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小花簪

一座外城的老莺湖私家园林,今天可谓鱼龙混杂。

  一个头戴碧玉冠的黄衣少年故作惊讶神色,哇了一声,用浩然雅言赞叹道:“真是美人出浴。哦,看错了,是个带把的。”

  魏浃跟落汤鸡似的被大把事从水中捞出,不提家世,他就只是个在凡俗当中可算身强体健的年轻人,既吃不了习武的苦头,也没有修炼仙法的福分。幸好不是大冬天,要不然只会更遭罪。魏浃摆摆手,既不要老者搀扶,也不去换一身干净衣衫,对方出手,还算讲了点分寸,只是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翻江倒海一般,不过魏浃还能咬咬牙扛住。

  魏浃死死盯住黄衣少年身边一个魁梧汉子,挎一把碧绿鞘长刀,此人就是突然动手的王八蛋。

  对方只是斜睨魏浃,魁梧汉子勾了勾嘴角,“怎么,你们大骊京城的凡夫俗子,仅凭眼神便能杀人吗?”

  魏浃怒极反笑。

  黄衣少年根本不将魏浃放在眼里,趁着魏大公子当那野凫的空当,他折了几支柳条编织成圆环,晃动手指,轻轻转圈起来,笑呵呵问道:“你们这边,除了这位魏大公子,有没有会说浩然大雅言的?我们可不会讲大骊官话,也怕魏大公子胡编乱造泼脏水。大伙儿都别藏了,想看热闹,就只管出了屋子,胆子只要够大,别说去水榭待着,沿着湖边柳荫路,只管来这边凑近了瞧瞧。”

  四周寂然。

  黄衣少年撇撇嘴,不是都说大骊王朝民风彪悍,极其崇武吗?

  站在对面湖边柳荫中的一位古貌道人,向黄衣少年这边投来视线。

  魁梧汉子聚音成线提醒道:“殿下,这道人至少是位玉璞境。”

  黄衣少年微微皱眉,“宝瓶洲的上五境修士,拢共就那么些,莫非是灵飞宫的道士?这倒是有些麻烦。”

  宝瓶洲南方旧白霜王朝境内,有座灵飞宫,天君曹溶如今是飞升境了,关键曹溶好像还是白玉京那位陆掌教的嫡传弟子。

  黄衣少年笑问道:“高弑,先别管那老道人的道统根脚,你若是跟他捉对厮杀,胜算有多少?”

  名为高弑的魁梧汉子,以掌心抵住刀柄,五指张开,轻轻拧转手腕,冷笑道:“如果道士不是仙人,那么分不分得出生死,就得看老道的遁法如何了。”

  道号?掌的李拔,并不在意那个少年,甚至都对那位身为武学宗师的挎刀男子不上心,他最在意的,是个双目无神的女子。

  她站在队伍最后边,却依旧引人瞩目,只因为她生得有些异相,身材高大,盘灵蛇髻,宫妆大袖。

  双袖垂落过膝,是一种松松垮垮的站姿。

  这女子脸色异常雪白。若是说句难听的,她这张脸庞,与那吊死鬼差不多。如果不谈近乎病态的肌肤,她却是个容貌出彩的。

  李拔虽然脸色如常,心中也是吃惊不小,如果真是她的话?她怎么可能会出山?

  至于那个挎刀汉子的山巅境,李拔还谈不上如何忌惮,只说同为主人扈从的溪蛮,他就经常找人用术法砸他,黄幔不爱搭理溪蛮,宫艳更不乐意,溪蛮就只好找李拔,所以对付九境武夫,李拔自认还是有些心得的。

  真正让李拔驻足停步的,还是那女子,他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肯现身。

  如今李拔最受诟病的,便是他跟完颜老景是好友。以至于既是国师又是青章道院的创建者,李拔依旧不得不卸任国师,黯然离开家乡,正因为李拔与红尘俗世牵涉过深,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众口铄金,积羽沉舟。由不得李拔不离开金甲洲,选来选去,最终选择投奔东海水府,李拔刚好精通一门上古道家秘传的扶龙术。

  正因为如此,李拔能够看出那黄衣少年是个皇室子弟,身上龙气不薄,即便有高人以秘术掩藏了气象,依旧难以完全遮蔽。

  她总不至于是奔着自己这拨人来的吧?

  先前跟刘羡阳、顾璨打过照面的一对先生学生,号愚庐先生的洪崇本,是上柱国袁氏却叫许谧的“少年”,他们刚好也在这边,一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许谧就立即走出屋子来到水榭“观景”,眉眼阴柔的许谧,作少年装束,骗不过顾璨和刘羡阳,骗一骗京师少女却是绰绰有余。

  洪崇本坐在鹅颈靠椅上,许谧望向乙字号院子那边,冷笑道:“这少年说话阴阳怪气的,真是面目可憎,不知道从哪来的过江龙,竟然敢来我们大骊京城摆阔。”

  她跟着先生在山中治学修行有些年月了,自然听得懂大雅言。

  袁崇本提醒道:“用心声言语。”

  不远处,园子没有专门构造水榭,有处相对简陋的观景台,一位极美艳的妇人,她手持纨扇,趴在栏杆上,轻轻扇风。

  宫艳看了眼许谧,朝那少女妩媚一笑。许谧微微脸红,自己竟然被调戏啦?

  许谧收了收心神,以心声说道:“先生,猜得出那拨人的真实身份吗?”

  袁崇本是大骊王朝治边疆学的开山之人,浸淫将近百年,自然有其眼力,说道:“看装束,没什么线索,不过听他们说话,略带古西羌音,再加上那少年胆子这么大,而且他身边一拨扈从,官气,沙场气,仙气皆有,我猜极有可能是大绶王朝的皇室宗亲子弟了。”

  许谧问道:“是中土神洲大绶殷氏子弟?”

  袁崇本点点头,“只要别往皇城那边闹事,这少年就可以算是条过江龙了。”

  许谧心中疑惑,大绶王朝来我们这边做什么。袁崇本笑道:“你且算算看,推演一番,就当是今天的课业好了。”

  许谧缩手在袖,笑道:“好!第一算,我先算算看意迟巷魏浃会不会恼羞成怒,跟他们大打出手。”

  洪崇本突然一拍掌,“好家伙,那书生竟是刘羡阳。”

  老人继而又是恍然大悟,快意而笑。之前还纳闷,他怎么会认得绣虎。原来他的朋友,不是崔?,而是当今国师,陈平安。

  洪崇本起身去屋内拎了一壶酒、拿了只酒杯过来,坐在水榭中自饮自酌。许谧神色专注,正在心中演算,袖中掐指不停,作那先生私下传授的“笼中对”。

  洪崇本点点头,这个弟子,可造之材。

  韩?没有去屋外水榭,只是跟韦胖子并肩走到屋子窗户那边。

  喝酒喝得满脸涨红的韦?抹了把嘴角的油渍,低声说道:“魏浃今儿算是丢尽面子了。”

  韩?眯起眼,迅速将那拨人的容貌、装束细节都给扫了一遍,闭上眼睛,默默记在心中,睁眼后就要转身。

  挎刀男子瞬间望向这边,韦?下意识就背脊发凉,汗毛倒竖,立即后退几步。

  韩?依旧纹丝不动。

  身量雄伟的挎刀男子笑了笑,似乎小有意外,只是迅速确定了韩?并非武道中人或是修士之后,立即就收回视线。

  被吓了一跳的韦?抬起胳膊,撸起袖子,讶异道:“高手,绝对是高手,他娘的汗毛真竖起来了!”

  韩?坐回原位,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嚼着。韦?不敢再看那边的景象,一路小跑回座位,喝了一杯酒,“压压惊。”

  韦?突然放下酒杯,“韩六儿,那少年叽里咕噜的说了啥?”

  韩?只是说道:“浩然雅言。”

  韦?一下子就跳起身,骂骂咧咧起来,重新走向窗口那边,“干他娘的外乡佬啊,这么嚣张吗?”

  胖子也顾不得跟魏浃关系一般了,既然不是说北俱芦洲的雅言,那就都是外人了!

  浩然九洲,只有三个洲,雅言即一洲通用的官话,中土神洲即是所谓的大雅言,北俱芦洲修士出门也方便,官话统一,而宝瓶洲在大骊宋氏一洲即一国之后,大骊官话就自然而然成为了一洲雅言。其余那几个洲,各个王朝都有自己的官话。这对那些喜好外出游历的修士而言,一直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韩?在犹豫要不要给王涌金通风报信,他这个六品官,还是有些取巧的仙家手段,能够让不是修士的韩?都可以做些仙家功夫。

  京师两县的长宁县跟永泰县,后者知县是王涌金,跟韩?年纪相仿,但是却已经在知县位置上干满了将近四年。

  而且双方性格截然不同,除了职务让他们必须频繁往来之外,他们没有任何私交可言。出身意迟巷的韩?,务实干练,在官场是出了名的老成持重。王涌金是市井底层出身,在将近四年光阴的京师知县任上,做事却是极为果决,得罪权贵极多,也说过很多公开放出的狠话。像韩?最多就是跟韦胖子这样的发小,加上心情好,才会先前在车厢里边,说句“让谁知道是爷”的狠话。那个王涌金却是个毫不手软的狠人,京城官场关于他的“官箴”就有好些,比如“捣浆糊的各打五十大板?落我手里,都打一百大板!”

  当然,这也跟永宁县的“贵”,永泰县的“富”,有着极大关系。

  不管怎么说,永泰县王涌金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大骊王朝在崔国师手上,就开始有意提携寒素出身的科举正途和沙场军功官员,王涌金是进士出身,官声也好,在永泰县这个位置上更是积攒了足够多的声望。

  一旦魏浃那边跟他们私底下谈拢,韩?却把王涌金喊过来了,那将会是一个极为尴尬甚至可以说是凶险的境地。

  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魏浃,忍气吞声了,结果作为父母官的知县王涌金带着衙役捕快冲进了老莺湖,王涌金到底是管,还是不管?永泰县衙门这边要不要秉公行事,刨根问底?一旦追究起来,整个永泰县会不会因此被吏部、刑部一并追责?即便不会,王涌金都会记恨他韩?,魏浃就更不要说了,他大伯近些年是一门心思想要往上走的,一旦泡汤了,不光是魏浃,整个意迟巷魏氏都会记恨韩?,以及韩家。

  提不提醒王涌金尚且如此犹豫,韩?就不更敢随便传信给北衙洪霁了。

  洪霁身为从三品的巡城兵马司统领,是真正的天子心腹,先前书简湖刘老成闹了那么一出,结果外城又来一场风波?韩?是隔壁县的,洪霁却要担负起整座京师的治安巡防。洪霁既然被皇帝陛下极为信赖,那么洪霁与国师府是不是就要注意保持距离了?

  韩?突然把筷子放桌上重重一摔,骂了一句娘。

  若我们大骊王朝还是绣虎当国师,若不是今天日子极为特殊,老子还管这些个乌烟瘴气狗屁倒灶的?!

  韩?颓然背靠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那个人,即便进了官场,定然不是俗手,可问题是他韩?不敢赌啊,不敢意气用事。

  韦?哪里知道韩六儿在这么短的时间,脑子里边就已经转了那么多个弯。

  韩?自己收拾好筷子,抬头看了眼韦?。

  韦?毛骨悚然,只觉得韩六儿在这一瞬间极为陌生。

  韩?扯了扯领口,神色有些疲惫,伸手点了点韦?,“韦胖子,这顿饭,竟然还是‘我花’钱更多啊。”

  韦?小心翼翼问道:“韩?,是不是我给你惹大麻烦了?”

  韩?笑着摇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远远看个热闹而已,能惹什么麻烦,喝酒。”

  内心却是不停劝慰自己,不会有麻烦的,就魏浃的德行,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今天的事情绝不会泄露出去半点……希望吧。

  韦?有些惶恐,因为他在韩?身上看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韦?虽然自己不混公门,但是耳濡目染,对官场人物的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了。

  魁梧汉子咦了一声,密语说道:“殿下,手持纨扇的妇人,也是个玉璞。”

  “管她是玉璞还是仙人,只要不下场趟浑水,是飞升又如何。”

  黄衣少年与扈从心声一句,他见无人敢来拉偏架的样子,便觉得有些无趣了,只好退而求其次,看那魏浃,开口问道:“公了还是私了,都随你们,这就叫客随主便。”

  少年开口说话,看似嗓音寻常,实则老莺湖附近都能听个真切。

  魏浃脸色阴沉道:“公了是怎么个了法,私了又是怎么个说法?”

  “公了还不简单,你赶紧去衙门击鼓鸣冤啊,求爷爷告奶奶,你是地头蛇,总归是有点门路的。让衙役把我们抓起来吃牢饭。”

  黄衣少年说道:“私了嘛,说头就多了,比如我赔你几两银子,你去随便找家估衣铺可以买一堆衣服靴子了。”

  “或者划出道来,你我各自调兵遣将,打擂台,订立生死状都没关系。”

  “又或者干脆来一场双方群殴,能喊来多少人,各凭本事,反正我这边就这么多人,你那边随便喊,一个时辰之内,多多益善。时间再久,真不行,我们还要去花神庙和琉璃厂那边逛逛。谁站着谁是大爷,被打趴下的,也就不必起身了,一起磕头几个,就算一笔揭过了。”

  魏浃有苦自知,去衙署击鼓鸣冤?那他魏浃明天就是整座京城的最大笑话了。问题还不止是这个,今天是新任国师的庆典,还没到明天呢,外城的老莺湖园子就闹了个满城风雨,魏浃都怕被回到意迟巷府邸就被爷爷直接拿拐棍打个半死,再拖去祠堂跪着!如今正值大骊察计,他大伯将来能不能列席御书房小朝会,在此一举,只要这次察计顺利,成功迈上一个台阶,得以从工部转迁至礼部,再熬个五六年的资历,就有些希望了。

  魏浃当然心知肚明,老莺湖一带的刑部、兵马司暗哨,在今年年初就突然多了起来,当时他还纳闷且心惊,自己被盯上了?等到后来有个小道消息传出来,他才松了口气。

  他为何当初没有跟那个狗屁董半城继续计较什么?由着他另外买地创建仙家客栈?一个是有要好的朋友私底下告诉魏浃,董水井可能跟关翳然搭上线了。其实这就已经很棘手了。但是再一个,当时就差点让魏浃吓破胆了,朋友过了一段时日,又说董水井跟关翳然之所以可以走到一块,可能,只是个可能,是“那个人”最早牵线搭桥的。

  黄衣少年说道:“呵,这就是大骊王朝的世家子弟?听说魏大公子还是从意迟巷那边出来的俊彦人物?”

  一位中年文士笑了笑,“一个家族内部尚且良莠不齐,更何况是意迟巷篪儿街这么大的地方。话虽如此,这么品资悬殊,还是超乎我的预期。以小见大,对大骊王朝当权者而言,好像需要注意了。”

  这位文士看向远处,看架势,莫非是这座园子的正主来了?只是瞧着除了其中一个武夫还凑合,其余都不是什么强横之辈?

  原来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大摇大摆沿着湖边道路,走向乙字号院子这边。

  黄连领头,摔碎了那柄灵芝如意,没关系,碎碎平安嘛。

  黄连啧啧称奇,“魏浃这个狗东西,还算硬气,刮目相看。也不晓得这家伙啥时候学的大雅言。”

  他转头望向鲁宥、柳?他们,笑道:“渠帅,沈帮主,我们当中,就你们俩是练家子,打不打得过?”

  柳?是一位刚刚破境的金身境武夫,苦笑摇头道:“六爷,对方除了那个少年,几乎全是硬点子。”

  大绶王朝,沈蒸这个土包子没有听说过,柳?却是如雷贯耳,浩然天下十大王朝里边,只比大骊王朝低一个名次。

  如果最为消息灵通的六爷没猜错,果真是大绶殷氏的一位皇子殿下,跑来大骊京城,不管是凑巧参加庆典,还是游山玩水,那么这位少年皇子身边的贴身扈从,实力如何,可想而知。

  唯一勉强能算是个好消息的,就是大绶殷氏皇帝,子嗣颇多。而且大绶王朝早就立了太子,年纪不小,所以绝对不可能是那黄衣少年。

  不像我们大骊皇帝陛下,暂时只有二子一女。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立太子,不过这件事没有引发任何朝野波澜,毕竟皇帝陛下还很年轻。

  柳?这辈子遇到最为凶险的一件事情,就是前些年不清楚哪个挨千刀的,竟然说他跟某位大骊皇子是知己?知你妈的己!

  柳?甚至觉得贵如六爷,他再身份神秘,都未必能够远远见过一眼大皇子。

  毕竟意迟巷和篪儿街的豪阀子弟,再权势熏天,甚至任你是上柱国姓氏的出身,怎么去见那位大皇子宋赓?只有曹耕心、袁正定和关翳然这样的人物,靠本事挣了个显赫官身,才有些机会?至于二皇子宋续,更是从不现身。

  黄连当然不会真的为难渠帅和沈帮主,习惯性又玩笑一句,“窦昱,武斗是不济事了,换你上?”

  窦昱说道:“文斗,我还是擅长的,颇有几分自信。问题是对方也不像是个只肯文斗的主儿,六爷,你想看我鼻青脸肿的样子,你自己动手就好了。”

  黄连大笑不已,肆无忌惮。啧啧,大绶殷氏的少年皇子,必须会一会他。

  中年男人沉声密语道:“六爷,点子扎手。”

  黄连嗤笑道:“褚蟠,说说看,怎么个扎手?”

  褚蟠说道:“一不小心就要被扎心窝的那种。”

  黄连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说道:“我哥这次出门,真没有带随从?当真明里暗里都没有?”

  褚蟠无奈道:“六爷,是谁吵着嚷着陪你清清爽爽吃顿饭的?再说了,你哥出趟门容易吗?本来你们家里就规矩重,除了我这么个好像是绝顶高手的人物,约莫是真没人暗中护着你哥了。”

  黄连神色晦暗道:“那你去陪我哥,这边别管了。”

  黄连脸色剧变,惊觉道:“这会儿那间屋子里就我哥一人?!”

  褚蟠反问道:“不然呢?”

  黄连脸色微白,“褚蟠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你留在那边也好啊……”

  这位六爷竟是连耍威风都顾不上了,就要立即赶回去。

  褚蟠笑道:“行了,是你哥自己想要一个人待在那边的,我们就别管了。”

  黄连蓦的满脸杀气腾腾,“褚蟠,这不是能够儿戏的事情!你赶紧回去,如果进不了门,守在廊道也好!”

  褚蟠稍稍心惊,哪怕跟在六爷身边混吃混喝也好些年了,但是他偶尔流露出的这种气息,还是让人觉得别扭。

  褚蟠只好苦涩道:“六爷,你自己说说看,我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你哥的?你拿个主意!”

  黄连怒道:“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褚蟠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

  黄连掉头就走,众人只好跟随。

  柳?他们虽然不清楚六爷在跟自己扈从“聊”什么,但是瞎子都看得出六爷的失态。

  莫非是六爷单独听到了那拨外地佬的“心声提醒”,选择知难而退了?

  黄衣少年依旧旋转手指间的柳环,微笑道:“我叫殷邈,尚未有字。把你丢到老莺湖里边的,叫高弑。”

  挎刀的魁梧汉子打了个哈欠,真是无聊。就因为这边只是外城的缘故?

  等了片刻,黄衣少年看着魏浃的脸色,摇摇头,“果然是意迟巷篪儿街里边的末等废物,除了捞偏门真是干啥啥不行啊。”

  殷邈喂了一声,“魏大公子,别发呆啊,听不懂人话啊?”

  魏浃将嗓音压倒极低极低,苦笑道:“贵客,你们不该随便编排陈……编排他的,有些话,说得实在是难听了些。”

  殷邈疑惑道:“哪里难听了?劳烦魏公子帮我解惑,若是你说的在理,我与你诚恳道歉都可以。”

  魏浃闷不做声,心中烦躁至极。狗日的,真是黄泥巴糊了一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魏浃以眼角余光看了眼附近,一个瑟瑟发抖的清秀少女,梨花带雨,脸颊红肿,抿着嘴唇。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乙字号院子的客人,能是一般人?不管说了什么,你就让他们说去,怎么独独是你挨了一巴掌?

  园子是有规矩的,她们这些侍女丫鬟,必须擦亮眼睛嘴巴甜,唯独不要带耳朵!屋子里的客人无论说了什么,别听,也别记。

  少女身边还站着个体态丰腴的年轻女子,她真是恨死了这个小蹄子!方才自己都扯了好几次你的袖子,甚至都拧你胳膊了,偏要多嘴!现在好了,惹出祸事来了,连累东家都给人打了,怎么没直接打死你这个惹祸精呢?难道就你听得懂浩然雅言?!

  少女簪花,是她自己的主意,把事们瞧见了也没管,她今天很开心,专门托朋友从花神庙那边买来的,别在发髻间。

  她虽然害怕异常,但是她依旧倔强看着那些宛如天上一样的大人物,好像在泥地里却也能安安稳稳好好活着的她,就是觉得,我没有错!

  殷邈不耐烦道:“赶紧搬救兵啊,演义小说上边不都说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嘿,你们大骊铁骑不是号称冠绝浩然吗?”

  魏浃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在听到“大骊铁骑”的时候,就立即让自家园子的大把事,用上仙家术法。老者其实不用东家提醒,就会帮忙遮掩这边的对话。

  水榭那边,许谧伸手出袖,笑道:“先生,怎样,被我算中了吧?魏浃这种人是极难给出意外的。”

  洪崇本神色淡然道:“再算。”

  那边,殷邈好似浑然不觉,讥讽道:“一看魏大公子就是个颐指气使惯了的贵家子,怎么,只有你说得气势凌人的话,外人便做不得占理就不慌的事了?”

  魏浃苦不堪言。一般都是过江龙在地头蛇那边捅了个马蜂窝。今儿倒好,给这个小王八蛋坑惨了。

  不知为何,刚有这个念头,就被那少年闪电出手,狠狠摔了一记耳光在魏浃脸上。

  不光是魏浃呆住,身边那个观海境老者的大把事也是措不及防。

  殷邈懊恼不已,刚抬起手,身边便有一位年轻侍女递过帕巾,殷邈擦了擦手,将那帕巾直接丢掉。

  瞧见这一幕,魏浃瞬间额头青筋暴起,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殷邈说道:“我不就是私底下跟朋友们说了几句心里话嘛,注意,是屋子里边,饭桌上,是外城,不是大街上,不是在什么意迟巷篪儿街!当年书简湖,某位账房先生,就是个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货色,不过就是个看着长大的邻居,就不杀了啊?他杀别人的时候可从不含糊吧,怎么,是想要显得自己有情有义,哦,之前在酒桌上是我说错了,才发现跟‘义’字不沾边……”

  只是听了这几句话,魏浃就跟白日见鬼一般,眼睛里露出巨大的惊恐,颤声道:“闭嘴。”

  魏浃暴喝道:“你给我闭嘴!”

  一旁的观海境大把事亦是头皮发麻。

  殷邈却是老神在在说道:“幸好我们中土文庙没有给他什么君子头衔,不然真就有意思了。如果再因为功业直接给到‘正人君子’,哈哈,就更有趣了。”

  魏浃两次出声,好像就已经耗尽了胆识和心气,面无人色,喃喃道:“算我求你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殷邈笑道:“唉,魏大公子,我还是看错了,本来以为你是个带把的,结果不是。是不是确定打不起来了?”

  魏浃摇头如拨浪鼓,“本来就没什么事情,误会都没有,打什么架呢。”

  殷邈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就对了嘛,当时我不也补了句,那个账房先生,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枭雄却是板上钉钉的。退一万步说,我也没指名道姓啊,是你们园子里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恼了,她就跟点了爆竹似的,你魏大公子有侍女,我也有丫鬟,各为其主呗,于是她就跟小姑娘吵了几句,小姑娘比你胆子大多了,她非要坚持说那个谁来着,姓……”

  魏浃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不由分说,跨出几步,就一耳光狠狠摔在那清秀少女的脸上。

  力道极大,耳光清脆,少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半张脸瞬间变红转为青紫色。

  攒了好久、才舍得花销一点、买来的花簪也随之摔在地上。

  坐在地上的少女好像被打傻了,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却不是跟魏东家说什么,只是想要去捡起那支地上的花簪。

  殷邈细眯起眼,好像有些愤怒,他抬了抬下巴,摔出一耳光便不再看少女的魏浃,顺着黄衣少年的视线望去,瞧见了攥着花簪的少女。

  魏浃怒极,满脸煞气,大步走向那个不知好歹的贱货。

  少女攥着花簪的手,绕到身后,两颊红肿的她,满脸泪水,望向魏浃,使劲摇头。

  魏浃说道:“松开!”

  少女只是摇头。

  魏浃怒吼道:“给我松开!”

  少女还是摇头。

  魏浃狠狠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再挪步,抬起一脚就是踩下去,恨不得连那只手带花簪一并踩烂。

  都是贱货,人也低贱,手里边的物件更是低贱,你怎么不去死?!

  魏浃发疯了似的,眼眶通红,只是一脚一脚重重踩下去。

  少女身体蜷缩起来,咬紧牙关,她也不知再坚持什么,苦出身的少女,就是不肯哭出声。

  殷邈咳嗽几声,看似好心好意提醒道:“魏公子,魏大公子,可以,可以了,再踩下去,小姑娘的手腕都要被你踩断了,别这样,真心犯不着。”

  魏浃停下脚,见那贱货的手背裸露白骨,满手鲜血,花簪也碎了。

  气喘吁吁的魏浃走回黄衣少年那边,殷邈伸出手臂,摊开手。

  魏浃疑惑之时,中年文士笑着掏出一颗雪花钱,拍在少年手上,“你赢了,我愿赌服输。”

  将那柳环往手腕上边挪了挪,双指捻住这颗雪花钱,高高举起,黄衣少年笑容灿烂瞧着它。

  少女蜷缩在泥地上,脸颊贴着大地,手实在是疼的她细细呜咽着,仍是轻轻拢了拢破碎的花簪。

  阿爹阿娘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大骊王朝打退了那些妖族,我们活不下来的。暖暖,你去了京城,一定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

  闺名暖暖的少女,来到了有无数新鲜事、有趣事的京城,比如她在闲暇时,就听说了好多高高在天上的人,有那位绰号绣虎的国师,有大骊陪都的藩王宋睦,也有好多带兵打仗的将军,然后她今天还从朋友那边听说了一个姓的名字,而且他的身份可多了。

  听说他很年轻唉,哇,那他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年轻,就又多了个了不得的身份,跟绣虎崔?一样的大官呢。哈哈,她刚到京城那会儿,还跟人请教崔?的?字怎么写来着……

  在地上蜷缩起来的清秀少女,此时此刻,就只是想着这支花簪,还能修补么?

  殷邈快速瞥了眼院门那边,心中畅快至极,哈哈,曹略啊曹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大骊王朝,这就是你极力推崇的大骊王朝!

  我逗弄的,只是个魏浃?

  是整座老莺湖园子里边的京城贵人们。

  殷邈将那颗雪花钱抛入老莺湖中,呵,一年国师俸禄就是一颗雪花钱?

  绣虎自然当得起,但是你个连小小书简湖都混不明白的泥腿子,配吗?

  “魏大公子管教无方有方,都给我弄糊涂了,没事,你家厨子的私房菜,相当不错,说不定我明天还来你这边吃喝一顿。”

  殷邈收起些许思绪,笑道:“尤其是那盘醉虾,听说好像是走龙道那边运来的稀罕物?确实好吃,连我……家长辈都觉得滋味极好。”

  殷邈指了指少女身边的那个丰腴女子,“就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她施了个万福,笑容妩媚,使劲点头。

  殷邈环顾四周,伸了个懒腰,尤其多看了几眼那栋甲字号院子,“真没意思。本来还以为跟大端王朝一样有趣的。走了走了。”

  水榭那边,许谧瞪大眼睛,气得脸色铁青,再也管不得第三算了,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老夫子以心声说道:“忍着。”

  许谧颤声道:“先生,我忍不了……”

  洪崇本问道:“忍不了又如何?这伙外乡人在酒桌上关起门来的议论几句,是大事,还是小事?魏浃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

  许谧红着眼睛,一拳砸在水榭梁柱上。

  洪崇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那句话。

  百年间,我们大骊王朝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洪崇本没来由想起自己先前与好友袁崇的一番书房密谈。

  温文尔雅,优柔少断。虽有瑕疵,终究是瑕不掩瑜,到底是可以成为一位宽厚之君的。

  何况所谓缺少决断,实在是因为他的父亲,祖父,他们过于雄才伟略,过于耀眼了。

  再者如今天下形势初定,即便再有大的反复,也不可能是发生在近十几年之内。

  宋赓不管是不是太子,大骊王朝有无储君,其实意义不大,陛下如今才四十岁出头,那你袁崇等不了什么?等不了也得等吧?

  袁崇既是上柱国袁氏家主,也是大骊王朝都察院一把手,老人当时给愚庐先生的回复很简单,他是等不到了,但是晚辈可以。

  洪崇本叹了口气,小题大做也好,借题发挥也好,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才行。

  就在此时,甲字号院落,同样走出一个少年,却是青衫布鞋的朴素装束,他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个殷邈,“姓殷名邈的,你嘴巴这么臭,跟谁学的,刚才魏大公子给你端去了一桌子屎尿屁?所以才会这么作妖作死的?”

  脚穿布鞋的少年,身边只跟着一位道袍装束的中年人,显得不如殷邈那边有排场了。

  他笑嘻嘻道:“殷邈,听不懂人话对吧?”

  原来这个少年是用大骊官话在骂人。

  殷邈眼睛一亮,他当然也会说宝瓶洲雅言,如果说魏浃就是盘开胃小菜,这个大骊官话说得很顺畅的同龄人,就有嚼头了。

  他身边的中年文士以心声提醒道:“他来自北俱芦洲的大源王朝,具体什么身份,殿下自己猜。”

  殷邈以心声说道:“蔡玉缮,别卖关子啊,他到底是不是姓卢,我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把大源卢氏也给牵扯进来。到目前为止,尽在掌控中。你知道我最烦意外两个字了。”

  蔡玉缮说道:“他叫卢钧。”

  殷邈想了想,说道:“竟然是大源王朝的太子?他来这边做什么?既然是卢钧,那么身边的家伙,就肯定是崇玄署云霄宫的道士了。最好别是兼任大源国师的杨清恐,老真人毕竟是参加过中土文庙议事的。没事没事,只要有甘青绿在,就算天塌下来,都出不了半点纰漏。”

  蔡玉缮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异常高大的女子。她化名甘青绿,她的道号只有一个字,蚬。

  殷邈以北俱芦洲雅言说道:“我认得你,你认得我么?”

  卢钧眨了眨眼睛,“那你算是找着爹了。”

  殷邈瞬间脸色阴沉如水,“你再说一遍?”

  殷邈的贴身侍女刚要动手,却被高弑以心声拦住,挎刀汉子向前走出两步,却不是看卢钧,而是盯着那个大源崇玄署的中年真人,“你姓杨,对吧?既然我们双方都知晓身份了,你家小主子还这么口无遮拦的,怎么说?总得给个说法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那么复杂,跟卢钧这边其实很清爽,路上偶遇,随口闲聊,殿下这边没有任何问题,是卢钧这小子管不住嘴巴。

  任你崇玄署说破天去,打官司打到中土神洲,也是你大源王朝半点不占理。

  那位“中年道士”干脆撤掉了数层障眼法,露出真相,是青年容貌,他淡然道:“贫道杨后觉,道号抟泥,资质鲁钝,只是玉璞境。”

  高弑说道:“说正事。”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即便放在整座浩然天下,杨后觉都是极为年轻的玉璞境,真正意义上的修道天才。

  大源王朝那边一直有个说法,卢氏的崇玄署,杨氏的云霄宫。

  由此可见,崇玄署杨氏的地位之超然。而且杨后觉必定会是下一任大源国师兼崇玄署领袖真人。

  据说杨后觉是一个极雅致的清逸道士……

  结果杨后觉开口说道:“殷邈找着了爹,你这个狗腿子也找到了,巧了不是,双喜临门。”

  卢钧捧腹大笑。

  布鞋少年的笑声悠悠回荡在湖边,又有白鹭数只,点缀青天。也有柳条儿在风中晃悠悠。

  老莺湖,大多数人觉得稍稍痛快些了,但是也有极少数人,反而觉得是一种最大的讽刺。

  韩?猛然起身,“韦胖子,敢不敢陪着我赌一场?!放心,是我赌,你是必然稳赚不赔的,说不定明天,甚至可能就在今晚,整个京城,但凡是个消息灵通的,都要知道韦?是个人物,以后魏浃之流,酒桌上见了你,就会主动给你韦?敬酒!”

  “但是你必须跟我保证,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要说,站在我身后就可以了。”

  “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就站着,给我死死的站在原地!”

  韦?毫不犹豫说道:“这有啥难的,韩六儿,陪你走一个!”

  韩?大步走出屋子,径直去往乙字号房那边,韦胖子快步跟上,突然更快转身,拎起酒壶,一口喝光剩下的小半壶酒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跟上韩六儿,韩?!

  韩?脸色有几分狰狞,爷今天就算豁出去不当这个长宁县令了,就算这辈子仕途就此止步,到头了!也要看你看们这帮狗杂种,敢不敢跟我横?!

  看见那嬉皮笑脸的布鞋少年现身,再有一位青年道士与那挎刀壮汉对峙,许谧又是一拳砸在梁柱上,就没一个大骊本土人氏?!

  她突然一愣,看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洪崇本点点头,站起身,不愧是韩?。这小子终于舍得、敢于不稳重一次了。

  附近,一直斜靠着栏杆挥动纨扇的美妇人,以心声笑道:“溪蛮,李拔好像被谁镇住了,半个屁都没有的。你呢,同样是九境武夫,手痒不痒?”

  溪蛮密语道:“洛王又看了眼我,我就没敢动。比李拔好不到哪里去。”

  宫艳疑惑道:“他为何改变主意了?不是说好了,让你一拳接连打穿几堵墙壁,去假装刺杀那个黄连吗?”

  溪蛮答道:“阿妩,你算是问对人了。”

  宫艳哑然。

  溪蛮沉默片刻,说道:“方才洛王让黄幔写了封信,通过大骊独有的秘密渠道,寄给了永泰县衙那边。”

  宫艳纳闷道:“什么意思?”

  溪蛮说道:“还问?”

  宫艳拿扇子一拍额头。

  就在韩?带着韦胖子快步那边走去的时候。

  一支骑军竟是直接策马冲进了老莺湖园子。

  看得出来,除了衙役捕快,还有数位外罩官服的精悍甲士。

  为首一骑正是永泰县令王涌金,他脸色阴沉,远远看了眼故作讶异的长宁县令韩?,骑队从湖另外那边就近抄道冲去。

  到了乙字号院外,王涌金翻身下马,明明是从未去过沙场的清流文官出身,却是异常骑术熟谙。

  他脚步沉稳,走向殷邈那边,提起手中的腰牌,说道:“永泰县令王涌金,魏浃,说话。”

  魏浃如遭雷击,一下子就双腿发软,亏得身边大把事扶了东家一把,魏浃头脑一片空白,谁传出去的消息,谁!

  王涌金淡然道:“魏浃,说话。”

  魏浃既汗流浃背,又肝胆欲裂,嘴巴颤抖,几次欲言又止,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王涌金不再看他,望向殷邈一行人,既无疾言厉色,也无半点笑脸,平静道:“你们这边,谁可以解释事情首尾?”

  卢钧却是率先开口说道:“那小子姓殷名险,好像就是叫殷险来着,他喝了点酒,就开始说我师……议论你们大骊国师。”

  杨后觉突然开口道:“殿下,可以了。”

  卢钧哦了一声,耷拉着脸,无精打采起来。

  王涌金心头一震,议论国师?!韩?不是在密信上说这边有人打架斗殴,持械伤人?

  因为这里是永泰县,他刚好跟朋友在这边吃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提个醒?

  王涌金笑了笑,好家伙,敢在今天,敢在我的地盘上,议论新任国师?!

  老子真是谢谢你们祖宗十八代了!

  少女一手攥着破碎簪子,一手捧着肚子,她几次尝试着站起身,都没办法做到,只好艰难坐起身。

  她的一双眼眸霎时间明亮起来。

  蔡玉缮拿出关牒,开口笑道:“我们来自中土神洲大绶王朝,我叫蔡玉缮,是大绶朝官员。”

  大骊王朝跟大绶王朝,在蛮荒战场那边,双方是极不对眼的,已经有过好几次冲突了,但是都被压下来了,文庙那边的申饬责罚也不算轻,之所以被压下来,无非是两座朝廷的朝野上下,知晓此事的,暂时为数不多。

  王涌金不但接过了蔡玉缮的关牒,亲自勘验对方身份真伪,其余连同殷邈在内所有人,都有随行的户房胥吏负责一一查阅。

  王涌金有意无意语气缓和几分,递还关牒,“蔡学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娘的,竟然还是个殿阁学士!

  蔡玉缮便说了大致过程,王涌金面无表情,卢钧听得目瞪口呆,什么叫一肚子坏水的读书人,眼前这哥们就是啊!

  杨后觉微微皱眉,蔡玉缮的阐述,可谓九真一假,麻烦就麻烦在那一个假上边。再加上魏浃这种软蛋,等下自有一套话术……

  杨后觉不易察觉地轻轻摇头,这个永泰县的亲民官,分明也有了息事宁人的迹象。

  蔡玉缮作揖道:“我们殿下确实是不胜酒力,多有得罪,至于那位少女的医药费,我们刚刚就已经跟魏东家商量好了。”

  一旁殷邈双手负后,面带微笑。

  少女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魏浃挪步,挡在少女跟王涌金之间,不用东家吩咐,大把事已经让那少女无法开口了。

  魏浃低头弯腰,拱手抱拳道:“王县令,我们确实商量好了,会赔偿她一百两银子。”

  殷邈笑问道:“不是一千两银子吗?”

  魏浃一拍脑袋,笑道:“确实是一千两。”

  一颗雪花钱而已,算个屁。

  王涌金盯着殷邈,黄衣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了扯嘴角,“王县令说什么,我们照做便是了。”

  王涌金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是谁动的手?”

  殷邈无动于衷,置若罔闻。

  蔡玉缮说道:“是侍女崔佶动的手。”

  王涌金朗声道:“殷邈,本官在问你话,不是问什么蔡学士!”

  殷邈忍住笑,有趣,有趣极了,立即假装畏畏缩缩几分,甚至故意后退半步,说道:“回禀王县令,确是崔佶动的手。”

  高弑翻了个白眼,殿下,戏过了啊,怎么不干脆说话再带点颤音呢。

  王涌金说道:“那就让崔佶去给陈溪道歉。”

  侍女在关牒上边记录的“崔佶”,名字当然是假的,不过园子这边的侍女名叫陈溪,肯定是真的。

  一个姓崔,一个姓陈?无巧不成书了不是?

  蔡玉缮心中叹息,其实是昨天晚上,殷邈殿下临时起意,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来布置今天的“巧合”。

  殷邈一挥手,“打人不得跟人赔礼道歉啊?去。”

  侍女崔佶便不急不缓走向那个已经“闭嘴”的少女那边,背对着王涌金和一众永泰县官吏,她拱手低头,用娴熟的大骊官话说道:“陈溪姑娘,是我错了,跟你道歉,你若是实在生气,还我一个耳光便是。”

  但是少女却看见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讥讽的笑意。

  她使劲摇头。

  她不要钱!

  她就想还回去一个耳光!

  魏浃却是已经说道:“陈溪,接受道歉就好,很好。”

  王涌金貌似开始盖棺定论了,“殷邈,蔡学士,就算酒喝多了,还是要慎言!”

  殷邈点头说道:“我对隐官自然是极为钦佩的,只是人无完人,我越是佩服谁,就越是不觉得天地间有谁是毫无瑕疵的,恰恰相反,如此一来,此人才有真正的人味,不只是那种泥塑的神像。”

  这等官面文章嘛,谁是高手还两说呢。

  王涌金挥挥手,皱眉道:“喜欢喝酒,就回酒桌上说去。”

  殷邈笑了笑。

  高弑最是熟悉这位殿下的脾气,立即以心声说道:“这个县令,可真不能动了。”

  魏浃走向少女那边,蹲下身,将她搀扶起来,和颜悦色之余,带着浓重的愧疚,轻声道:“陈溪,对不住了,你今天收到了不少惊吓,我还要跟王县令按例勘合文书,就让大把事先带你回去休息,园子里边有药膏,很快就会养好伤的……”

  少女满脸泪水,望向那个身穿官服的王县令,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所以始终是在使劲摇头,她死死攥着碎簪子,鲜血滴落在泥土上。

  王涌金看了她一眼。

  他便转头与魏浃询问起来,总不能听信蔡玉缮他们这边的一面之词。还好,魏浃的口供,都是对得上的。

  少女一下子就头晕目眩起来,好像整座天地都是雪白的。

  不知不觉的,她松开了手,那支早就破碎不堪的花簪,轻轻坠落在地,真的破碎了。

  一间屋子,廊外站着柳?他们,不断有人来这边讲述乙字号院那边的情况。

  沈蒸并没有什么感受,世道不就是这样的。

  他更多的兴趣所在,低头看着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彩衣国地衣,不晓得能卖多少钱?

  柳?心惊肉跳,只因为关着门的屋内,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摔东西的剧烈响动。

  一开始好像是低声言语,后来有了些争执,六爷的嗓门就越来越大了。不过那位木讷男子确实让人佩服,从头到尾,好像几乎没有说几个字。

  黄连终于没有东西可以砸了,怒喊道:“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木讷男人盘腿坐在先前“六爷”坐的位置上,低头剥着一只柑橘,抬了抬眼帘。

  黄连从小就怕这个大哥,所以一下子就给震慑住了,但是满脸涨红的他,这次决定什么都不管了,什么家法什么规矩……他再次提高嗓门,重复道:“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木讷男子点点头,慢慢嚼着柑橘。

  黄连带着哭腔说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怕那个狗屁大绶的殷邈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蒸拇指搓动食指。

  果然,“六爷”是个女人!

  不知为何,接下来屋内就没有任何声音了。柳?知道是有人用上了仙家术法,隔绝天地的通玄手段。

  被说成是学阀出身的窦昱斜视沈蒸,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是以心声说道:“沈蒸,悠着点,有些念头,会害死人的。”

  沈蒸悚然。

  水榭中,许谧咬牙切齿道:“先生,我回屋子了!我再看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剐出来……”

  已经坐回长椅的老夫子叹了口气,站起身,“一起。”

  说是那么说,许谧却忍不住转头望向那边,突然说道:“韩?冲上去了。”

  不曾想洪崇本淡然道:“无关大局的,回了吧。”

  许谧不再挪步,老人却已经回了屋子,落座原位,默默夹了一筷子冷菜放进嘴里,实在是味同嚼蜡。

  韩?快步走向王涌金那边,问道:“王县令,怎么回事?”

  王涌金斜了一眼,“结案。”

  韩?说道:“怎么结的案?”

  韦?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别说话,别说话,站在韩六儿身后就可以……

  王涌金问道:“有这样的条例?”

  韩?忍了忍,“王县令,我觉得还是需要慎重一点。”

  王涌金反问道:“怎么就不慎重了?”

  韩?怒道:“王涌金,你自己心里没点数?!要我教你?!”

  王涌金说道:“你可以通知巡城司洪统领过来,你也可以继续吵吵嚷嚷,总之你不要逾越行事。”

  韩?指了指王涌金,再点了点魏浃,最后盯着那帮大绶王朝的家伙,他伸手入袖,“好,都等着。”

  一瞬间。

  除了甘青绿依旧呆呆站在原地之外,连同高弑和蔡玉缮在内,殷邈身边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杀机。

  一阵马蹄声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响起,在远处响起,然后在近处响起,最终轰然杀入老莺湖。

  这支百余人的精骑悉数披甲佩刀负弩,他们身上鲜亮的铠甲毫无遮掩。

  墙头上,屋脊上,皆有甲士身影。其中大部分都是巡城兵马司的随军修士。

  统领洪霁一马当先,斜提长戟,他这一骑距离殷邈等人不过五六步,才骤然而停。身后百余骑瞬间随之停马。

  洪霁高坐在马背上,并不翻身下马,居高临下,拨转马头,转了一圈,最终眯眼盯着他们,“王涌金,让开。韩?,走开。”

  洪霁瞥了眼那个体态臃肿的胖子,视线重新转到殷邈那边,面无表情道:“你们都随我走一趟北衙。”

  王涌金心中震撼不已,却依旧一言不发,带着县衙官吏让出位置。

  韩?和韦?同样离开,不过跟王涌金是相反的方向。

  殷邈扯了扯嘴角。

  蔡玉缮笑道:“这位北衙的将军,好像没有这样的规矩吧?”

  “规矩?什么规矩?”

  洪霁提了提长戟,指向他,“在大骊京城,除了皇帝陛下和国师。我洪霁的规矩,就是你们的规矩!”

  蔡玉缮好像被气笑了,伸出手指,叱问道:“洪霁?那你知不知道擅自拘捕一国皇子,意味着什么?”

  洪霁以戟尖拨开那根娘们唧唧的手指,嗤笑道:“意味着你们要吃顿牢饭!至于掺不掺尿,还得看老子的心情!”

  蔡玉缮摇摇头,“既然你都来了,那么你们大骊礼部和鸿胪寺也不管管?”

  事实上,与此同时,礼部和鸿胪寺那边闻讯赶来的一拨官吏,同样是策马而来,只比兵马司将卒稍晚赶到老莺湖。

  但是被一位年轻校尉同样是骑在马背上,按照统领的吩咐,问了他们几句,答案都不对,就让他们在外边等着,别进去了。

  宫艳背靠栏杆,望向屋内那边,以心声笑问道:“洛王,洪霁也是你喊来的?”

  “不是。”

  宫艳愈发奇怪了,“不该来得这么快才对。北衙距离这边可不算近。”

  另外一间屋内,自称黄连的“六爷”,她嗓音尖锐,“你是宋赓!是大骊王朝的大皇子,是皇帝陛下的嫡长子!”

  宋赓丢了手上的柑橘皮,轻声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乙字号院子,除了门外的殷邈,还有谁?”

  黄连,或者说是公主宋连呆呆无言,“是他?”

  宋赓叹了口气,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沉默片刻,说道:“他是亲自跨洲远游,来跟陛下商量两国结盟的。”

  宋连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全身气力,背靠着墙壁,伸手捂住心口,只觉得空落落的。

  敲门声响起,宋连瞬间收拾好情绪,以心声问道:“褚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

  房门打开,宋连使劲揉了揉眼睛。

  宋赓出现一瞬间的失神,立即下榻。

  宋连怯生生喊了一声,“二叔。”

  宋赓却是拱手道:“宋赓拜见洛王。”

  宋集薪竟是懒得抬腿迈过门槛,淡然道:“难怪宋和一直不立储君。”

  宋赓极快抬头又更快低下头。

  宋集薪说道:“大骊王朝的大皇子不敢管的事,我这个当二叔的,帮你们管管看。”

  宋连想要替大哥说句话,宋集薪斜眼看她,“你那也叫混江湖?小孩子过家家,闹呢。”

  宋连委屈得一下子满脸泪水。

  上次见面,二叔也不这样啊。

  宋集薪径直去了乙字号院子,看也不看殷邈他们,只是对院内说道:“出来说话。”

  其实院内三人已经走出来了。一个约莫半百岁数的男人,身后有个头发雪白的高大老者,还有个叫曹略的年轻人。

  男人笑道:“我姓殷绩,见过洛王。”

  宋集薪说道:“怎么个说法?”

  殷绩竟是同样的口气同样的话语,微笑道:“怎么个说法?”

  洪霁犹豫了一下,仍是翻身下马。

  如果这不是“鱼龙混杂”,怎样才算?

  若非藩王宋睦现身,洪霁还不怕捅娄子,捅破天都无所谓,当我下午那顿茶水是白喝的?!

  宋集薪眯眼道:“既然你管不好,那我帮你管管儿子?谢就不用谢了,都快是盟友了。”

  殷绩说道:“是不是盟友,你一个陪都藩王说了能作数?能作数,那即刻起,大绶王朝跟大骊宋氏就是盟友了。”

  宋集薪一时语噎。

  黄幔,宫艳和溪蛮这几个临时扈从,都觉得长见识了。唯有李拔,始终留心那个盘灵蛇髻的高大女子。

  路过一处距离乙字号院落那边挺远的水榭,韩?皱眉低头,心事重重。胖子韦?是个心宽的,左右张望,确实眼尖,按照约定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偷偷扯了扯韩?的袖子,韩?抬起头,顺着韦?的伸手指向望去,发现水榭里边,那两个“熟人”竟然还在,其实也就是刚刚认得,在韩?拿官帽子去换一个说法的时候,由于王涌金带着人马冲进老莺湖了,他就暂时停步,带着韦胖子在这处水榭,结果碰到了一个好像脑子有点拎不清楚的男人。

  当时韦?跟着韩?走入水榭,见韦胖子紧闭嘴巴的样子,韩?无奈说道:“我们又没到那边,可以稍微随意点。”

  韦?长呼出一口气,但胖子仍然不敢随便说话。他已经是惊弓之鸟了,今天的见闻,他娘的真刺激,更恼火。

  韦?看到水榭里边有个坐着的男人,站着的漂亮女子,是真漂亮,他之前见过的女子,跟她一比,全是庸脂俗粉。

  韩?默不作声,盯着远处。

  天底下哪有不喜欢凑热闹的人,韦胖子不敢多看那位女子,但是看个大老爷们,没啥负担,青衫男子好像心情也不太好的样子。

  也对,太糟心了。韦?便觉得这哥们肯定不是个坏人,而且还是个有钱人。

  青衫男子主动开口,笑问道:“你叫?”

  韦?见他气度不俗,便壮着胆子反问道:“你是?”

  那人想了想,说道:“我认得意迟巷的曹侍郎,关系不错。”

  韦?一下子就给逗乐了,“巧了不是,我也认得曹侍郎,我跟他还是发小呢。这位兄弟,不如我了吧。”

  外城墙头,宋云间紧张万分,颤声道:“小陌先生?”

  有那么几个瞬间,宋云间简直就像整个人如坠冰窟,自己竟是道心凝滞,尤其是从头到尾沉默不语的年轻国师,缩地山河之时。

  宋云间就像刚刚从鬼门关返回阳间。

  小陌说道:“等着就是。”

  宋云间内心惴惴,心湖始终无法平静。

  他依旧站在大骊京城地界,但是他这位准飞升之所以如此,道心为何如此异样?很简单,道心完全被牵引使然!

  水榭那边,韦胖子见那男人点点头,身边的漂亮姐姐,好像笑了笑。韦?何等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胖子便更加来劲了,将心中憋着憋着差点把他给憋死的郁闷之气,给压了压,韦胖子故作轻松,乐呵呵说道:“哥们,我一看你就觉得投缘,报个名儿?我叫韦?,走字底加个匀称的匀,不是穷光蛋的穷。在菖蒲河那边开了个酒楼,得空儿,兄弟去捧个人场?我可以打八折。”

  男人双手笼袖,他始终背对着乙字号院落,笑了笑,“价格打了八折的话,一颗雪花钱,能吃喝几顿?”

  韦?使劲一拍掌,说道:“呦,瞧不出来,恕我眼拙了,兄弟还是位出门在外惯用神仙钱开销的仙师呐?”

  男人摇头道:“跟你身边这位一样,我也是在衙门里边吃皇粮的。”

  皇城,国师府内,谢狗破天荒满脸肃容,她那袖中短剑,蠢蠢欲动。

  青衫男子继续说道:“我叫曹沫,江湖化名。”

  韦?也算是酒局无数的人物,竟还是被这哥们的“实诚”给整不会了。

  韩?看了眼男人,终究是没说话。

  落魄山,拜剑台地界,清气升腾宛如直登帝座的那处山巅,米裕道心一震,转头望向齐廷济。

  齐廷济淡然说道:“既然宁姚都没有过去,我们就不必画蛇添足了。”

  韩?准备离开水榭,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提醒道:“这位朋友,你就别掺和了,现在还只是永泰县衙赶过来,你们趁着园子还没有被封门,能走就赶紧走,我猜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马赶过来。今天当然是个值得喝酒的大好日子,但是没必要为了多看点热闹摊上事情,看过了这些热闹,你也算赚回本了。”

  青衫男子没说话。

  赚回本了吗?

  那位女子赶紧说道:“没事,我家公子在刑部都有熟人的。谢过好意。”

  韩?微微皱眉,一个个的,这么拎不清的?是半点不懂官场的外地人?

  容鱼再不开口说点什么,感觉都快要被自己的心情给闷死了。

  之后韩?便带着韦?去了那边。

  现在再回到水榭这边,青衫男子和锦衣女子都还在,依旧是一坐一站,但是换了人,换成了女子坐着,男人站起身。

  韩?立即在水榭之外停步,韦?一个没留神就撞了一下韩?的后背。

  只因为水榭里边多出了一个人,是那个叫陈溪的少女,她蜷缩在长椅上。年轻女子动作轻柔,轻轻揉着少女的脑袋,细语呢喃。

  少女的脸颊跟手掌、手腕都已经涂抹上了秘制药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骨生肉,一般来说,修士和武夫都可以忍受,但是少女只是个普通人,她却没有任何脸色变化,先前眼神空空的,这会儿已经有一丁点儿的色彩了,少女好像竭力想让自己与那个姐姐道个谢,但是又无法开口,她便一直沉默。

  落魄山附近,仙都峰开辟私人道场的陆神,这位阴阳家陆氏家主,飞升境圆满三千载的大修士,竟是有几分神色紧张。

  还剑湖那边,竹素差点道心崩溃了,她只得再次退出闭关,走出茅屋。

  韩?和韦?突然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那个园子的大把事老者去了哪里?

  韦?泛起了嘀咕,难道这对男女跟魏浃那个狗东西是一伙的?只是胖子再看那年轻女子的神色,又觉得不像啊。

  青衫男子,双手笼袖,整座水榭,就是一座天地。

  衣袖微微颤抖着。

  不是练气士的韩?甚至有一种错觉,整座天地,整个人间,就是他的。

  宁姚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

  外城的城头,小陌望向那处老莺湖,若说之前因为本命物荡然一空,人身之内是那天地鸿蒙混沌初开的景象,才会是十四境剑修小陌眼中的弱飞升。

  那么接下来,可能就不一样了。

  容鱼轻声道:“莫怕莫怕,会好好的,我家公子是……我们都会保护好你的,相信我。”

  少女看向容鱼,好像恢复了一点生气,眼神也稍微明亮了些许,她尽量挤出一个笑脸,颤声道:“姐姐,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这点小伤,没什么的。以前跟着阿爹阿娘一起往北走的时候,一路走得可苦了。”

  容鱼红了红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揉着少女的脑袋,“会好起来的。”

  青衫男子转了转脖子,转过身。

  容鱼立即停下言语。

  青衫男子蹲下身,望向少女,她下意识有些畏惧,男人立即往后挪了挪,犹豫了很久很久,好像终于才想了个尽量不犯错的开场白,嗓音略微沙哑,说道:“我也姓陈。”

  陈溪默不作声。

  男人缓缓说道:“我家乡那边……有条龙尾溪,后来改名成龙须河了……”

  陈溪看着那张紧紧皱着的陌生脸庞。

  少女不太明白,你又在伤心什么呢。

  男人轻声道:“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

  停顿片刻,男人说道:“崔?,我,都不够好。”

  少女眨了眨眼睛。

  大概这个男人不经常跟人说话?所以难得跟人聊天,就总是磕磕碰碰的?

  男人继续说道:“可能我们不止是不够好。对吧?”

  陈溪挣扎着坐起身,容鱼赶紧帮忙,她说道:“挣了一千两银子呢,你们干嘛这样?”

  陈平安站起身,问道:“那支簪子还要吗?”

  陈溪摇摇头。

  刹那之间,少女感觉有些眼花,发现那个男人的整张脸庞,就像一件轰然碎开迸溅的瓷器一般,却被又强行将数以千计的碎片拽回原位。

  陈溪再看他,好像真是自己眼花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清醒过来,着急说道:“你们快点走,别跟我待在一起,会有麻烦的。”

  韦?惊讶发现不知何时,韩?低头弯腰,朝那水榭里边,保持拱手的姿势。

  韦?再看到那个青衫男子走向他们这边,说道:“韩?,你就看着这边。”

  韩?始终低头拱手,说道:“属下遵命。”

  陈平安走出水榭的一瞬间,再缩地山河,到鱼龙混杂的那边。

  身形就像跨过了一条光阴长河的……大道屏障,数以百万计的细微金光涟漪在他身上掠过。

  弱飞升。

  介于强飞升和弱飞升之间。

  强飞升。

  陈平安一巴掌将那蔡玉缮的嘴巴打得粉碎,再将那殷邈掐住脖子,单手将其提起。

  却是看着大绶王朝的皇帝殷绩,“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不如再说一遍?给我说得大!声!一!点!”

  不等殷绩神色剧变,就要出声让这位大骊国师停手,晚了,咔嚓一声,殷邈已经被他当场拧断脖子。

  陈平安问道:“怎么样,还当不当盟友了?”

  那个单字道号“蚬”的高大女子,已经站在皇帝殷绩身前,她那灵蛇髻突然散开,满头青丝肆意飘荡,衬托得本就身材高大的女子,宛如一头缢死无数年的厉鬼。

  那个九境武夫的挎刀汉子,如遭雷击,看了眼瞬间毙命倒地的殷侯,高弑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为何还在?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座大骊京城,或者说是整个宝瓶洲北岳地界,都被这位女子浑厚无匹的道力笼罩成了夜幕。

  但是。

  在更高处的青天,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一条无比精粹的金色剑光笔直一线坠地,顷刻间破开厚重的夜幕,青丝,重宝,以及她的……头颅,脖颈,人身!势如破竹。

  一线剑光,便让天地接壤。

  陈平安缓缓向前,在他跟女子之间,犹有无数青丝如细微飞剑,剑尖直指陈平安,但是每当陈平安向前一步,它们便如雪被大日曝晒一般的拳罡给瞬间消融殆尽,陈平安横臂一扫,将被那道剑光钉死在原地的女子整个人都给拍飞,期间脖颈直接砰然打断,脑袋与身躯分离。

  陈平安面无表情,五指如钩,掐住殷绩的脖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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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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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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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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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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