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那窝蚂蚁皆同姓

清明大雨时节,官宦豪阀与中人之家的士人女子,多乘车往城外上坟祭祖,虽是为故人扫墓,人人脸上并无悲戚神色,衣装靓丽,各携佳酿珍馐,一路言语喧嚣,畅饮不已,更像是一场郊游,难怪常有别国文人在笔记当中,凭此讥讽玉宣国京城人氏,厚人薄鬼重生轻死之习俗,久已有之。

  裴钱要去京师城隍庙,与皇宫和钦天监离着有些距离,她就跟顾璨和顾灵验告辞一声,率先秘密潜入玉宣国京城。

  一个小国的戒备,无论是山上山下的手段,面对一位屈指可数的止境武夫,确实算不得什么森严,说是八面漏风都不为过。

  顾璨却是带着顾灵验来到城门口,递交了关牒,选择规规矩矩步行走入京城。

  头戴幂篱的顾灵验掩嘴笑道:“让我去钦天监,刘羡阳放心,你也放心?”

  顾璨说道:“刘羡阳当然不放心你,但是刘羡阳不管这个,他只管我,再让我管住你就行了。”

  至于顾璨有什么不放心她的,很放心,只要她哪里做得差了,按规矩算账就是了。

  顾灵验笑道:“他这人,真有意思。”

  顾璨说道:“我在酒铺说过,刘羡阳一直靠直觉吃饭,你如果觉得这是一句贬低的话,那是你的脑子有问题。”

  顾灵验撇撇嘴。

  顾璨提醒道:“稍后你进了钦天监,隐蔽身形,伺机而动。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多逛逛推算局和测验局的书楼密库,除了工笔绘制出一幅准确的地形图,所有大小建筑和专门仪器,诸司官吏手上忙碌的活计,都画在这幅图上,最好不要有任何遗漏,边走边看边画,记得再帮忙抄录一些秘本书籍和旧朝档案,重点关注玉宣国薛室历史上的祭祀婚嫁丧葬与祥瑞灾异记载、以及各代上历与东宫历的副本,多多益善,回头我有用。”

  陈平安如今在追求什么“境界”,顾璨大致猜出了一点端倪。

  顾灵验试探性问道:“这些都是琐碎小事,无甚难度,只是我该怎么判定‘有事’还是‘无事’呀?”

  顾璨看了眼帷帽女修,顾灵验立即改口道:“我会看着办的。”

  两人走到分道扬镳处,顾灵验姗姗然施了个万福,“奴婢预祝公子一路顺遂。”

  顾璨说道:“帮忙切忌帮倒忙。”

  顾灵验嫣然一笑,“奴婢省得。”

  大概是因为此事与陈平安有关,他才愿意多提醒几句吧。

  顾璨说道:“你也不用太过拘谨了,罐子里养王八,再大也大得有限。”

  顾灵验掩嘴娇笑不已。确实,这座小国京城,就是典型的水浅王八多。

  她走到一处僻静巷弄,掐了一道法诀,匿了行踪,大摇大摆进入钦天监,些许山水禁忌,如稚童嬉戏撮泥搭建关隘一般,她同时阴神出窍远游,再使出阳神身外身的手段,秘密拣选一处高楼,由阴神负责绘制出一份详实的钦天监地图,让阳神去各地“翻刻”书籍档案,她的真身则行走在钦天监内,随意赏景一般。

  一路上遇见几拨按例“世袭罔替、子承父业”的钦天监官吏,顾灵验玩心一起,就从袖中摸出几张罕见的“家传”符箓,她屈指一弹,符箓化虚,纷纷张贴在这些灵台郎、朝会报唱官的额头,如此一来,他们视野所见,一切人与物、建筑景象,便悉数纳入顾灵验的眼帘。

  她还是第一次游历钦天监这种“冷门”衙署,蛮荒天下那边可不兴这个,所以落在她眼中,处处是新鲜事。她逛了一圈下来,才晓得本地监官,分两类,一种是内朝奉,属于铁饭碗,还有一种属于朝廷临时征召的奇人异士,打短工的。前者是无致仕和告老还乡一说的,只要祖辈是监官,父辈就跟着是了,以后子孙辈也还是,世世代代,都在这座清水衙门兜兜转转,不得改迁别任,生是钦天监的人,死是钦天监的鬼,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其中一位年纪轻轻的灵台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处,屋舍寒酸,光线略显阴暗,摊开纸笔,开始计算些什么神神道道的,那份案头文章,“看得”顾灵验头大不已,什么隙积术,会圆术。你们每天就捣鼓这个?难怪官帽子底下的头发那么少。

  顾灵验瞥了眼永嘉县那边的乌纱街,她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可惜当年那份榜单,只有剑修刘材,写清楚了两把飞剑神通。

  一处衙屋,监正罗用卿和邬鉴、李甫敬两位监副,三位主官,正聚在一起聊事情,钦天监这些年的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受命相度陵墓选址,罗监正经常需要携手内廷司礼监,礼部和太常寺官员,一起负责为当今天子寻找吉壤,山陵重事,务必精择,讲究一个外观山形,内察地脉,寻一处山水、王气盘结为全美之地,半点纰漏都不能有,事关重大,钦天监这边小心翼翼斟酌文字的奏对,附上图贴随本俱进,皇帝陛下答复的批谕,往返将近十次了。

  市井坊间,老人在生前就开始给自己准备棺材,帝王家,也往往在登基之初,皇帝就开始选择风水优胜的陵墓。

  三位监官看着屋内的两块沙盘,礼部和钦天监各自选中了一处陵墓选址,各有优劣。

  邬监副问道:“刘老学士还是坚持他那套措辞?”

  前不久他刚刚与太常寺卿何昭一起,去地方供奉三位开国亲王神主于各自新庙,朝廷重新确定祭祀规格,提升为大牢礼,只是祠庙内供奉神主的尊爵器皿依旧用银,再选定三位从八品的“永为庙守”祭正官员。

  别看钦天监是个清汤寡水的冷板凳衙门,监官所做之事,确实不小。

  李监副点头道:“太常寺洪少卿赞同刘学士的说法,先前我跟监正一起去了趟宫内,跟他们小吵了一通,看得出来,陛下也比较烦心,再这么拖下去,估计就要各挨五十大板了。”

  邬监副笑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你们就该听我的,让鹿角山那边的山峦司帮咱们钦天监说几句公道话,这件事就可以敲定了。”

  监正罗用卿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在你离京期间,鹿角山那边乱得很,哪里顾得上我们这边。”

  只等陛下最终定夺地址,钦天监和礼部就可以择吉日告祖,工部协办动工,按照既定的礼制流程,先建造香殿一座,准备迎接梓宫,朝廷再派遣驸马都尉、分别领旨祭告诸陵、定址所在山神,工部尚书祭告后土司工之神,最终大概是某位工部侍郎来督造署理具体工程。

  不可谓不事务繁琐。

  邬监副正要询问鹿角山怎么个乱,就在此时,门口那边响起一个女子嗓音,笑吟吟道:“这处你们钦天监精心挑选的帝陵选址,来龙会不会过于孤单了?你们真需不需请几个通晓风水的地方高人,入京复勘,帮你们出谋划策?”

  这类属于被临时征召、在钦天监任职的外奉官,往往品秩很低,多是担任漏刻博士、冠带地师这些不过九品、从九品的最底层官员,等到某项工程竣工,就会立即免去临时官身,朝廷象征性赏赐一些俸禄和造办处文房清供。即便如此,皇帝依旧会亲自过目所有名单,如果外奉官在职期间,通不过吏部专门的考核,还是会被驱逐出钦天监,而且即便被罢黜为庶民,回到地方上,依旧不得言说钦天监内事半个字,一经发现,就是戴枷流徙千里的下场。这等秘事,别说官方正史和内廷秘档,就连地方志和家谱都是不准有任何文字记载的。除非更换国祚了,后世子孙想要为先祖扬名,才敢在家谱上边写上几笔。

  邬监副厉色道:“谁?!”

  钦天监是一国禁地,练气士胆敢擅闯此地,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当值监官也要吃挂落,而且绝不轻松,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而且都不是什么吏部考评低劣、朝廷下旨申饬的事了。

  门口那边水纹荡漾,现出一位女子身形,头戴帷帽,身姿婀娜,如仕女图中走出的美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他们噤声,她自顾自走到沙盘附近,拎起一根黄竹画杆,轻轻敲打着沙盘上的山川龙脉,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我在鸾山礼制司当差,与你们钦天监几位早就入了土的老祖宗,有过数面之缘,当年聊了些堪舆、术算,谈不上谁教谁学问,互有裨益吧,这次刚好路过,借阅了几本书,只是见你们忧愁此事,才想着帮你们出出点子,放心,是自己人,否则我何必主动现身,自讨麻烦。”

  她纯属闲得没事找事。

  三位监正官对此将信将疑,但是他们通过心声交流一番,决定静观其变,不宜大打出手。

  钦天监的藏书和仪器,重要是重要,却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值钱,一般而言,没有哪个练气士来这边求财,风险和收益太不对等了。

  皇宫,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暖炕上边,妇人怕冷,手里拎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炭笼。

  还有个矮小老人被赐了条椅子落座,脚边就是火盆,老人一边扪虱一边与男人对话。

  正聊到洪钟毓为何能够从自家京师城隍庙文判官的身份,升任宗主国大骊王朝的泠州城隍爷,只是他们聊来聊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不管怎么说,洪判官有此官场际遇,玉宣国薛氏与有荣焉。至于洪城隍以后会不会帮衬点玉宣国,就别想了,各级城隍与一般的山水官场,还是很不一样的。

  接着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永嘉县马氏府邸的密信,这让皇帝薛逄看得神色凝重,没有什么后宫干政的忌讳,直接将密信交给皇后看过,皇后再交给那个老人,玉宣国的三朝国师,黄烈。

  皇后娘娘内心深处,对那秦筝怨念颇重,虽说几次相处,都算表面融洽,实则她最是看不起这个马氏主妇,一个出身市井的妇道人家,土鸡飞上枝头,便不是土鸡了吗?

  老人看过了密信,皱着一张脸,轻声道:“无妄之灾嘛。”

  你们马氏好死不死的,怎么会招惹此人?宝瓶洲那么多世外高人,随便换一个都不成?非要跟此人结仇?

  老人是位老金丹,以前宝瓶洲的地仙,还是极有分量的。

  一洲版图之上,百国林立,皇帝轮流坐,陆地神仙却是屈指可数。只说正阳山和风雷园,双方积攒多少年的家底了,不就始终没有玉璞境坐镇山头?如果当年李抟景或是竹皇,任何一位剑仙,跻身上五境,数百年恩怨,估计早就清清爽爽结清了。

  当然了,如今的宝瓶洲,是愈发让人看不懂了。不管是宝瓶洲自己看不懂,恐怕其余浩然八洲,都一样看不懂。

  怎就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上五境了?

  尤其是那座骊珠洞天的年轻一辈,真是一个个强横得不讲道理了。

  好嘛,南边的桐叶洲,上五境修士是一个接着一个凋零和陨落,自家宝瓶洲,一场仗从头到尾,是越打越多。

  一位披挂华丽甲胄、悬佩法刀的皇室供奉,脚步匆匆来此禀报一事,“陛下,阳翠殿里边突然开了门,属下闻讯立即带人过去查探,结果瞧见了个陌生人,问他姓名来历,对方也不答话。”

  皇帝误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皇后娘娘皱紧眉头,“赶不走?”

  这位江湖草莽出身再被朝廷招徕的内廷供奉,神色尴尬道:“赶不走。”

  事实上,作为宫城三大殿之首的阳翠殿,他们这拨内廷供奉,竟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皇帝苦笑道:“国师,这算不算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老人点点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先前收到的密信,上边内容,说得……半点都不笼统晦涩,今日落魄山陈平安来此寻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马氏今日有难,恳请薛氏朝廷庇护,帮助马氏渡过难关,事成之后,永嘉县马氏必有重谢。

  皇帝的想法再简单再简单不过了,仙俗即云壤,这种涉及个人仇怨的神仙打架,薛氏只需、或者说是必须作壁上观。

  至于事后真武山那边,准确说来,是那马苦玄问责,总不能拿他们薛氏撒气吧?

  马苦玄行事再跋扈,总不能绕过大骊王朝和观湖书院吧?

  所以皇帝薛逄方才只是请来国师询问一事,朝廷这边,需不需要调动宫内禁军和五城兵马司官兵,集合永嘉县,做做样子?

  国师说不用,弄不好,只会弄巧成拙。

  言下之意,不如装傻,只当根本没有收到这封飞剑传信。

  皇帝小心翼翼说道:“国师,马氏毕竟是撑起国本的栋梁所在啊。”

  没了马氏,牵扯太大,难免伤筋动骨。

  皇后娘娘视线低敛,以青葱手指轻轻拨弄一块粉彩斋戒牌,她看似随口说道:“那位陈山主何等英豪,此次前来,若真是报仇雪恨,那也是他们山上的私事,陈山主总不至于一并带走玉宣国境内的马氏产业吧。”

  关于遍地开花、生日兴隆一般的马氏产业,明里暗里,宫内是有一份秘档账本的,厚厚一大本、将近百余页册子呢。

  她反正是眼馋很久了。

  要死就死得干净些,人都没了,死绝了才好,马氏产业自然就可以被收缴国库。

  省得被那马氏坐大,在玉宣国根深蒂固,尾大不掉。皇后娘娘怕就怕马氏子弟,哪天就成了驸马爷,又或者哪个姓马的女子,再过个十来年的光景,女子以后就进了宫,就得喊她一声婆婆了。

  薛逄问道:“国师,阳翠殿那边如何处置?我们是晾着不管?任由对方逛过再走?”

  老人眉宇间忧愁不已,站起身,“陛下,我过去瞧瞧,看看能否认出是哪条过江龙,只要对方身份确定,上五境都不用怵他。”

  “得与陛下事先说好,万一碰到个不按常理说话做事的主儿,我会量力而行,劝得动是最好,谈不拢的,我打得过,就赶人,肯定打不过的,我就帮忙关了门,就算对方在里边坐陛下的龙椅,甚至是在上边拉屎撒尿,也随他去了。反正关了门,谁也瞧不见他在里边闹腾什么。”

  皇帝薛逄笑着点头,“国师无需急迫行事,尽量莫要起了争执,伤了和气,陪着他多聊几句也无妨,朕这就让御膳房那边备好瓜果点心,只要你们聊得还行,可以马上端去阳翠殿。”

  其实也就只是觉得棘手,对方如此犯禁,确实有损国体,让朝廷丢了些颜面,如何惊惧或是恐慌,倒是算不上。

  要说搁在三四十年之前,小国君主,突然听说有个身份不明的练气士,就在自家皇宫主殿内杵着,哪能有这份镇定。

  若是细究根源,约莫还是玉宣国薛氏作为大骊王朝的藩属国,是不太怕这种“意外”的。

  别说山泽野修的胆子都被大骊王朝敲得稀碎了,就是那些谱牒仙师,武学宗师,又如何?

  等到国师离开屋子,去往那座阳翠殿,皇帝眯眼笑道:“这些个修道神仙。”

  皇后娘娘捧着炭笼,懒洋洋道:“谁说不是呢。”

  裴钱来到京师城隍庙大门口,沿街都是香烛铺子,因为是大雨如注的时分,再加上今日是清明节,本来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把油纸伞在缓缓移动,裴钱扶了扶头上竹编斗笠,手持行山杖,缓缓走过山门牌坊,入了第二道仪门,一路所见,匾额多是蓝底金字,整体色彩偏暗,与山水神灵府邸宫阙是别样风格,同样被山上视为山水官场,实则城隍庙冥官与山水神灵还是有不同的职责分工。

  主殿供奉城隍爷的神主坐像,左首为文判官,右首为武判官,城隍一众官吏鬼差,依次排开,仪仗森严,负责鉴察阳间世人善恶,剪除境内作祟凶逆,领治各路亡魂。只是因为旧文判官洪钟毓已经转任别地,所以这尊金身神像暂时盖上了一块大红布,等到新任文判官上任,就会更换一尊神主雕像。

  归功于自家师门里边,有大白鹅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问什么都能回答上来的小师兄,再加上裴钱曾经独自游历浩然数洲山河,故而裴钱如今对各种“古怪神异”的历史渊源、风土掌故,可谓见多识广,按照崔东山的解释,各级城隍,职责还是以“接引”为主。

  不愧是自称去过酆都的。

  世俗王朝户部储藏的鱼鳞黄册,详细记录一国田地、百姓户籍。而城隍庙就负责详细记载阳间一切有灵众生的功过得失。

  裴钱来到京师城隍庙的主殿外,先前在门外街上请了香烛,对主殿诸位冥官拜了三拜,礼敬天地四方。

  等到裴钱烧香礼敬完毕,一位女子姿容的日游神,身材修长,纱帽宽袍,虽是女子,却气象雄阔,她腰悬木牌“日巡”,骑乘一匹通红火马,负责白昼带队巡游京城地界,察觉到城隍庙内的异样,职责所在,她立即赶来此地,翻身下马后,那匹火马身形凭空消散,化作一股火焰融入木牌当中,她神色肃穆问道:“来者何人?”

  裴钱自报名号,“晚辈裴钱,见过京师日游神,我的谱牒落定在大骊王朝处州境内的落魄山,叨扰了。”

  日游神说出“稍等”二字,掏出一本青绿颜色的玉册,她从玉册中“勾”出一连串金黄两色文字,都是有据可查的内容。

  裴钱在山上的金玉谱牒,确是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黄册户籍则是落在大骊处州龙泉郡槐黄县。

  阳间通关文牒可以作伪,但是瞒不过一座明镜高悬的城隍庙。

  日游神犹豫了一下,笑道:“裴先生,你的生辰八字,家乡籍贯,都对不上。多问一句,是大骊槐黄县户房那边记录有误?”

  虽说幽明殊途,日游神身为城隍庙女子神官,隶属于冥府正统敕封的佐官,她就像有品级的朝廷命官,并非一般浊流身份的衙役胥吏,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与一位阳间武夫如何客套,只是裴钱一来是落魄山陈剑仙的开山弟子,再者她还是城隍庙某份内档案上边的“红人”,简而言之,裴钱不管身在浩然九洲何地,只要她路过各级城隍庙,哪怕是偏远小国的府县城隍,勘验过身份,都会对裴钱礼敬几分。

  裴钱笑着解释道:“我出身桐叶洲藕花福地,只是早就记不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了,后来跟着师父到了槐黄县,在户房那边就随便写了一份档案。”

  日游神笑着点头,“不打紧,无碍神算乘除。”

  她再问道:“裴宗师,想不想弄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

  裴钱摇头道:“好意心领,不必了。”

  她在槐黄县衙户房那边录档的出生月日,都是以她第一次认识师父的月、日来定的。习武之人讲究拜师如投胎嘛,挺好的,不用改。

  这尊日游神与裴钱作了一番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原来她名叫秦负暄。

  她也曾是玉宣国历史上一位极负盛名的女将军。

  秦负暄问道:“裴先生此次造访京师城隍庙,可是有事?”

  裴钱赧颜道:“我可当不起‘裴先生’的称呼,秦日巡只需喊我名字就好了。”

  秦负暄笑而不语,静待下文。

  裴钱说道:“只是路过此地,走走看看。”

  秦负暄笑着点头,告辞离去。

  裴钱看了眼主殿内的城隍爷坐像,还有一旁的武判官彩绘塑像。

  哪怕是国力孱弱的藩属小国,京师城隍庙至少也会设置十二司,像大骊王朝的京城和陪都,两座都城隍庙,就各有卅六司之多。

  而作为天下城隍之首的那座城隍庙,位于中土神洲的灵芝王朝,衙署机构多达六十二司。

  城隍爷周方隅,神位与中土五岳和四海水君相同。这尊周城隍的麾下四位主官神将,分别姓甘、柳、范、谢。

  裴钱当年曾经游历过这座城隍庙,事实上,她还与那位周城隍和范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不是今天这种“阳间活人抬头仰视神主”的情况,双方聊过天的。只是这种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在那马府当了多年厨娘的于磬,她再不敢继续登山,慢慢退回山脚,她再沿着那条长河找到那个自称是来自蛮荒天下的萧形。

  作为修道有成的山上练气士,她并不是害怕那些长剑悬尸的场景,只是畏惧这幅画面背后隐藏的深意。

  她担心自己一步踏错,就会沦为其中一员,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这么摆荡着。

  于磬停下脚步,沉默许久,望向对岸那个连妖族真名都说出口的蛮荒女修,“敢问萧姑娘,这里是哪里?”

  萧形蹲在河边,掬水洗脸,再拍了拍脸颊,反问道:“知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还重要吗?”

  于磬说道:“你若是不说,我就走了。”

  萧形瞬间失态,伸出手,好似溺水之人要抓住救命稻草,祈求对岸的貌美妇人别走,千万别走,陪她多少几句。

  于磬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蛮荒女修,幽幽叹息一声,今日对岸女子之境况,会不会就是明日自身之处境?

  她问道:“请教萧道友,你是如何保持一颗道心不崩溃的?”

  大概是珍惜每一个跟人交谈的机会,萧形总是喜欢先扯一大篇题外话再步入正题。

  她自称虽只是一粒心神,却也可以观想出完整的魂魄,与真人无异了。世间魂游与梦游,虽有异曲同工之妙,本质上到底不同,萧形现在就是留下一魄寄居真身的守宅之法。管用,但只是暂时的。她已经先后用上了十数种蛮荒秘法,才勉强维持住一颗道心不至于失守。

  于磬好奇问道:“坐在山路台阶那边的年轻道士,是什么身份?是陈平安出窍远游的阴神,还是一副阳神身外身?为何是如此模样?有讲究?”

  萧形蓦然笑脸,如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酣畅快意,就是这让她的精致容貌,瞧着有点畸形和扭曲,“都不是,他这辈子是不会再有阴神阳神了,身为圣人嫡传,却注定温养不出半个本命字,可怜,可怜极了。至于那位……道士模样的存在,是……任公子。”

  于磬故意略去那些无法确定真假的内幕,只是最后一句,让她听得摸不着头脑,“什么?”

  萧形歪着脑袋,笑问道:“连我这蛮荒畜生,都晓得浩然有诗篇‘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一语,脍炙人口,你是浩然地仙,都没听说过?”

  视线尽头,不知几百几千里外,白云如海,依旧可以清晰望见有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不穿靴子,光脚盘腿,骑在一头碧绿毛驴上边,手持一根金色鱼线的竹竿,一个远远抛竿,丝线在高处金光一闪,鱼钩便坠入地上的绿色长河中,刹那间在水中掀起巨大波浪,翻涌如雪,水花激荡雷声滚滚。

  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年轻道士笑着朝她们摆摆手,竖起一根中指在嘴边,约莫是示意两位姑娘别声张,惊吓走了即将咬钩的鱼儿。

  萧形冷不丁问道:“你是剑修?”

  于磬笑道:“怎么可能,剑修多稀罕。”

  她若是金贵的剑修,就不至于身在马府了。

  剑修在哪里不是个香饽饽?

  萧形目不转睛盯着对岸的丰腴妇人,神采奕奕,絮叨道:“在这里,只要你想,就可以是啊,既然咱们以道友相称,又确是共患难,我可以帮忙。”

  “你想要几把本命飞剑?都是好商量的。”

  “不过我只负责打草稿,就像打造出一个很粗略的泥胚,想要真正活灵活现,还得是他这位总阅官亲自来……敲定和命名,赋予一种名正言顺的真实。”

  言语之间,萧形身边便多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彩绘泥人“于磬”,只是后者暂时闭目状,仿佛只是差了一手画龙点睛。

  这位于磬,容貌之美艳,态度之端庄,犹胜真实妇人几分。

  萧形围绕着那个赝品于磬,为她陆续增添发钗、挑花等精美饰品,同时在那胸脯和臀部指指点点,还会轻轻揉捏搓动几下,“道友的身段,真是好生养,脸颊需要涂抹额黄腮红吗,还是觉得不施脂粉以淡雅取胜?这儿,还有这儿,想要更大些、更丰满些,还是一直觉得累赘了点,想要清减几分?对了,道友愿意有几把飞剑,每把飞剑的形制、神通如何,都想好了吗?”

  山上描眉客,小说家有座白纸福地,两者叠加在一起,便有种种奇思妙想和诸多奇诡景象。

  于磬问道:“这座天地,都是你一点一点推敲细节,耗费心力营建而成?”

  萧形嗤笑道:“哪敢贪功,不到百一。”

  “实不相瞒,你此刻所见到的所谓无垠天地,只是十余处幻象画卷之一,被他标注为……行亭六,而我知道的总计二十余处小天地,能够占据多大的比例,我就抓瞎了。他没有给我更多打开卷轴的权柄,只是远远瞥过几眼。就像一大群……夏夜草丛间的萤火虫,光亮点点,忽明忽暗。”

  “我虽然恨不得将那陈平安剥皮抽筋,食其肉饮其血,析骸以爨,但是不得不承认,撇开仇怨,若只是道上相逢,就凭他这份手段,让我跪地磕头,认他当个祖师爷,肯定心甘如怡。”

  听到这里,于磬讥讽道:“道友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形微笑道:“既然你我注定在此间长相厮守,藏掖个什么呢?”

  接下来一幕,让于磬有些措手不及,只见那萧形笑容妩媚,凝眸对岸的妇人,萧形竟是一言不合便褪去全身衣裙,露出一具雪白的胴-体,抬起腿,环住“于磬”的腰肢……于磬脸色一沉,径直转身,走向那座青山,眼不见为净。对岸那边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喘息声,于磬骂了一句恬不知耻的腌臜货色,萧形只是在那边自顾自与“于磬”耳鬓厮磨,媚眼如丝,如泣如诉,她望向妇人的远去背影,她手上动作不停,脱去“于磬”的衣裙,托起胸口一座沉甸甸鼓囊囊的山峦,她再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喃喃低语道:“好姐姐,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何谓天地间真正的道心。他看待此事,何止是作白骨观那么简单,好姐姐,这种鱼水之乐,床笫欢愉,我晓得你是熟稔的,何必故作羞赧……就当是一场坦诚相见的观道了,瞧着吧,欲海沉浮,亦是修行哩。”

  于磬环顾四周,大声质问道:“陈平安,这就是你的心相天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萧形状若疯狂,摘掉珠钗,散了发髻,将那“于磬”推倒在地,她俯身而下,随后双方雪白娇躯如蛇纠缠片刻,萧形竟是……开始大口大口吃起了后者的血肉。

  于磬神色黯然,手脚冰凉。

  因为隐约之间,她看穿了那条长河的“真身”。

  是一条身躯极长的青蛇,“河水”实则细密攒簇的无数片蛇鳞,只是在日光照射莹耀之下,熠熠生辉,如水流淌。

  男女情爱,欲海翻波。

  那位被萧形称呼为“任公子”的年轻道人,收了鱼竿,随手丢在白云堆中,道士一步缩地来到于磬身边,并肩而行,称赞道:“于道友好眼光,这么快就瞧出这条长河的真相了。萧道友就差了好些道行和眼界。”

  年轻道士身前用金色丝线悬着一只红皮葫芦,背后衣领斜插着一根桃枝,微笑道:“入山修道之士,不必讳谈情欲。”

  “神仙本从凡人来,只因凡心不坚牢。俗子口舌之欲,美丑妍媸之障,名利荣辱是枷锁,红尘情爱即牢笼,生死幽明又是一道牢关,只要有了得失心,关关相接如重山,一山放过万山拦。”

  “皆言远亲不如近邻,敢问于道友的真实姓氏。”

  听到这里,于磬终于开口道:“道长猜错了,我不姓陆,复姓公孙。”

  道士笑问道:“公孙道友与西山剑隐一脉,可有师承渊源?”

  于磬神色复杂道:“我确曾是洗冤人之一,却不是西山剑隐一脉,后来犯禁,就被驱逐了。身若青萍,随波逐流,才被真武山马苦玄招徕,与他有一场甲子之约。”

  但是马苦玄那会儿可没说自家马氏的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说有个同乡,还是同龄人,刚刚开始练拳没多久,以后可能会给马氏惹出些麻烦,让她看着办。

  当时于磬一掂量,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刚开始练拳的少年武夫,就算再给他一甲子光阴,又能混出什么名堂。

  于磬问道:“你是?”

  道士笑道:“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刨根问底求背景。”

  于磬嗤笑一声。

  那你方才问我真实姓氏作甚?

  道士大言不惭道:“相处久了,道友就会深刻明白一点,贫道一向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道士拍了拍葫芦,“将道友请入此瓮中,就不问问看贫道的这只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于磬随口笑道:“总不能是后悔药吧?”

  道士惊讶道:“道友聪慧,一语中的。”

  “只是需要药引。”

  “诸君要尝后悔药,请君先起恐惧心。”

  于磬便没了说话的兴致。

  神神道道,故弄玄虚。

  不曾想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会是这么一号轻浮人物。

  那个在她想象中的年轻隐官,要更纯粹些,做事要更光明正大。

  比如要与马氏寻仇,从大门口一路杀到家族祠堂便是,何必如此装神弄鬼,教人如坠云雾。

  于磬说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将我拘押在此,道友所求何事,能否开诚布公,为我解惑一二?”

  年轻道士笑道:“我们落魄山姜首席曾经说过一个极有嚼头的道理,公孙道友要不要听听看?”

  道士自问自答,“一个修道之人,最大的护道人,就是我们自己。”

  道士蹲下身,伸手抓起一大捧泥土,攥在手心轻轻摩挲一番,松开手指,泥土碎屑簌簌坠落,但是它们在下坠过程当中,好像路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筛网,各自悬停在不同高度,“筛子”有七层之多,越高处的筛子网格越大,故而越往下停留的“泥土砂砾”越细微,“让数量尽可能多的纯粹者,在此生发爱恨情仇,开花结果,大树成荫,再将一团乱麻的贪嗔痴慢疑,复杂人性,抽丝剥茧,最终靠着你们的言语,心声,眼神,脸色,动作,在此落地生根,永久存在,靠着加减乘除,重新布置,让这些因为纯粹而失真的小天地,变得越来越具备一种不纯粹的真实。”

  “所以你们都是一粒粒种子。至于是菜籽,还是花草树木的种子,交由你们自己今天决定明天是什么。”

  于磬忍不住又问了个问题,“外界都说你之所以能够城头刻字,是与陈清都借了剑,或是与陆掌教借法,众说纷纭,反正都不觉得你单凭自己的真实境界,能够走完一趟蛮荒之行,更无法剑斩托月山大妖元凶。我不问这些内幕,我只想知道一点,你如今的‘知道’,在什么高度?”

  道士笑道:“好问。‘知道’的境界在哪一层,道友的言外之意,是说我虽然归还了老大剑仙的剑术,或是陆掌教的道法,但是偷偷摸摸留下了他们的心境?所以不管我现在是元婴境,还是玉璞境,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却停留在了十四境,继承了他们的道脉?因此我在此地的造化手段,才显得如此不与自身境界相匹配?好一个凡俗心随物转,圣人物随心转。于道友不愧是出身洗冤人一脉的高人,见识委实不低。”

  于磬蹲下身,看着那座“高塔”的最顶层,有几颗小石子和一些砂砾,“可不可以将它们视为山巅修士,十四境?”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拍了拍手掌,调侃道:“最后复最后,最后何其多。”

  于磬自顾自问道:“这座天地的根本是什么?”

  道士微笑道:“土壤,流水,清浊两气流转,四时气候变迁,一切有灵众生,可以是数以亿兆计的文字组成的词语、句子和篇章,大地山河,城池建筑,可以是数以百万计的符箓,也可以是你们的七情六欲。”

  于磬问道:“最后一问,有无极限?”

  道士说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心无垠,法无量,此刻无穷尽。”

  于磬问道:“你找到我,只是机缘巧合?”

  “与道友说几句漂亮的、客气的好话,有何难,只是没有任何意义。”

  道士伸手抓起一些随处可得的泥土,再朝于磬伸出手指,好似从她身上抓取捻出一粒绚烂宝珠,如一轮袖珍明月,缓缓流转,“你有明珠一朵,我有沙土一捧,不谈外界物价,只说在此方天地,你与我说说看,何来的贵贱之别,高下之分。这就叫天生我材必有用。”

  道士伸手打散那座“宝塔”,站起身,指了指那条长河,“聊得投缘,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为了省些力气,河床的底本,源于蛮荒天下摇曳河支流之一的那条无定河。”

  “一条长河青蛇,就是一条剑术。”

  “还需要反复打磨。”

  于磬跟着起身,“剑术成了,与谁问剑?”

  道士答非所问,笑道:“要不要继续逛白玉京?”

  于磬疑惑道:“继续?”

  道士没有说话,走向那座青山,于磬转头望去,云雾迷障散去,青山现出真面容,竟是五城十二楼。

  道士大步前行,双袖飘摇,道士身边大道显化出一串串的紫金文字。既有灵书秘笈,也有青词宝诰,更有诗篇和古文。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远古岁月,有道德圣人曾见有鸟若鸮,以口啄树则粲然火出。

  玉宣国京城。

  沈刻站在外城门口那边,老宗师再后知后觉,也清楚自己置身于一处匪夷所思的鬼蜮之地了。

  走出永嘉县乌纱巷的马家,便是这幅光景了,如果接下来自己走出京城?

  满大街都是同一张面孔,沈刻稍作犹豫,没敢离开“京城”,走街串户散步,喝酒吃饭下馆子,随便拉个人攀谈闲聊,进铺子购物,甚至是杀人,都无妨。那些京城百姓,达官显贵,各种匠人,掌柜伙计,各色客人等,反正都是同一张面孔,他们身体脆弱好似一张碎纸片,沈刻不信邪,甚至蹲在一具尸体旁,伸出手指蘸了蘸鲜血,尝了尝,确有腥味。

  这让沈刻毛骨悚然,忍不住骂了一句,真邪门!

  之后沈刻试图走出京城,但是每次尝试,不管是身形掠出城头,还是通过城门走出去,下一刻就会重返京城,鬼打墙。

  偌大一座玉宣国京城,沈刻试图找出第三张面孔,不管他如何散步、狂奔、或是飞掠,所见人物,俱是一脸。

  度日如年。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沈刻就开始想要找点事情做做,比如开馆教拳,重操旧业去皇宫大开杀戒,甚至是开个绸缎铺子……那些学拳的弟子或是登门客人,言行举止都与“常人”无异,除了相貌。可怜老宗师,就这么日渐消瘦,容貌枯槁,一开始还会计时,算着过去了几天,到后来沈刻就彻底麻木了,当过篾匠,仵作,更夫……一座偌大京城,日常居住着二十余万人,沈刻却像是活在一堆行尸走肉的活死人当中。

  早已不知今年是何年,京城四季流转有序,在一个鹅毛大雪时分,意态萧索的老人,神色呆滞坐在宫城外边的白玉桥上。

  垂垂老矣。

  要被逼疯了。

  一位头戴金冠、穿青纱法袍的男子,微笑道:“沈老宗师,如今我们可是老熟人了,喊你一声沈老哥,不介意吧?”

  不愧是一位即将破境的金身境武夫,一身充沛拳意不容小觑,纷纷落的雪花如近火盆,自行消融天地间。

  沈刻僵硬转头,望向那个俊逸出尘的仙人,老人嘴唇微颤,“陈剑仙,发发善心,求你饶过我吧。”

  男子双手笼袖,斜靠栏杆,“理由。”

  沈刻欲哭无泪,哀求道:“陈剑仙,我们无冤无仇,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啊,在那永嘉县马府,我都没有出手挑衅陈剑仙,甚至连那言语冒犯都算不上,陈剑仙何必将我囚禁在此,每天只能等死。”

  陈平安笑道:“你跟我无冤无仇不假,但是你跟这个世界结仇很深。”

  沈刻听闻此言,霎时间竟是悲从中来,老泪浑浊,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这辈子学了拳脚功夫,自少年起行走江湖,约莫有甲子光阴了,沈刻不敢说自己心如磐石,比那练气士的道心更加坚韧,却也结结实实见识过不少的古怪阵仗了,只是当下处境,是沈刻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渗人,就像陷入一场没有鬼物出没的噩梦,醒不过来。

  陈平安说道:“好扳指,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沾着点亡国龙气。难道沈老哥还杀过皇帝?”

  沈刻有些心虚,苦笑道:“一个小国宫内造办处物件,不值几个钱,陈剑仙想要尽管拿去,剁掉我的手指一并拿去都成,只求陈剑仙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平安问道:“你觉得这座京城,有哪些地方是不合理的,有哪些细节是需要改善的?”

  真实未必全部来自“正确”和“合理”,可能真实也来自荒诞,无理,感性,毫无脉络可言。

  沈刻听得一颗脑袋簸箕大,哪里是不合理的?陈剑仙,你老人家扪心自问,这儿有哪里是合理的?!

  陈平安笑道:“跟你一个武学宗师聊这个,好像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人口稠密的一国首善之地,大雪时节,鸟雀难觅,桥下流水结冰,头顶短日冷光。

  沉默片刻,陈平安说道:“想要好人有好报,必须恶人有恶报。沈刻,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不等沈刻言语,从这一刻起,整座京城所有人,全部都变成了沈刻的面容。

  恶人自有恶人磨。

  前后恶人同一人。

  沈刻转头望去,那位青衣仙人已经走下桥,转头与沈刻对视,笑道:“若说武学是杀人技,你不是喜欢杀人吗?这满城蝼蚁,二十余万,练气士境界不高,至多就是下五境,你可以杀个够了,杀到你手抽筋、杀到你吐为止。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些玉宣国披甲武卒,他们可能会有武艺傍身,最后提醒一句,沈老哥记得多找几把趁手兵器,动作一定要快,兵器不必多锋锐,但是一定要牢固。等到杀尽之时,大概就是你脱困之日,大概。”

  对方言语之间,沈刻惊骇发现整座京城如被折叠纸张一般,最终京城地面变成了一个圆球,城内各色人物,沿着街巷,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人如蝗群,涌向沈刻,似有不共戴天之仇。圆球之内,分不清鹅毛大雪到底是从天而飘落,而是从地而浮起了。

  大雪中,不复见剑仙踪迹,唯有似诵唱似歌吟的嗓音,随雪飘摇。

  如得一位道高真在轻轻摇晃一枚风吹铃子。

  从此行乐,高卧加餐,作饮中仙,听天籁,四时皆清佳,愁能奈我何?愁字这厮胆敢叩关犯境,来即杀退。

  杏花巷马氏祖宅堂屋内,眼前这一幕,让蒲柳看得眼皮子直打颤。

  衣饰比诰命夫人还要雍容华贵的妇人,双手使劲攥住白绫,在那儿不停谩骂,毒咒,男人只是苦苦求饶。

  秦筝绷直双腿,以脚尖点地,马岩脖颈处已经被勒出一圈鲜红印痕。

  结果那位陈剑仙让蒲柳别干站着了,去撬开那对夫妇站立位置的地砖,免得一个吊着一个站着,凭此轮流休歇换气。

  老妪不敢不照办,只得听命行事,在夫妇脚下取走青砖,再挖了两个小坑,坑不大,但是不浅。

  陈平安说再挖,但是可以慢慢来。

  老妪便继续挖坑如掘墓。

  陈平安斜靠在房门那边,随口问道:“告诉马氏如何积攒阴德,在城隍庙那边蒙混过关,是鬼物姜桂的意思,还是那个提粪桶老人的指点?”

  老妪蹲在地上继续忙碌,老老实实回答道:“回剑仙的话,我试探过几次这位马府学塾夫子的学问深浅,姜桂虽是鬼物出身,学问也算驳杂,但是受限于眼界履历和修为境界,却教不会马氏这等秘事,我猜还是那个种昶的手段,马府供奉当中,就数这老儿,我看不真切。”

  只是蒲柳打死都不敢询问一句,马氏夫妇就在这里……吊着,直接盘问他们不是更好?

  老妪百思不得其解,这位陈剑仙不是读书人吗?怎的如此用心险恶,手段歹毒。

  只是老妪很快就强迫让自己打散这些不该有的念头,事已至此,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

  以前只是觉得一座马府,乌烟瘴气,比较脏,哪里想得到其实是这般凶险,危机四伏?

  马氏夫妇自认隐蔽的三封飞剑传信,分别寄给玉宣国薛氏皇帝,京师城隍庙武判官,鹿角山的山神府纠察司。

  老妪蒲柳也确实有明、暗两手准备,只可惜都被那位陈剑仙给拦截下来了,就当着她的面,拿出六封密信。

  陈平安坐在画案那边,悠悠然研磨提笔,帮忙圈画朱批,斟字酌句,推敲内容,最终重新书写了三封书信。

  传说得道仙人,神通广大,一手袖里乾坤,能够包罗万象。

  但是如此一来,钦天监和京师城隍很快就会发现永嘉县马府这边的异象。

  所以老妪至今还想不出,陈平安到底是如何隔绝天地的。

  陈平安笑道:“看不懂刷马桶当杂役的种昶,你就看得懂当厨娘的于磬了?”

  老妪疑惑道:“陈剑仙是说那个烧得一手好私房菜的狐媚子妇人?”

  陈平安说道:“只有她才是马苦玄亲自邀请过来的家族供奉,你们几个都算不上什么主心骨,凑数的。”

  老妪试探性问道:“敢问陈剑仙,那妇人于磬,莫非是位飞升境?”

  如果不是一位飞升境,拦阻陈平安复仇,貌似根本不够看吧。

  “你还真敢想。”

  陈平安摇头笑道:“于磬跟你一样是元婴境。二十多年前的宝瓶洲元婴境,明面上才几人?又不是什么小鱼小虾,可能放个屁都可以掀起大风大浪了。”

  蒲柳挖坑如凿井,深度足够了,老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对面的妇人,当下局面,是一个死结,残忍之处,不在死人而已,而是这双夫妇,注定必须先死一人。

  当然可以是马岩或是秦筝主动赴死,早死与晚死之人,携手共赴黄泉,鬼门关外见了面,相互间并无怨怼心,夫妻一场,好歹算是同富贵共患难一场。

  只是还有一种情况就比较糟心了,一人勒死另外一人,如此一来,黄泉路上,是恨那个罪魁祸首的陈平安更多,还是夫妻之间怨恨对方更多一些,就难说了。

  马岩一发狠,毕竟是男子,身体沉重,且气力更足,双脚踩在坑内,然后开始拉拽梁上白绫往自己这边,将那妇人高高提起。

  秦筝被一点一点吊起,双脚离地,妇人呜咽细微,眼眶通红,她手上挣扎的动作,与声响一并渐渐弱去,最终彻底没了声响。

  陈平安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妇人的那颗脑袋即将触及了那根无形的“横梁”,就这么沦为吊死鬼。

  马岩站在“井中”,两只手死死拽着那条白绫,他只露出一颗脑袋,双脚在井底踮起脚尖。

  老妪轻声问道:“陈剑仙,老身再往下挖两三尺?”陈平安双手笼袖,斜靠堂屋大门那边,安安静静,抬头看着妇人的死状,淡然道:“不用,慢慢等着就是了,听说马岩年轻那会儿也曾烧造瓷器,看看臂力如何,能够坚持多久。”

  老妪默然无言,心中百感交集,自己上辈子造了多大孽,这辈子才会进了马府,再遇见这么个与马氏寻仇的。

  陈平安问道:“蒲仙师这辈子见过最残忍的酷刑是什么?”

  老妪轻声答道:“一种是剥离魂魄如拧绳,作了灯芯,点燃一盏油灯。能够让修士只求速死。”

  陈平安点头道:“在北俱芦洲鬼蜮谷里边,曾经亲眼见过,点灯水中,十分渗人,惨不忍睹。”

  老妪说道:“还有一种山上水牢,强行破开一二气府作为通道,往里边浇筑大量灵气,在人身小天地内,形成潮水倒灌之势,百骸逐渐肿胀,硬生生撑破魂魄,在这期间,气血鼓荡,经络寸断,筋骨崩裂。听闻山泽野修喜好以此法针对那些体魄坚韧的纯粹武夫。”

  陈平安说道:“这种死相,有点类似家乡那边的一种瓷器开片。前辈你见多识广,劳烦再多说几种门道。”

  老妪哪敢藏私,便又多说了七八种山上手段。

  陈平安听得很仔细,等到老妪已经词穷,这才笑问一句,“都是道听途说而来?还是都曾亲手验证过?”

  老妪满脸尴尬道:“听说,都是听说。”

  “有人心无人性,才会人鬼难分。有境界无道行,何来仙凡殊途。”

  陈平安说道:“耳闻不如眼见,眼见不如亲历,等下你都尝尝这些手段的滋味。”

  蒲柳如挨闷棍,而且还是那种劈头盖脸的一棍,先前在屋内受那火刑煎熬体魄之苦,就已经让老妪刻骨铭心,如何消受得起这七八种酷刑?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前辈活了一大把岁数,怎么还这么开不起玩笑。”

  老妪苦相道:“陈剑仙,老身年纪是不小了,胆子却不大,最是惜命。”

  陈平安说道:“去,给秦夫人脚上绑几块砖头。”

  老妪忙不迭去给吊死的妇人腿上绑上砖头,如此一来,好似悬梁自尽的妇人重量,可就要超过马岩了。

  陈平安问道:“如果你还能活着离开马府,有什么打算?”

  老妪小心翼翼说道:“寻一处僻静地方,隐姓埋名,老实修行。”

  陈平安笑道:“那跟在马府有什么不同?难道在这里,你就不是老实修行了?”

  老妪试探性说道:“恳请陈剑仙不吝赐教,老身定然照做不误,便是陈剑仙建议老身去一处尼姑庵剃发修行,也是愿意的。”

  “让你去青楼当个老鸨呢?”

  “这有何难,红尘历练,亦是修行。”

  “有那嫖客非要你接客呢?”

  “也忍了他。”

  陈平安摇了摇头。

  老妪便揪心不已。

  陈平安问道:“是觉得问道于盲,还是以莛撞钟?”

  老妪低声嚅嚅。

  双方扯着闲天,老妪颤声道:“陈剑仙,他们两个都被吊死了。”

  陈平安说道:“那你就拘了他们的魂魄。”

  老妪小声提醒道:“陈剑仙,屋里头死了人,相信京师城隍庙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这边的动静了,鬼差赶来,若是瞧见了?”

  何况这白昼时分,城隍庙按例还有一尊日游神负责巡视地界。

  酆都地府秉公办差,可是不念任何情面的。

  陈平安说道:“他们知道了也进不来。”

  蒲柳不敢多说半句,施展地仙手段,拘了马岩和秦筝的魂魄,两头身形飘忽的鬼物站在屋内,马岩低着头,畏畏缩缩,不敢看妇人。

  秦筝死死盯住那个心狠手辣至极的贱种。

  陈平安笑道:“人都死了,结果还是去不成京师城隍庙,当不了酆都录名的冥官,是不是有种白死了的憋屈感觉?”

  蒲柳轻声问道:“陈剑仙,老身是要点了他们的灯,还是将他们押入水牢?”

  既然上了贼船,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了。

  陈平安说道:“杀人不见血,就像吃面不就蒜,终究差了点意思。”

  老妪愣了愣。

  陈平安离开屋子去柴房那边找了把刀,手里攥了一把铁钉,再返回堂屋,劈了桌凳,动作娴熟,做了两口棺材。

  老妪越看越越迷糊。

  陈平安让老妪扯断白绫,一悬空一地底的两具“尸体”,一摔落在地,一颓然倒地。

  再让蒲柳将两具尸体都放进棺材里,陈平安这才说道:“既然你们这么贪生怕死,那就让你们遂愿,还了魂,回阳间。”

  一挥袖子,两头鬼物魂魄瞬间归体,陈平安盖上棺材盖,期间马岩想要挣扎着坐起身,却被陈平安一柴刀打回去躺着,然后开始用刀背敲打铁钉。秦筝嗓音沙哑,开始破口大骂,并无用处,她便尖叫哀嚎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陷入一片漆黑,躺在棺材内,伸手不见五指。

  陈平安说道:“第二种。”

  蒲柳再次默然。

  陈平安伸出手指,轻轻敲击棺材,“你觉得他们能够撑多久?是饿死,渴死,还是被活活吓死?”

  老妪皱着脸,不敢说话。

  陈平安来到门口,看着外边的天色。

  老妪便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屏气凝神,两副棺材里边各有声响,有剧烈捶打声,动静渐渐小去,也有妇人指甲划过木板声响……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妪愈发心悸,这都过去多久了?就算玉宣国皇帝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即便鹿角山纠察司自顾不暇,不肯趟浑水,可京师城隍庙那边为何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陈平安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这就叫度日如年。”

  老妪鬼使神差问出一句废话,“你真是落魄山那位陈剑仙?”

  陈平安反问道:“你知道落魄山陈剑仙是谁?”

  老妪唉声叹气起来。

  那对夫妇是遭罪,她可是糟心。

  陈平安走到院门那边,开了门就是杏花巷。

  说是杏花巷,其实并没有栽种杏花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名字。

  很快就赶来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看着门口那边的陈平安,老人似乎在确定真假,是否仍然属于幻象。

  原来老人已经在这座县城鬼打墙了至少数十年光阴,只说杏花巷的马兰花,都从年轻妇人变成老媒婆。

  陈平安问道:“你叫种昶?是上任圣人坐镇骊珠洞天期间来的小镇?还是更早?先前你看见马兰花的眼神,似乎是旧识?来过小镇不止一次?”

  赊刀人种昶说道:“当真不能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笑道:“少说几句糊弄傻子的屁话,就凭你帮助马氏夫妇‘无心行善’来积攒阴德,我们就有的算账了。”

  种昶没有否认此事。

  酆都冥府有一条铁律,有心为善虽善不赏。那么马氏夫妇想要死后顺利担任城隍庙官吏,光靠他们自己的心智和手段,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种昶看了眼堂屋那边,沉声道:“陈平安,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劝你适可而止。”

  陈平安转头说道:“蒲柳,你不是一直觉得看不出种昶的底细吗?既然看不出,就打打看。”

  老妪走到门口这边,犹豫不决。

  陈平安坐在门口,“我猜他是一位金丹境的赊刀人,至于种昶是不是剑修,就得你来确定答案了。”

  一听对方有可能是墨家赊刀人,蒲柳便是心一紧,等到听说他还可能是剑修,老妪便如丧考妣,满脸灰色。

  陈平安笑道:“算了,就不让你树敌了,糟心也得有个限度。”

  蒲柳听到这么一句善解人意的言语,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揪心至极。

  刹那之间,一袭青衫飘渺如烟雾,下一刻,陈平安就已经伸手按住种昶的脑袋,后者背靠墙壁,动弹不得。

  陈平安抬起手臂,五指如钩,直接将这位赊刀人的本命飞剑从关键气府内“拔出”,再以双指夹住那把袖珍飞剑。

  种昶后脑勺在墙上撞出一个窟窿,一把本命飞剑又被对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诡谲手段,给当场剥离出来,这让种昶瞬间失神。

  陈平安眯眼道:“品秩不错。搁在剑气长城,能被避暑行宫评个乙中。”

  蒲柳呆呆看着那边的变故。

  一位金丹剑仙,还有一层墨家身份,对上陈剑仙,就跟鸡崽儿似的,胜负悬殊是必然,可你种昶好歹招架一二?

  陈平安问道:“飞剑名字?”

  种昶缓缓道:“恶谥。”

  陈平安恍然大悟,“你这个赊刀人,做得一手好买卖。”

  那拨马氏子弟,有几个确实是很有希望获得朝廷赐予谥号的。

  种昶说道:“陈山主是依仗境界,百无禁忌,有恃无恐?”

  陈平安问道:“私谥算不算?”

  种昶摇摇头。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就是我看错了,这把飞剑品秩很低,都入不了避暑行宫的丙等。”

  种昶说道:“我很清楚陈山主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负责坐镇避暑行宫,所以不必反复提醒我这一重身份,吓不到我。”

  “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你我都是剑修,需要靠嘴皮子吓唬人?”

  陈平安双指加重力道,飞剑“恶谥”有了从中折断的迹象,与之大道牵连的剑修种昶,随之神魂激荡,饱受煎熬。

  种昶脸色微变。

  陈平安微笑道:“老子当年在城头那边,吓唬离真、流白这些剑修的时候,逗他们解闷,你还在马府刷马桶呢。”

  种昶看着那把已经出现一丝裂缝的本命飞剑。

  陈平安说道:“跟你提及剑气长城和避暑行宫,是在提醒你如何自救,比如跟我说一句,曾经去过剑气长城之类的。”

  种昶说道:“年轻时去过。”

  陈平安一时语噎,沉默片刻,骂了句娘。

  种昶说道:“隐官大人就不验证一下真伪?”

  陈平安懒得说话,只是松开手指,归还飞剑。

  种昶将飞剑收入本命气府之内温养淬炼,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丢入嘴中细细嚼着,缓缓说道:“记得米裕当时还是元婴境,有个米拦腰的绰号,曾在战场上远远见过他出剑,名不虚传。”

  陈平安摆摆手,“这笔账以后再说,你可以离开玉宣国京城了,至于杏花巷马氏欠你的账,以后该如何讨债,你自己看着办。”

  种昶问道:“就因为我去过剑气长城,已经快要丧心病狂的陈剑仙,就变得这么好说话?”

  陈平安笑道:“老前辈嘴巴这么臭,在剑气长城一定挨过打吧?”

  种昶说道:“后会有期。”

  陈平安说道:“不用。”

  种昶看了眼堂屋那边的两副棺材。

  陈平安问道:“是准备帮忙求情?也不是不行,你种昶去过剑气长城两次?”

  种昶说道:“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家乡这边,曾经有一个老人经常拿来吓唬孩子的说法,说很久以前的窑口,如果碰到诸事不顺的情况,就会将一双童男女“祭窑”,凭此烧造出来的一窑瓷器,就会更鲜亮。”

  陈平安笑道:“不愧是去过剑气长城的剑修。”

  种昶神色恍惚,“可惜没能跟老大剑仙说上一句话。”

  下一刻,种昶就离开了小镇,却不是返回原地的乌纱巷马府,而是永嘉县衙附近的一条陋巷。

  而杏花巷这边,两位再次死而还阳的马岩和秦筝,被陈平安掐住脖子,一路拖拽到小镇外边的那座金鹅窑,随手丢入窑火中。

  就像萧形给于磬泄露的天机,陈平安确实精心营造出一系列的幻境天地。

  粗略分为正册和副册。

  比如陈平安再建了一座剑气长城。

  这是陈平安独自反复游历之地。除了城池,城外的剑仙私宅,同样历历在目。

  但是此地只有府邸街巷而无人。

  槐黄县城,但是缺少了三处地方,泥瓶巷,旧学塾,杨家药铺。

  一座仿白玉京。

  北俱芦洲鬼蜮谷地界。

  还有一处北俱芦洲仙府遗址,唯独少了山顶道观。此地被陈平安命名为行亭六。

  一座玉宣国京城。此地的营造,当然要归功于摆摊道士吴镝。

  这几处都在正册之列。

  正册天地,总计三十六。

  先前带着小陌一起游历桐叶洲镇妖楼,期间见识过十二片梧桐叶承载的十二座幻象天地。

  这些都属于副册天地。

  总计有七十二处。

  规模最大的,是那座拥有五城十二楼的仿白玉京。只是暂时还很粗糙,按照古董行的行话说,就是一眼假。

  占地最小的,是那座陈平安和陆沉比拼过演技的吕公祠,因为地盘小,所以更显得大开门,比真迹还真。

  一处位于红杏国边境府县的河边鱼市,洞房花烛夜,马璧掀起那位凤冠霞帔美人的红盖头,他其实知道,兄长马川同样喜欢她,可她喜欢自己,这种事,可谦让不得。兄弟合伙开了一家武馆,除了开馆收徒挣点碎银子,马无夜草不肥,他们还会轮流走镖,经过十几年的打拼,各自挣下了一份殷实家底。其实这些年皇帝昏聩,外戚掌权,卖官鬻爵都是明码标价的,民不聊生,在外走江湖并不轻松,同行常有那沟死沟埋,路死路葬的惨淡下场。只说马川上次走镖,走到半路就打道回府了,兼任镖师的那些武馆子弟都跟丢了魂似的,原来他们路过两处乡野村落,俱是满地尸骸,而且分明是被利器所杀,别说兄长马川被吓破了胆,马璧只是听着这些,就头皮发麻了,关键是按照兄长的说法,看那些无人收拾的尸骨,判断出这拨匪人下手极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马贼流寇可以媲美。兄弟私底下一合计,觉得有必要赶紧举家迁往府城中,毕竟他们家乡这边早有一句谚语,小乱避城,大乱避乡。毕竟这世道再乱,也不至于乱到硝烟四起、兵荒马乱的地步吧?

  这天,一支车队去往府城,当然是走官道。一众青壮武馆弟子护镖随行,镖头是一个叫沈刻的武馆老人。

  一枝羽箭破空而至,瞬间穿透沈刻的头颅,往日里十数青壮无法近身的老人当场毙命,摔落马背。

  官道远处,出现了一支甲胄精良的拦路精骑,有人高坐马背,从箭囊再捻起一枝箭矢,拉弓如满月,遥遥指向马璧。

  好像身旁有一骑说了什么,这一次精骑所射箭矢都不再瞄准头颅或是胸膛,箭矢多是准确钉入马璧一行人的腹部或是腿部。

  随后那支精骑疾驰而至,或是抽刀出鞘,补上一刀,或是手持长枪,戳中肩头、手掌心,仍是故意不造成致命伤。

  马璧被一刀削平肩头,砍掉整条胳膊,霎时间鲜血如注,马璧身形踉跄,刚好看到兄长马川被一枪捅入裆部,那持枪一骑,凭借骏马的巨大冲劲,将马川带出去数丈远。马璧又被下一骑剁掉仅剩的胳膊,再被弓马熟谙的第三骑伸手抓住了发髻,马璧双脚离地,就那么被拽得身形倒退,马璧看着灰沉沉的天幕,这些草菅人命的匪人,官兵?这世道……

  临死之前,马川只有一个执念,若是世间真有鬼物的存在就好了,自己只要变成了厉鬼,一定要跟他们报仇雪恨。

  头戴白角冠,名叫-春温的青衣婢女,神色木然跟着那个骑马老媪一起去了对方的寒舍歇脚。

  结果她看到了一位正在收拾碗筷的布裙妇人,还有那个坐在桌旁哼着小曲的……马川?!

  马川瞧见了她,与自家妇人是别样风韵,若是大被同眠……一想到这马川便有几分心热,开始拐弯抹角,显摆自己是那富甲一方赵老爷家的塾师,是有正经功名的读书人。春温本就不喜马川与秋筠的眉来眼去,听着眼前这个马川的炫耀言语,和那种不规矩的炙热视线,她心中便燃起一股无名之火,双指并拢,闪电出手,直接戳瞎了那马川的双眼。她冷哼一声,轻轻一抖手指的血迹,不去看那个满地打滚、鬼哭狼嚎的穷酸男子,而那个看似温婉怯懦的妇人,她竟然只是蜷缩在炕上,灯下缝补旧衣,低头咬着一截线头,她自顾自忧愁夫君瞎了眼,明儿如何当得塾师,挣那每个月八钱银子的薪水,又要过好久穷到揭不开锅的苦日子哩。老媪叹了口气,挑拨一下灯芯,老调重弹一句姑娘又错啦。春温眼前一花,她便重新站在了茅屋外边,老媪重新推门而入,笑言一句,姑娘到了,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那个叫秋筠的马府女子剑侍,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几次更换身份,恍若隔世,最新一次“前世”,她是一位家族雨夜遭逢劫难,不堪受辱的坠楼人。

  她现在置身于一座豪门府邸,房屋相连,皆四面廊厢,雨雪天气无需撑伞张盖,行走其间,鞋不沾水。

  歌舞升平的好世道,家族夜夜笙歌,酒宴不断,摆盘鲜美精巧、不忍下箸的珍馐美食,喉润如酥的佳酿,多不胜数。

  她是长房嫡女的身份,她爹姓赵,好像是横行一方的豪绅巨贾,听说家族近期就要聘请一位姓马的塾师,此人是自家一位外聘绣娘的夫君,而那位风韵犹存的绣娘妇人,这些年经常与她碰头,教她这位赵家千金女红。她虽然深居闺中,却也听说了一些背地里的嚼舌头,说那绣娘与府上好些男子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以至于她时不时头发凌乱走出某地,在那白天都要更换衣物。

  赵秋筠此刻正在婢女的伺候下,对镜梳妆,镜中美人,团面皮,白净,细弯弯两道眉儿,肌肤丰-肥。身旁婢女着翠襦,名月眉。

  红杏国的皇宫大内,有幸入宫觐见皇后娘娘的那拨诰命夫人,见那位身穿龙袍的男子挑起帘子,她们已经纷纷熟门熟路褪去身上衣裙,软绵绵堆在脚踝处,犹有妇人娇笑着口呼陛下,以脚尖挑起衣衫。唯有那位女状元有口难言,她面露恐惧神色,这一次没有尝试着用各种方式解释自己是谁,她径直飞奔向门口,哪怕先前数次都被妇人们或是宦官拖拽而回,总好过在这边束手待毙,生不如死。这次她跑出去很远,结果在御花园内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她抬头一看,忍不住满脸惊喜,依稀记起他的身份,她赶忙用手指不断比划,凌空书写四字,“先生救我!”

  却不料那位似乎是自家学塾先生的中年文士,只是伸手抓住她的纤纤玉手,劝说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是女状元,再当嫔妃,岂不是两全其美,光宗耀祖了?”

  她下意识喊出对方的名字,怒斥道:“姜桂,你简直就是畜生!”

  中年文士蓦然笑道:“你以为那些诰命夫人又是谁,你当真记不得她们了?哪一个,不是你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妇人,哪个不是你心目中的徐娘半老?”

  邯郸道上,路边有座客栈,院内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暗绿浸窗纱。

  一个手捧拂尘的中年道士,背一把铜钱剑,道人盘腿坐在檐下,耐心等着店主煮熟一锅黄粱饭。

  新来两个客人,都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他们在各自屋内放下行礼包袱,瞧见那中年道士颇为仙风道骨,便有了攀谈的兴致。

  道士转过头,抚须笑道:“余道友,研山兄,别来无恙。”

  余时务伸手抵住眉心,不知为何,有些头疼。

  马研山疑惑道:“道长莫非认得我们?还是那未卜先知的仙家术法?”

  道士捻须道:“贫道认得你们的前身。”

  马研山自然不信这种混话,调侃道:“道长可是书上所谓的世外高人?”

  道士一挥拂尘,指了指槐树底下的一窝蚂蚁,将拂尘换手搭着,缓缓说道:“佛家唯识学很重视形成始起种子的熏习。说一切种相,其立种子者,为欲破外道一因多因无因生等种种妄计。《楞伽经》卷一说二种熏,《摄大乘论释》卷二解释即依彼杂染诸法俱生俱灭,阿赖耶识有能生彼诸法因性,是名熏习。引经中偈云言熏习所生,诸法此从彼,异熟与转识,更互为缘生。《起信论》说熏习义者,如世间衣服实无有香,若人以香而熏习故,则有香气。所谓熏习,即是前七识在阿赖耶识田地中落下的种子,就像这世间诸多植物结成种子落在土壤中。从恶趣死生恶趣者多,多如大地土,从恶趣死生善趣者少,少如爪上土。所以人身难得,人死之后堕三恶道者如大地土,能够得人身者如爪上土。曾经在《杂阿含经》上边看到一个故事,佛陀说譬如大地悉成大海,有一盲龟寿无量劫,百年一出其头,海中有浮木,止有一孔,漂流海浪,随风东西。佛告阿难,盲龟浮木,虽复差违,或复相得。愚痴凡夫漂流五趣,暂复人身,甚难于彼。《提谓经》又说如有一人在须弥山上以纤缕下之,一人在下持针影之,中有旋岚猛风,吹缕难入针孔,人身难得甚过于是。故而人身难得,大致可以理解为有两难,从数量上讲,恶趣生命如大地土,善趣生命如指甲土,从可能性上说,得人身犹如大海中,盲龟钻浮孔。人身已难得,人身难再得。”

  余时务叹息一声。

  都记起来了。

  “乡梦窄,水天宽,明月清凉宝扇闲。吾有一法决狐疑,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中年道士以拂尘指向那棵槐树,微笑道:“槐黄洲,红杏国,那窝蚂蚁都姓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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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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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湖夜雨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间且慢行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第八百七十三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四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第八百八十二章 花实第八百八十三章 看酒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下一词第八百八十五章 道簪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事相求第八百八十七章 春山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第八百九十章 下宗第八百九十一章 青萍剑宗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外高人第八百九十三章 下棋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下皆知第八百九十五章 今宵爽快第八百九十六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第八百九十八章 未来第八百九十九章 邻居第九百章 一剑跨洲第九百零一章 山巅问拳第九百零二章 无事即平安第九百零三章 天地孤鹤第九百零四章 一人即半洲第九百零五章 长不大的家乡第九百零六章 补缺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2第九百零八章 阍者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第九百一十一章 来者何人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第九百一十三章 龙门对第九百一十四章 一张桌子第九百一十五章 田垄上第九百一十六章 此间事了第九百一十七章 读书声里太平道上第九百一十八章 为何只有剑修第九百一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第九百二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上)第九百二十一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中)第九百二十二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三)第九百二十三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四)第九百二十四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五)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第九百二十九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第九百三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一)第九百三十一章 吾为东道主(上)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三)第九百三十四章 吾为东道主(四)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五)第九百三十六章 吾为东道主(六)第九百三十七章 吾为东道主(七)第九百三十八章 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又与谁问梅花消息第一千一十八章 道深者言浅第一千一十九章 天地如界画第一千二十章 目击而道存第一千二十一章 君亦且自疑第一千二十二章 山水有重复第一千二十三章 童年是个楔子第一千二十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第一千二十五章 但愿青帝常为主第一千二十六章 文有第一武无第二第一千二十七章 休要乱我道心第一千二十八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第一千二十九章 从容写去第一千零三十章 江湖相逢道辛苦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摸鱼儿输一半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题外话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人间校书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雨过天晴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自有宽路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各自修行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天公作美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有失远迎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醉里挑灯看剑第一千零四十章 报道梅花消息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这个名字不错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一花开天下春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头顶三尺有谁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道上不敢有郑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那么些师徒们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终究美梦成真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梧桐更兼细雨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此间山水如贼窟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陈清都剑术一般第一千零五十章 酒桌之上无敌手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道友别说话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有张空椅子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有人说过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也是故乡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书生到此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酒力不支吾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原来是护道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一片孤城彩云间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凝眸处最痴绝第一千零六十章 明月中酒还行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假无敌真无敌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我知道你是谁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多余即是温柔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白也诗无敌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某年的杂花生树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几人著眼到青衫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大师兄和小师弟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碧波万顷客眼青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朵朵青云玉清宫第一千零七十章 隔岸观大火燎原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水中青山花欲燃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问拳问道问剑一起上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早知会被仙字误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夫子自道扪心自问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总是拿事补人心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他乡家乡酒乡心乡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山中一幅画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人间半部书第一千零八十章 天上雨下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不如读书去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下了场大雪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将进酒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高两境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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