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将进酒

天大雨连续三日暂歇一天,人间山河大地好似将进酒。

  在那旧名“白岳”如今叫齐云山的山头,顾璨就在此暂作歇脚,飞剑传信给那个喜欢招摇过市的柳赤诚,有事商量,来此一叙。受宠若惊的柳赤诚一收到信,赶忙从处州城的仙家客栈动身赶路,片刻不耽搁,临行之前,柳阁主特地重新穿上了那一袭粉色道袍,当师叔的,总要给自家师侄撑撑场子,免得在外人那边显得寒酸了,丢了顾璨的面子。不曾想到了那座名为齐云山的风水形胜之地,除了顾璨,就只有那个从蛮荒天下拐来的婢女,一起站

  在山腰崖畔处,柳赤诚有些摸不着头脑,从云中落下身形,也不敢抱怨什么,只是忍不住问道:“顾璨,在这边待得闷了,找师叔喝酒呢?”

  顾璨说道:“有人点名要见你。”

  柳赤诚嗤笑一声,“好大架子,点名见我?”

  顾璨突然朝崖外拱手行礼,低头沉声道:“顾璨见过祖师。”

  柳赤诚转过身,头也不抬一下,立即跪倒在地行叩首大礼,“弟子拜见师尊。”片刻之后,只听闻那蛮荒女修掩嘴娇笑不已,跪地不起的柳赤诚这才意识到被顾璨这兔崽子给坑了,悻悻然站起身,甩了甩道袍袖子,抖落些许尘土,柳赤诚也

  不动怒。

  就在此时,身后有簌簌声响,柳赤诚误以为又是顾璨在捣鬼,气笑道:“差不多点得了,我脾气再好也是有限度的。”紧接着柳赤诚就挨了一脚踹,挨了句骂,嗓音熟悉至极,“丢人现眼的玩意,还有脸跑去落魄山?每天穿得这么骚包,你怎么不干脆刻一行金色大字在额头上边,

  就刻‘我师兄是郑居中’?”

  柳赤诚转过身,望见那个气态威严的清癯老人,柳赤诚嘴唇微动,眼眶泛红,再次伏地不起,带着哭腔颤声道:“师尊!”

  一袭青衫长褂,正是闲来无事的陈清流。

  身边跟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光脚道士,身无余物,斜背着一把伞。

  两位相识已久的故友,先前相约在此见面。

  陈清流翘起鞋尖再落地,“起来吧,尊师重道跟境界修为,你们师兄弟俩能够匀一下就好了。”柳赤诚站起身,侧过头擦拭眼泪,情难自禁,真要计较起来,自打千年前他被龙虎山大天师镇压在宝瓶洲,脱困之后,不算今天的话,才见到师尊一面。至于郑

  师兄为何不救他,师兄肯定自有道理,为何师尊明明就在宝瓶洲却不愿意随手一剑劈开禁制,想必师尊是有苦衷的,柳赤诚那真是半点怨言都无。陈清流用略带讥讽语气跟身边道士介绍起来,“紫清道友,这位就是我的得意高徒柳道醇了,白帝城的柳阁主,如今好像改名为柳赤诚了,就是那个‘别人笑我太

  愚钝,我笑别人没师兄’的柳阁主。”

  那位邋遢道士笑道:“事迹无数,久闻大名。”

  不是剑修,仅凭玉璞境就敢横行中土神洲的主儿。陈清流微笑着介绍起身边的邋遢道士,“这位紫清道友,俗姓葛,自号三百钱道人,别号‘淮南’,是真正的高逸之士,往来名山,行踪不定,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半吊子隐士。他早年有几处道场,名气较大的,是那座玉隆宫,名声不显的,有盱江文笔峰,另外一处,后来被读书人占了去,抢是抢不回来了。跟我关系还行

  ,可以算?”

  背伞的光脚道士笑着接话道:“半个朋友。”

  顾璨有意无意瞥了眼道士的肩头。

  柳赤诚却是如坠云雾。

  同样是玉璞境,高下立判。

  顾璨打了个稽首,“白帝城顾璨见过葛仙君。”

  柳赤诚挪步站在师尊身边,不知如何开口才算适宜,等到顾璨这般言语,柳赤诚才依葫芦画瓢。

  道号紫清的葛姓道士,望向顾璨,点头赞许道:“学者须是如此,才能修道得法。”

  陈清流瞥了眼那个蛮荒女修,老人微微皱眉,她立即识趣离开,都没敢说一个字。

  十四境就是十四境。

  哪怕十四境道法各有高下、手段各有长短优劣,可那也只是十四境之间的事。

  眼前这位以剑术压胜天下水裔的斩龙之人,失踪三千年之久,第一次正式现身,就曾撂下一句“杀谁不是谁”,没有谁觉得那是一句可以不用当真的大言、空谈。

  陈清流笑道:“紫清道友,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要不是有人说你现身中岳,我都不知道你在宝瓶洲逛荡。”

  道士笑道:“只因为师尊有令,要我去见一见魏师弟。”

  陈清流笑道:“桃叶巷的魏本源,这个臭牛鼻子老道,终于记起以前事了?”

  道士点头道:“主要归功于李希圣赠送给魏师弟的那两张符箓。”

  陈清流幸灾乐祸道:“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他心比天高,跟谁吵架不好,非要去找邹子掰手腕,尤其论道内容,就是五行。”道士苦笑无言。这个魏师弟,天资奇高,心气高也实属正常,何况魏师兄只是师尊的不记名弟子,始终不得登堂入室成为嫡传,所以比谁都想要在师尊那边证明

  自己。

  陈清流哈哈笑道:“我当年进入小镇那会儿,魏本源已经离开桃叶巷,不然我非要登门求教一事,问他当年到底咋想的,头怎么就那么硬呢。”

  道士咳嗽一声,提醒你的弟子和再传弟子都在这边呢,别这么口无遮拦的。

  陈清流微笑道:“一个傻了吧唧只知道尊敬师长,别无长处,一个无法无天离经叛道,迟早有天要欺师灭祖,我有啥好装的。”

  柳赤诚满脸骄傲。

  顾璨神色自若。

  道士犹豫了一下,说道:“听说陈道友与落魄山格外亲近?”

  陈清流嗯了一声,“一半是齐先生挡下了全部的天道反扑,我欠他一份人情,总得表示表示。一半是落魄山中有个投缘的好友,喝酒不找他,全无滋味。”

  道士点点头,“原来如此。”

  在寻常练气士眼中,斩龙一役早已落幕。

  可是在这位葛姓道士眼中,陈清流当年却是只斩了一大半。等到王朱现身,她渐渐凝聚天下真龙气运在一身,若无齐静春揽下所有因果,本该就会出现一幕,气运反扑,好像与陈清流遥遥还礼一剑,避无可避。不是说陈

  清流接不住,而是会比较麻烦,没有现在这般清清爽爽,只需袖手旁观,安安静静等着王朱之外的第二条真龙的出现。

  陈清流抬起一只鞋子,踩在崖畔一块石头上边,轻轻蹭掉鞋底的黄泥,眯眼道:“斩龙一役,越斩越难。此间甘苦,不足为外人道也。”此言不虚,难到让陈清流当年都要不得不停剑,休歇片刻,因为最后关头,手中长剑所斩,可就不是一条真龙,而是整个天下蛟龙的气运了。所以这才有了那帮练气士疯了一般的捡漏,每逢巨-物陨落,皆有机缘伴随,这是远古岁月里就有的一条山上定例,正因为此,才有了后来的骊珠洞天,随之逐渐有了小镇的四族十

  姓,总计六百余户,三十多座龙窑,西边群山绵延,杨老头就有了进行那场香火缭绕借雾生花的大考棋盘……

  道士感叹道:“行百里者半九十。”

  顾璨说道:“为丛驱雀,为渊驱鱼。”

  道士咦了一声,笑问道:“这个说法,还能这么用?”

  顾璨再次打了个稽首,“是晚辈贻笑大方了。”

  陈清流问道:“这么多年里,白裳就没有找你这个师兄,再想着跟三山九侯先生讨要几门失传的远古剑术?”

  道士摇头道:“卢师弟与王师弟一般心气高,既然师尊不肯主动见他们,他们就绝对不会去找师尊。”

  道士曾在北俱芦洲荆山中凿井炼丹,当地土民塑造神像祭祀香火不绝,神像肩头搁放有一只雕琢精美的白玉蟾蜍。陈清流给顾璨解释道:“魏本源的前身,姓王名旻,是个道士。跟紫清道友,还有卢岳,和那位曾经执掌大权的方柱山青君,都是三山九侯先生的弟子,不过分记名和不记名。其中王旻,我猜是跟着他师父前后脚进入的骊珠洞天,困龙之法,估计都是他师父的点子,真正动手布置阵法的,还是王旻,作为报酬,就是那片

  神仙坟了,否则我想不出其它理由,一个外人为何能够占据大部分的神仙坟。然后跟邹子吵架,输了,所以才有了如今的魏氏老家主?”葛姓道士叹了口气,“除了先后顺序错了,其余都是对的,王师弟是先与邹子论道输了,当年才去骊珠洞天趟浑水的,帮着师尊布置阵法过后,自行兵解,在骊珠

  洞天内一次次转世,神志越来越浑浑噩噩,王师弟只能勉强维持住一点道种真灵不灭,飘晃如风中灯笼之火。”陈清流笑问道:“按照青童天君订立的规矩,小镇三千年以来,其中大道自行循环有序,是不是隐藏着一个不断剥离、驱逐、清除仙种的过程?本命瓷一物的出现

  ,就是为了淘汰掉所有的练气士,所谓的修道胚子,去芜存菁,好为那个一退位,重塑神殿?仙退散则可请神归位?”

  当陈清流说出青字之时,光脚道士就已经撑开背后那把雨伞,遮蔽天机,防止隔墙有耳。所以近在咫尺的柳赤诚,根本听不清师父说了什么,照理说顾璨也是听不见的,但是陈清流却有意为之,双指并拢轻轻一划,以剑气斩开一条缝隙,故意泄露了

  天机,好让顾璨这个局内人听得一清二楚。

  葛姓道士脸色凝重,以心声言语道:“这个真相,还是青君师兄前些年才推演出来的结果。”

  陈清流笑容古怪,“木已成舟,再推演个什么劲儿?既定事实就那么摆在了眼前,还要白白耗费功德和道气,意义何在?”

  葛姓道士长叹一声,“道人求真,天性使然。”

  陈清流哈哈笑道:“不知多少聪明人,到头来白忙一场。不愧是东王公,不愧是男子地仙之祖。”

  沉默片刻,陈清流难得流露出一种唏嘘感伤的脸色,轻声道:“不愧是首位人族成神的青童天君,苦心孤诣谋划万年,此举可以为之歌,可以为之泣。”

  陈清流收起思绪,笑问道:“具体规矩运转,实在是好奇,让我都要万分好奇,你那青君师兄可有眉目,可曾一并推衍出来?”

  道士苦笑摇头,“师兄打了个比方,帷幕重重如山岳,高不可攀,那他就是一粒山脚道路上的尘埃,绕道而行都是奢望。”陈清流点点头,“如此才对,否则三教祖师的道行岂不是成了摆设。不过由此可见,三山九侯先生对这个世道的走势,他是有自己想法的,肯定出现了某种分歧。

  再加上齐先生和崔瀺的推波助澜,就更是教外人雾里看花了。”

  道士脸色尴尬道:“恳请陈道友慎言。”

  道友你是孤家寡人一个,贫道可是有师门有师兄弟的。

  葛姓道士突然疑惑道:“陈道友为何对绣虎直呼其名,却对齐静春敬称为齐先生?”

  陈清流笑道:“第一个找到道士贾晟的人,就是那位齐先生,请我……们喝了顿酒,总之酒桌上聊得很投缘。”

  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

  这就叫江湖嘛。

  何况齐静春还给了自己一个极高的评价,关键那还是对方的一句真心话。

  年少时曾经无比憧憬江湖,只因为江湖里有个只知姓陈的青衫剑客。

  陈清流示意可以道士收起那把“云窝”雨伞了,转头望向柳赤诚,问道:“到了落魄山,有无跟景清道友喝酒?”

  柳赤诚一头雾水,“那个叫陈灵均的青衣小童,元婴境水蛟?”

  陈清流伸手按住这名弟子的脑袋,“论江湖辈分,他喊你一声世侄,你得点个头。”

  顾璨冷不丁问道:“师公,按照你们的说法,陈平安能够成为最后的赢家,是命定使然,还是自求而来?”

  陈清流朝道士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们道士最会算命。

  道士笑道:“自求者多福。”

  顾璨蓦然笑容灿烂。

  陈清流却是另有心事,只因为当年齐静春主动与自己同桌喝酒,说了一番类似谶语的怪话。

  惜无白帝开青眼,幸有青山同白首,俨然也温。旧诗淡如鹅黄酒,新愁浓似黄河瀑,宛若未触。

  陈清流再问,齐静春却只说拭目以待,提起酒碗与他敬酒,笑言一句奉饶天下先,我辈将进酒。

  思来想去,陈清流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难得跑了一趟白帝城,临了才与郑居中询问一句,你该不会跟我一个姓吧?

  郑居中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症结,当场笑言一句,我既然不是道祖,当然更不可能是逆流而返的陈平安。

  ————

  清风城外一处山清水秀的幽静之地,有外姓人在此建造府邸,今天来了个陌生面孔的外乡客人。

  开门的,是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婢女,中年男人摘下斗笠,微笑道:“我叫卢岳,跟你们是同乡,来找魏师兄叙旧。”

  名叫桃芽的婢女讶异道:“魏师兄?”从未收徒也从无谈及师传的魏爷爷,什么时候有个师弟了?她可不敢胡乱开门,清风城许氏这些年一直怀疑他们是狐儿镇失窃的同谋,万一来个歹人?魏爷爷已

  经闭门谢客多年了。自称是卢岳的中年男人换了个说法,“我找魏本源,伯阳道长。我比你们更早离开小镇,如今在北俱芦洲修行,是个香火一般的小山头,暂时只有师徒两个。桃芽

  你去帮忙禀报一声,如果魏本源不认得什么卢岳,我这就打道回府了,就说明时机未到,下次再来拜访。”桃芽犹豫了一下,让这位卢仙师稍等,她去给一年到头忙着炼丹的魏爷爷通报消息。盘腿坐在丹炉一张蒲团上的魏本源睁开眼,在少女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就

  已起身,轻轻叹息一声,迟早都会找上门的,只是比预期早了几年而已,既然白裳都来了,再避而不见,确实就有些不念同门之谊的嫌疑了。魏本源,确是道号“伯阳”,只不过这个道号,已经多年不用了,前几年才“偶然”记起。当年老人悄然离开家乡骊珠洞天,身边就只带着一直被老人视为自家晚辈的桃芽,与清风城许氏以地还地,选择在这处许氏祖业所在的地方落脚结茅修道,这是魏本源按照早年某封家书上的授意,让他带着桃芽来此,静候机缘,好像与狐国有关。事实证明,“家书”内容所言不虚,桃芽确实在狐国内获得了两桩福缘,主动认主的一条五彩绸缎腰带,还有绸缎指引主人去往深山捡到的一根干枯

  桃枝。那位寄信人,正是在上古岁月里曾经名扬天下的“青君”,不过信上的落款人,却是“峻青”,魏本源当时并不知道这位寄信人的真实身份,误以为是早年离开家乡

  的某位祖上人物。而魏本源这一世能够走上修行道路,也归功于“峻青祖师”在他年少时寄到桃叶巷的一封家书。

  魏本源是在恢复记忆之后,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真实身份。

  方柱山青君,曾经受到礼圣的亲自邀请,治所位于那座地位尊崇的方柱山,由这位陆地真人,负责掌管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

  青君也是三山九侯先生的嫡传弟子之一,他曾在棋墩山留下些许足迹。作为协同师尊一起布置洞天阵法和那座镇剑楼牌坊的报酬,青君只收取了一份可有可无的象征性报酬,就是随手从骊珠洞天带走了一条鲤鱼,也就是如今的冲澹

  江水神李锦。

  魏本源亲自出门迎接白裳,或者说最早的福禄街卢岳,后来的卢氏王朝开国皇帝卢擎,再到如今的北俱芦洲剑仙第一人。

  老道士神色复杂,打了个稽首礼。

  白裳微笑道:“见过王师兄。”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双方都是三山九侯先生的不记名弟子,双方又都曾身在骊珠洞天小镇,但是知晓此事的,至今还是没几个。昔年小镇,喜欢的下棋的,为数不少,福禄街和桃叶巷的有钱人家,很多都喜欢手谈怡情,但是称得上棋枰高手的,可能就只有三个,除了福禄街的李氏家主,再就是桃叶巷的魏本源,小镇公认“大地主”魏氏的当家人,而两位性情相投、关系莫逆的老人,还有一层隐蔽身份,他们都是修道有成之士,在极其不宜修行的

  骊珠洞天之内,昔年竟然都修出了个金丹地仙。

  至于第三个高手,当然就是看门人郑大风了。陈平安在送信赚钱的时候,就曾给桃叶巷拐角处的魏家送过两封书信,老人还曾邀请少年进宅子休歇喝水,只是少年婉拒了。魏本源还曾提醒陈平安,闲暇时就

  去槐树底下坐坐,理由是捡着了槐叶、树枝,可以拿回家去防蚁虫蜈蚣等物。少年默默记在心里,在台阶下与老人鞠躬致谢。

  在家乡那边,魏本源经常拉着李希圣一起下棋,赠送了几本棋谱,反复念叨那几句棋理。

  李希圣和李宝瓶的爷爷,早年偏好符箓一道,等到骊珠洞天破碎坠地,对练气士的大道压制随之消失,于是老人很快就跻身元婴境了。

  而魏本源喜好炼丹,却始终无法破开金丹瓶颈,就在这处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继续炼丹,二十多年如一日,老人并不着急。后来李宝瓶游历至此,登门拜访,她给魏爷爷带来了两张大哥李希圣的两张符箓,分别是结丹符和泥丸符,俱是青色材质的道门符纸。前者符胆如福地,金霞流转,后者就像一座紫气缭绕的莲花法坛,这是一种作为感谢老人帮忙护道的回礼。魏本源可以转赠给出身极为不俗的“桃芽”,帮助她顺利结丹,此后跻身上五境

  ,一片坦途。

  白裳瞥了眼那个还被蒙在鼓里的桃芽,“魏师兄,可惜了。”

  一语双关。既是说桃芽错过了小镇福缘,没有从年轻一辈当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个获利最大的胜出者。因为按照杨家药铺后院那个老人的安排,那场“甲子大考”的小镇年轻

  一辈当中,妖族必然可以占据一席之地,好像眼前女子,桃芽,她就是最有希望的那个。

  也是说桃芽未能入主狐国,等于过家门而不入,无法恢复前世记忆,继承一座破碎的青丘遗址,凭此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狐主。

  老道士神色磊落洒然,抚须笑道:“没什么可惜的,无非是有心人输给有心人,不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桃芽听得迷迷糊糊,不过“有心人”这个说法,在今天之前,她只听说过一次,记忆深刻。

  记得那次是魏爷爷说她跟送信少年一样,都是有心人。

  魏本源笑道:“世间福缘有大小,刚刚好才是最好。桃芽丫头有今天的造化,足够了,以后大道成就的高低,只需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道祖三千言中,有“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之语。而亚圣也曾有类似“不失其赤子之心者是谓大人”的说法。

  白裳问道:“师兄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魏本源微笑道:“山中炼丹无别事,炼着炼着就记起来了。

  白裳哑然失笑,同出一脉的师兄弟见面,怎么还这么见外。

  魏氏家主魏本源,是“小我”。“真我”是真名王旻、道号伯阳的上古得道真人。

  一如目盲道士贾晟,车夫白忙,书生陈浊流,先后三人,就皆是斩龙之人陈清流的“小我”。

  但是王旻与陈清流又有一些差异,道士之小我,反而有可能是大人。真身之真我,却可能是小人。

  作为三山九侯先生的不记名弟子之一,道士王旻。相传这位喜好持戒游五都的得道高真,曾奉师尊法旨,出海访仙。

  只是曾与邹子有过一场论道,输了,立志于不囿于阴阳五行的王旻,输得一塌糊涂,就此人身道心皆深陷泥泞,不可自拔。

  山巅论道,看似虚无缥缈,实则凶险程度远胜大修士间看似搏命的斗法厮杀。

  输掉那场论道的代价,就是道士王旻不得不留在骊珠洞天内,生生世世,画地为牢。

  魏本源感叹道:“其实不算白走这一遭,红尘滚滚之中,修真潜灵,养志虚无,抱朴守素,唯道是从。”

  白裳笑道:“果然炼丹画符都不如练剑。”

  魏本源瞪眼道:“怎么跟师兄说话呢。”

  白裳说道:“都是不记名的。”

  魏本源问道:“会不会后悔当年离开家乡?”

  白裳摇头道:“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能不上赌桌就别上。”

  魏本源点点头,拉着白裳一起走入书房,一张异常宽大的桌案上边,堆满了竹制长条块,就像一条盘踞蜷缩的青色长蛇。

  白裳瞥了一眼,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玄妙,竹块形制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刻满了不同的数字,从一到九百多。

  白裳问道:“为何不是从一开始,按顺序排列?”

  定睛再看,白裳终于可以确定,竹子上边的数字是错乱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魏本源抚须正色道:“这是青君师兄给我布置的一道难题,只有一个提示,师兄问我为何会偶尔会觉得某些场景似曾相识。”白裳思量片刻,凝神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竹条,缓缓道:“青君师兄的意思,是说光阴长河的流逝,并非是单向的,所以也就谈不上顺流或是逆流了?假设每一片竹子都是不同时刻的某个我,一般人都会觉得今日之我是昨日之我的后续,明天之我是今天之我的承接,修道之人,胆子稍微再大一些,也不过是假定人生是一场逆流直上,倒翻书页。可如果按照青君师兄的解释,人生路程却是完全无序的,昨日之我可能与后天之我相互为邻,后天之我可能与前年某日之我是邻居?未卜先知一事,就说得通了。圣人所谓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就有落脚地了。但是如此一来,就有两个问题必须解决才行,第一,前生今身后

  世,打成一团同时又散,果真是天定的大道无常?再就是我们的记忆……”

  魏本源赶忙打断白裳的言语,由衷感叹道:“剑道确是捷径。”吴鸢是槐黄县历史上首位县令,是窑务督造官之外的第二个正经官职,作为县衙佐官之一的世家子傅玉,曾经陪着吴县令,在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碰了很多软钉

  子,受了很多的窝囊气。只说朝廷礼部曾经给县衙下了一道秘密公文,要求吴鸢在任上,务必将境内的老瓷山开辟为一座文昌阁,再将那片神仙坟改建为武庙。老瓷山归属福禄街刘氏,而那座神仙坟,魏家占地最多。结果这两件事,吴鸢就都没有做成,这也是后来吴鸢黯然离开的原因,理由可以有很多,四姓十族太过抱团排外,强龙压不过地

  头蛇,诸如此类,但是大骊推崇事功,做不成就是做不成,只看结果,故而当初那场京察大计,吏部对吴鸢的考评极低。

  傅玉就曾为吴县令打抱不平,怎么这边的门槛,比京城的意迟巷和篪儿街还高。后来还是每天忙碌得跟陀螺转似的袁正定,还有那个自称点卯勤勉、从不贪杯的督造官曹耕心,两位上柱国姓氏子弟打配合,才撬开了铁板一块的四姓十族,帮

  着朝廷在这边真正打开了局面。他们都以旧龙州作为官场起步的两位同龄人,如今论官声,不相上下,论仕途,都算平步青云。小镇孩子们的乐趣所在,是在如同一把撑开大伞的老槐树凉荫中,听老人们说老故事,等着长辈们从铁锁井里边提起装有西瓜的竹篮,一路跑过跨溪的石拱桥,孩子们早就对那根锈迹斑斑的老剑条见怪不怪了,在坑坑洼洼的青牛背那边钓鱼,或是大夏天脱了裤子,光着屁股蛋儿一跃跳入水潭,去老瓷山那边挑挑拣拣,一脚踩下去就会吱呀作响,碎瓷片上边的残破文字和画像,就像在说着话或是唱着戏,在街巷间捉迷藏,去神仙坟那边放飞纸鸢,抓蛐蛐,冬天打雪仗堆雪人,

  玩谁娶妻谁嫁人、用手抬轿子的过家家游戏,每次炊烟袅袅的光景,各家长辈们站在门口喊谁吃饭的嗓音,此起彼伏。再大一些,等到孩子们渐渐成为少年少女,有了力气的少年,或是跟着父辈去田地里务农,不过大多还是去小镇外边的龙窑窑口担任学徒,再成为窑工,天资好手艺好的,熬着熬着,还有希望担任一座龙窑的掌火师傅,工钱就翻倍了,窑口主人可能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在小镇,这就是顶天大的出息了,约莫中年岁数,

  收了徒弟,等到徒弟再收徒弟,大概就是老人了。而那些提着竹编篮子采摘水边野菜的少女,她们可能会摘下绣鞋,光洁白皙的双脚,会在田垄间柔软的泥土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然后某天嫁人,她们有了

  自己的孩子,可能去学塾读几年书,年少时再去田地间帮着干活,放牛,赶鸭子,或是去龙窑给传说中的皇帝老儿烧造瓷器。

  昔年小镇明面上的最大五桩机缘,与中土阴阳家邹子创建的五行学说,戚戚相关。

  大隋弋阳高氏的皇子殿下高煊,得到了一尾蕴藉道意的金色鲤鱼,额外附赠一只龙王篓。得自李二。象征兵戈。

  福禄街赵繇,昔年学塾先生齐静春的身边书童,文房清供,一件木雕龙形镇纸。祖传之物,难在点睛。

  泥瓶巷顾璨养在水缸里的那条小泥鳅。得自陈平安在田垄沟渠内垂钓而来,转送给一旁的小鼻涕虫。阮秀的那只火龙手镯,她在溪畔自家铺子内打铁而来,扎马尾辫的青衣少女,她每次抡臂一锤锤砸下去,一室之内,火星璀璨,蓦然溅射开来,美轮美奂,宛如

  一幅星图,最终凝为一只龙衔尾状的鲜红镯子,盘踞围绕在少女手腕上。宛如“天成”。宋集薪和婢女稚圭院内的那条四脚蛇,属于主动跑去泥瓶巷与宋集薪认主。它天生惧怕王朱,不敢靠近隔壁草鞋少年,只因为王朱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化身,而陈平安又是与之秘密结契之人,它自然不敢造次。后来在书简湖,由“小泥鳅”成长起来的水蛟炭雪,对陈平安心怀畏惧,当时少女根本不敢依仗境界,对陈平安起杀心,有三个原因,首先陈平安在某种意义上,才是她的第一任主人,只是来不及走到泥瓶巷祖宅“落脚”,未能完成一种宛如双方在地契签字花押的正式过场仪式,很快就被送给了顾璨,其次她很清楚陈平安在主人顾璨心目中的地位,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陈平安与真龙王朱签订的是一桩平等契约,挑衅陈平安就是挑

  衅王朱,冥冥之中,作为真龙之属的炭雪自然不敢以下犯上。

  而当年命如纸薄、留不住福运的陈平安能够钓起这条“泥鳅”,又与那盒埋藏在祖宅门外小巷中的胭脂有关,凭此大道亲水。

  金木水火土,既五行相生,又五行相克,各有各的辅佐和压胜。

  可当他们得手这些台面上最大的五桩福缘之时,五人就等于彻底失去了成为那半个一的可能。

  天道运转循环无厚薄,不可能让谁得了便宜还占尽便宜。

  这就是药铺杨老头订立的最底层规矩之一。此外几乎每一位小镇年轻一辈,都有不同的香火起伏、胜算得失之法。

  例如胡沣,他的爷爷是开喜事铺子的蔡道煌,撮合山定婚店的主人,曾经掌管着天下姻缘。

  因为蔡道煌是存世神灵之一,所以他可能是最早一个察觉到青童天君谋划的存在,之一。

  在不僭越规矩、不冒犯那位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前提下,蔡道煌尽可能让胡沣占据先手,为子孙稻粱谋。蔡道煌在孙子小时候,就开始反复叮嘱胡沣,不许胡沣去捡取地上的钱财,遇到事情不可以求人,不得已求了人,欠下了人情必须趁早还清,甚至最好是多还一些。但是可以多求些“喜钱”,例如在人成亲嫁娶的路上,可以拦路讨要个红包,但是别忘记说几句吉庆言语,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街坊邻居若有白事,就去帮忙,如果需要有人守灵,老人就让胡沣在灵堂待上一宿,要心诚,不可犯困,必须等到天亮了才能回家。绝对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帮不如不帮,一开始就别进灵

  堂。每年的某一天,老人都会带着胡沣去神仙坟那边磕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但是老人并不清楚,胡沣在得到那只蝉蜕、将其收入囊中的时候,其实胡沣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从赌桌上边退场了。

  在那之前,胡沣的香火已经足够高了,位列前三甲之列,若是能够按部就班推进下去,胡沣极有可能登顶。

  福禄街李氏家族的朱鹿,其实先手优势极大,但是她在某一刻,却将赌注全部输给了李宝箴。

  桃叶巷魏氏的婢女桃芽,她的赌注却一直在稳步提升。某个卢氏子弟,在一条陌生小巷差点打死那个刘羡阳的时候,香火极高。

  三十六座龙窑窑口的窑火。一座老瓷山。桃叶巷两侧的桃树。龙须河与铁符江。

  至于那座俗称螃蟹坊的牌坊楼,实则是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真正的镇剑楼。

  山脉蜿蜒,最终形若团龙,躯干不得舒展。那条骑龙巷,位于台阶顶部上边,有相邻不远的两口小水潭,被小镇老人说成是一双龙眼,按照这个说法,拥有一百二十二级台阶的骑龙巷,就是一截龙脖子了

  ,而水潭旁边那条街道又被百姓称之为火炉尖。小镇外一众龙窑之一的宝溪窑口,窑头师傅姓姚,不知名字,在小镇那边也无亲眷,老人古板,不苟言笑,带徒弟极为严苛,后进龙窑的刘羡阳,反而要比先去

  窑口的泥瓶巷少年更早成为徒弟,而且陈平安到最后也没能入姚老头的法眼,始终是学徒,而非入室弟子。

  “姚师傅”,“药师佛”。

  东宝瓶洲,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

  塑造神像,不管是泥塑还是铸造,不管有无贴金彩绘,开脸很重要,在这之外,还有在神像内放置金银、经书等物、或是书写供养人的讲究。有个泥瓶巷孤儿,曾经经常跑去神仙坟里,对着三尊菩萨神像磕头不停。这个孩子背着箩筐上山采药,磨破了一双双自己亲手编织的粗劣小草鞋,当年那个每天

  都会遭受白眼和被用闲言碎语来戳脊梁骨的孩子,只觉得菩萨好找,山上草药难找。

  许多年后,一切都已水落石出,有个中年僧人,第一次踏足此地,曾经看了眼焕然一新的神仙坟地界,佛唱一声,行愿无尽。如今落魄山集灵峰,那栋竹楼一楼的书桌上,搁放了数只材质各异、瓷木兼有的笔海,里边插满了竹制书签,每支竹签上边,刻了主人在游历过程中看到的、听

  到的美好文字。那些都是此山主人真心认可的内容,有质朴的道理,有淡雅的诗词,有道听途说而来的老话。崔诚留给暖树的那只小书箱,里边装满了佛家典籍,这也是老人为何会带着小黑炭一起游历藕花福地,最终选择在南苑国京城内那座心相寺歇脚的缘由,只因为

  老人在垂暮之年,已经诚心向佛。在小镇东南方位,昔年大多神像破败不堪、逐渐与泥土相融的的那座神仙坟,土里来土里去一般,此地后来被大骊朝廷出资修建成了规格很高的武庙。三尊神像“

  肚内”,既有市井铜钱,又有金精供养钱。

  曹晴朗重返水井所在的宅院,崔东山笑问道:“还顺利?”

  曹晴朗笑道:“皇帝陛下答应得很爽快,她还让我捎句话给裴师姐,有空去她那边坐坐。”

  崔东山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觉得被所有别人否定和被所有旁人认可,哪个更难?”

  曹晴朗想了想,“加上‘所有’这两个字的话,就都很难了。”崔东山又问道:“那就去掉‘所有’一说,当年在县城小镇那边,我们先生跟……比如赵繇,在双方都浑然不觉、不自知、且外部人事都不作任何更改的前提下,一

  个被更多人认可,一个被更多人否定,谁更难?”

  曹晴朗认真思考片刻,说道:“还是赵繇相对更难些。”

  崔东山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落魄山门风的一股清流!”

  曹晴朗疑惑道:“小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崔东山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嘀嘀咕咕,大骂老王八蛋不是个东西,狠起来连“自己”都骗。

  曹晴朗习以为常了。

  崔东山突然问道:“先生是什么时候自我认可的?”

  曹晴朗一脸茫然,摇头道:“这种事情如何知晓。”

  崔东山学小米粒,挠了挠脸。

  让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者乐观,让一个习惯自我否定者认可自我,何其难也。

  无异于登天之难吧。昔年在那河边的青牛背石崖那边,难得出门一趟的药铺后院杨老头,和那个与绣虎崔瀺平分魂魄的白衣少年,双方有过一番开诚布公的对话。看似身份、境界和家底都归国师崔瀺,是主,当时还没有给自己取名崔东山的白衣少年,是辅。这就意味着崔瀺的心智修为和棋盘上的计算实力,一定是远远高于白衣少年的,如

  此才对。

  但是当时杨老头问了个极有意思的问题,“京城的崔瀺也不知道?”

  白衣少年则给了一个更有诚意的答案,“那个我,应该不知道了吧。”

  关于神魂一道,他们两个,都是宗师中的宗师。有资格跟他们聊此事的大修士,数座天下,屈指可数。

  这么一个问答,其实“崔瀺”就已经泄露了很多的天机。

  意味着在那之前,崔瀺就已经着手布局,开始自欺欺人,故意压制自己的算力,用以瞒天过海了。

  否则根本骗不过三教祖师,骗不过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在那之后,才是迫于老秀才的“戒尺”,崔东山带着于禄和谢谢,牛皮糖一样,死皮赖脸去认了陈平安当先生,从此在文圣一脉就跌了一个辈分,与此同时,崔东

  山是打死都不愿意步老王八蛋的后尘,再当什么大师兄了,所以与裴钱约好,你当你的大师姐,我当我的小师兄,各算各的。龙泉剑宗祖山神秀山,董谷几个嫡传弟子,察觉到那边一闪而逝的奇异气象,猜出了真相,纷纷从自家山峰赶来此地,满脸喜气,只是他们碍于师父的犟脾气,就只是道贺一两句,说多了,反而会惹来师父的不高兴。阮邛走出打铁铺子,一身仙人气象高远且凝练,面对弟子们的道喜,五短身材的精悍汉子,都没有说什

  么,刘羡阳从犹夷峰那边赶来,“阮铁匠,这就仙人境啦?”

  阮邛嗯了一声。

  弟子问得十分随意,师父回答得轻描淡写。龙泉剑宗的门风,到底与那曾经的近邻某座山头,是大不一样的。

  刘羡阳小心翼翼问道:“师父,那这个宗主位置?”

  之前主动让贤,那是师父跟弟子同境了,估计阮铁匠脸皮薄,没脸继续蹲着茅坑不拉屎,如今升境了,该不会翻脸不认人,讨要回去吧?

  阮邛没好气道:“继续当你的宗主,什么时候自己觉得德不配位了,再让给某个玉璞境就是。”

  能够跻身仙人境,缘于一桩买卖,早年阮邛送出自家斩龙崖,换来了一种与铸炼有关的远古剑道。

  不过还是受限于自身根骨和悟性,阮邛如今才打破玉璞境瓶颈,可能换成刘羡阳或是谢灵,早就破境了。

  至于这门秘传剑术,阮邛未来会传授给谁,已经有了打算,先传徐小桥,再传李深源,总之就是落在煮海峰。

  刘羡阳立即斜眼谢灵,暗示这个师弟,你小子可别有反骨啊,小心宗主师兄来个清理门户。谢灵有点慌,他如今就是宗门里边唯二的玉璞境,他可对当宗主没有任何兴趣,赶忙说道:“刘师兄可以多栽培栽培煮海峰的李深源,我觉得那少年就有宗主之姿

  。”

  阮邛点点头。那少年资质还行,心性很好,值得托付大任。

  徐小桥就是煮海峰的现任峰主,她嫣然一笑,确实有些意外,不曾想师父也这么器重那名自己刚收的嫡传弟子。

  刘羡阳如释重负,搓手道:“这不得摆一桌,好好搓一顿?”

  阮邛开始下逐客令了,双手负后,独自走向崖畔那边,淡然说道:“等你摆酒再说,都回吧。”记起一事,阮邛放缓脚步,头也没转,说道:“既然我们都搬出处州了,羡阳,你回头跟大骊朝廷知会一声,那个练气士和武夫没有悬佩剑符,就不得在大山和小镇上空御风的老规矩,就赶紧撤掉吧,免得被人在背后嚼舌头,说闲话,说我们龙泉剑宗底蕴越浅,架子越大。龙泉剑宗再穷,还不至于靠着几枚剑符的入账过

  日子。”谢灵可不敢触霉头,打定主意不掺和这档子事,董谷和徐小桥面面相觑,就更不敢发表意见了,如今铸造剑符送往处州官府和槐黄县衙一事,多是徐小桥在负责

  。刘羡阳点点头,“回头我先跟礼部和刑部打声招呼,再教训教训陈平安那小子,提醒他们落魄山收敛几分,盖过了我和龙泉剑宗的风头,已经惹来阮师傅的心中不

  痛快了,让他悠着点。”

  谢灵神色复杂,如今敢这么调侃陈山主的人,真心不多,刘羡阳心是真大。

  已经走远的阮邛笑呵呵道:“大骊供奉,甭管首席还是末等,按例都归国师管,谁给谁穿小鞋都还难说。”

  刘羡阳哑口无言,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阮铁匠,如今都会这么说话了,看来确实心里憋着气,还不小。

  看着那几道御剑离开神秀山的弟子身影,阮邛蹲在崖畔,男人脚下就是那几个写在陡峭崖壁上的榜书大字。

  阮邛真正意义上的大弟子,其实并不是后来的龙泉剑宗首徒董谷,而是一个如今还在风雪庙潜心苦修剑术的元婴境修士。事实上,早年阮邛在风雪庙收取的那拨弟子,几乎全部都是中五境修士了,当时阮邛还没有主动要求下山,去顶替齐静春,担任那座骊珠洞天的兵家坐镇圣人。后来阮邛觉得这趟出山,风雨欲来,前途未卜,就没有让他们跟着下山,再后来,阮邛脱离风雪庙谱牒,在旧龙州地界创建了龙泉剑宗,还是没有让那些弟子进

  入龙泉剑宗。阮邛心中始终存在了一个巨大的缺憾,只因为在那些弟子当中,有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的人物,这名徒弟叫柳景庄,修道资质很一般,当初在风雪庙那边破境很慢,但是少年心性极好,很对阮邛的胃口,好到让阮邛觉得让他当关门弟子都可以。但是此人最终不但与阮邛断绝了师徒关系,甚至还脱离了风雪庙谱牒,从此

  不知所踪,泥牛入海一般,好像宝瓶洲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号人物。柳景庄虽然是风雪庙一脉的兵家修士,做事勤恳,任劳任怨,跟着阮邛一起打铁铸剑,从无半句怨言,闲暇时喜好用蓍草占卜。后来阮邛搬到骊珠洞天内那座打铁铺子里的家伙什,其实都是柳景庄早年一件件置办下来的。但是这么一个根骨一般的练气士,最崇拜的浩然山巅修士,竟然是公认修道资质第一流的柳七,一

  个让柳筋境变成留人境的天才中的天才。

  修道铸剑生涯,阮邛这辈子几乎没有什么感到后悔的事情,真计较起来,就只有两件,第一件,就是忽略了柳景庄的道心。

  按照风雪庙谱牒记载,柳景庄的祖上,可以一直上溯到神水国柳氏皇族,也就是魏檗当过北岳山君的那个神水国。

  阮邛转头看了眼披云山。作为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宝瓶洲历史上只有一位武将跻身中土武庙,只是陪祀岁月很短,此人便是神水国名将张平,也就是如今的处州城隍庙的城隍爷高平。张平与魏檗,一个曾经享受过天下香火的武庙陪祀英灵,却沦为红烛镇附近那座馒头山的土地爷,一个堂堂山君,金身被砸碎沉水、再被人打捞而起一部分碎

  片金身,降为棋墩山的土地公,却与神水国柳氏国运一般沉沦,成为山水官场的底层胥吏,抬个眼皮子就能相互望见的昔年同僚,真是一双难兄难弟。

  作为大骊北岳,披云山管辖地界,包括那条铁符江。

  第一任朝廷封正的水神娘娘,是早年大骊皇后南簪身边的宫女,名为杨花。

  她如今已经是齐渡的长春侯了。

  人生飘若陌上尘,杨花著水万浮萍。

  当初神水国文运昌盛,尤其以送别诗名动北方半洲,多借物言志,杨花即柳絮。依循说文解字,杨,柳之扬起者也。

  阮邛至今还不确定杨花是旧神水国谁的转世,也不清楚弟子柳景庄与杨花有没有什么渊源。

  铸剑之外,一团糟。作为阮邛内心深处最喜欢的弟子,柳景庄在师兄弟们不断提升境界之后,尤其是阮邛自己跻身上五境之时,不知不觉,境界已经垫底的柳景庄,毫无征兆,在某次闭关途中,他就走火入魔了一般,如果不是阮秀察觉到不对劲,她出手相救,那么这个只要出关就会心性大变的柳师兄就会酿下大错,后果不堪设想,在那之

  后,自认此生修行无望的柳景庄就黯然离开风雪庙,阮邛没有拦着,因为知道拦不住。

  后来在小镇,阮邛曾经给女儿解释过自己为何只是让泥瓶巷少年打短工。

  理由就是不想让她见到第二个柳师兄。

  这也是当年阮邛不愿收取陈平安当铺子正式学徒的真正理由。

  阮邛这些年偶尔会想,是不是当时少想一点,不怕将错就错,秀秀就会留下,那么最终跟随周密登天离去的,就变成了李柳?

  阮邛摸出一壶酒,是早年从小镇买来的市井土酿,胡子拉碴的汉子,闷了一口酒。

  后悔不能当饭吃,但是能当酒喝。

  那四个崖刻大字。

  从上往下,便是天开神秀。

  从下往上,则是秀神开天。

  记得当年那个摆摊算命的年轻道士,曾经给秀秀算了一卦。

  签文是一句看似在故弄玄虚的古语,“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

  阮邛记起最后一次跟秀秀同桌吃饭,秀秀轻描淡写说了件事情,说她见到柳师兄了。

  当时阮邛没有多问什么。

  但是再后来,就是文海周密与阮秀联袂登天离去。槐黄县城,曾经有六百户人家,大大小小的街巷,纵横交错着,比那条泥瓶巷更狭窄的巷弄,其实为数不少,若是从泥瓶巷去锁龙井打水,可以抄近路,就会路过此地,两堵墙壁如面对峙,茅檐低矮,阳光照射不到,暗无天日。陈平安在年少时就经常光顾此地,尤其是在那天寒地冻的冬天里,阴暗巷弄内地上结冰,四

  下无人时分,陈平安就会先将水桶放在小巷一端,就那么向前一推,自己再后退几步,一个前冲,侧身滑过小巷,最终与装满水的那只木桶在小巷尽头汇合。

  后来陈平安带着陈灵均散步小镇,路过此地,巷口有水井,井小水浅,只够附近几户人家汲水的,陈平安曾经被当成过偷水贼,挨了顿骂。

  井边有一块土壤贫瘠的菜圃,一边闲聊一边散步,当时陈灵均是走出去十几步路,才猛然间想明白一件事。

  山主老爷,在小时候竟然偷过菜圃的蔬菜?!否则山主老爷怎么可能知晓菜园里那些蔬菜的滋味,是柴涩的?

  而陈平安当时也没有否认什么,反而只是让青衣小童别外传。

  这就是承认自己在年少时确实偷过东西了。

  遥想当年。

  夜幕里,一只常年在杏花巷附近逛荡的黑猫,通体漆黑,很难说清楚是家猫还是野猫,它脚步轻灵,无声无息,走在杨家药铺屋脊之上。

  它通过天井望向后院那个正在吞云吐雾的老人。

  杨老头说道:“之祠道友,来都来了,不如进来一叙,天井之外,藏不住话。”

  被老人称呼一声“之祠道友”的黑猫,先轻轻摇头,再如人颔首,纵身一跃,落在那条檐下长凳上。蛮荒十万大山的那个老瞎子,在登天一役中出力极多,他因为不满于后来的内讧,觉得原来翻了天的人间,也好不到哪里去,失望透顶,作为人族修士,却选择

  留在距离剑气长城不远的蛮荒天下,曾经自剐双目,丢到了蛮荒天下之外的广袤山河,化作了两只野猫,一黑一白,游荡在人间,冷冷看着世道的变迁。

  不过老瞎子在万年以来,并没有收取这两份“眼界”。懒得正眼瞧,眼不见心不烦。

  其中一只黑猫,如今就经常跟在马苦玄身边,另外一只白猫,本该留在青冥天下,不知怎么,最终跑去了东海观道观。

  野猫刚刚从那条小巷来到这边,一个黑炭似的干瘦孩子,趁着天黑偷了些蔬菜回泥瓶巷,两脚发软,汗流浃背。

  杨老头好像知道它瞧见了什么,淡然道:“终于有点人味了。”

  野猫蹲坐在长凳上,拿爪子梳理着油亮的毛,抬起头,它那一双幽黑的眼眸,直愣愣盯着老人。

  杨老头只是眯眼凝视着天井内的地面景象,香火无数,每一炷香,就是小镇某个人的香火,井底铺满了香灰,年复一年,层层叠叠。

  只是在黑猫眼中,天井内空无一物。

  它放下爪子,抵住长凳,用眼神询问这位昔年掌管人间男子地仙登天的老人。

  齐静春选中了书童赵繇?

  未必。可能刚好相反。

  未必?不然齐静春为何早早就开始叮嘱赵繇,让那个孩子注意要在平常处结善缘?

  齐静春知道自己看不破我的规矩,他也不愿深究此事,担心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你选中了泥瓶巷的这个孤儿?

  没有。命薄如纸,他当不起,我不划算。之祠道友,信不信由你,从我传授给他那门吐纳术开始,他就已经一只脚离开赌桌了。

  有无一个“但是”?

  有,“但是”天不弃自强不息者。我布置的这张赌桌,不是修士登山,对资质、背景没有任何要求,所以没有任何高下之分。老人视线中的天井内,插在香灰堆里的一炷炷香,火光闪烁,香雾袅袅升起,有些香火即将燃烧殆尽,香雾却极低,有些香火仿佛刚刚点燃,香雾却极高,距离天井口子只差些许距离了。有些香雾流散,留不住,都落入了其余香火当中去,有些烟雾散而不乱,如华盖,如遮挡风雨,荫庇了某些火星微亮、半明半暗的香

  火,有些香烟却是凝练成一线,笔直浮升向高处,有些香火倾斜向旁处,抵住了附近的香火,即将烧断后者,景象各异,不一而足。

  大雨,返回泥瓶巷的宋集薪被堵路,被一个枯瘦如柴矮了不少的同龄人,伸手掐住脖子,高大少年背靠墙壁,毫无反抗之力。草鞋少年眼眶通红,五指如钩,掐住邻居的脖子,他死死盯住那个骗自己违背誓言的宋集薪,恨极了这个明明衣食无忧偏偏还要害人的同龄人。大雨中,两个少

  年的脸庞上都有泪水,一个是仇恨和愤怒,一个是恐惧和悔恨。宝溪窑口,某天负责守夜看着窑火的娘娘腔,独自坐在板凳上,临时下了一场大雨,汉子光顾着看雨,等到回过神,才惊骇发现窑火竟然断了,这就意味着宝溪窑口近乎小半年的收成全泡汤了,从姚师傅到所有窑工,都会记恨他的失职,而且事后还会被窑务督造署那帮官老爷追究问责,这个叫苏旱的胆小男人,捅出这

  么大的篓子后,吓得直接跑路,根本不敢跟任何人说,他一个劲往山里边躲去,大雨滂沱,砸在脸上身上一阵阵生疼,好像每一滴雨水都是一种鞭打。

  整座窑口的青壮汉子都在追他,大举搜山,等到大雨停歇,一个个点燃火把。

  刘羡阳身披蓑衣,戴斗笠,高大少年手持火把,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跟身边老人说了一句,姚老头,不然就这么算了?

  姚老头走在泥泞山路中,一脚一个印子,跟高大少年说了句怪话,算了?怎么个算了,算在你头上?

  刘羡阳咧嘴一笑,可以啊,那就欠着,以后我帮他还钱。沉默片刻,刘羡阳补了一句,我跟陈平安一起还。

  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己赚钱本事大,陈平安攒钱本事好,相信他们俩总能还完这笔糊涂账的。

  毕竟是一条命。那个娘娘腔再嘴欠,还挨过刘羡阳一个大嘴巴子,可是细究过后,好像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就今夜这架势,不得抓到他就活活打死拉倒?姚老头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认死理儿。

  姚老头面无表情低声一句,都是自找的,人这辈子本就是还债来的,躲不掉的,趁早还完了事。

  刘羡阳听不真切,估计听清楚了,那会儿的高大少年,心性单纯,也不会往心里去。黑漆漆的夜幕中,蓦然一个电闪雷鸣,心神大乱的苏旱借着好似老天爷给予的亮光,愣愣看着那个从树后绕出的干瘦少年,后者默默摇头,伸了伸手指,好像给

  他指了条生路。

  没有骨气的穷人最喜欢作贱比自己更穷的人,大概说的就是苏旱这种人。

  但是这夜放过他的人,却是这个他平日里最喜欢挑衅和欺辱的少年,姓陈,沉默寡言,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闷葫芦。可男人最终还是被抓住了,娘娘腔被五花大绑回龙窑,其实没有被当场打死,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被打断了手脚的人,在床上躺了差不多得有小半年的光景。本该轮流照顾娘娘腔的那些窑工、学徒,都将这个活计视为苦差事,又赚不着半颗铜钱,还累人,关键是一屋子臭不可闻的污秽气,夹杂着熬药的气味,实在是遭罪,所以就各找各的理由,或者干脆不找借口,都让陈平安忙去了,结果就是窑口内原本两看最相厌的两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长凳上,就那么各自沉默着,双方经常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呆呆看着缺了自己果然就不会有人更换的老旧窗纸,实在是太不漂亮了,一个娴熟熬了药再帮忙给娘娘腔喂下,

  就跟哑巴似的,反复演练着拉坯姿势。

  姚老头去过一次,问苏旱有没有怨气,想不想离开龙窑去别处谋生。娘娘腔咧嘴笑着,艰难摇头,扯动伤口,比鬼还难看。

  其实娘娘腔心思细腻,知道自己要是不挨这顿打,不打得狠了,窑口主人肯定绕不过他,就他这条贱命,死一百回都不够赔的。

  所以姚老头是在帮他。刘羡阳受不了那个气味,都会坐在门槛那边,骂娘娘腔一箩筐的难听言语,再骂陈平安一句烂好人,屋里躺着的,坐着的,都不还嘴,一个是不敢跟刘羡阳吵架

  ,一个是无所谓。可只要刘羡阳不在门口的时候,起先娘娘腔伤势稍微好上几分,有了点精气神,还会小声骂天骂地,骂这天公如何如何不开眼,骂得起火了,就开始大声骂那个姓陈的少年,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贱胚子,后来实在是骂得乏了,吵架总得对骂才有滋有味,摊上了从不搭腔的少年,确实也没啥意思,后来娘娘腔就逐渐消停了。某次娘娘腔实在是憋屈得厉害了,就问那少年你是咋想的,怎么都不还嘴,真不生气吗,还是说因为打小就被街坊骂惯了,不被骂几句,反而浑身不舒服?少年黑着脸沉默许久,才说了句真心话,等你病好了,哪天能下地干活了,我就给你几个大嘴巴子,不打掉你这张满嘴喷粪的臭嘴几颗牙齿,我就跟你姓……硬

  是从鬼门关熬过来的娘娘腔闻言不怒反笑,笑得不行,估摸着是扯到了伤口,便呲牙咧嘴起来。后来,娘娘腔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但是还需要养伤。男人偶尔外出,都是那种将雨未雨的天气,路上遇到了窑工,娘娘腔跟人套近乎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习惯翘起兰花指,或是捋一捋鬓角头发,旁人至多笑话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当面调侃几句,娘娘腔以前是全然不当回事的,当下却会神色黯然,苏旱独自走在路上,

  要么打自己一个耳光,要么偷偷伸出左手死死攥住右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跟泥瓶巷少年,真正称得上双方闲聊的时候,只有一次,就只有一次,约莫还是娘娘腔絮絮叨叨说了十句,少年顶多说一句。

  而且从头到尾,少年只说过一句勉强能算好话的话,不亏心,是说娘娘腔的剪纸很好看。

  最后看似心情不错的娘娘腔,就问少年为什么在山上第一个见到自己,却不跟姚师傅他们报信?

  消瘦少年的答案再实在不过了,你胆子小,被抓回去打死了,你就算变成了厉鬼,肯定不敢找别人报仇,只会找我。

  娘娘腔笑得很开心,等到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先是喂了一声,喊了声少年的名字,再问了个问题,说这算不算好人没有好报?

  少年就没有搭话。

  但是就在当天,娘娘腔拿剪子捅了脖子,卷了被子,好像躲在里边,不愿让人看见他的死状丑态。总之就那么静悄悄死了。

  苏旱死的那天,大日头,阳光普照,万里无云。那会儿的陈平安,其实也谈不上如何感伤,只是拉着刘羡阳一起在给娘娘腔守灵的时候,少年只是想不明白两件事,娘娘腔既然这么怕疼,怎么就不怕死了,胆子那么小一人,怎就下得了手,拿把剪子就敢往自己脖子上戳出个大窟窿?娘娘腔是给一句话说死的。可是那个窑工来屋子撂下的那句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闲

  言碎语,轻飘飘的,比棉絮还不如才对,照理说娘娘腔这辈子早就听得起茧子了,他怎么就突然就受不了了?

  不管如何,后来等到陈平安遇到那个戴斗笠的剑客,后者随口说了个道理,背后不说人是非,少年就默默记住了。

  不光是不懂几个道理的陈平安,反而格外珍惜道理,而是他很早就知道,有些时候一句话是真能说死人的。西边群山绵延数十座,有高有低,有大有小,但是山名中带三点水偏旁的山头,寥寥无几,靠近小镇的,就更是只有那座最小的小山包了,在窑务督造署官衙里边的档案上边有记载,叫沂山。当然大骊朝廷的礼部那边,还有个更隐晦的名字,真珠山。沂山,山名带水,又是斤斤计较的斤,让苏旱很喜欢,而且他生性胆小,一辈子最怕鬼,所以他在生前,其实就想好了自己死后葬在什么地方,就在那边“落脚”,可以尽量离着小镇近些,小山荒芜,野草丛生,连适合劈砍当柴禾

  的树木都没有几棵,所以几乎从来没有小镇百姓爬这座小山,他在死后,就不用讨骂了,一座小坟头,藏在野草中,不会碍了谁的眼,如此真是最好不过了。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

  入土为安。

  苏旱就葬在这里。

  真珠山最终被陈平安买下,只花了一颗金精铜钱。

  当时陈平安也没有深思,为何必须是三种金精铜钱中的迎春钱。

  这就是缘。善始善终的善缘。

  一个是最不怕鬼的陈平安,一个是生前最不怕陈平安的娘娘腔。

  后来的苏店,一个小名胭脂的姑娘,跟桃叶巷的石灵山,一起成为了杨老头的徒弟,平时在药铺打杂。

  她就是苏旱的侄女。

  成为师徒,某次教拳完毕,老人坐在后院吞云吐雾,难得多聊了几句与武学无关的题外话。

  老人问道:“学了拳,想报恩?”

  苏店点头。

  “是要帮你叔叔还债?”

  苏店还是点头。

  “除了还债和报恩呢?”

  “叔叔和我,都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你叔叔苏旱,旱字好解,天不雨也,刚读书没几天的学塾蒙童知道意思,无雨日晒而干是旱。”

  老人再用旱烟杆在空中写了个字,没读过书的苏店自然完全不认得,但是少女猜出了答案。

  “但是这个‘苏’字,意思就多了,古‘苏’字,属于象形字,寓意是以树枝或稻草穿鳃提鱼。且字形有那须状垂落之貌。”

  这里边蕴藏着两层含义,只是一个姓氏,就已经道破了苏旱的处境和……出身。

  一条被穿腮悬替的无水之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就是受罚吃苦。雨师贬谪沉沦尘土中,如雨龙须垂落在地。这就是来历。

  “姓氏是个不错的姓氏,可惜名字取错了,某个老秀才的议兵篇,曾有‘苏刃者死’一语,就是说苏字,有‘朝向’的意思。”一条鱼离水上岸,却非真正被置于死地,只要回水,就能复活,故而死而复生谓之苏。这其中又涉及到了佛家所谓的退转之意。若说回头是岸,若是再回转呢?

  岂不是说鱼已经身在水中、只是苦不知足而已?所以苏旱才会在数十座龙窑当中,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选择了那座姚老头坐镇的宝溪窑口。

  神职降水,雨师烧火。女子雨师,男身苏旱。

  受尽苦难,终得解脱。撑船自渡,莫向外求。

  自助者天助之。

  苏店在青冥天下鸦山学拳时,无意间看到一本诗集,上边刚好录有一首沂山祈雨的诗篇。

  宿雪虽盈尺,不救春夏旱。吁嗟遍野天不闻,歌舞通宵龙一战……水行天地有常数,岁岁出入均无颇……

  苏店不知不觉满脸泪水,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雨幕,她小声呢喃一句,这天公。

  这天黑猫再次做客杨家药铺,跃下屋脊,轻轻落在长凳上。方才在一条巷子里,胡沣得到了那只蝉蜕。

  这个走街串巷的少年,从小就喜欢跟董水井一起去老瓷山扒拉心仪的碎瓷片,偶有所得,就像粪堆里捡了颗金子。

  你选中的,是那个穿开裆裤乱拉屎尿的小崽子?

  杨老头摇摇头,想起李槐,老人那张干枯褶皱的脸庞上,难得有几分笑意。

  李槐是唯一的例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老人拉上赌桌,甚至就连李槐的本命瓷,都是老人让人买下再归还给孩子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李槐的存在,不重要,恰恰相反,李槐在很大程度上,替天布置,负责“封神”,类似当世的封正,由这个孩子分发机缘,与此同时,李槐又可

  以置身事外。

  当一个风风火火跑出学塾的红棉袄姑娘,给那个李叔叔领路,去找李槐。

  这让穿开裆裤的李槐,一下子就对这个古里古怪的同窗心生好感,而那一刻李宝瓶,在药铺后院的那炷香,瞬间袅袅高升极多。

  泥瓶巷内,身份、境界都很悬殊的两人,各自作揖。

  之后廊桥那场天大的变故过后,曾经有过一场不为人知的问答。

  “齐先生,如此作为,对他而言,真是好事?”

  双鬓星霜的读书人,默然无言,心怀愧疚。

  他曾经篆刻一方印章赠送给代师收徒的小师弟,陈十一。

  坐在青色石崖畔,吃着糕点的青衣少女,看着那个初次相见的草鞋少年。

  民以食为天,馋嘴的少女,好像看到了天地间最美味的食物,她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她是修行中人,故而是她先看到的少年,之后才是眼力很好、异于常人的少年看见她。

  最终少年一次次远游,曾经的少女最终登天离去。

  龙泉剑宗搬山一空,造就了一座还剑湖。

  少年曾经有一次离乡再返乡,带给帮忙看家护院的阮姑娘一件礼物。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出门远游,没白走,回家的时候,身边便多出了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

  大概山主出门“捡人回家”的优良传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后来第一次去剑气长城,再从桐叶洲返回,身边就多了个小黑炭。

  游历北俱芦洲,带回了个站在箩筐里的黑衣小姑娘,哑巴湖大水怪。

  剑气长城,在海上那处造化窟“梦醒”,身边又多出九个剑仙胚子。

  那件礼物,是不值钱的物件,只是一枚青绿竹简,刻了一行小字。

  端端正正五个字,“山水有重逢”。

  当年阮秀收到这件礼物之后,很开心,甚至她连那份开心都没有藏好,就连一旁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看得真真切切。

  在小镇开门之后,云霞山蔡金简被截江真君算计,道心不稳,出手打断了泥瓶巷少年的长生桥。

  陈平安左手裹缠一片本命碎瓷,在一条小巷内突兀杀出,手刃蔡金简。

  这是小镇年轻一辈当中,在马苦玄之前,第一个亲手杀死山上练气士的存在。

  那一刻,药铺后院那口天井内,原本即将燃烧殆尽的一炷香火,刹那之间,熊熊燃烧起来,香雾弥漫,声势暴涨。

  牵毛驴戴斗笠自称是剑客的那个男人,他当年护送那帮孩子去往大隋求学,在路途中,曾经打趣林守一一句,属于无心之语。

  他让林守一跟陈平安的名字互换一下。林守一的父亲林正诚是当时的阍者,而阍者最深层的意义所在,当然就是看门。

  看门自然是又需要看护的东西。比如……“守护那个一,让那个一,平平安安的。”

  求学路上,最擅长窝里横的李槐,曾经下定决心,以后要将最重要的东西,送给陈平安。

  在那黄庭国的某座仙家客栈,林守一破天荒与陈平安说了一声对不起。

  但是真正让林守一认可陈平安的,却是陈平安接下来的一句话,“我要把银子看回来!”

  更早之前,杏花巷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汉子看着那个跑掉的路边孩子,邹子轻轻点头。

  第一次置身于剑气长城,在城头上走桩练拳,可能是陈平安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心思坚定,如此认可自己,毫不怀疑自己。

  想起在那金色拱桥之上,神仙姐姐说她并不是认可自己,只是因为相信齐先生,才愿意相信自己,她才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希望。草鞋少年走在高高的墙头上,非但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在心中自言自语,“有这个一,我是这个一,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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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第八百七十三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四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第八百八十二章 花实第八百八十三章 看酒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下一词第八百八十五章 道簪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事相求第八百八十七章 春山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第八百九十章 下宗第八百九十一章 青萍剑宗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外高人第八百九十三章 下棋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下皆知第八百九十五章 今宵爽快第八百九十六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第八百九十八章 未来第八百九十九章 邻居第九百章 一剑跨洲第九百零一章 山巅问拳第九百零二章 无事即平安第九百零三章 天地孤鹤第九百零四章 一人即半洲第九百零五章 长不大的家乡第九百零六章 补缺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2第九百零八章 阍者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第九百一十一章 来者何人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第九百一十三章 龙门对第九百一十四章 一张桌子第九百一十五章 田垄上第九百一十六章 此间事了第九百一十七章 读书声里太平道上第九百一十八章 为何只有剑修第九百一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第九百二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上)第九百二十一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中)第九百二十二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三)第九百二十三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四)第九百二十四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五)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第九百二十九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第九百三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一)第九百三十一章 吾为东道主(上)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三)第九百三十四章 吾为东道主(四)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五)第九百三十六章 吾为东道主(六)第九百三十七章 吾为东道主(七)第九百三十八章 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又与谁问梅花消息第一千一十八章 道深者言浅第一千一十九章 天地如界画第一千二十章 目击而道存第一千二十一章 君亦且自疑第一千二十二章 山水有重复第一千二十三章 童年是个楔子第一千二十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第一千二十五章 但愿青帝常为主第一千二十六章 文有第一武无第二第一千二十七章 休要乱我道心第一千二十八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第一千二十九章 从容写去第一千零三十章 江湖相逢道辛苦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摸鱼儿输一半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题外话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人间校书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雨过天晴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自有宽路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各自修行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天公作美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有失远迎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醉里挑灯看剑第一千零四十章 报道梅花消息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这个名字不错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一花开天下春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头顶三尺有谁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道上不敢有郑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那么些师徒们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终究美梦成真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梧桐更兼细雨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此间山水如贼窟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陈清都剑术一般第一千零五十章 酒桌之上无敌手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道友别说话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有张空椅子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有人说过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也是故乡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书生到此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酒力不支吾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原来是护道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一片孤城彩云间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凝眸处最痴绝第一千零六十章 明月中酒还行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假无敌真无敌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我知道你是谁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多余即是温柔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白也诗无敌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某年的杂花生树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几人著眼到青衫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大师兄和小师弟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碧波万顷客眼青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朵朵青云玉清宫第一千零七十章 隔岸观大火燎原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水中青山花欲燃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问拳问道问剑一起上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早知会被仙字误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夫子自道扪心自问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总是拿事补人心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他乡家乡酒乡心乡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山中一幅画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人间半部书第一千零八十章 天上雨下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不如读书去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下了场大雪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将进酒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高两境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复仇者折镆干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泥瓶内的老酒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复仇是一场独饮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那窝蚂蚁皆同姓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有余第一千零九十章 家有良邻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如龙走渎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借拳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雪光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就山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想象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璀璨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是谁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骄傲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若无其事第一千一百章 剑可敌一人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随手斩飞升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夫君且展眉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家在此山中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纯粹剑修们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有请隐官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金榜题名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七)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八)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九)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十)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今宵明月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有个不用回答的问题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三三得几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为何就山,可问春风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道上青天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都曾少年游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再见陈平安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人各梦魂中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如书如句读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蜉蝣见青天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故事是一把双刃剑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这天公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兵家必争之地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何日不是元宵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谁敢立教称祖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不知天高地厚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也是剑修与自由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毫无还手之力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入室操戈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休要略过不提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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