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他乡家乡酒乡心乡

陈平安带着小米粒到了那栋宅子,院门屋门都开着,待客厅堂内除了于玄,君倩师兄和白也都在,裴钱正襟危坐,还有一个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图个什么的青衣小童,于老神仙你看样子也不是个好酒之人啊,再说了,老前辈境界这么高、年纪这么大,真上了酒桌再敬酒一个,陈灵均都怕自己手抖,端不稳酒碗啊。

  还是背剑穿青纱道衣装束的陈平安,跨过门槛,先与老真人打了个稽首,“晚辈见过于真人。”

  老真人伸手虚按两下,笑道:“我这个客人都不客气,在山中当是在自家逛荡的,作为东道主的陈道友又客气什么,见外了。”

  陈平安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浩然天下的人间最得意,再次作揖行礼,“见过白先生,君倩师兄。”

  白也点头致意。

  君倩笑着点头,“赶紧坐。”

  陈平安好不容易才不去看那顶虎头帽,没有去坐那条主位椅子,只是就近在君倩师兄身边落座后,便开始目不斜视,与裴钱和陈灵均对视,裴钱咧嘴一笑,陈灵均眼神幽怨,抽了抽鼻子,显然比较委屈,嘛呢嘛呢,于老真人咋想的,非要点名要求自己一起聊几句,聊个锤子,自己大气都不敢喘。

  于玄就坐在陈灵均身边。

  陈平安这边一排座椅,当了宗主的崔东山位置最靠内,然后是客人白也,君倩师兄靠外。

  陈平安笑道:“于真人,其实陈灵均平时没这么拘谨的,以后关系熟了,就会知道他比较活泼。”

  当然如果陈灵均不是事先就知道前辈你的身份,可能就会更活泼更跳脱了。

  于玄抚须笑道:“原来如此。”

  原来是双方关系还没好到那个份上。

  陈平安好奇问道:“曹晴朗怎么没来这边?”

  崔东山身体前倾,探出脑袋,转头望向自家先生那边,“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我不得不背地里跟先生说上一说。”

  陈平安说道:“说说看。”

  裴钱说道:“曹晴朗在桐叶洲那边遇到了两个朋友,其中一个,比较特殊。”

  陈平安疑惑道:“这有什么好背着曹晴朗议论的。”

  曹晴朗当年离开藕花福地,就曾跟随种夫子跨洲游历,之后在大骊王朝这边,就与作为科举同年的荀趣关系莫逆。

  交朋友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何况曹晴朗从小就老成,历练过后,更是性格沉稳,能出什么问题?

  崔东山解释道:“除了荀趣,先生已经见过了,曹晴朗在桐叶洲那边又认识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徐珍,是个刚刚开始步入修行的年轻书生,在一家官府书院担任讲习多年,与曹晴朗属于志趣相投,偶尔有些学问上的争论,都能够求同存异,属于相互砥砺学问,而且看得出来,徐珍对曹晴朗十分仰慕,觉得自己与曹晴朗是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还有一个叫余励的练气士,在山下属于耄耋之年了,但是修道有成,驻颜有术,瞧着还是很年轻的,余励是山泽野修的半路出身,前些年才结金丹,博学多才,学问粹然,我跟曹师弟私底下聊过此人,曹师弟评价很高,觉得余励与当年家乡半个先生的陆先生,是差不多的学人。于是我就很好奇了,想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让曹师弟都觉得自惭形秽,余励此人的身世背景,有据可查,曾是桐叶洲一座小仙府的谱牒修士,如今山门还在,履历档案都在,连同家族在内,都没有任何问题。之所以会沦为散修,还是因为当初师门作为,没有半点担当可言,一大帮祖师堂成员,只顾着带上嫡系弟子、家眷法裔偷偷乘坐渡船往北方逃难了,期间刚好碰到五彩天下开门,就跑了个没影。余励一气之下,既没有跟随掌门、师长们一起离乡避难,也没有一走了之,他先是不动声色,带着那拨外门弟子、丫鬟杂役一起找了处偏远贫瘠之地躲藏起来,等到不打仗,世道太平了,也不愿苦等什么师门修士返回旧址,他就散尽身上积蓄神仙钱,交予那些下五境同门,再帮他们寻了一处山头开辟洞府,自己则算是主动脱离了祖师堂谱牒,从此成为一位云游四方的山泽野修。”

  说到这里,崔东山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说道:“受我所托,裴师姐曾经远远看过一眼对方的心境,心湖道场景象,是一座巨城,大日悬空,阳光普照,城内百姓安居乐业,粗略估计有百万之多,人人无忧无虑,大小建筑井然有序,花木欣欣向荣,书院众多,武馆林立,神灵祠庙香火与炊烟共袅袅,幽明人鬼、练气士和精怪妖族共处,儒释道与百家学问在此如江河汇流。”

  陈平安竖耳聆听至此,开口评价道:“心境气象不是一般的大了。就是不知道此人已有此心,有无此道行。”

  崔东山也曾专程去拜会过此人,与之朝夕相处了差不多半个月光阴,就连崔东山这种最擅长挑刺的家伙,竟然都没有找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温文有礼,待人诚恳,志向高远,做事细致……可越是如此无懈可击,崔东山就越是笃定一事,事出无常必有妖!

  崔东山的理由很简单,天底下如我先生这样“布置得当”的人,人间绝对不能出现第二位!

  陈平安思量片刻,笑道:“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该拉上曹晴朗一起聊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裴钱立即说道:“师父,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小师兄非要鬼鬼祟祟,见不得光似的。”

  崔东山蓦然瞪大眼睛,裴师姐你有这么讲过吗?小师兄怎么不记得了!

  裴钱提醒道:“劳烦崔宗主继续说正事。”

  崔东山抬手握拳,轻轻捶打心口。无事大白鹅,有事小师兄。如今倒好,都喊崔宗主啦?真是肝胆欲裂,教人痛彻心扉!

  陈平安突然问道:“此人有无跻身某国庙堂的意向?”

  崔东山点头道:“有,他在去年已经与虞氏王朝接洽了。”

  陈平安点点头,这就更加合乎情理了,“不用藏着掖着,回头我来跟曹晴朗聊聊此事。”

  崔东山继续说道:“先生,接下来都是些糟心事了,学生哪怕想要报喜不报忧都难了。”

  陈平安笑道:“我是山主,你是宗主,说来说去,我至多是听了糟心,真正需要操心的还是崔宗主。”

  崔宗主目瞪口呆,不该来的,不该来的,先生与大师姐,竟然都开始翻脸不认人了,下宗难道就不是自家人吗?!

  陈平安说道:“那艘突然冒出来的丙丁剑舟,到底归谁,照规矩,好像还需要去霁色峰祖师堂商讨过后才有定论?”

  崔东山无精打采,低头拿袖子摩挲着椅把手,有气无力道:“那学生就有事说事了,首先,云岩国京城外的鱼鳞渡,起了一场山上冲突,几个炼气士跟一拨江湖武夫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已经开始打糊涂官司了。云岩国皇帝又是个捣浆糊的,不愿揽事,官司就推到了祖师堂那边,好巧不巧,那座临时组建的祖师堂内部,也吵了一大架,道号焠掌的李拔,作为东海水君府全权住持大渎开凿事务的话事人,约莫是在京城听见了几句不中听的言语,小题大做,非要对方认个错,把话收回去,结果碰到几个头硬腰杆硬嘴更硬的主儿,你李拔境界高,打杀了他们可以,道歉那是没有的,想都别想。我当然想要秉公处事,也是这么做的,按着那几个人的脑袋道了歉,结果就是那两方各有后台背景的山上势力,全部撂挑子了,两个山上道场,以及几个大渎沿途的山下小国,都不干了。再加上鱼鳞渡那两拨差点打出脑浆子的,反正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货色。”

  王朱当时豪掷一万五千颗谷雨钱给崔东山,差点当场把崔宗主给砸晕了。

  咫尺物是一件螭龙盘踞青瓷的笔洗,她当时没说何时归还此物,崔东山就当是附带的添头了,还什么还。

  陈平安说道:“可以说真正的糟心事了。”

  崔东山重重叹了口气,一拍椅把手,怒气冲冲道:“就在前不久,已经破土动工的数截大渎河段,几乎同时冒出了几个出手狠辣且神出鬼没的搅局者,其中一位练气士,每次都是往人满为患的河道那边,全是桐叶洲中部几个没有地仙坐镇的小国,哪里经得起这么打砸,可谓死伤惨重。砸下数张杀力巨大的符箓就跑路,此外四个,就像身份不明的山泽野修,一边远离大渎河段,一边潜行伺机而动,一出手就是大开杀戒,而且专杀那些大王朝藩属国的将相公卿和小山头的练气士,短短几天之内,做完这些就立即收手,只出手一次就彻底销声匿迹了,还没有忘记张贴榜文,扬言这就是你们胆敢妄自开凿大渎、坏我桐叶洲一洲气运的下场,此外榜文上边,还有些栽赃嫁祸泼脏水的内容,无非是说……有私心,是为了同时讨好大泉女帝和太平山黄庭,以及蒲山黄衣芸,尤其是念着同乡之谊,试图讨好那位东海水君王朱,做了幕后买卖的,作为青萍剑宗在桐叶洲立足的报酬,就要将一洲中部山运悉数裹挟入大渎之水,白白送给东海,故而是以剥削半洲气运而肥一水府的阴险勾当,等到大渎开凿成功通海,再后悔就为时已晚了。”

  陈平安皱眉不语。

  倒不是在乎这些无中生有的中伤内容,而是这拨如兔起再鹘落消失的练气士,行事一点都不莽撞,而是很有布局,环环相扣,关键是对方肯定还留有后手。

  陈平安问道:“既定的大渎沿途各国,近期有无瘟疫发生?”

  崔东山点点头,“有了,还不止一地,不过学生已经请了中土医家几位高人出马,暂时控制住了瘟疫,才没有蔓延开来。”

  陈平安问道:“书院那边?”

  崔东山说道:“天目书院副山长温煜,已经身在云岩国京城主持大局了。”

  陈平安稍微松了口气。

  崔东山有了点笑容,“温山长真是雷厉风行,竟然擅自行事,与文庙先斩后奏,直接喊上钟魁,亲自走了一趟酆都,找到了其中一个瘟疫源头,再循着蛛丝马迹,最终被返回阳间的温煜,找到其中一个饲养‘瘟神’的妖族地仙修士,当场打杀,再将那尊被迫行事的‘瘟神’暂时拘押在了书院。温煜不知道用上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够再以那头妖族的身份,联系到了其余两个共犯,一并收拾掉了。现在只说台面上的,就剩下两个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其中一个,不是未能逃回蛮荒的妖族修士,而是桐叶洲本土人族修士,据说他死不悔改,理由是桐叶洲之所以遭此大劫,是因为剑气长城未能守住倒悬山通道、以及文庙圣贤坐视不管的缘故。”

  崔东山似乎不愿多聊此事,继续说道:“第一拨赶过去查探此事的练气士,我们青萍剑宗这边,就派出了米裕、邢云和柳水三位剑修,太平山那边有放弃闭关的山主黄庭,还带上了道号龙门的仙人境果然,东海水府那边,则有鬼仙黄幔和武夫溪蛮,至于其余各方势力,加上薛怀带队的蒲山云草堂,大泉王朝一众皇家供奉等,总计有隐匿行踪的八支队伍,沿着那条大渎一线,各自选择一处落脚,然后就是各司其职,开展一场比拼双方耐心……还有运气的守株待兔。”

  于玄揪着胡须,“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守株待兔,确是没法子的法子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可如果对方就此收手,麻烦就大了。只说人心涣散,又该如何聚拢?再加上那些拦不住的流言蜚语,你们青萍剑宗,再加上落魄山,在那桐叶洲的名声,一个不小心,可就要一塌糊涂了。”

  不说那些隶属于临时祖师堂的各路修士疲于奔命,效果甚微不说,更重要是那些小国,朝野上下,提心吊胆,毕竟这可不算什么“一有风吹草动就如何”的事情了,是会死人的。所以绝大部分大渎沿途一下子就停工了,只有像大泉姚氏这样的大国,还有玉圭宗和青萍剑宗这样的宗字头大仙府,依旧按部就班开凿大渎。

  陈平安望向崔东山,崔东山咧嘴一笑,“我那个藏在蒲山的分身,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就在当诱饵,至于幕后布局者是否咬钩,就看那主谋或是得力的帮凶,敢不敢杀一个青萍剑宗嫡传剑修的龙门境少年天才,来凭此立威、一战成名了。”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说道:“继续。”

  崔东山说道:“让高人算了一卦,粗略推衍出几个对方可能会出现的地点,这厮总算被逮了个正着,因为当时太平山黄庭离得不远,她一得到消息,就立即御剑赶去,追上了!”

  陈平安皱眉道:“黄庭都没有成功将其截杀?”

  如果杀掉了,崔东山就不用说这么多了。

  崔东山双手搓脸,无奈道:“对方其实隐蔽足够好了,可惜碰到了黄庭,黄庭从不拖泥带水,对方挨了一剑,受伤不轻,可还是被那厮跑掉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身为太平山宗主的黄庭,她不但是一位玉璞境剑修,别忘了,黄庭的福缘之好,公认冠绝一洲。

  她赶得及,追得上那位极有可能是主谋的妖族修士,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可是对方最终逃脱了,何尝不是一种证明。

  所以这比已经仙人境的米裕追上再出剑,被对方身负重伤却侥幸逃脱,其实更棘手。

  少年容貌的邢云,老妪姿态的柳水,两位第一次踏足浩然天下的剑气长城本土剑修,本来邢云已经有了个新身份,以青萍剑宗记名供奉的身份,兼任风鸢渡船的新管事。只因为突然冒出这么些四处乱窜的妖族,第一次做事,就是换个地方杀妖。唯一问题,在于他们未必有机会看见那个、或是几个妖族修士。

  崔东山说道:“这头已经确认是妖族身份的畜生,在被黄庭追上之前,曾经公开扬言,以后大渎沿途,只要哪里有尘土飞扬,就会吃他一记符箓。”

  陈平安问道:“这头妖族是那种精通遁法、擅长逃命的上五境符箓修士?”

  崔东山摇头道:“听黄庭说,好像只是个元婴境。但是确实精通五行遁法,一手符箓,更是层出不穷,被这家伙搭配着用,眼花缭乱。那场不足半刻钟的追杀,黄庭其实出剑次数不少,可真正落在妖族身上的,却只有那么一剑,而那还是黄庭事后与我自称是‘凭借本能乱砍一剑碰碰运气’。”

  崔东山加重语气道:“所以这头妖族,极为擅长符箓。”

  于玄开口问道:“崔宗主,有无符箓残渣?”

  崔东山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罐,小心翼翼将符箓灰烬倒在桌上。

  说实话,如果于玄不在山中,崔东山就只好请先生去请先生的先生再请于老神仙从璀璨星河“下凡”一趟了。

  于玄抬了抬袖子,伸出手指捻动些许符纸残渣,双指轻轻搓了搓,蓦然间一抖袖子,空中便出现了一点金光,然后由点成线,由线及面,一条条细微金光延伸开来,依次“生发”出一张金色材质的完整符箓。

  就在“成符”的刹那之间,那张符箓便要轰然炸开,宛如一张只等这一刻的“符中符”。

  可惜这张符箓碰到了符箓于玄。

  于玄早已同时画符,用以拘押此符,出现无数条崩裂细痕的那张符箓,在空中飘晃不已,摇摇欲坠。

  于玄凝视片刻,很快就得出一个好坏参半的结论,“不是任何一种被记录在册的大符,两千二百余条符线,糙是糙了点,但是意思不小,看得出来,极有可能是这头妖族修士亲手绘制的‘首创’,故而还在摸索过程当中,未能大成,否则哪怕我早有准备,以符镇符,只说符胆处蕴藏道痕,肯定就被毁尸灭迹了,但是能够画出这道新符的修士,造诣极高,而且路子很野,奇思妙想,好几个点子,称得上是敢想前人所未想,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好苗子,真是修行符箓的好苗子。它如果长久躲藏在桐叶洲,必然是个不小的隐患。”

  于玄继续说道:“黄庭猜测不错,境界是元婴境可能性最大,玉璞境的可能性,不能说全然没有,但是可能性极小了。”

  陈平安突然说道:“可不可能只是金丹境。”

  于玄右手重新捻住那张符箓,左手掐指一算,片刻之后,终于支撑不住的那张旧符箓砰然碎裂,于玄点头道:“真有可能,金丹元婴,五五之间。”

  崔东山揉着下巴,说道:“多半是金丹了。”

  万一被这头妖族修士在逃亡途中跻身了元婴,甚至是再顺势闭关一场,就变成了玉璞?

  金丹尚且如此棘手,如果被对方再跨过一个大台阶,由地仙跻身上五境,后果不堪设想。

  于玄问道:“崔宗主,就只有这些符箓残渣?”

  崔东山点头道:“这还是黄庭碰运气才找到的。”

  于玄惋惜道:“可惜了。若是完整符箓,哪怕是剩下半张都好说,如今单凭符箓的些许残渣,顺藤摸瓜,找出一条确切线索,是痴心妄想了,连老夫都做不到。对方画符的手脚很干净,好像一开始就防了一手。用了……好家伙,还不止是一张替身符,以替身画替身符,再画符中符……这厮心眼真多,棘手,确实棘手。”

  突然发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陈平安气笑道:“看我作甚,要看也是看周首席,这厮分明是学到了姜老宗主流窜犯案的精髓。”

  门口那个临时起意赶来凑热闹、见高人的周首席,停下脚步,满脸无辜神色,啊了一声,这也能怨着自己?

  白也,虽非剑修,却是姜尚真心中的真正剑仙。

  于老神仙的丰厚家底,更是让姜尚真自叹不如。于玄思量片刻,捻须说道:“实在不行,老夫亲自走一趟桐叶洲,待上个把月的光阴,看看能否会一会这个符箓道上的后起之秀。再多时日也不现实了,毕竟老夫还需要帮忙盯着天外青道轨迹一事,不宜过多分身分心。”

  没人开口说一些什么大材小用的客气话。

  姜尚真笑道:“那我也跟着于老神仙返乡一趟,学一学黄庭,碰碰运气。”

  但是陈平安却说道:“于前辈不宜留下心神替身在星河,而以真身赶赴桐叶洲,可能他就在等这个机会。”

  崔东山点头道:“确实如此。”

  陈平安说道:“于前辈不必理会此事,我们会争取早点解决掉这个隐患。姜尚真先回,等晚辈处理完私事,就去桐叶洲。”

  于玄没有任何矫情,点点头,唏嘘不已,“为人做事都不易,百年成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别气馁就是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相信总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

  崔东山咳嗽几声,“先生,要聊的事情就是这么几件,我先撤了,车舟劳顿,得缓缓,休息休息。”

  陈平安点点头,以心声说道:“休息过后,你喊上姜尚真,立即走一趟藕花福地那两处,分头行事,可以多喊上点人。近期我会让姜尚真和谢狗带着梧桐伞去往桐叶洲。”

  崔东山脚步不停,以心声问道:“先生是担心那两处地方也有谁潜伏已久,暗中捣乱?照理说,不管是谁,都会对老观主礼敬几分的。”

  既然是不管是谁,那么这其中就包括周密了。

  确实,不管是谁,都不愿意主动招惹碧霄洞主。

  陈平安微微低头,眼神晦暗不明,淡然说道:“不是些兴风作浪的涸泽之蛇,就是早有掌故明说了个道理,老禾不早杀余种秽良田。”

  崔东山闻言缓步,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甚至是转头望向了自家先生。

  陈平安视线上挑,说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是个老理,与其断断续续隔三岔五来上一出,还不如一股脑都冒出来晒个太阳好了。我们心知肚明,目前这些祸事,桐叶洲那边也好,藏在福地那边的也罢,当然都是揪心至极的坏事,但是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为转折点,当一事转至谷底,再往上走就是好事。”

  崔东山轻轻点头再转头,摔着两只雪白袖子大步离去。

  见那大白鹅都走了,陈灵均壮起胆子,站起身试探性问道:“山主老爷,不如我送送崔宗主。”

  陈平安刚要点头,于玄笑道:“景清道友,才见面就走,不合适不合适,不如留下陪老夫多聊几句闲天。”

  陈灵均才抬起屁股,闻言便张大嘴巴,轻轻放下屁股,如果不是山主老爷就坐在屋内,陈灵均只会更加如坐针毡,火烧屁股!

  坐回椅子的青衣小童两眼放空,怔怔无言,于老神仙到底是咋回事嘛,非要逮住自己不放。

  白也看了眼青衣小童。

  陈灵均便有几分心虚。

  先前谁都没告诉他这个虎头帽少年是谁,当时陈大爷就没能管住嘴,在路上遇见了结伴而行的一高一低,陈灵均觉得有趣,哈哈大笑,双手叉腰询问君倩先生是不是又收徒弟了。

  陈灵均见君倩先生只是笑着不说话,眼神中好像充满了鼓励和认可……

  陈灵均便打量着模样清秀的少年郎,老气横秋赞叹了一句,好好好,我就说那个叫郑又乾的孩子,不孬,以后出息不小,眼前这位小兄弟,姓甚名甚,一看就是个根骨清奇的修道胚子,不孬,还是不孬,君倩先生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不晓得这位小兄弟喝不喝得酒,若是能喝,正好与你师父一起,咱哥仨一起去我宅子那边喝顿早酒去……

  君倩笑道他叫白也,不孬是肯定不孬了,不过却不是我的什么弟子,是好友。

  陈灵均一时语噎,同样的亏绝对不吃第二次!同样的错误绝不再犯!所以坚决不让少年改个名字了。

  反而赶忙不再双手叉腰,青衣小童神色肃穆沉重,再以心声询问君倩先生,哪个白也啊?

  君倩笑道就是你以为的那个白也。

  陈灵均熟门熟路,这就叫熟能生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扶住额头,身形一个晃荡,念念有词,这顿早酒喝的,都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再行云流水转过身去,晃晃悠悠走出几步,先箭步再飞奔,眨眼功夫,青衣小童转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在那之后,周首席上山之前,陈灵均就一直躲在宅子里边,美其名曰闭门思过,修个关门禅。

  崔东山走出宅子后,想了想,先生说得是对的。

  一场苦等再苦等,终于等到了。

  崔东山长呼出一口气,一个蹦跳起身前冲,呼呼喝喝,拳打脚,脚踢拳,两只袖子噼里啪啦,打了一套拳法。

  先生陈平安是这样的心境,学生崔东山何尝不是如此。

  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按照这个说法,确实勉强可以将一连串的险恶风波,视为下一件好事的征兆和开头。

  但是在这之间,上山和下宗,都必须揪心耗神和劳心劳力就是了。

  崔东山没有走回自己的宅子,而且身形一掠,再翻墙去了那栋搁放梧桐伞的庭院。

  坐在台阶那边好像等人,抬起五指,掐指算卦,时不时抬起另外那只袖子晃几下。

  崔东山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终于等来了两人,走了一趟湖山派的刘羡阳和顾璨。

  客套寒暄都免了,崔东山一抖袖子,起了座金光画圆的剑阵,从袖中摸出一卷画轴,压低嗓音道:“这幅画像,出自桐叶洲女冠黄庭之手,画了一头作乱妖族,不过最大可能,就只是一张替身符的化身容貌,刘大哥,意下如何?怎么讲?没二话,我都听刘大哥的!”

  刘羡阳伸过手,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崔东山递过去画轴,却不松手,“会不会打草惊蛇?”

  刘羡阳嗤笑道:“崔老弟这话说得不对,亲眼瞧见了蛇,哪来的打草惊蛇,打蛇惊草?别磨蹭了,赶紧松手,先给一棍,打不打得中七寸,等老子打了再说。”

  “刘大哥,境界身份一高,胆识气魄就愈发了不得,不愧是当宗主的人了,老霸气了!”

  “自家兄弟,少拍马屁,崔宗主给本宗主闪一边去。”

  崔东山立即双脚并拢,一个横向蹦跳,“小弟得令!”

  刘羡阳转头望向顾璨,压低嗓音说道:“鼻涕虫,如果陈平安来阻拦,你记得帮忙挡下,劝他别多管闲事……”

  顾璨已经说道:“他没来,只是瞥了这边一眼,就带着于玄散步去山顶了。”

  刘羡阳痛心疾首,直接开骂了,“没良心的东西!”

  崔东山怒道:“咱俩都是当宗主的人,平起平坐的,刘大哥,你要是这么说,老弟我可就不乐意了啊!”

  刘羡阳抖开画卷,让其悬空,再大手一挥,示意崔东山一边凉快去。

  大白鹅又是一个横向蹦跳。

  刘羡阳只是看了一眼画像修士,便开始收敛心神,闭眼如打瞌睡。

  崔东山不敢打搅刘羡阳的这场……梦中问剑,只是咧嘴而笑,直勾勾望向顾璨。

  顾璨报以礼节性微笑。

  崔东山以心声说道:“说实话,别人对你观感如何不清楚,至少我跟裴钱都不讨厌你。”

  顾璨点头笑道:“好说。”

  崔东山搓手道:“既然你也不讨厌我,相互间都瞧着顺眼,那不如咱俩……”

  顾璨直截了当说道:“没门。”

  崔东山瞪眼道:“好歹听听看我说什么再拒绝啊。”

  顾璨说道:“若是外人,我自会在门外陪外人多聊几句。”

  崔东山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这话说得漂亮!”

  顾璨犹豫了一下,与这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作揖致谢,却没有说一个字。

  崔东山笑容灿烂,作揖还了一礼。

  他们都是顶聪明的人,又都是陈平安最亲近的人,那就尽在不言中。

  陈平安带着于玄,走到了集灵峰的山巅,昔年山神庙稍作修缮,就成了一座殿阁模样的古朴建筑,不过暂时没有悬挂任何匾额。

  顺着老真人的视线,陈平安笑道:“本来想好了匾额名字,就两个字,从右到左看,就是观道,从左到右读,就是道观。”

  于玄眼睛一亮,好想法!好像整座浩然天下,山头仙府都无此匾额?

  陈平安见机不妙,只好说道:“事先说好,前辈可别窃取晚辈的想法啊。”

  于玄思量片刻,笑道:“剽窃肯定不会,我没那厚脸皮,买,与你买如何?借与你的那五百颗金精铜钱,不收任何利息?”

  陈平安只是摇头,“不成。”

  于玄叹息一声,只得悻悻然作罢。陈平安是儒家弟子,不好在山顶悬挂这二字匾额,毕竟会整得跟一位授箓道士似的,可自己桃符山填金峰拿来用,岂不是正好?!

  陈平安等了等,不曾想老真人半点坚持己见的架势都没有,哪有买卖才开始谈就黄了的道理,于是陈平安就开始迂回一二,“前辈,价格一事,其实是好商量的。”

  “免谈。老夫又不是个傻子,难不成花五百颗金精铜钱,就只是买两个字?柳道醇这种嫌钱多的冤大头,毕竟罕见。”

  于玄笑着摆摆手,沉默许久,轻声道:“陈山主,打铁还需自身硬,做事最怕有心无力。”

  陈平安说道:“晚辈已经在闭关了。”

  于玄又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两次闭关破境失败,可不是什么小事啊,陈山主一定要谋而后动,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陈平安嗯了一声。

  突然间回过神,老真人问道:“什么?你已经在闭关了?!”

  陈平安笑道:“不敢瞒骗前辈。”

  于玄也顾不得什么山上忌讳了,忙不迭好奇追问道:“你得说清楚,是手头宽裕了,在老夫来之前,就已经凑齐了一千五百颗金精铜钱,开始炼剑?还是……一般意义上的闭关?”

  陈平安坦诚答道:“不是炼剑,而是闭关。”

  于玄一跺脚,满脸无奈道:“好小子!这就已经处于闭关境地了?这要是出了丁点儿纰漏,老秀才不得骂我半死啊!”

  陈平安无奈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猜得到于前辈会走这趟落魄山。”

  于玄深呼吸一口气,屏气凝神,重重一跺脚,摊手再掐诀道:“预祝此地山主,闭关顺风顺水。”

  片刻之后,于玄竟是愣了愣,“陈平安,你这闭关,是不是过于玄乎了点?能不能说道说道?我可以隔绝天地,私底下聊。”

  陈平安笑道:“若是成功了,再请前辈喝酒,现在就不谈了。”

  于玄点头道:“也好,也好!”

  当下老真人恨不得有什么吉言吉语都竹筒倒豆子一并说了。

  陈平安单手撑在白玉栏杆上,笑问道:“于前辈,我可就随意些了。”

  于玄率先坐在栏杆上,“都随意。”

  陈平安翻身落座,取出一枚朱红酒葫芦,问道:“老真人,可知浩然九洲众多仙府,当下有没有那种愿意出售的斩龙台,大小无所谓,有就行。只要肯卖,尽管开价。”

  于玄摇头道:“这玩意儿,可买不着。兜兜转转,一经现世,几乎都被大宗门垄断了,哪怕不是剑道宗门,都得当传家宝小心藏好,用不着,过过眼瘾也好。”

  陈平安本来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听到山上人缘极好的老真人都是这么说,就彻底没有那个捡漏的念头了。

  于玄说道:“回头我跟几个山上朋友打声招呼,帮忙看看蛮荒天下有没有这种好东西。”

  陈平安喝了一口大酒,道了一声谢,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笑道:“以前在家乡这边,倒不是那么稀罕。就是我那会儿不识货,稍微有点钱,就拿来买山头了。年少无知,眼窝子浅,总觉得不长脚的物件,田啊地啊宅子屋舍什么的,最安稳。”

  于玄以心声笑道:“只有一事,万分好奇。”

  陈平安问道:“老真人是好奇当年小镇气运流转的规矩所在?”

  于玄捻须点头,“可不是。”

  陈平安说道:“我曾经在城头问过崔师兄,后来还问过陆沉,是差不多的答案,都说因为不清楚最根本的那几条脉络,所以就无从推演追求真相了。”

  于玄微笑道:“不这样,青童天君如何借雾生花,瞒天过海。”

  陈平安笑出声,收起那枚当酒壶的养剑葫,手腕一拧,多出旱烟杆,动作娴熟,很快就开始吞云吐雾。

  于玄讶异道:“好这一口?”

  陈平安笑道:“跟喝酒一样,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陈平安那两把本命飞剑,笼中雀的炼剑之法,很简单,又很难,就是“吃”斩龙石,这也能算是什么“捷径”?

  斩龙石一物,比金精铜钱还要稀罕,当真是剑修用掉一点就少一点的,都别说什么有价无市了,直接就是无价。

  小镇当地百姓俗称龙脊山,就储藏着一大片斩龙台,但是大骊户部记录却是甲六山,在大骊宋氏历史上,在春徽年间将其封禁。

  远古天庭两座行刑台之一的斩龙台,被某位登天剑修一剑斩碎,散落人间,其中最大的两座“山崖”,分别位于后来的宝瓶洲和剑气长城,前者便是大骊命名为甲六山、又被吕喦称之为古名真隐、天鼻等的龙脊山那片石崖。

  龙脊山那片斩龙崖,当年按照三方约定,最早是被风雪庙和真武山双方对半分,大骊宋氏可以帮忙封山和开采,后来大骊王朝临时变卦,让开宗立派的首席供奉阮邛分了一杯羹,因为龙泉剑宗所占比例不大,再加上阮邛的身份、口碑摆在那里,尤其风雪庙还是阮邛的娘家人,何况当年国师崔瀺亲自走了趟真武山,所以真武山那边,哪怕有些不情愿,也只能认命了。不过最快用完斩龙台份额的,却是风雪庙,这么多年以来,只是派遣两位上了岁数的剑修在那边结茅修行,象征性看守山头而已。

  之后就是阮邛那一份,也紧随其后,“不翼而飞”了。

  但是风雪庙那位貌若稚童的兵家祖师,得了一道远古剑术,关键是剑术奇高,门槛却不高,地仙剑修就可修行这条剑脉。

  而阮邛也得到了一门失传万年之久的铸剑术。

  刘羡阳返乡之后,就常去那边晃荡,说是巡视自家那片山头地界,眼神瞄来瞄去的,却是真武山那边的石崖,故而次数多了,就防贼一般防着刘羡阳,每次进山,真武山都会有修士贴身跟随这位龙泉剑宗的宗主高徒。

  所以陈平安这次返乡,就没对那座龙脊山动任何心思,哪怕前不久还当了大骊新任国师,对于真武山那边仅剩斩龙台,想都不去想,提更不会提。

  当年在剑气长城的城头,陈平安陆续结丹、元婴和玉璞,飞剑数量连跨台阶,十万,二十万,四十万。

  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陈平安提升境界,再就是“吃”金精铜钱,这条捷径,相对于吃斩龙石,相对,就真的只是相对容易些。

  炼化一千五百颗金精铜钱,融入那条已有雏形的光阴长河,大致估算,一把井口月可以分化的飞剑数目,保守估计,有希望达到八十万,如果再乐观一点,说不定可以多达百万把。

  但是这种炼剑,是极其稳当的,可是陈平安此次闭关,却是让他如同重返避暑行宫的殚精竭虑,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权衡,一步都不敢踏错!

  于玄难得如此犹豫再三,一挥袖子造就出一座符箓大阵,“实在是心痒,闭关一事,你小子与我说个大概即可,说说看,如你这般的闭关法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了,依旧是闻所未闻。哪有真身在外逛荡就能闭关的修道之人,关键还是地仙跻身玉璞这个大门槛,记得我当年闭关,都不敢如此托大。何况你先前还失败了两次?”

  陈平安只得说了个大概,“北斗注死,亦可延寿,契合道人心死才可活来之意。于是我在真身之外,设置了九个符箓分身,七显二隐,全部放在宝瓶洲半山腰之下。至于我这真身,化名陈迹,在一处乡野之地,当个开馆蒙学的教书先生。”

  于玄静待下文,结果这小子竟然止住话头了,“没啦?”

  陈平安无奈道:“前辈自己让晚辈说个大概。”

  于玄学那老秀才唉了一声,伸手抓住陈平安的胳膊,“这也太敷衍了事,陈平安,稍微详细一点,给说道说道。”

  这就叫求道心切!

  与境界高低无关。

  陈平安缓缓说道:“我家先生有‘天官’一说,礼记亦有喜、怒、哀、惧、爱、恶、欲在内的七情之说。七显分身,分别对应七情,二隐,分别负责撒网和收网,其中纯粹武夫,就是将一口纯粹真气‘显化’,尽可能趋于在自身小天地内‘道化’,收束心念,与佛家的止念,道家的心斋,都沾点边,另外一隐,是练气士,反其道行之,任由念头生发,越多越好,息息不停,打个比方,就是如花开遍野,灵感来自陆沉的大宗师篇,那句‘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不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实也曾参考过佛家六欲说,结果发现这条路行不通,至于为何,涉及自家修行的大道根本,就不说了。至于那位杂家祖师爷之一,书写的贵生篇,先前我在密雪峰道场内,有过一番推演,好像不足以担任……船锚,又放弃了。最终还是选择了五毒说,在这其中,按照佛门说法,我就是又故意梁上架梁,头上放头了,属于自讨苦吃,故意给自己增添关隘的高度,过心关的难度。简单来说,就是要以心境作战场,用心魔杀心魔,杀贼如麻,筑造京观,不过堆积成山的累累白骨,都是自己而已。心魔可怕,到底有多可怕,我倒想见识见识。山上皆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就要看看,到底能高到何等地步。所以真身就闲下来了,才能跟前辈聊这些闲天。”

  陈平安与持剑者同游天外的那一粒心神,不在此列,故而这又是一种宛如天地衔接、相互牵引的遥相呼应。

  一粒粒心神附着在九张符箓分身之上,结成一座大阵,契合法天象地。

  陈平安不惜用掉了九张符箓,其中还包括两张价值连城、有钱都买不着的青色符纸。

  都属于一次性消耗品,除非封山,收起某具分身,否则符箓就会持续灵气流散,直到消耗殆尽,最终变成一张废纸。

  “妙不可言,大开眼界!”

  于玄捻须笑道:“劳烦陈道友,再细细道来,强行名之!”

  陈平安神采奕奕,眉眼飞扬,拿起烟杆轻轻一磕白玉栏杆,有铿锵金石声。

  将自己的那些想法和思路,与老真人娓娓道来。

  一挥袖子,烟雾袅袅,变成了九幅画像,挂像即卦象。

  何为七显?

  落魄山竹楼青衫山主。主“哀”。

  竹枝派外门知客陈旧。主“喜”。

  玉宣国摆摊道士吴镝。主“怒”。

  大骊禺州境内,那座律宗寺庙内的中年文士。主“欲”。

  游历青杏国再现身合欢山地界的背剑少年陈仁。主“惧”。

  一个大渎南岸的小国京城秘书省内,有个不偷书只看书的梁上君子。主“爱”。

  藕花福地的开天眼、观道者。主“恶”。

  何为二隐?

  作山中道人装束的金身境武夫。

  大髯佩刀作游侠状的金丹地仙。

  “这是第一层底色,属于以七情打地基。”

  于玄微微颔首,“青衫山主,留在山中,七情主哀,哀莫大于心死,这与陈道友所谓唯有死去方可活来一说,是相契合的。”

  “道友年幼家贫,喜读书而不得读书,如今求之而得,看书内容,听翻书声,闻书墨香,自然心生欢喜,从而生爱。”

  “不近恶不知善,是为观道。”

  “只是……”

  陈平安听到这里,会心一笑,抬手指了指头,再指了指心口,接过话头,“只是……终究是以偏概全,但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于玄笑道:“第二层‘描金’手段呢?有请陈道友再言说。”

  陈平安微笑点头,九幅画像由静转动,不同的场景,各有作为,各行其是。

  沉默片刻,陈平安说道:“前辈可能有所不知,我是在五月五这天出生。”

  于玄一愣,恍然道:“道友要除五毒心?!”

  蛮荒之行,与陆沉借取十四境,道心属于拔苗助长,陈平安当务之急,就是必须消除隐患。

  在这件事上,陆沉不但事先提醒过,事后也一样有过提醒,陈平安必须承情。

  先前在泼墨峰之巅,陆沉曾经为嫡传弟子曹溶泄露天机。

  看似一场泼墨写意山水画,实则是细致到堪称极致的工笔。

  陆沉曾与曹溶泄露天机,言语内容,佛道两教真意兼具。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临摹山水之法,要先在画外捉住山水。捉的,正是需要降伏的心猿意马,是道人的心魔。

  同样是在泼墨峰之巅,周楸和刘铁一行人离开丰乐镇,曾经见到另外一个缩地山河而至的陈平安,与那背剑的草鞋少年形象截然不同,是一个让他们觉得更符合心目中形象的年轻隐官。

  年轻容貌,可谓玉树临风,满身道气,神态清灵,头戴金冠,穿青纱法袍,手捧白玉灵芝,脚踩蹑云履。

  这就是作为大阵辅弼隐星之一的分身。

  这个“陈平安”,专门负责暗中为武学境界不高的背剑少年护道一场。

  那身跟陈平安平时截然不同的装束,不但“好看”,而且实用。

  简单来说,除了以防万一,可以补缺“少年陈仁”,再就是打不过就跑得掉,不至于连累整座大阵功亏一篑,不会半途而废。

  而这个年轻道人模样的陈平安,看上去比练气士还要练气士,实则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身境武夫,而非金丹地仙。

  陈平安不惜用上了一张青色符纸。

  另外一张同样用掉青色符纸的分身,如陆沉所料,确实一个五大三粗的江湖莽夫,腰间佩刀,大髯游侠模样,是金丹境。

  这还是陈平安受限于当下的元婴境,在符箓一道的造诣,相较于那些真正的符箓大家,也确实算不得如何高妙,原本两张价值连城的青符,换成符箓一脉的得道高真来画符,分别造就出一副元婴境和远游境武夫分身,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佛家说“贪嗔痴慢疑”为五毒心,造作恶业,妨碍修行。故而不除五毒心,所谓禅定终是邪定,所修神通终非正法。

  甚至就连修道之人的心魔,都是由此而来。

  而陈平安的生日,恰好就是五月初五,属于山上山下约定成俗的五毒日。

  历书有言月号正阳,时惟端午。故而浩然天下,各地风俗不同,却宗旨相同,孩子拴五色丝线,女子佩香囊,男人饮雄黄酒,匠人铸阳燧镜,与寺庙道观请纸贴符,或悬菖蒲艾草在门外,或挂神像驱邪避祟,求的,总之都是求一个家宅平安。

  按照家乡小镇的一般说法,在这一天诞生的人,就是天生的扫把星,若是命薄,便会早早夭折,命硬便会克死身边所有人。

  如果喜欢听老人说故事的,就会得到另外一个含义相近、稍有不同的说法,五月五这一天,曾是祭天祀神之日。就像一户人家的宅子,不宜位于庙与祠堂的后边,道理就在于人人烧香拜神磕头礼敬,那户人家的活人,受得起这份大礼?与此同理,生在五月五的孩子,又如何承受得起这份命?

  当然,等到泥瓶巷那个孤儿渐渐长大,尤其是成为那个州城那边家喻户晓的西边群山大地主,老话和道理依旧不改,只是往往都会再添一句,是那孩子的爹娘懂规矩,晓得帮他们儿子早早起了一个好名字,平安,平平安安,名字越是土气,就越是能活人,同时寓意还好,这不才有了那个陈平安的后来造化,不但拿得起,还能留得住,“陈平安”这个名字,自然是有大功劳的。

  陈平安凭借一座七显二隐的道教北斗阵法,遵循登山守一法,再以佛家手段消除五心。既是各自修道,又是自己为自己护道。

  正如曹溶所说,少年大病第一是气高,因为血气方刚,易怒易嗔。

  但是恰恰与天君曹溶所猜测的那个结果相反,背剑少年陈仁,是疑而非嗔,故而陆沉才说少年所背剑鞘,空无一物。

  这种象征,正是寓意走出家乡的泥瓶巷少年,有过一种无比强烈的自我否定,导致心无定数、定理、定法,越来越自我怀疑。

  陆沉见到的第一个“陈平安”,是裁玉山竹枝派外门知客陈旧。

  第二个,才是现身合欢山地界,脚穿草鞋的背剑少年“陈仁”。

  这是陈平安在作一场回顾。

  昔年陋巷少年,曾经走一步看一步,想得很远很多,小心翼翼打量着整个陌生的世界和世道,贪生怕死,敬畏皆由惊惧来。

  故而是“疑”。

  大骊王朝禺州境内,一座律宗寺庙,每天抄经、偶尔看云起人间的中年书生。

  佛家有言修戒定慧灭贪嗔痴,而律宗公认持戒最严。

  但是一个借宿古寺、每天粗茶淡饭的儒生,每天在抄写佛教经书之余,却会同时修习道门雷法,在那山巅凉亭,还会演练佛门密-宗一脉的真言。

  消除的心,是什么心?

  是“贪”。

  玉宣国京城,道士吴镝,作为撒网之后的提网之人,与仇家杏花巷马氏可谓近在咫尺。

  而且陈平安故意火上浇油,此分身本就是七情之怒,故而能够凭此一点一点砥砺道心。

  这才是真正的“嗔”。

  堂堂隐官,差点将整座正阳山拆解得七零八落的落魄山山主,迫使在边界立碑,

  偏偏在与正阳山是近邻、极有可能沦为藩属山头的竹枝派,当一个每个月俸禄才几颗雪花钱的外门知客。

  这是一种根本不屑流于表面、无所谓旁人知晓与否却发自内心的“慢”!

  留在落魄山竹楼一楼既是休歇处、又是读书处的分身陈平安,负责搜集、记录、归档所有分身的一切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书桌上有八本册子,“书籍”厚薄不一、文字内容多寡各异。除了佛家禅宗、律宗、净土等诸脉,还有道教典籍的摘抄和阅读心得,既有山水游记、地理志,涉及兵法、农家和阴阳家堪舆术等诸多“杂书”,更将全部分身在山下人间的一路人事与见闻,诸如此类,一一编订成书。如果将七显和辅弼二隐,总计九粒心神所附着的符纸分身,看作是在共同编撰一部书,那么留在山中竹楼的“陈平安”,既是总阅官,又是总纂官,属于编撰和批阅校书两不误。

  是痴。

  要将种种驳杂见识、学问,一一变成佛门所谓的善知识,要破无明障。

  得知这些内幕和谋划,于玄大为叹服,啧啧称奇不已,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于玄问了一句题外话,“如此兴师动众,当真只是为了破境,重返玉璞?”

  陈平安说道:“既然北斗注死。那么有仇不报,我就不是我了。”

  既然不是战场厮杀,属于私仇,那就更简单了,杀人还需诛心。

  于玄沉默片刻,没有丝毫杀气,老真人甚至察觉不到身边“年轻道友”的半点杀心涟漪。

  于玄收敛心神,问道:“还有第三层吗?”

  “有。子曰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陈平安点头道:“还有至圣先师传下的六艺,加在一起刚好是九。用以调伏一颗道心,让真身不至于走火入魔。”

  一幅幅画面上泄露了更多的天机。

  道士吴镝摆摊算命,主要研究龙虎山道门科仪、辅以遍览儒家太常寺、祠祭署等典章制度,故而是君子六艺之“礼”。

  知客陈旧,每逢钓鱼,就开始尝试以心算运筹,以术算之法为底色,深究商家和农家学问根祇。这就是六艺之“数”。

  藏在秘书省藏书处的那位梁上君子,随身携带几本文庙借阅而来的古“文字”书,辅助群经、碑帖,专攻训诂,为“书”。

  禺州寺庙内的中年文士,每天听着晨钟暮鼓,佛唱木鱼声,抄书时笔尖划在粗糙宣纸上,夜深人静听那泉水流淌入寺庙,云起风动松涛皆天籁,同时精研《云门大卷》与《咸池》,只要愿意竖耳倾听,人间何处不是宫商角徵羽?故而是六艺之“乐”。

  身材魁梧的大髯男子,貌若武夫实则地仙,除了佩刀还背弓,只是真正的“矢矢相连若连珠箭”,却非背后的真弓,而是古之真人的连绵呼吸,这才是真正契合道法的“射”。

  莲藕福地内,高居在天俯察地理,身为一座福地名义上的主人,安排人间,开辟道路,师出有名,故而是“御”。

  于玄摇摇头,不是否定,不是不认可。

  而是……老真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若只有些想法,确实奇思妙想,再让旁人觉得匪夷所思,可只要无法践行,行之有道,那依旧是花架子的空中阁楼,好看而已。

  陈平安则不然,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无一分身不是陈平安自己,无一自己不合乎一部分本心,然后循着道路大步前行就是了!

  于玄叹息复叹息,终于舍得开口言语,“目前只剩下君子道者三了,那草鞋少年是勇者不惧?竹楼青衫山主是知者不惑?满身道气的纯粹武夫,是那仁者不忧?”

  陈平安摇头道:“一开始确实是这么设想的,但是思来想去,觉得如此一来,意思不大,就做了些改动。”

  少年陈仁,边走边看兵法,配合堪舆术寻龙点穴,兼修阴阳家五行。当窑工学徒的岁月里,名副其实的进山“吃土”,很早就开始辨识土性。再孱弱再胆小,人终究要往前看,向前走。如此说来,就如于玄所猜测的,是“勇者不惧”,才合乎情理。

  于玄想起一事,陈平安家乡小镇那边有牌坊楼,其中一面匾额,是当仁不让。

  于玄捻须点头道:“明白了。”

  不曾想陈平安摇头道:“前辈想错了。并非‘仁者不忧’,而是知者不惑。正因为知道了有些事,必须当仁不让,故而就可以知者不惑。”

  于玄稍加咀嚼一番,便忍不住重重一拍膝盖道:“此解妙绝!”

  于玄连连赞叹,“那么竹楼青衫陈平安不挪窝,坐镇山头,如军帐主帅,看似是为了追求一个知者不惑,实则不然,花果花果,学问无数,百花绚烂,如此知者不惑,正是为了仁者不忧!”

  陈平安收起烟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神炙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那么学拳炼剑,求学修道,辛辛苦苦,终究得有个追求吧。”

  所以这才是陈平安心目中真正的“勇者不惧”,落在了那个携带飞剑的纯粹武夫身上。

  贫寒孤苦少年,在心爱女子那边,曾有豪言,三教祖师挡路,也要给我让道。

  后来竹楼学拳,老人崔诚曾言,要教天下武夫见我拳法,只觉得苍天在上!

  在那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年轻外乡人曾有心声,只被老大剑仙一人听了去。

  于玄抬起头,笑问道:“道友,总不会还有第四层了吧?”

  “有。”

  陈平安双手笼袖,高高扬起头,眯眼笑道:“我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是剑修,当然需要练剑。比如打造出一座小千世界。”

  都说万事只在开头难,有了开头万事就不难。利用两把本命飞剑的神通相互叠加,通过九个分身的眼见、耳闻和想象,去复刻,临帖和摹拓,将所有人的容貌眉眼,穿着,气态神色,声音语调,开口言语的字词句,一一记录在册,天象地理,人间山河,花草树木,各色建筑,美食佳肴,死物活物,儒释道诸子百家学问……再加上心湖内那座高楼的藏书,以及桐叶洲镇妖楼的那些梧桐叶,每一张梧桐叶,就是一座幻象天地。青同那是使用不当,空有境界罢了,可是只要落入陈平安之手……数以百万计的飞剑,符箓,以极其细微,扩充极其广袤,搭建极高远极厚实,成就虚与实,真与假。陈平安就可以在一条光阴长河之内,打造出一座小千世界!只要被陈平安成功造就出第一座大道循环完整、有灵众生在此自然生发而不知晓何谓“一”的小千世界,只要有了一,还怕没有二三四?有了二三四,一旦造就出三千小千世界,不就能够最终成就一座大千世界?!

  于玄心情复杂道:“难道还有第五层?”

  陈平安点头道:“有,只要打造出第一座小千世界,就可以我与我周旋,自己与自己问拳而不自知,有望跻身武道第十一境。”

  于玄问道:“可有第六层?”

  陈平安微笑道:“前辈也太高看我了。”

  于玄笑呵呵道:“我能不高看道友吗?”

  老夫抬头看你小子,也不是一时半会了。

  陈平安赶忙道歉一声,重新坐回栏杆上。

  于玄沉默许久,自顾自说道:“不得不说一句,原来修道该如此。道者若此,是谓真人。”

  陈平安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闷出一句,“晚辈属于螺蛳壳里做道场,不得已为之,前辈不一样,是无需如此。”

  于玄笑道:“怎么还骂上人了。”

  骂我修行一路顺遂、从不为钱发愁?

  陈平安眺望远方,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面带微笑道:“说句真心话,晚辈也想被人这么骂上一骂啊。”

  年幼家贫,父母双亡,饥寒交迫,好读书而不得开蒙,偶然习得登山法,当过窑工学徒数年,十四岁练拳,十五学剑术。背井离乡,天高地阔,所见所闻光怪陆离,在外远游,行走江湖以诚待人,客子光阴居多,生平饮酒难一醉,返乡之日,惜哉剑术疏,拳法未大成。

  一个黑衣小姑娘飞奔到山顶这边,于玄已经悄然撤掉符阵,小米粒见好人山主与那位老神仙好像在聊正事,就一个骤然停步,想着打道回府。

  陈平安笑着招手道:“有事?”

  小米粒小步跑向好人山主那边,又是一个停步直腰站定,怀捧绿竹杖,挠挠脸,“火烧眉毛嘞,景清不知咋回事,说要搬去小镇骑龙巷那边住几天,我问他好几遍,都没个缘由。”

  陈平安忍住笑,板起脸说道:“十万火急,不可耽误。速去速回,再探再报。”

  小米粒一跺脚,皱着疏淡微黄的眉头,使劲点头,神色严肃道:“得令!”

  转身撒腿飞奔,原路折返,肩扛金扁担,手持行山杖,跑得跟车轱辘似的。

  于玄捻须而笑,落魄山好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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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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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共 1348 章
新书感言第一章 惊蛰第二章 开门第三章 日出第四章 黄鸟第五章 道破第六章 下签第七章 碗水第八章 稗草第九章 天雨虽宽第十章 食牛之气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第十二章 小巷第十三章 相逢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第十五章 压胜第十六章 休想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第十九章 大道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第二十二章 止境第二十三章 槐荫第二十四章 相赠第二十五章 离别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第二十七章 点睛第二十八章 财迷第二十九章 狐魅第三十章 暗室第三十一章 敲山第三十二章 桃叶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第三十四章 齐聚第三十五章 甘草第三十六章 古书第三十七章 拳谱第三十八章 九境第三十九章 骂槐第四十章 还礼第四十一章 练拳第四十二章 天才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第四十五章 阳光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第四十七章 独行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第四十九章 碎瓷第五十章 天行健第五十一章 对峙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第五十三章 赠送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第五十六章 点头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第五十八章 先生第五十九章 睡去第六十章 有鬼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第六十二章 树倒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第六十四章 三陈第六十五章 珠子第六十六章 抬头第六十七章 远行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第六十九章 夜幕第七十章 天亮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第七十二章 黑云第七十三章 木人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第七十六章 背对第七十七章 进山第七十八章 入梦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第八十章 出山第八十一章 国师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师兄师弟第八十三章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第九十五章 小庙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上)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中)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上)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第一百八十一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第一百八十二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有洞天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第二百章 死局之死结所在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个……人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剑第二百一十章 山水相逢也重逢第两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第二百一十二章 道高一尺第两百二十三章 憧憬第两百一十四章 风雨夜行第两百一十五章 画眉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手第两百一十七章 剑仙第两百一十八章 仙师驾到第两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诗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第二百二十一章 看热闹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些离别可以再会第二百二十三章 小街一战第二百二十四章 才子佳人第二百二十五章 夜路第二百二十六章 匣有两剑,降妖除魔第二百二十七章 出剑了第二百二十八章 初一十五,随我除魔第二百二十九章 趋之若鹜第二百三十章 降服第二百三十章 黑云压城第二百三十一章 又见城隍爷第二百三十二章 岁岁平安第二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宿古寺有妖气第二百三十五章 故乡黄花黄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暑过后,春风犹在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送君千万里第二百三十九章 观瀑第二百四十章 泥菩萨有火气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第两百四十二章 月下打瀑,一挂彩虹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军万马之前,我喝一口酒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骊陈平安在此第二百四十五章 林间簌簌,风雨如晦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团乱麻,既见君子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仙买卖,后会有期第二百四十九章 姹紫嫣红开遍第二百五十章 从最北到最南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龙城第二百五十二章 泥菩萨踩剑过河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人送剑有人等第二百五十四章 精诚动人也伤人第二百五十五章 传道人传道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样是少年郎第二百五十七章 桂花岛之巅第二百五十八章 群山之巅,上有武神第二百五十九章 练拳百万第二百六十章 海上生明月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叶扁舟,翩翩少年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道之上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师兄姓左第二百六十六章 磨损心中万古刀第二百六十七章 临近倒悬山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间万事细如毛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有小事大如斗第二百七十章 好久不见,宁姑娘第二百七十一章 宁姑娘,对不起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枕黄粱剑气长第二百七十四章 剑气长城陈见陈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强之间第二百七十七章 城头两人四境三战第二百七十八章 武无第二,拳高天外第二百七十九章 抬手杀剑仙第二百八十章 离别而已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第二百八十二章 思无邪第二百八十三章 香火袅袅第二百八十四章 姑娘请自重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盒胭脂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坐观人,自己知道第二百八十七章 北行第两百八十八章 对敌第二百八十九章 千里送人头第二百九十章 入土为安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巷雨夜第二百九十三章 鹰不飞第二百九十四章 驭剑第二百九十五章 远望第二百九十六章 作别第二百九十七章 出拳第二百九十八章 拳不停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间无趣,不如不来第三百章 江湖险恶第三百零一章 伤心第三百零二章 分道第三百零三章 人间多不平第三百零四章 低头观井,抬头看天第三百零五章 远观近看第三百零六章 老僧不爱说佛法第三百零七章 眼底脚下第三百零八章 杀机四伏第三百零九章 围杀之局第三百一十章 刺杀第三百一十一章 人外有人第三百一十二章 变故第三百一十三章 驭剑第三百一十四章 误入藕花深处第三百一十五章 他人争渡我破境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战才起第三百一十七章 别人无敌当如何第三百一十八章 出剑而已第三百一十九章 何为天下无敌第三百二十章 井口边的老道人第三百二十一章 各为巅峰,却少一山第三百二十二章 白衣入城,不敢敲门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间灯火点点第三百二十四章 原来如此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第三百二十六章 小巷中第三百二十七章 丢出观道观第三百二十八章 画中人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水之争第三百三十章 过山过水,遇姚而停第三百三十一章 槐叶姚第三百三十二章 偶遇第三百三十三章 螺蛳壳里有道场第三百三十四章 人间路窄酒杯宽第三百三十五章 庙堂与山野的对峙第三百三十四章 总有道理无用时第三百三十七章 拳头太硬,罚酒好喝第三百三十八章 狐儿镇第三百三十九章 怪人怪梦第三百四十章 下笔有神第三百四十一章 河上金桥第三百四十二章 夜游水神庙第三百四十三章 谨遵法旨第三百四十四章 圣人驾临碧游府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子六符,劾鬼镇剑第三百四十六章 夫子说顺序,水神结金丹第三百四十七章 真先生也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些想你了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师堂牌,头顶月光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千甲围山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上的腥风血雨第三百五十五章 太平山不太平第三百五十六章 道争毫厘,左右徘徊第三百五十七章 雨停第三百五十八章 过桥登山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陈平安第三百六十章 到达老龙城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第三百六十二章 希望别人的肩头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能借我一剑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理听与不听,剑在第三百六十六章 剑灵往北,左右往南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远门,左右不为难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间苦难说不得也第三百六十九章 聚散第三百七十章 新年新气象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月第三百七十二章 剑仙在后第三百七十三章 远游东南第三百七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第三百七十五章 山泽散修路子野第三百七十六章 君子武备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第三百七十八章 白衣僧人第三百七十九章 前兆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之后又有重逢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国武运第三百八十二章 棋盘上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云局第三百八十四章 下完棋抄完书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人遗蜕住着鬼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第三百八十七章 纸鸢起飞鸟散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气魄第三百八十九章 法刀道士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第三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符满楼第三百九十三章 灵光乍现山渐青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钱堆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碗鸡汤不知道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第三百九十七章 异乡见老乡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第三百九十九章 礼物第四百章 远游北归第四百零一章 小师叔和小姑娘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第四百零三章 拜访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第四百零五章 山巅斗法第四百零六章 书上书外第四百零七章 来者不善第四百零八章 剑术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事情必须知道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要再想一想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城和上山第四百一十三章 炼制第四百一十四章 那些心尖上摇曳的悲欢离合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第四百一十六章 人生若有不快活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湖夜雨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间且慢行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第八百七十三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四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第八百八十二章 花实第八百八十三章 看酒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下一词第八百八十五章 道簪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事相求第八百八十七章 春山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第八百九十章 下宗第八百九十一章 青萍剑宗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外高人第八百九十三章 下棋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下皆知第八百九十五章 今宵爽快第八百九十六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第八百九十八章 未来第八百九十九章 邻居第九百章 一剑跨洲第九百零一章 山巅问拳第九百零二章 无事即平安第九百零三章 天地孤鹤第九百零四章 一人即半洲第九百零五章 长不大的家乡第九百零六章 补缺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2第九百零八章 阍者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第九百一十一章 来者何人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第九百一十三章 龙门对第九百一十四章 一张桌子第九百一十五章 田垄上第九百一十六章 此间事了第九百一十七章 读书声里太平道上第九百一十八章 为何只有剑修第九百一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第九百二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上)第九百二十一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中)第九百二十二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三)第九百二十三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四)第九百二十四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五)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第九百二十九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第九百三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一)第九百三十一章 吾为东道主(上)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三)第九百三十四章 吾为东道主(四)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五)第九百三十六章 吾为东道主(六)第九百三十七章 吾为东道主(七)第九百三十八章 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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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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