都给了的那种猜谜。

  与太平山女冠黄庭在这座天下收取的那个弟子有关。

  其实当下宁府,除了宁姚,还有个外乡客人,不是飞升城本土人氏,而是桐叶洲遗民,准确说来,是那些遗民避难进入五彩天下的后代。

  是个小姑娘,出生在五彩天下。

  故而五彩天下如今是嘉春几年,她便是几岁。

  是黄庭在这边收取的唯一弟子,姓冯,名叫元宵,好像因为是在嘉春元年的元宵节这天诞生,她爹娘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黄庭当时没有带往浩然天下,就交给宁姚代为照顾,小姑娘就被留在了飞升城宁府这边。

  陈平安起先以为会是类似柴芜的小姑娘,修道资质会好到无法无天的那种。

  但是宁姚却说,小姑娘修行资质一般,很一般,不过性情憨厚淳朴,很讨喜,如果不是遇上了福缘深厚的黄庭,一般来说冯元宵是不太可能涉足修行登山一事的。

  但恰恰如此,反而让陈平安心情不轻松。

  修道天才也分几种。

  宁姚,是一种极致。

  另外一种,就像桐叶洲的黄庭,昔年神诰宗的贺小凉,还有中土神洲那个有“少年姜太公”绰号的许愿。

  小陌突然说道:“之前没答应公子去扶摇洲,公子如果生气,就骂小陌几句。”

  原来陈平安曾经与小陌商量一事,询问小陌能否走一趟扶摇洲矿脉,去与几位浩然剑仙汇合。

  小陌没有答应,他既然是自家公子的死士,就没有理由离开仙都山地界,必须寸步不离,跟在身边。

  一旦公子的修行出了意外,小陌百死难赎。

  这也是极好说话的小陌,第一次拒绝陈平安的请求。

  “你拒绝此事,我当然会有点郁闷,却肯定不会生气。”

  灯火下,自家公子神色和煦,显得柔和,轻轻摇头,微笑道:“小陌,相信我,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大概好的人生,就是我们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对吧?”

  小陌笑道:“公子的道理,想来总是对的。”

  陈平安摇摇头,不再言语,等到刻完那方印章,深呼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笑问道:“小陌,要不要吃顿宵夜?我亲自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小陌笑着点头,诚心诚意道:“期待已久。”

  “稍等片刻。”陈平安站起身,熟门熟路去了灶房那边,再从咫尺物里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食材,鸡蛋,青椒,葱蒜等,卷起袖管,系上围裙,放好砧板,摆好碗碟,分门别类,小陌

  先前只是在灶房门口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陈平安很快就炒了两大碗蛋炒饭,端去堂屋那边的桌上,与小陌相对而坐,各自吃饭。

  陈平安放下筷子,见小陌还在细嚼慢咽,让他慢点吃就是了,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小陌,你当年在蛮荒天下,有无遇到让你觉得特别奇怪的道人?”

  小陌咽下一口饭,疑惑道:“公子,是说后来的蛮荒天下,而不是旧天庭辖下的人间?”

  陈平安点点头,“是说后来的蛮荒天下。”

  小陌摇摇头,“当年受了重伤,小陌在蛮荒天下留下了那几洞道脉,很快就去皓彩明月那边趴窝不动了,不曾遇到什么奇异。”

  能够让小陌称之为“奇异”的道人与事情,被后世尊称为的飞升境修士,当然不能算。

  得是“道士头别木簪”的仙尉这种。

  都不说什么蛮荒新王座大妖,即便是旧王座里边,仰止要不是被朱厌救下,小陌当年说砍死也就砍死了。至于双方冲突的起因也很简单,不过是仰止讥讽了小陌几句,觉得小陌的剑术“得之不正”,不如陈清都、元乡他们这拨人族剑修来得纯粹,都不是什么仰止与小陌当面言

  语了,而是一不小心流传开来,被游历途中的小陌听见了,就有了那场问剑和追杀。

  没办法,白泽亲自发话,不得不去。不去?白泽就要动手了。远古时代,妖族出身的山巅道士,脾气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小陌几个,当时又受了重伤,何况就算没受伤,也绝对打不过那个从不轻易出手、但是一出手就天崩地裂的白老爷啊。不然连小陌在内的那几位同龄道友,就没谁愿意去为了一个所谓的养伤而陷入沉睡,毕竟那种“闭关”,就是一场未必有机会醒来的漫长“冬眠”,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睡小死

  ”。

  小陌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是因为飞升城的排斥,想到了什么?”陈平安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藏掖,直接与小陌说出了心中所想,“我猜想每一座天下,都存在着某种最大的压胜,所以三教祖师这趟各自出门远游,极有可能,其中很重要

  的一件事情,就是分别与之论道。”

  小陌笑道:“原来公子还是担心夫人啊。”

  所谓的谜题,就是说那个名叫冯元宵的小姑娘?

  至于三教祖师如何,想什么做什么,小陌其实并不关心,自己只是一个飞升境剑修,都还没有到十四境呢,不掺和。陈平安笑道:“算是未雨绸缪吧,不过这类状况,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好与坏,双方都属于应运而生、顺势而起,准确说来,是互为压胜的关系,不是什么非敌即友、非

  友即敌的关系。”因为之前在功德林,陈平安听先生讲过一个很有些年头的故事,先生说至圣先师早年游学天下时,路过河边,曾经遇到一个在那边摆渡的老渔翁,双方论道一场,算是各

  执己见,谁都未能说服谁。

  总之至圣先师最后就没能乘船过河,渔夫独自撑船远去了。

  这件看似不大不小的陈年旧事,文庙那边无任何文字记载。

  倒是在陆沉杜撰的一篇寓言里边,有过描述,好似那位白玉京三掌教亲眼目睹一般。

  先生绝对不会当着经生熹平的面,故意与关门弟子随口扯几句老黄历。

  而当时经生熹平也确实脸色古怪,算是帮着验证了陈平安心中所想。

  像那蛮荒天下,陈平安猜测斐然这家伙,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压胜蛮荒老祖的存在。

  但是不排除,还藏着一个更古老更隐蔽的存在,如今一跃成为蛮荒共主的斐然,只是与之相互压胜。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位蛮荒天下的得道之士,比蛮荒大祖,还有白泽、小陌他们,都要年轻几分。

  因为这个存在,真实道龄,只会与蛮荒天下恰巧“同龄”,且一定会与整座天下刚好“同寿”。

  这位真正属于“天地生养”的修道之士,会与天地同寿,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

  而这位几乎可以视为一座天下气运所在的“道士”,与一座天下的修道第一人,双方关系就会变得很复杂,很微妙。

  若是双方大道背离,就是一场极为凶险的大道之争了。

  若是双方大道契合,就可以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道之友。小陌说道:“要是搁在蛮荒天下,不管能否确定这个小姑娘的身份,这会儿肯定已经死了,准确说来,是生不如死,会用某种秘法将其严密拘禁起来,被剥离三魂七魄,至

  多只剩下一魂一魄,任其转世,免得过犹不及,被一座天下的大道反扑过多,其余的,肯定都要被分别囚禁在天地四方了,下场就像那位兵家初祖的‘共斩’。”

  陈平安说道:“那就各自修行山巅见。”

  小陌笑道:“碰到公子和夫人,小姑娘真是幸运。”

  之后陈平安独自走出宅子,闲庭信步,满天星斗。

  陈平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邸门口那边,坐在小小的门房里。

  人生无常。萍踪聚散。

  一夜无事。

  拂晓时分,门外大街上来了个老金丹,意外之喜,见着了那个二掌柜在门房里边,都不用敲门,立即乐了。

  “二掌柜,不当账房当门房啦,罚站呢?咋个回事嘛,一回到剑气长城就这待遇,要不要我去跟宁姚说一声,太不像话,传出去不好听,有损隐官大人的威严。”二掌柜经常在自家酒铺那边喝了酒,就被关在门外,曾有老剑修言之凿凿,说咱们二掌柜可怜啊,大晚上回家,敲门不应,又不敢硬闯,连偷偷翻墙的胆子都没有,就只

  能在门口台阶上边躺着,对付一宿。

  二掌柜走出门房,斜靠门口,双手笼袖,面带微笑。

  老修士见机不妙,小跑拾级而上时,同时抛过去一壶酒,结果被二掌柜一巴掌拍回,“老宋,大清早喝什么还魂酒,一晚上竹夫人没抱够?”

  嗯,是真的二掌柜,做不得假了。

  一般人言语,说不出这味儿。

  代掌柜说话也风骚,不过跟二掌柜还是不太一样的。

  一起坐门外台阶上,这位老宋,当然是早年的酒托之一。是个剑气长城的老金丹了,曾经是丹坊那边的修士,也会帮忙记录战功,好酒,也好赌,酒品真不行,喝高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赌术差赌运更差,逢赌必输。说是老金丹,其实不是说他年纪如何大,在结丹之前,也是一位资质相当不错的剑修,老宋还年轻那会儿,即便称不上头等天才,也算是他那一辈里边的俊彦,酒桌上,总说自

  己少年时的皮囊之好,吴承霈米裕都要甘拜下风。

  不少上了岁数的元婴境剑修,在酒铺喝酒,也都喜欢喊他老宋。

  “隐官大人,打算待多久?”

  “又缺钱花了?”

  “正谈感情呢,谈钱作甚。”

  “老宋,你好歹是个金丹,就没去刑官一脉那边混个差使?”“没去,飞升城祖师堂不要,我也没脸在那边落座,你们避暑行宫又不收,我倒是想去,没门路啊,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这么混着呗。你是知道的,我对齐狩这种大门户里边走出来的公子哥,怎么看都看不顺眼,陈三秋当年就没少被我灌酒。在老鳞城那边捞了个还算有点油水的活计,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可惜手头一有几个闲钱,就全部交给你那个酒铺了,每月初来俩壶青神山酒水,到了月中,就喝竹海洞天酒,月底再喝那哑巴湖酒水,一个月也就这么过去了。现在的那帮小兔崽子,但凡是个剑修,都不

  谈是不是什么剑仙胚子了,一个个境界不高,眼睛都长在额头上边,见着我老宋,都不知道约个酒。”

  “以前穿开裆裤的孩子,路上见着你不也一口一个老宋。”

  “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个感觉。”

  老宋说到这里,忍不住喝了口闷酒。

  “二掌柜,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是好事,以后好不好,暂时说不准。”

  “那你倒是管管啊。”

  “有些事,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然到头来就是个‘如果如何’,一笔糊涂账,满是怨怼。”

  “二掌柜,你可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可不能……那句话咋说来着?”

  “袖手旁观?”

  “不是,没这么文绉绉的。”

  “是我家乡的那句土话,站在岸上看大水?”

  “对头,就是这句。不过用你那边的方言说更顺耳些。”

  “一大早跑这儿堵门,不会就为了跟我显摆自己还是条光棍吧?”

  “这不是想二掌柜了嘛。”

  “老宋,以后你跟冯畦几个,再去酒铺喝酒,可以破例赊账,我会跟郑大风打声招呼,但是你们几个记得也别对外宣扬,不然以后铺子就别想开门做生意了。”

  “这敢情好。”

  “想啥呢,只是赊账,不是不给钱!”

  “我懂的,懂的。”

  “你懂个屁,月中赊欠,月初还钱。”“只要能赊账,别说懂个屁,屁都不懂也成啊。这是钱的事情吗,是面子,独一份的!二掌柜,不如打个商量,我那些个朋友就别赊账了,他们如今有钱,就我一人可以赊

  账,如何?他们几个演技还差,好几次都差点露馅了,被骂酒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像我,到现在也没几个晓得咱俩的关系。”

  “老宋,你这些年一直打光棍,还被朋友骂比狗都不如,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如二掌柜,不稀奇,我认。”

  “……”

  “二掌柜,咋个被骂不还嘴了,别这样啊,我心里怵。”

  老宋的真名,可能除了他那些个老朋友,如今很多飞升城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了,听习惯了老宋,也就跟着喊习惯了老宋。

  其实名字极好,宋幽微。

  以前的浩然天下,根本无所谓剑气长城的剑修的生死。

  如今的浩然天下,又总觉得剑气长城的剑修,个个都是杀力卓绝、战功无数。

  不是这样的。

  剑气长城历史上,有很多很多宋幽微这样的剑修,喝酒终难真正快意,赢钱也不痛快。

  问题就出在他们这些剑修的本命飞剑之上。比如宋幽微其实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又是个金丹剑修,照理说在剑气长城怎么不算差了,一把名为“龙脉”,一把名为“镀金”,前者能够后者却是只能在战场上,为一些陷

  入困境的剑修,就像凭空增添了一件法宝品秩的救命法袍。

  所以宋幽微在跻身中五境后,成为金丹之前,只因为那把“镀金”飞剑,跌境两次,此生已经彻底无望跻身元婴。像宋幽微这样的剑修还算好了,好歹去过城外的战场厮杀过,有那剑修的本命飞剑名为“织女”,几乎一辈子都呆在衣坊中,只在年少时曾经去过城头。有那飞剑本命神通

  只与淬炼有关,便只能窝在剑坊里边,深居简出,几乎没有朋友。

  更有一些剑修,飞剑的本命神通,简直就像个一个个笑话,令人哭笑不得,他们就算去了战场,就像一位没有飞剑的剑修,空有境界,却只能以剑坊长剑迎敌杀妖。只说陈平安带回家乡的那九个孩子,若是剑气长城再打几十年的仗,白玄就会像历史上很多剑修前辈那般,一旦跻身了中五境,就会沦为“只打一架”的剑修,姚小妍即便

  拥有三把本命飞剑,在剑气长城战场上,除了家族供奉剑师,几乎不可能专门为她配备护道人的,因为完全没必要。而酒铺当年那个莫名其妙就会写诗的老元婴,一把本命飞剑名为“门神”,毫无锋芒可言,若是在战场上祭出,剑光极慢,被讥笑为蚂蚁搬家,所以只能用来温养金丹元神

  ,经常也会帮助其他剑修闭关时护道。

  所以就有了那个“城内元婴城外金丹”的说法。

  他们是剑修吗?

  当然是,都是。

  但是剑气长城的剑修认不认?有人可能也认,可能有人不认。

  要是双方关系不好,只需随便说一句,你去过战场吗,战功有多少?

  让人如何作答?

  剑气长城的酒鬼们,未必真的有多喜欢喝酒,只是不喝酒,又能做什么。老剑修约莫是察觉到二掌柜好像心情不太好,便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安慰道:“二掌柜,别生闷气了,不是光棍胜似光棍这种事情,习惯就好,我老宋是啥性格,你还不

  清楚,是出了名的嘴巴严,不会到处乱说的。”

  陈平安大骂道:“他妈的老子是在为你那两把破烂飞剑伤感。”

  唉,咋个还急眼了。

  果然读书人就喜欢翻脸不认人。

  老剑修爽朗大笑起来。

  喝二掌柜的酒,挨二掌柜的骂,看二掌柜的拳,都是极好的。

  年轻隐官不在飞升城的这么多年,不管是喜欢与不喜欢二掌柜的,双方都怪寂寞的。

  ————

  是在今年入冬后小雪时分收到的飞剑传信,柳质清邀请刘景龙一起问剑琼林宗。

  双方约在了琼林宗那座藩属门派地界碰头。

  但是刘景龙离开翩然峰后,就撇开弟子白首,独自御剑前往,让白首按照约定时日到达渡口即可。

  所以比白首和柳质清都要早了三天,悄然到达墨龙派辖下的渡口,刘景龙更换了一身道袍,下榻于一家名为落花斋的仙家客栈。

  夜幕沉沉,大雨滂沱中,刘景龙便撑着伞,带着一位身形消瘦的少年,为他施展障眼法,一手撑伞,一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胳膊,一同徒步返回客栈。

  客栈那边勘验过少年的山水谱牒身份,记录在册后,便为那位云游道人的嫡传弟子,新开了一间屋子。刘景龙送给少年两只瓷瓶的药膏、丹药,一外敷一内服,仔细说过了两遍具体如何服药,等到少年说自己已经记住了,刘景龙再让那少年只管放心好好养伤,自己就住在

  隔壁。

  恍若隔世的少年颤声道:“敢问仙师尊号?”

  刘景龙微笑道:“太徽剑宗,刘景龙。”

  刚好窗外雷声大作,在墨龙派山中那处山牢内饱受折磨的少年,被吓了一大跳,满脸不敢置信,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太徽剑宗,刘宗主,刘剑仙……

  刘景龙弯腰拿起斜靠墙角的油纸伞,离开屋子之前,问道:“剡藤,会恨那些谱牒仙师吗?”

  少年神色黯然,死死抿起嘴唇,想要点头,不敢,想要摇头,又不愿意。

  刘景龙说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不恨才有鬼了。只是报仇一事,不能着急。”

  名叫剡藤的少年死气沉沉的眼神中,终于恢复些许光彩,抬起头,看着那个与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大剑仙,壮起胆子问道:“真的可以报仇吗?”

  刘景龙笑道:“必须报仇。”

  刘景龙轻轻关上房门之前,笑着解释道:“剡藤,你很快就可以看到杜俞了。”

  剡藤恍然大悟,只是很快就又觉得匪夷所思,小心翼翼问道:“刘宗主,杜大哥跟你是……朋友?”

  刘景龙摇头道:“我之前并不认识杜俞,不过杜俞有个朋友,是我的朋友。相信我与杜俞也会成为朋友。”隔壁少年睡得浅,两次被电闪雷鸣惊醒,剡藤坐起身后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环顾四周,都有点懵,好像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杜大哥怎么能够认识刘大剑仙那样

  的天边人物,刘宗主又怎么可能亲自将自己从墨龙派中救出来?

  盘腿坐在床上吐纳的刘景龙只是看了眼窗外。

  于是很快就雨停了,天空再无雷声。

  之后大弟子白首,几乎是跟柳质清那拨人前后脚进入的客栈,当然都用了化名和障眼法。

  太徽剑宗,当代宗主刘景龙,翩然峰峰主白首。

  金乌宫柳质清,浮萍剑湖荣畅,隋景澄,陈李,高幼清。

  鬼斧宫兵家修士杜俞,以及那个名叫剡藤的精怪少年。

  刘景龙笑着主动与杜俞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刘景龙,跟柳剑仙、荣剑仙一样,都是陈平安的朋友。”

  杜俞咽了口唾沫,除了道谢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白首瞧见了那个安然无恙的少年后,心中还是有些佩服师父的手段,瞧瞧,姓刘的一出马,啥事就都没有了,不过白首嘴上却是小声道:“姓刘的,你做事情是不是太顾头不顾腚了,就算你捷足先登,成功救了人,确实是不错了,可是你就这么留在人家墨龙派的眼皮底子?江湖演义小说上边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还真信

  啊?要我说啊,姓刘的你做事情,终究还是不如我那位陈兄弟老道周全。”

  刘景龙只是与柳质清和荣畅叙旧,没搭理这个口无遮拦的大弟子,有本事到了仙都山继续这么聊天。

  那个神态萎靡的少年,见着了杜俞,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哽咽喊道:“杜大哥。”

  当时偶遇,剡藤只觉得对方性格豪爽,言语风趣,一见投缘,杜大哥喜欢自称杜好人。

  是遭遇了那场劫难后,少年才知道名叫杜俞,是鬼斧宫谱牒修士。

  少年先前一直以为杜大哥,只是位喜欢走江湖的山泽野修,兜里没几个钱,在山上混不开,又喜欢行侠仗义,连野修都当不好。

  杜俞伸手抓住少年的胳膊,笑着颤声道:“没死就好,没事就好。”

  不知为何,见着了那位刘宗主,就跟当年待在陈前辈身边差不多,即便是去那刀山火海,哪怕置身于龙潭虎穴,好像依旧可以……我行我素。

  杜俞再轻轻一拍少年肩膀,疼得剡藤呲牙咧嘴,杜俞藏好眼神里边的愧疚,嘴上大大咧咧笑道:“小胳膊小腿的,就是经不起风雨,搁我,这会儿肯定活蹦乱跳的。”刘景龙之后便与众人大致解释了缘由,说得简明扼要,只说在墨龙派一处牢狱中,顺利找到了这个名叫剡藤的少年,救了出来,再用了一张自己琢磨出来的秘制符箓,桃

  代李僵,所以墨龙派至今还未察觉到不对劲,不然早就闹开了。

  对于刘景龙来说,所谓的戒备森严,山水禁制重重,其实也就是三道形同虚设的山水迷障,外加一位元婴修士的看守,自然是如入无人之境。至于那位老元婴,当然是范峭的护道人,贵为琼林宗的次席客卿,墨龙派的这点小买卖,还不至于让一位元婴老神仙在这边虚度光阴,先前双方擦肩而过,看对方的样子,还是个极讲究清洁的山上老神仙,偎红倚翠喝酒时,就与两位墨龙派女修士,埋怨不休。而刘景龙留下的那道替身符箓,当然不是寻常的傀儡符,不然那位老元婴终究

  不是个傻子,每天都会巡查牢笼,早就看出马脚了。

  刘景龙笑道:“把剡藤带出来之后,我先后去见了范峭两次,比较意外,还是一位故意隐藏剑修底细的金丹,不过刚刚结丹没多久,估计这趟出门本意是散心。”

  范峭是琼林宗祖师堂嫡传,掌律祖师的得意弟子。

  如今还不到甲子岁数,是位极为年轻的金丹地仙,传闻精通符箓阵法,炼化了五行本命物。

  故而是一位大道前程不可限量的符箓修士。

  荣畅打趣道:“竟然还是个剑修?这可不太像是琼林宗的作风,看来琼林宗对此人寄予厚望,才会这么藏藏掖掖,是防止被人问剑?”

  柳质清松了口气,就像他在金乌宫那边,早早与杜俞明说一事,少年性命如何,见到之前,是谁都不好说的。

  毕竟杜俞是第一个找到自己,柳质清便与刘景龙略显见外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开始掏袖子,作甚,必须是找酒啊。

  刘景龙赶紧伸手按住柳质清的胳膊,微笑道:“就算我不出手,你们也是赶得及的,因为……”

  刘景龙停下言语,转头与少年问道:“可以说吗?”

  少年灿烂一笑,“刘先生随便说,又不是啥见不得光的事。”

  剡藤还是觉得称呼刘宗主为刘先生更好些,刘先生学问很大的,这两天的朝夕相处,几乎就没有刘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刘景龙这才继续说道:“剡藤出身剡溪,历史上那边自古多藤蔓,最适宜拿来造纸,曾是周边数国文书公函的官府用纸,性耐久,百年不蠹,尤其是那种金版笺,便是山上仙师都会用来书信,但是两百年前,剡溪水位骤然清浅,近乎干涸,两岸古藤也就跟着逐渐凋零了,由于原料枯竭,使得剡纸绝迹多年,一国当地仙师受限于境界,也查

  不出个所以然,便失去了这笔财源,其实这是剡藤得了一份天地造化,被当地气运无形庇护,所以炼形期间,得山水清气,类似修士闭关,天然封山了,免得招徕觊觎。”“等到剡藤炼形成功,地界自然而然就恢复了山水原貌,而且古藤相较于往,愈发繁茂,这便是一种大道反哺,剡藤又性情淳朴,不愿立即离开,心意是好的,结果就被墨龙派修士盯上了,因为他们发现斩藤造纸,若是再加入几味仙材草木,纸张质地极好,说不定就可以畅销一洲仙府,所以剡藤就被墨龙派派视为了一棵摇钱树,拿去给范峭邀功,这也是为何剡藤有此劫难,范峭又为何会势在必得,不惜大费周章的同时,又暗中留下剡藤的性命,就是在等剡藤低头服软,只因为剡藤在牢狱内,让那范峭发誓,放过杜俞和鬼斧宫,才愿意返回剡溪,范峭觉得此事太过丢人现眼,甚至都不愿意随便假装发个誓蒙骗剡藤,觉得只要抓住了杜俞,就可以一劳永逸了,不由得剡藤

  不配合。鬼斧宫那边,我已经让一位我们太徽剑宗的剑修候着了,只等琼林宗修士去兴师问罪。”

  刘景龙娓娓道来,说得极为细致。

  但是没有谁觉得刘宗主说得絮叨。

  陈李就默默记住了那个名叫范峭的琼林宗谱牒修士,呵呵,半百岁数的金丹剑修,天才得很呐,毕竟结丹一事,比自己不过晚了约莫三十年嘛。

  好人做好事往往没有理由,聪明人做坏事倒是目的明确,脉络分明。陈李望向那个少年,轻声笑道:“剡藤,按照你们那边的地方县志记载,我听说剡纸里边,还有种失传已久的捶冰纸,比那金版笺材质更好,以后我能不能与你预定一百刀

  宣纸。”

  少年神色腼腆道:“多少都成!”

  高幼清小声问道:“陈李,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李斜眼望去,“你觉得呢?”

  高幼清笑了笑,是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不能怪陈李没耐心。除了修行一事,陈李这些年在浮萍剑湖,翻遍了宗门档案不说,还专门恳请那些师兄师姐,帮忙收集、归拢北俱芦洲历史上的山水邸报,王朝官史档案,以及各地地方县

  志。

  练剑之余,便是看书。

  陈李也不觉枯燥,修道日子过得像是个老人。

  二十多个留在浩然天下修行的剑仙胚子。便是“我俩徒弟天下最好”的谢松花,都不得不承认一事,真要论资质,天赋,心性,机缘,加在一起的话,陈李哪怕是在剑气长城,在齐狩、庞元济之后的剑气长城最年

  轻一辈剑修当中,一样当得起“领衔”二字。所以陈李当初没有留在剑气长城,不曾跟随飞升城去往崭新天下,对于如今的飞升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遗憾事。至今还会时常被老人们提起,言语之中,满是惆怅,

  不然陈李在飞升城祖师堂,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只是陈李是跟随郦采,去了那座北俱芦洲,倒也不差。

  佩剑晦暝,曾是一位剑仙私宅主人的遗物,而上一任主人,刚好是一位北俱芦洲的散修剑仙。

  至于陈李的那把本名飞剑“寤寐”,神通玄妙,避暑行宫评点为“乙上”品秩,据说这还是隐官大人刻意压低了品秩。

  可惜当初未能去往避暑行宫,在那位年轻隐官身边耳濡目染,不然陈李的“小隐官”绰号,就更名副其实了。

  荣畅问道:“那咱们就动身去往琼林宗?”

  陈李说道:“荣师兄,我们住一两天再走不迟,不然我们人太多,太显眼了。反正琼林宗的祖师堂又不会长脚跑路。”

  杜俞已经近乎麻木了。

  见怪不怪。

  好人前辈,怎么认识这么多的山上朋友。

  因为临近渡口,才知道这位和颜悦色的荣师兄,竟然是浮萍剑湖郦采剑仙的开山大弟子。

  大概我是陈剑仙认识的朋友里边,最没出息的一个?不用大概,肯定是了。

  两袖清风琼林宗,天下无敌玉璞境。

  北俱芦洲的琼林宗,可谓名动天下,更是被誉为“被问剑次数最多”的宗字头门派。

  历史上大大小小的问剑,不下百次。

  不过许多所谓的问剑,也就是远远亮起一道剑光,遥遥砸在琼林宗的山水大阵之上。

  只有九次砸中了祖师堂,其中三次,真正打碎了祖师堂,就有昔年猿啼山剑仙嵇岳。

  琼林宗始终屹立不倒。

  难怪琼林宗的宗主娄藐,有那底气与一洲剑修放言,我要以一宗战一洲!剑仙于我是浮云!

  至于到底是不是娄藐亲口所说,还是有人代劳,帮着娄宗主道出心声,重要吗?不重要。

  反正传闻连咱们那位德高望重的火龙真人,早年曾走在百泉山上,都要抚须颔首,由衷称赞一句“好强”。

  琼林宗有钱。

  有钱是真有钱。只说那处经常有修士订立生死状的砥砺山,附近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百泉山,最适宜修士观战,大如小国山岳,琼林宗不但买下了整座山头,还在那边开辟出千余座仙家洞府宅邸,只租不卖,有点类似玉圭宗的云窟福地,财源滚滚,细水流长,一笔笔神仙钱,都落入了琼林宗的口袋,单笔神仙钱,并不起眼,可累积在一起,就极为可

  观了,而且越是长租,价格反而越昂贵。

  基本上北俱芦洲排得上名号的门派、修士,在那百泉山上,都会有一两处私宅。

  不少山泽野修,更是如此。

  不问姓名,也无需与琼林宗报备来历根脚,只需一个化名,一袋子分量足够的神仙钱,就可以得到两块玉牌,用来登山和开门。

  琼林宗驻守修士,历来只认玉牌不认人。

  再加上那边的镜花水月,经营千年,使得一座百泉山,天地灵气之充沛,护山大阵之坚固,已经完全可以媲美一洲大国五岳。此外担心被问剑,断了财路,一些个占地最好、最宜修行的风水宝地,都被琼林宗无偿送给一些老仙师,所以山上,常年会有数位老仙师坐镇各自府邸,他们只需要在修

  行期间,可能是十年,至多二十年,帮忙挡下那些毫无征兆的问剑即可。

  琼林宗娄藐,指玄峰袁灵殿,二郎庙袁鞅,咱们北俱芦洲的这三位玉璞境,能随便打个中土神洲的仙人。

  这是“一洲公认”的事情。

  据说最早是姜尚真提出来的,一下子就传遍北俱芦洲,姜狗贼难得说句人话。

  刘景龙说道:“问剑一事,人不用多,质清,荣剑仙,加上我就够了。你们几个,就留在琼林宗的那座铜钱渡,不用跟随我们登山。”

  白首白眼道,“嫌弃我们境界低拖后腿,就直说。”

  柳质清已经开始跟荣畅喝上酒了,刘景龙视而不见,约莫是瞧不上两人的酒量吧。

  刘宗主的酒量,到底是怎么个深不见底,别说如今的北俱芦洲,就是剑气长城那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在这件事上,金乌宫柳质清,浮萍剑湖郦采,老匹夫王赴愬,还有最早云上城的徐杏酒,人人有份,都有功劳。

  至于那个罪魁祸首,如今忙着在桐叶洲那边筹建下宗呢。

  陈李犹豫了一下。

  刘景龙笑问道:“陈李,是有什么建议?”

  陈李腼腆一笑,“那我就随便说几句。”陈李一挥袖子,水雾朦胧,最终出现了一处琼林宗地界的堪舆图,指了指祖山半山腰处,“刘宗主,我就是有个猜测,这座琼林宗祖山,自半山腰的这座泉涌亭起,我觉得就是一座迷阵,邻近祖师堂处的这条白蛇径,又是一座山水阵法,故而历代外乡剑修与之问剑,看似破开了山水禁制,即便剑光成功落在祖师堂上边,最终一剑搅烂祖师

  堂,其实皆是落空了。”“琼林宗才了那个‘纸糊的山水阵法,流水的祖师堂”一说,往往过不了两个月,琼林宗就能重新建造出一座崭新祖师堂,在我看来,并非是外界传闻的琼林宗财大气粗,什么唯手熟尔,当然琼林宗肯定不缺这个钱,可以是可以,但是这种勾当,根本不符合琼林宗修士的性格,所以极有可能,外人眼中的祖师堂,就只是个高明的障眼法,真

  身是一处螺蛳壳道场,故而剑光打碎的,就只是个空壳子。”“所以刘宗主你们这场问剑,如果只是想要个面子,大不了跟以往剑修一样,站在临近山巅,朝那琼林宗祖山遥遥递出几剑,也算让琼林宗颜面扫地,可如果希望问剑在实

  处,不但要登山,路过泉涌亭,还要小心山水迷障,之后走在白蛇径上,亦是同理。

  像我师父说的那样,潜入祖师堂附近,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难度很大。”

  刘景龙微笑点头,不愧是剑气长城的小隐官。

  被陈李说中了七八分。

  光凭着一份四处拼凑而来的堪舆图,推断出这些结论,已经很难得了。

  再看看那个正忙着偷偷喝酒的自家大弟子,刘景龙便有些无奈,这么喜欢喝酒,到了仙都山,跟某人好好称兄道弟喝一场。

  高幼清听得聚精会神,虽说陈李在她这边从没个好脸色,但是习惯就好呀,师父说啦,陈李就是个面冷心热的。

  杜俞听得大为叹服,这位小剑仙,瞧着年纪不大,江湖经验十分老道啊。

  陈李试探性问道:“刘宗主,我能不能不报名号,偷偷与那范峭问剑一场?”

  刘景龙点头道:“你与范峭问剑过后,我可以让这个消息,近期之内传不到琼林宗去。用某人的话说,可问可不问的剑……”

  陈李立即心中了然,笑着接话道:“我辈剑修,先问再说!”

  刘景龙提醒道:“前提是打完能跑,最好是尽量做到不露痕迹。对了,别杀人,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李沉声道:“懂了。”

  刘景龙突然笑问道:“陈李,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你在浩然天下的第一次问剑吧,选择与范峭问剑,不会觉得别扭?”

  陈李摇头道:“这有什么好别扭的,只要我不高过对方境界,跟谁问剑不是问。”

  我们隐官大人,都能身穿女子衣裙去战场厮杀,身姿婀娜,花枝招展,娇叱几声,也没觉得有丝毫别扭啊。

  一想到这种事情,陈李便只觉得隐官大人,真是高山仰止,这辈子都难以企及了,只求在登山途中,自己能够依稀看到隐官大人的那个青衫背影吧。

  陈李突然闭上眼睛,祭出飞剑,却只是游曳去往一处邻近的本命窍穴,陈李的一粒芥子心神沉浸其中。

  片刻之后,陈李睁开眼睛,问剑完毕。

  本命飞剑“寤寐”,醒时为寤,睡时为寐。

  陈李没下狠手,只是往那个范峭身上戳了几个小窟窿。

  因为他对于这把本命飞剑的炼化,远远称不上“大成”。

  之后一天晚上,范峭又挨了一场问剑。

  都是一个眼花,便有一位面容、身形飘渺不定的剑修,毫无征兆出现在自己眼前,再戳他几剑,范峭毫无还手之力。

  而那个老元婴的护道人,竟然根本就见不着那个剑修。

  不说范峭,就是那个老元婴都被吓得肝胆欲裂。

  到底是哪位与琼林宗不对付的上五境剑仙,好意思如此阴魂不散,纠缠一个金丹晚辈?!

  至于从墨龙派寄给琼林宗的先后两把传信飞剑,都悄无声息跑到了刘景龙袖中,会稍晚一点再寄给琼林宗祖山。

  之后一行人动身去往琼林宗。

  陈李他们留在了铜钱渡口。

  刘景龙三人去往琼林宗祖山,外乡游历之人,需要在半山腰的泉涌亭止步。

  可其实一登山,便是学问。

  因为柳质清和荣畅惊讶发现,视野模糊的山水朦胧中,好像又有三人,就走在了旁边道路上,他们三人与“自己”愈行愈远。

  好个琼林宗,竟然几乎是砸钱砸出了两座虚实无比接近的祖山。

  在真正的祖山登山神道,刘景龙手持符箓率先开路,而且每一步,皆是画符,柳质清和荣畅就像走在一座符阵之中。

  刘景龙只是在那涌泉亭和白蛇径某地驻足片刻,很快就带着身后两人继续“散步”。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那座祖师堂外。

  荣畅忍不住以心声问道:“是这里了?”

  刘景龙开口笑道:“不用心声也是可以的,琼林宗修士听不见。”

  柳质清问了句题外话,“刘景龙,你跟我说实话,与剑修之外的仙人对敌,你需要递出几剑?”

  结果刘景龙笑道:“不好说,又没跟仙人打过。”

  柳质清一时语噎。刘景龙说道:“这次问剑,不宜太过打草惊蛇,因为陈平安下次游历北俱芦洲,一定会亲自走一趟琼林宗,他有件私事要聊。所以我们砍完这座祖师堂就撤退,就不与琼林

  宗修士问剑了。”

  柳质清气笑道:“就这么个祖师堂,杵在原地任由我们砍,我们跟樵夫砍柴有什么两样,也算问剑?”

  刘景龙无奈道:“怪我?”

  荣畅放声大笑,柳剑仙忒矫情,我可是无所谓的,立即祭出本命飞剑,朝那祖师堂就是一通乱砍。

  柳质清只得跟上。

  刘景龙倒是没有递剑,只是一手负后,抬起一手,指指点点,留下了一道符箓,再指着地面,最终留下了两符两句话。

  头顶三尺有神明。

  回头再来场问剑。

  三位剑修原路返回。

  只留下一座彻底沦为废墟的祖师堂。

  刘景龙让柳质清和荣畅停步,下一刻挪步,他们就与泉涌亭“三人”身形重叠,不少修士都在此扎堆眺望景色。

  随后便有轰然一声,惊心动魄,声势之大,如耳畔打雷,只是修士们四处张望,却不明就里,整座琼林宗祖山和邻近诸峰,分明都毫无异样,到底是哪里传出的动静?

  刘景龙三人便夹杂在山道人流中,潇洒下山去了。

  还在铜钱渡那边逗留了两天,这才一同慢悠悠乘坐渡船,去往中部济渎,逛过了大源王朝京城和水龙洞天,这才分道扬镳。

  刘景龙带着弟子白首,坐上了那条风鸢渡船,杜俞和剡藤,暂时跟随荣畅他们去浮萍剑湖,柳质清要沿着那条大渎一路游历。

  在渡船上,白首与白玄是熟人,相谈甚欢,还要加上那个二管事贾晟。

  刘景龙按照陈平安在信上的叮嘱,找到了那个名叫柴芜的小姑娘,取出两张符纸,放在桌上,让柴芜学自己画符。

  柴芜画得一丝不苟,反正就是依葫芦画瓢。

  白玄看得哈哈笑。

  这个草木丫头,鬼画符呢。

  小米粒端坐在一旁,为柴芜轻轻鼓掌。

  刘景龙看了眼一粒符胆灵光,心中有数了,笑问道:“柴芜,想不想学画符?只要不耽误主业修行,就艺多不压身。”

  柴芜点点头,说道:“如果刘宗主愿意教,我当然愿意学,不过我的修行资质不太好。”

  刘景龙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修道资质不太好?”

  柴芜有些难为情,摇摇头,不说话了。

  陈山主曾经亲自教了两次,以后都不稀罕找自己了,只让小陌先生代劳。也没啥,自己在渡船上边蹭吃蹭喝,每天一斤酒,还是山上神仙老爷们才能喝得上的仙家酒酿,那滋味,比起山下酒铺的劣酒,不那么像是喝刀子,但是余味长,所以做

  人不能不讲良心,得念那位陈山主的好。

  再说了,别看周护法平时瞧着迷迷糊糊的,聪明着呢,记性好得很。

  落魄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右护法啥都记得,啥都知道。

  所以周米粒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就是陈山主知道的事情了。

  风鸢渡船一路跨海南下,即将进入宝瓶洲陆地。

  这天夜幕里,刘景龙与米裕站在船头,小米粒也就没有继续巡夜,担心打搅余米和刘先生聊大事哈。

  在自己屋子里边,趴在桌上,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呢,啥时候才能路过落魄山,什么时候再到达仙都山。

  等到米裕走后,刘景龙独自站在栏杆旁,想起一事,陈平安在信上反复叮嘱。关键是那封密信,还设置了一道刘景龙教给陈平安的独门禁制,在“第二封”信上,提醒刘景龙,一定要偷偷摸摸跻身仙人境,不要大张旗鼓对外宣扬,如果可以的话,在祖师堂内部都不要提。尤其是要小心北边那个大剑仙白裳。不是信不过太徽剑宗的剑修,而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你刘景龙的那把本命飞剑,实在太特殊了。将来等你

  下次闭关,试图跻身飞升境,我来太徽剑宗,帮你守关……

  你要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在避暑行宫的册子上边,必然是那“甲上”品秩!

  而陈平安自己的那两把本命飞剑,笼中雀和井底月,才是甲下与甲中。

  当然剑修飞剑的品秩是可以提升的,并非一成不变。

  刘景龙会心一笑,自言自语道:“真是比我还婆婆妈妈了。”

  他那把飞剑的本命神通,“规矩”。

  就像现在,刘景龙目之所及,皆是规矩天地所在。

  风鸢渡船路过长春宫渡口上空时,中途刘景龙悄然御剑下船,要去趟大骊京城,在一座仙家客栈,见着了那个韩昼锦,刘景龙自报名号。

  结果那个韩昼锦就给了刘宗主一个措手不及。

  刘景龙只得与她反复解释,我不喝酒。最后渡船那边,发现赶上风鸢重新登船的刘剑仙,杀气腾腾,一副要与人问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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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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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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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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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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