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如龙走渎

十万大山的边界,一老一少,御剑悬停,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正是鬼鬼祟祟返乡一趟的老聋儿,以心声言语了几句,询问能否在前辈道场这里落个脚,斗胆商量个事。

  结果那老瞎子根本不乐意搭理他。

  这就很憋屈,主动登门拜访,吃了个无声无息的闭门羹。老聋儿又不敢冒冒然擅闯这处地界,只好在原地干瞪眼。

  还是宁姚开口帮忙求情,老聋儿才能带着徒弟进入这片了无生气的枯寂地界,落在了那座宛如万山朝拜的孤峰之巅。

  老聋儿的弟子幽郁,是剑气长城出身的剑修,即将结丹。破境速度委实不算慢了,毕竟是老大剑仙亲自塞给老聋儿的剑仙胚子。

  宁姚出门待客,身边跟着个两颊酡红的貂帽少女,大大方方打着酒嗝。

  昔年剑气长城,在老聋儿坐镇的那座牢狱内,除了“吃空饷”的刑官豪素,还有两位侍女模样的存在,长命和汲清,她们分别是世间金精铜钱和谷雨钱的祖钱化身,最后在老大剑仙的“撮合”下,豪素收了杜山阴当弟子,老聋儿则收了幽郁做徒弟。

  宁姚想起一事,问道:“老聋儿,你叫什么名字?”

  谢狗听到这种久别重逢的开场白,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便错过的那座剑气长城,真是相亲相爱的风俗。

  老聋儿却是不以为意的,咧嘴笑道:“宁姑娘不问,我都快忘记本名了,叫甘棠,有个老旧道号,‘龙声’。”

  离乡太久,道场是蛮荒天下符禺山,名声不显,远不如仙簪城、大岳青山这些道场了。

  战事结束,老大剑仙法外开恩,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老聋儿便得了个自由身,这趟返乡,都没敢去道场那边看看,就怕被抓个正着,自个儿这辈子,确实够惨的了,一开始经不住昔年老友怂恿,自认剑术不弱了,就要跑去跟陈清都掰掰手腕,结果就是被剑气长城拉壮丁凑数,当了个牢头。如果好不容易脱困,再被初升或是斐然堵路,岂不是倒灶。何况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到底不自在,真要跟飞升境打起来,难免束手束脚,毕竟是老大剑仙塞给自己的弟子,若是在蛮荒天下丢了性命,老聋儿心里边愧疚,这倒不是什么矫情,在那剑气长城,他作为蛮荒妖族,却能够跻身巅峰十剑仙之列,这份殊荣,万年以来,独一份的。就冲这一点,老聋儿就得念陈清都的好。当然了,若是打得过陈清都,两说。

  宁姚跟那位年轻隐官真是绝配,属于两种极端的为人处世。

  一个在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剑修,竟然不晓得自己的名字。一个外乡人,却连符禺山地界的风土人情都一清二楚。

  幽郁跟杜山阴是同龄人,杜山阴一直不太服气陈平安,幽郁却是将年轻隐官视为那种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可惜这趟游历,跟着师父一路藏头藏尾,没能听见太多关于陈隐官的消息。

  宁姚好奇问道:“这次来这边,是做什么?”

  既然老聋儿已经重返故乡,何必再来这边自讨没趣。要说是一位浩然山巅修士依附蛮荒多年,回到家乡,估计都能被唾沫骂死,可是换成蛮荒天下,老聋儿这般的遭遇,说不得还是一桩美谈?毕竟老聋儿曾是剑气长城有资格参加城头议事的十位巅峰剑仙之一,而且他还是唯一的妖族剑修。

  老聋儿笑道:“想找个安稳些的立足之地,不用算计来算计去,打打杀杀,好像成天将一颗脑袋拴裤腰带上。宁姑娘,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以前蛮荒气势汹汹攻伐浩然,自己必须待在剑气长城,如今浩然大摆阵仗反攻蛮荒,难不成还是一个处境?老聋儿觉得太亏。

  宁姚心中了然,笑道:“你想要去五彩天下就直说。”

  老聋儿就坡下驴,搓手道:“这敢情好。”

  首选当然是那座天不管地不管的五彩天下了,等到下次开门,别座天下的练气士,不管什么身份、境界都可以去。

  然后就是这十万大山了,唯一问题就是门槛高,毕竟那个老瞎子又不缺打手,桃亭到底是啥个下场,懂的都懂。

  最次的选择,才是去南婆娑洲投靠齐廷济,在龙象剑宗那边混日子,估计没什么难度,但是老聋儿内心深处,并不是特别愿意给那位绰号“齐上路”的家伙当帮闲。所以如果有的选择,将齐廷济换成董三更是最好了,肯定聊得来。

  宁姚问道:“就没想过去落魄山?”

  颈项干瘪面黄肌瘦的老聋儿,皱着一张老脸,神色别扭至极,一咬牙,使劲摇头道:“不去不去,去不得去不得,我这妖族身份,过于敏感了,在咱们剑气长城,当然可以无所谓,要是去了宝瓶洲的落魄山,容易连累隐官大人白白挨骂。”

  哪怕明知宁丫头是那年轻隐官的相好,老聋儿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说半句客气话。

  那小子比齐廷济还城府深沉,心思重得不像个年轻人,与之相处,自己不得每天提心吊胆?何况那座落魄山明摆着是一处是非之地,他本就是躲着是非才想要离开蛮荒天下,哪有上杆子往火坑里跳的道理。跟陈平安无事闲聊,自然是有意思的,但是在这小子手底下当差就免了。天晓得有多少文庙圣贤、各方势力盯着那座落魄山和一位顶着隐官头衔的陈平安?自己要是去了,何来自在一说。可别躲被子里放个屁都被谁记录在册。

  老瞎子双手负后走出茅屋,“别给脸不要脸。”

  宁姚有些疑惑,本是随口一提,她记得之祠前辈跟陈平安可没什么香火情。

  甘棠一时吃不准这位老十四境的心意。

  谢狗唯恐天下不乱,在旁拱火道:“看架势听口气,这位老前辈是瞧不起咱们落魄山喽?”

  甘棠看不出这个貂帽少女的道行深浅,疑惑道:“敢问道友是?”

  谢狗板着脸说道:“我是山主新收的得力干将,霁色峰祖师堂位次靠前的记名供奉。”

  老瞎子嗤笑道:“妖族身份算个屁,比如她叫白景,被白泽喊醒的那拨老家伙之一,谁敢非议陈平安半句?何况如今落魄山中,除了白景,还有那个当年跟碧霄洞主一起在落宝滩酿酒的蛮荒剑修,如今化名陌生。呵,要是再加上甘棠道友,岂不是满山豪杰共襄盛举,飞升遍地走?去一个妖族是骂,去两个是怕,去三个还不得是敬重落魄山?”

  老瞎子一口一个妖族,亏得没有加上“畜生”二字后缀。

  甘棠脸色微变,小心瞥了眼貂帽少女,乖乖,真是远古岁月里那个臭名昭著、喜好抢人道号的婆姨?

  至于那个改名“陌生”的远古剑修,名气也不算小了,是个喜欢干架的主儿,关键是听闻这位前辈问剑,有个习惯,只挑自己打不过的,豪杰!

  咋个都去了落魄山?

  隐官大人拐人是一把好手啊。

  老瞎子提醒道:“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嗯?”

  甘棠立即改变主意,顺水推舟道:“去得去得,怎么去不得,想那落魄山既然是隐官大人的道场,又不是刀山火海,好事!”

  前辈你都撂狠话了,我要是不去落魄山,就怕来得了十万大山却走不出,结果混得比桃亭还不如。

  要说在那落魄山,真有白景和那啥陌生挡在前边,这件事还真就可以商量商量?只说有机会与他们俩请教请教剑术,这份大道裨益,估计就不是钱的事情了。老大剑仙曾经私底下送给他一部剑谱,只因为碍于妖族身份使然,老聋儿当年哪怕苦心钻研,依旧收益不多,白景和陌生却是正儿八经的妖族剑修,同道中的同道,在那落魄山中一起切磋道法剑术的话……确是好事!

  老瞎子点点头,笑道:“宁丫头,让甘棠去落魄山当个护山供奉,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贺礼了。”

  甘棠苦着脸,真是倒了大霉。就这么被卖了?当供奉跟当护身供奉,能是一回事?后者可是与道场山头气运相连的。

  老瞎子问道:“甘棠道友,看面相听口气,似乎不太甘心?”

  甘棠一听对方称呼自己为“道友”便瘆得慌。

  老瞎子讥讽道:“好歹是个飞升境巅峰,带着个徒弟跟做贼似的,你也不臊得慌。”

  甘棠毕恭毕敬道:“前辈教训的是。”

  所幸宁姚笑道:“不用当护山供奉,落魄山那边不缺这个。前辈只需在那边待个八十来年,等到开门,就可以去五彩天下开宗立派了,当然前辈要是愿意的话,去飞升城捞一份只需挂名的闲差事,毫无问题,很欢迎。”

  甘棠如释重负,唏嘘不已,“不去开宗立派,没啥意思,等在落魄山那边略尽绵薄之力,到时候辞了身份,卸了担子,就去五彩天下各地晃荡,当个与世无争的山野散仙就成,至多就是散心沿途挑挑拣拣,帮着幽郁这孩子多找几个师弟。”

  老瞎子见宁姚跟甘亭双方已经谈定事情了,这才补了一句,“甘棠,你到了宝瓶洲那边,记得多留心我的徒弟。”

  甘棠一头雾水。

  李槐前不久就带着那头狐魅一起下山去游历某处渡口了。

  宁姚帮着介绍道:“他叫李槐,是儒家弟子,籍贯就在落魄山附近的小镇,是之祠爷爷精心挑选的开山弟子,桃亭如今就是李槐的护道人。”

  甘棠便诚心感叹一句,“这小子好大造化,竟然能够拜前辈为师。”

  貂帽少女焉儿坏,使劲憋着笑。她可是很清楚师徒双方的相处之道,谁是爷爷谁是孙还不好说呢。

  老瞎子伸手按住甘棠的肩膀,笑呵呵道:“好大造化?听口气是很羡慕了?既然如此,那你不如干脆就留在此地,给我当个不记名弟子?我不认你是什么亲传,你却可以喊李槐为师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都到嘴边了,张个嘴的事,吃不吃?”

  甘棠干笑不已,算是表态了。

  老瞎子吩咐道:“甘棠,去宝瓶洲之前,你先帮着李槐护道一程,作为报酬,以后招惹了哪位十四境,能逃,就来这边,不能逃,你心知必死,就告诉对方,你是我罩着的,让对方掂量掂量,要不要杀你,舍不舍得一命换一命。”

  甘棠虽然心中存疑,不敢确定老瞎子真能做掉一位同境修士,可是老瞎子的这句口头承诺,当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敢有丝毫犹豫,甘棠赶忙抱拳连连致谢。

  老瞎子虽然眼眶空洞,却好似看穿甘棠的心思,“是不是觉得我说了大话,在十万大山之外,斗法赢过一位十四境修士不难,杀掉十四境修士却是很难?”

  甘棠不敢否认,那就真是把老瞎子当睁眼瞎了,只得硬着头皮,照实说道:“不敢欺瞒前辈,十四境的难缠和难杀,都是万年公认的事实。”

  老瞎子笑道:“总有例外。你要不信,以后让你徒弟坟头烧纸的时候,劝你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再好好跟你解释何为例外。”

  甘棠神色尴尬道:“前辈放心,我不会有了庇护,就随便启一位衅十四境修士的。”

  老瞎子神色不屑道:“雨过天晴,那拨新十四境,都是水分。”

  甘棠不敢搭话。

  老瞎子笑道:“当然宁丫头是例外。”

  宁姚坦然受之。

  一座高山之巅,此刻就站着两位十四境修士,还有两位飞升境剑修。

  当然还有一个金丹剑修的幽郁。

  幽郁离开家乡的时候,还是少年岁数,如今已是青年模样了,比师父老聋儿都要高出一个头了。

  幽郁自然是对年轻隐官的那座落魄山憧憬已久,他跟同龄人杜山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其实他心知肚明,师父对自己其实是不太满意的,因为师父偶尔望向自己的眼神,会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嫌弃。

  幽郁倒是没有任何怨气,资质一般,练剑迟缓,怨不得师父瞧不上眼。

  但要说让师父干脆撇下自己,随便丢在一个地方,从此各走各路,幽郁却也没那么傻,不敢说这种气话。

  这趟游历十万大山,有此结果,意外之喜,幽郁心情相当不错,兜兜转转,在外晃荡了几年,终于又要见着隐官大人了?自己甚至有机会成为隐官大人那座宗门的成员?

  宁姚笑道:“你叫幽郁吧,陈平安经常提起你,说你肯吃苦,心性好,又认了个好师父,只要你表现出让老聋儿认可的资质和毅力,老聋儿就不是个小气的传道人,肯定愿意对你倾囊相授,只需脚踏实地,步步登高,将来剑道成就,一定不会低的。”

  幽郁神色拘谨,因为天生就不善言辞,都不知道如何答话。

  毕竟眼前女子,是宁姚啊。

  甘棠听闻此言,十分欣慰。宁姚从无虚言,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肯定作不得假。

  不曾想那位隐官大人如此了解自己的脾气,是啊,自己传授剑术道法,都是弟子幽郁每个当下境界“该得”的,不多给,也绝不少给,总之弟子得凭真本事从师父这边拿走。

  宁姚眺望山外有山群山绵延的壮阔景象,深呼吸一口气。

  老瞎子说自己这边不待客,让甘棠师徒俩立即去那处渡口找到李槐。

  相信等到李槐返回家乡,落魄山就会多出一位飞升境剑修的记名供奉。

  等到甘棠和幽郁告辞离去,两条掠空剑光为死寂沉沉的荒芜地界增添些许色彩。

  老瞎子问道:“打算回浩然了?”

  宁姚点头道:“回了。”

  老瞎子沉默片刻,说道:“成功跻身十四,不是小事,可喜可贺。陈清都从不怀疑你可以成为十四境,但是估计连他都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要是他能够亲眼看到,估摸着都能笑掉大牙,少不得在我这边臭美显摆几趟。称得上故人的,本就屈指可数,故人中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少之又少。”

  “宁姚,你当初离家出走,独自游历浩然天下,陈清都其实安排了剑修悄悄跟着你,至于是纳兰夜行还是谁,也可能是一位游历剑气长城的外乡剑仙,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懒得与陈清都问这个,他只说安排得比较隐蔽,还说不准备跟你说这件事。说到底,陈清都还是担心你在那边受委屈,或是被谁算计了,不过那位不知名剑修当年跟着你,到了骊珠洞天附近就止步,因为后边陈清都就让我接手了。”

  当年宁姚在骊珠洞天内,为了那个小镇土生土长的泥腿子,身处险境,老瞎子差点就要出手了。

  如果他不出手,陈清都肯定就会破例出手,而且会是两次,规矩一边去,管你文庙是怎么想的,当然陈清都也肯定会在十万大山打闹一场,人丑脾气大嘛。

  宁姚说道:“陈平安说那名暗中的护道人,一开始他猜测是出身浩然的陆芝,但是时间对不上,后来觉得极有可能是中土神洲的那位散仙,剑修姜俯,仙人境,此人一向孤云野鹤,行踪不定。这位剑仙最出名的,是她搜集了数量可观的养剑葫。”

  老瞎子就没听过这么个名字,疑惑道:“那小子是怎么猜出来的?避暑行宫那边有记录?还是说姓姜的剑修,在你们剑气长城的名气很大?”

  要说陈平安能够猜出宁姚当年浩然之行,她身边有人暗藏保护,这没什么,可要说陈平安连护道人的根脚都一清二楚,老瞎子还真不信。陈清都做事情,还是比较稳重的。

  宁姚眯眼而笑,“避暑行宫是有档案记录,不过当时她用了化名,所以陈平安只靠这个是肯定查不到真相的。姜俯当年在剑气长城,性格孤僻,不显山不露水,她都没怎么出剑,更像是去观战的,姜俯与人交集不多,但是她有个特点,喜好饮酒,可以说是嗜酒如命,每天三顿酒,雷打不动,当饭吃的。”

  “陈平安在头一次离开家乡之前,从魏檗手上得到一只品相中等的养剑葫,当时魏檗说此物是大骊王朝库存,他擅作主张将五件宝物折算成了养剑葫,那枚朱红色养剑葫的底款是‘姜壶’,与‘江湖’谐音。陈平安当时已经喝酒,自然是一见钟情了,又相信魏檗的眼光,没有不收下的理由。几次游历途中,陈平安对于养剑葫一直比较上心,而姜俯家乡那边独有的口音,一向俯、湖不分的。再加上姜俯是女子剑仙,为我暗中护道,确实更合适些。估计姜俯当时在骊珠洞天外边停步,并没有立即离开大骊王朝,一直藏在暗处,等到形势明朗,她就将那枚养剑葫作为礼物,找了个法子,让大骊宋氏或者是国师崔瀺,借助山君魏檗之手,不露痕迹地送给陈平安,那枚养剑葫既不过于贵重,也不算寒酸,恰到好处。”

  老瞎子点点头,“弯来绕去,都是算计。井底之蛙,跳出井外。陈平安能够走到这一步,将一团乱麻给捋顺脉络,殊为不易。”

  想起一事,老瞎子叮嘱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宁丫头,可别忘了当年在那神仙坟,对某尊神像脚下的那方斩龙台,你是有过承诺的,手头宽裕的话,就趁早还清了,别拖延。”

  宁姚点头道:“一直上心,这次回去,就会结清。”

  老瞎子揉了揉下巴,“好一个无心之语的‘菩萨点头’,泥腿子明明没有上过一天学塾,好似每每在关键时刻,总有些福至心灵的话语,可教旁人出乎意料。”

  宁姚说道:“听陈平安说过,好像佛家传灯录有记载一问一答,如何是妙用一句,水到渠成。”

  老瞎子问道:“还记得与赵繇的初次见面么?”

  宁姚点头道:“当时只误以为那个站在齐先生身边的学塾书童,就是个管不住嘴的少年,等到赵繇后来得到白也那把仙剑‘太白’四分之一,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在离乡之前,就已经是一位剑修胚子,那么当时他在牌坊楼下的言不由心、脱口而出,兴许是与我的本命飞剑出现了某种牵引?”

  老瞎子乐呵呵道:“真相要比这更复杂点,陈平安脑子那么好,就没在你这边说道几句?”

  宁姚摇头笑道:“陈平安不稀罕多说这个文脉师侄。”

  老瞎子说道:“按照预设的某条伏线和某人的山上算计,你本该是要在骊珠洞天,与剑修赵繇出现更多交集的,若是你们真能走到一起,属于剑气长城也能捏着鼻子,勉强能够接受的天作之合。需知小镇五桩明面上的最大机缘之一,赵繇五行属木,就是为某件镇纸‘画龙点睛’,而你开启其中一把本命飞剑的方式,就是‘开眼’,要不是陈平安的出现,未来去剑气长城建功立业的外乡人,可能就是那个先去海外孤岛与白也先学习剑术的赵繇了?刑官豪素会出关,担任类似左右之于师弟陈平安的身份,帮助赵繇在那边站稳脚跟。”

  宁姚眼神坚毅,语气淡然道:“如此安排,任你巧之又巧,也得问过我宁姚本心答应不答应。”

  在夜航船上,刑官豪素,因为自认亏欠了隐官一份天大人情,确实主动与陈平安说起一桩极为惊人的内幕。

  老瞎子笑道:“怎的,见到赵繇第一面就不喜欢,难道见到陈平安第一面就喜欢了?若无陈平安的横插一脚,如何保证不会与赵繇磕磕碰碰成为一对欢喜冤家?”

  宁姚黑着脸说道:“有点恶心。”

  这要是被某人听了去,赵繇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这么一想,她又觉有趣。

  老瞎子哈哈大笑,难得在弟子李槐之外,如此心情舒畅。

  宁姚说道:“当年泥瓶巷,陈平安在练拳之前,就做了很多时至今日仍然只有他能做的事,说了只有他敢说的话。我相信他!”

  虽然在陈平安、在白嬷嬷、哪怕是在叠嶂这样的好朋友这边,宁姚不管对谁都一直不肯承认一点,就是她跟陈平安之间,到底谁先喜欢谁,但是宁姚知道这件事真就计较起来,确实是她更早喜欢陈平安,陈平安这个于男女情爱一事的榆木疙瘩开窍更晚?

  老瞎子挠了挠头发稀疏的脑袋,“是谁说过来着,修道之人,远离红尘,山中幽居,爱憎一起,杂念丛生,道心即退。”

  宁姚不置可否。

  老瞎子说道:“宁丫头,说句可能你不爱听的话,陈平安想要在武道追上曹慈,不太可能。”

  宁姚说道:“在武道赶超曹慈,确实极难,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宁姚很快就补了一句,“从小差一岁,到老不同年。”

  老瞎子忍俊不禁,“这个理由,会不会蹩脚了点?”

  宁姚笑道:“在酒铺,不知多少剑修,觉得二掌柜这句话说得极有道理,真有良心。”

  在那小酒铺喝酒的每一境酒鬼剑修,都觉得这句安慰人的言语,说到了他们心坎上上。

  一个个豁然开朗,原来我们剑术比不过狗日的,齐上路,董三更他们,只因为我们还年轻啊。

  谢狗说要在这边继续待几天,宁姚便独自御剑远游,剑光掠过那座没了剑气长城和倒悬山的大门,重返浩然。

  老瞎子双手负后,踱步回屋,谢狗揉了揉貂帽,说道:“这些日子思来想去,费去我好大心神,也还是想不出自己到底该走哪条剑道,你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建议?”

  老瞎子说道:“问错人了,我非剑修,如果陈清都还在,你倒是可以问问他。”

  谢狗开始摇晃起来,挥动袖子,念念有词,老瞎子忍不住问道:“做什么?”

  谢狗一本正经道:“在浩然市井,时常见着这样的跳大神招魂啊,偶尔管用。”

  老瞎子没好气道:“毛病。”

  谢狗闹腾了一番,也觉得无趣,病恹恹跟着老瞎子走入茅屋厅堂,寻了一条长椅躺着,拿貂帽当枕头,翘起二郎腿,轻轻晃荡着一只脚,懒洋洋说道:“之祠,我觉得你很可怜唉。”

  老瞎子破天荒没有反驳什么,反而点头道:“承情。”

  谢狗哈了一声,“本来以为你要生气赶人了,都做好卷铺盖滚蛋的准备喽。”

  老瞎子自顾自说道:“修行来修行去,求个什么,无非是船底浪头,脚下山巅。可如果止步于此,也无甚稀奇的。”

  谢狗追问道:“那让已经十四境的你,觉得该如何做了,才算真正稀奇?”

  老瞎子喃喃道:“一人架桥修路,后边万人安步。”

  ————

  小庙外,那个敬惜文字的“老人”蹲在门口,烧过了一箩筐的废旧纸张,所有灰烬堆在火盆内。

  已经记起“前身”的余时务好奇问道:“你曾经游历过白纸福地?”

  陈平安摇头道:“一直想去,当初返回浩然就一直忙碌自家事,始终没机会,之后得闲了,重新当个甩手掌柜,游历中土神洲期间,肯定要去看看的。”

  余时务皱了皱眉头,“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真实容貌。”

  陈平安打趣道:“嫌小?”

  可惜余时务未能听出一语双关的含义,“不记起还好,恢复记忆了,有点不自在。”

  陈平安只是说了句跑题千万里的话,“天快亮了。”

  届时他们就可以梦醒了。

  等他们一一清醒过来,还会保持绝大部分的梦中记忆,他们每一世记忆的重叠,其实就是七情六欲的不断叠加。他们先前在庭院深深、等级森严的马府,相互间看待一个人,受限于各自身份和眼界,有深有浅,城府深的,对上阿谀奉承,说话嘴上抹蜜,对下刻薄,笑里藏刀,当那阴险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有那嫉妒心重的醋坛子,悍妇骄纵……也许他们之前碍于各自身份和所处环境,谁跟谁,都很难真正认清身边人甚至是枕边人的真正心思,但是等到各自入梦,所有的人心细微处、性格特点,以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不敢说不宜说的言语,都有了一种可以完全放开手脚的用武之地,最终结果就是所有人性的阴私一面,都被一场场“梦境”给一一抖搂了出来,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陈平安开始着手对马氏成员和府上外人,做了一种身份高低、贵贱完全颠倒的设置,府上的婢女杂役,成了当家做主的人物,府上养尊处优的马氏子弟,那拨身份尊贵的练气士,还有旱涝保收、豪奢用度的护院武夫,全部沦为身份卑贱的下人。打算将他们逐渐汇聚到了某一个故事当中,各自的悲欢离合,爱恨纠葛,生死荣辱,纷纷聚拢。如同收网赶鱼,将江河湖泊、溪涧沟渠、山中水潭里的所有游鱼,都驱逐到一张大网内。每一种背景的幻境天地,就是一部厚薄不一的“书籍”,那么不同故事里的山上神仙,帝王将相,达官显贵,江湖武夫,贩夫走卒,三姑六婆等,就像各色人等,都被压缩到了一本书中,才好让他们朝夕相处,最终在某一刻梦醒时分对视,面面相觑。

  陈平安说道:“某人说过,我们感知世界的真实程度,很大程度来自记忆的深刻程度。”

  余时务问道:“这个‘某人’是谁?”

  陈平安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余时务好奇询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要支撑这些梦境的运转,还要保证可以骗得过人,耗神耗力不说,更耗灵气和神仙钱吧?”

  陈平安给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答案,“好说,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余时务疑惑道:“大费周章,于你修行有何裨益?”

  陈平安说道:“需要他们的念头、思绪,言语,一个个微妙的脸色、眼神变化,被事件牵扯、驱使、最终付诸行动的行为轨迹,来让这些幻境天地变得更加充实,让一座小千世界变得更加真实。”

  “唯识家说万法由心,心生万法。难怪先前在那邯郸道上的客栈,你会无缘无故提及种子和熏习,原来是伏笔,当时我还以为你是在故弄玄虚,显摆自己的学问淹博。”

  “被我拉入幻象天地的马府众人,他们跟那些‘本地土民’不一样,前者的言行举止,都是自主的,不是被安排的、既定的刻板的。只是给每人都提供了一块无形的文字雕刻泥板,至于最终编排出怎么样的人生故事,他们都是走在某些固有道路上的……过客。之后他们又会各自铺出崭新的条条道路。而这些道路……就像此地的树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为何愿意跟我道破天机?”

  “因为你跟马府人氏不太一样,都是属于那种来了就别走了的人物。”

  前有蛮荒萧形,后有马府厨娘的,眼前余时务算是第三个,各有大用。

  余时务问道:“就这么有把握困住我?从头到尾将我拘押在此?不怕真武山问责,也不怕文庙那边非议此事?”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聪明人何必故意说傻话。我就不信你会认命。”

  上一次遇到类似的人物,就是鬼蜮谷内,被小天君杨凝性斩三尸而出的黑衣书生。

  余时务沉默下来,明显仍有疑问,但是没有问出口。

  陈平安主动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某个暂时不宜言说其真名、身份的存在,先前在桐叶洲那边,于我有一拳的传道恩惠,所以我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先还你半拳之恩。”

  余时务问道:“我能做什么?”

  陈平安给了一个更模糊的答案,“在这里,你们几个,就是未来的道路和江河,树荫和渡口。”

  余时务试探性问道:“与马氏夫妇登门报仇,只是你瞒天过海的手段?”

  陈平安缓缓转头,冷冷看了余时务一眼。

  余时务噤若寒蝉,一位修行有成、道心几近圆满无瑕的上五境练气士,竟有如坠冰窟之感。

  以马彻和鬼物书生管窥作为引子,作为“老天爷”的陈平安,开始正式介入这些幻境内的故事走向。

  夜幕重重,老媪起身去开门,头戴白角冠的青衣婢女春温,冷冷看着那个敲响门扉的羁旅过客,大髯佩刀豪侠的模样。

  她作为马月眉身边婢女当中,心性最为坚韧的一个人物,那位游侠开门见山道:“自以为是的固执己见,是一把双刃剑。”

  春温讥笑道:“陈剑仙莫非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陈平安微笑道:“还是读书太少,眼界太窄了。”

  春温嗓音冷硬道:“承认,必须承认。论学问,我不过是马府一介婢女,身份卑微,当然比不得一位才情超迈的圣人弟子,讲见识,更不敢与一位年轻隐官相提并论。”

  刀光乍亮,女子脖颈一凉,一颗头颅高高抛起,冥冥中她耳畔只听得那人言语一番“既然积怨已久,总恨自己出身不好,自幼坚信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人生路上,必须先见贵人,才可发迹,那就再送给你些做梦都梦不来的见识和履历,再让你看看另外一个自己的命运。回头你自己再看,此理有无道理。”

  那个被整座京城数十万“沈刻”围剿追杀的沈刻,已经陷入被蚂蚁啃大象的凶险境地,由于京城如纸被折叠而起,闪转腾挪空间有限,地理位置越来越逼仄,这让已经是金身境瓶颈的老宗师,简直就是杀人杀到吐,杀到后来,沈刻纯粹就是凭借身体本能在

  以他所站位置作为圆心,四周尸体遍地,鲜血流淌,残肢断骸随处可见,杀得一条皇宫外的御河变成鲜红颜色,所幸由于那些疯了的“沈刻”都是些手无寸铁、不谙武技的凡俗,仍是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杀人的同时还必须自救,因为沈刻必须找到一人,只因为那位陈剑仙临行之前,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就给沈刻留下了一线生机,告诉他解题的谜底,只要在这京城,找出唯一一个不是“沈刻”的存在,只要杀了此人,他沈刻就可以脱离困境,重见天日,可如果沈刻在中途气力不支,被围殴致死,一切就要重头再来。沈刻正是靠着这个盼头和念想,才苦苦支撑着他到处流窜,在那京城的大街小巷,豪门陋巷,官府店铺,青楼暗窑,甚至连那茅坑蹲厕的人,沈刻都要见上一见对方的容貌,就怕擦肩而过,远那一线生机失之交臂,最终不知过去了多久,伤痕累累的老宗师,杀到了一处富贵堂皇的庭院内,祥云缭绕,洞石漏透,在一顶高高撑起随风飘拂的金色华盖下,有身穿宫内样的黄衣女子。

  似有牝鸡司晨的嫌疑。

  当沈刻看到那位女子的容貌,终于不再是自己的那张嘴脸,一时间悲喜交加,差点就要老泪纵横,找到了,总算找到正主了!

  至于那位女子的脸庞,依稀记得是马府婢女“春温”的模样,早年还指点过对方几手剑术来着,沈刻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个?

  沈刻丢了手中那把刀刃起卷的残破佩刀,环顾四周,带着沙哑哭腔近乎咆哮喊道:“陈剑仙,找着了,找着了!”

  那位年约三十的女帝厉色道:“乱臣贼子,依仗武学,胆敢作乱犯上,还不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沈刻愣了愣,差点就忍不住要重新持刀,一刀剁掉这个娘们。老人忍住全身剧痛,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先前一口气绷着还不觉得如何,这会儿稍稍松懈几分,真是疼得肝胆打颤了,就在此时,从那精美华盖后边,走出一位身穿青色袍子的清癯老者,有一部好似戏台老生的雪白长须,直垂而下,如高崖挂瀑一般,飘飘有神仙之表。

  沈刻惊喜万分,霎时间老泪纵横,踉跄前行几步,“陈剑仙,按照约定……”

  那位“老神仙”抚须而笑:“骗人之语,何必当真。”

  只见那位被女帝敬称为国师的“老神仙”,明摆着是要不认账了,刹那之间,一挥袖子,地上长刀就将沈刻胸膛捅出了个窟窿。

  沈刻倒地不起,死不瞑目。下一刻,就重新回到了皇宫外的白玉桥上,沈刻重新站立,无数个沈刻,再次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沈刻呆滞无言,无数年来的鬼打墙,在此牢笼徘徊不去,好不容易瞧见了一线曙光,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

  连那破口大骂几句的心气都没有了,沈刻闭上眼睛,真是被那个娘们说中了,站在原地,束手待毙。

  庭院内,属于垂帘听政多年再篡位登基的马氏女帝,突然头疼几分,她伸手按住额头,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好似被凿开了脑袋。

  老真人微笑道:“在你十二岁时,就曾为这个你批命,记得当时与你说,功名利禄,富贵荣华,皆是身外之物,可惜世人一见了这些,便舍着性命去求它,及至得手,反而味同嚼蜡。”

  “你那会儿自然是不信的,如今等你当过了做梦都不敢想的女子皇帝,试问此间滋味如何?若是有机会重头再来,你是依旧答应选秀入宫,还是跟随那云游道士一起山上修行清心寡欲的仙法?又或是与请人私定终身,离家出走,四海为家,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又或是当个生活安稳的平常人,每天一开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是了,当过皇帝,要求长生。这就是人之常情。”

  “修道之士,得见真人,得见真人。前‘得’在运,后‘得’在己。”

  一样的四个字,“得”字,却用上了两种读音,“得到”的得,“得是如何”的得。

  老神仙微笑道:“多少痴儿看不破,浮生却似冰底水。”

  在这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最后一字落定之际,须臾间,女子似乎遥遥瞧见海上生明月,仿佛蓦然跃出水面,照耀得天地万物如同万顷琉璃一般,高枝眠鸦,浅滩宿鹭,阒然无声。

  某地,府城外的官道上,那支武备精锐的骑军,在光天化日之下暴起杀人,一众武馆成员无一生还,死状不可谓不惨绝人寰,死者多是走镖惯了的老江湖,结果还是在顷刻间毙命,毫无还手之力。不少尸体身上都有箭矢被拔去的窟窿,估计官府仵作有的忙了,关于此事,如何上报,更是一个足可让太守感到焦头烂额的大-麻烦。大白天的光景,鬼气森森的阴恻恻道路上,“马川”呆呆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自己,尸体裆部先前挨了一铁枪给搅得稀烂了,一旁“马璧”则看着那个发髻散乱、断去一臂的死人,兄弟久久回神,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何去何从,记得书上说人死了,就会有黑白无常或是牛头马面过来拘押魂魄,带去鬼门关走上黄泉路,喝过孟婆汤,不知道是真是假。

  就在此时,阴魂马川率先发现一个道士装束的年轻男子,缓步绕过一匹在原地徘徊不去的马,那道士与自己对视一眼,道士好像对于见鬼一事,并不惊慌,只是脚步不停,用脚尖随便踢开路上的一把刀,马川见此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也是鬼?”

  那年轻道士嗤笑一声,神色冷漠道:“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大活人,不过修了点仙家道法的皮毛,所以能够瞧见你们这些孤魂野鬼,路过而已。”

  马璧双手握拳,悲愤欲绝道:“既然道长是仙家高人,为何路过了,都不肯出手救下我们?!”

  云游道士微笑道:“那贫道就认个错,与你们兄弟赔罪个,诚心诚意道歉几句?”

  只见那道士打了个稽首,竟然真是装模作样开口道歉起来。

  马璧气急败坏,浑身有淡淡的黑烟缭绕,眼神不由自主凶戾起来,他就要冲上去与那个铁石心肠的道士纠缠一番,却被马川伸手使劲攥住胳膊。道士见此情景根本不惧,反而面露讥讽道:“天地分阴阳,人鬼各一边,两者偶然相逢,按照古话说,就是一种冲撞,比较犯忌讳了。贫道之所以在此现身,是因为刚刚双眼沾了些符水,折算成市价,好几两银子呢,所以才能开眼瞧见你等阴冥鬼物,为的就是防止有厉鬼作祟,执念太深,不惜犯禁阳间,所以贫道现在将你们斩杀了,就会有一桩阴德傍身。”

  马川战战兢兢说道:“看得出来,道长不是这样的人。”

  年轻道士笑问道:“想要变成贫道所谓的厉鬼,好跟这拨草菅人命的凶人报仇?那贫道可就要给你们当头泼一盆冷水了,信不信你们连府城那边的城门都进不去?侥幸抹黑溜进了城门,再绕过城隍庙日夜游神的巡察队伍,等你们好不容易瞧见了他们家门口张贴的门神,信不信你们直接就被那些不偏不倚的门神,视为污秽的脏东西,当场将你们给打杀了。”

  一提起那拨匪人,马川咬牙切齿道:“道长,只要能够跟那些畜生报仇,我们兄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马璧脸庞扭曲神色狰狞道:“畜生不如,定要将他们剥皮抽筋,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道士神色玩味,缓缓说道:“先前见死不救,是因为这桩祸事是你们自找的,神仙难救一心求死人。今日救了你们,说不得明日还是一个死,一个方外之人,贫道徒惹红尘在身,何苦来哉。不宰掉你们赚取阴德,已经是贫道……”

  兄弟只见那道士抬起单掌在身前,默念一句福寿无量天尊。

  在那之后,在兄弟二人的跪地磕头苦苦哀求之下,道士才将那些横死的尸体都给拼凑起来,再草草埋葬了。

  道士就带着两头鬼物循着骑军的道上马蹄痕迹,一路追随而去。

  背剑道士确是世外高人,气不喘脸不红,健步如飞,速度快过奔马,马氏兄弟庆幸自己是鬼物,还能跟着那位自称是下山历练红尘的异士。道士期间停步休歇,从包裹中拿出干粮,摘下腰间酒葫芦,就坐在路边自饮自酌,用花生米和咸菜当下酒菜,干粮难以下咽,就灌了一口酒水,润润喉咙……性情急躁的马璧几次催促道长赶紧吃完赶路,道士却是悠哉悠哉,只说是吃酒不吃菜,必定醉得快,活人不生胆,力大也枉然……道士言语之间,马璧并没有发现身边的兄长,看待自己的眼光,似乎记起了什么,便有些异样,马川偷偷晃了晃脑袋,将某些事情抛之脑后。

  “槽里无事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

  道士自顾自吃饱喝足,收拾好包裹斜挎在身,轻轻拍了拍肚子,随口笑问道:“阴间鬼像人,阳间人像鬼,马川马璧,你们说这世道,怪,还是不怪?”

  两兄弟黯然神伤,只是沉默不言。

  道士微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贫道传授给你们一门适合鬼物修炼的术法?贫道还有正事要忙,不可能陪着你们一直闲逛。”

  “但是事先约好了,你们这次复仇,只有各杀一人的机会。在下决定动手杀谁之前,你们可以在贫道的帮助下,一一找到他们,了解他们的家世身份,最后再商量着挑个人杀。在这期间,你们如果胆敢违背约定,贫道自有手段,让你们笑得轻重利害。”

  “成与不成,都给句话。”

  马川抱拳道:“道长大恩大德,我们何以为报?”

  道士笑道:“无需报答。你们记得杀仇家的时候,千万不要手软就行。”

  由于道士半路吃了顿饭,再加上他们需要小心绕过沿途各类祠庙、书院和道观庙宇,与此同时,道士还要传授给他们一门仙家术法,一来二去,就大大耽搁了行程,等到兄弟与道士分开,再凭借那本术法潜入城内,才得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来自邻国的两个狗杂种,早就返乡了。后来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几次险象环生,身处绝境,差点就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终于被他们找到了那两个人。

  马川看着马川,马璧看着马璧。

  他们自己看着自己。

  他们几乎同时,恢复了全部记忆。

  名为秋筠的赵氏千金,即将出嫁之时,身边陪嫁的侍女突然与她笑问一句。

  “主仆身份对换,让曾经的主人,马月眉给你当了多年丫鬟,感觉怎么样?”

  沈刻在那玉宣国京城内,死了一次又一次,如坠轮回,旋转不休,老人变得愈发形神枯槁,骨瘦如柴,彻底心死如灰。

  等到天地出现异象,万籁寂静,沈刻也浑然不觉,孤魂野鬼和行尸走肉一般,独自游荡在在万人空巷的京城小巷中。

  只听得背后一人笑语道“若想发财,何不问我。”

  沈刻身体僵硬,神色麻木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个青衫男子,想了想,终于记起眼前人物,好像是一位剑仙,姓什么来着?

  皮包骨肉的老人,浑浊眼神中,泛起些许光亮,嘴唇微动,好像想要问什么,又开不了口。

  那人笑问道:“给你一种相当于止境武夫的体魄,就当是帮忙作弊了,你再看看能否走出此地?”

  沈刻闻言没有半点欣喜,只是默默蹲下身,背靠着小巷墙壁,双手抱住头,伤心欲绝的老人,就那么呜咽起来。

  那人笑道:“恁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哭上了。”

  沈刻抬头些许,再抬起一只手,老人将那只戴有扳指的手指,给一点点嚼碎了,满嘴鲜血,喉咙微动,连血肉筋骨带着破碎的玉扳指,一并咽下肚子。

  那人问道:“后悔药,好吃吗?”

  老人摇摇头。

  另外一处幻象天地,小庙外的陈平安一脚向前踏出,带着余时务故地重游,回到了那处繁华水乡,走在岸边的青石板路,河中有一艘接亲的彩船,载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正驶向那座寓意美好的福禄桥。

  他们并肩缓缓而行,一处高宅院内有株正值花开、红艳绚烂的紫薇树,陈平安微笑道:“老物成精,不知它看过了屋内几位少年变白头。”

  余时务问道:“先前我就觉得花开时节不对,你不是为了暗示它即将成为精魅?而是故意给明眼人看的破绽?”

  陈平安笑道:“都算吧。”

  迎面走来那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提笼架鸟,吹着口哨,看样子是要给笼中画眉抓些活食。公子哥瞧见了一位身姿婀娜、挽着花篮的妙龄少女,便横移了一步,恰好挡住少女去路,少女绕开,公子哥又故意横移两步,少女瞪大眼睛,恼羞成怒。公子哥连忙嬉皮笑脸道歉几句,主动让出道路……余时务询问一句,是马氏子弟?陈平安摇摇头,该有的市井气而已。他们来到那处摆满酱缸的露天晒场,里边很快就有正在忙碌的伙计,抬头招呼一句“陈师傅来了啊”,陈平安笑着点点头,马上就又有相熟的工人高声询问“陈师傅,儿子都这么大了啊?”陈平安笑呵呵没说什么,“少年”余时务叹了口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余时务就像一个刚刚在十五元宵见过无数写有灯谜彩灯的看客,却没能解答出几个谜底,这会儿终于可以跟幕后出题人询问答案了,“先前路过一座边关军镇,取名为豆腐关,是什么用意?”

  陈平安笑道:“按规矩谜贵别解,或有典化无典,灯谜一般是不允许露春的。”

  余时务问道:“只说与灯谜相关的内容,我粗略估算,这两千年以来,扫过眼的,就有不下数千之多,我很好奇,万分好奇!陈平安,你哪来这么多的学问,可以丢入这座梦境天地?”

  想要让一位修道有成的“仙人”,在人间行走千年光阴,都不曾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要下多少工夫,辅以多少驳杂学问?

  “一听就是外行才会问的问题。”

  陈平安摇摇头,继而反问道:“听没听说过夜航船?知不知道上边有座条目城?”

  余时务摇头道:“我一向不爱打听这些,山上山下事,都很匮乏,了解很少,这算不算是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跟常年远游的你自然没法比,你山主是习惯了出门问路,入乡问俗……”

  说到这里,余时务便有些自嘲神色,若论游历经历,自己两千年,风景人物何曾看得少,又记住了多少?

  陈平安笑道:“山大树高,井深水凉。余道友不用跟我比这个,各有各的长短。”

  其实如今陈平安手上就有十二张引渡符,只要在沿海地界祭出一张,就可以帮他登上那艘夜航船。

  陈平安说道:“只说灯谜一事,其实再简单不过了,手边只需有几十本灯谜集子就成了,照抄再照搬而已,这类书籍价格又不贵,花得了几两银子?”

  陈平安继续解释道:“当然,想要让你所见所闻都合情合理,难度确实不小。所以我早就预备好了大大小小、数百个类别,和随之延展出来的总计近千万张‘纸条’,就是好读书之人喜欢夹在书页里的那种便签,来构建和丰富这个虚假的世界,为的就是防止你这种修道之人,进入其中,会觉得一眼假。”

  “回到正题,老话说富人过年,穷人过关。所以我就觉得豆腐关这个名字,听着比较有趣,仅此而已。”

  余时务憋了半天,“是绣虎教给你的一门‘治学’心诀?”

  在那山下的富贵之家,读书有读书的法门,写字有写字的秘诀,往往都是从不外泄的不传之秘。

  陈平安撇撇嘴,“他可不教这个。根本不屑为之。”

  余时务突然问道:“我如果逮着一个人不放,面对面,接连问他几百个问题?”

  陈平安忍俊不禁,朝余时务伸出大拇指,“那你可就真把我给问住了。”

  余时务犹豫片刻,“有朝一日,那个人哪怕被某人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的回答,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吗?”

  陈平安答非所问,“咱们换个地方瞧瞧?”

  余时务无奈道:“我说了算?”

  好似游览一处著名园子的移步换景,两人落脚处,山中溪涧流水欢快喧闹,汇入山外一条河中便趋于无声,有那樵夫和艄公在河上相遇,一个拿出家中自酿的酒水,一个拿出刚刚捕获的山中野味,高声说着市井诨语,乡俗谚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总归都是靠着老天爷吃饭,樵夫抬头看了眼骄阳高悬,说好光景,艄公便附和一句,有钱难买五月五日旱,今年收成一定不错。

  花明柳媚的时节,顷刻间乌云密布,一阵大雨便来了又过了,落花满地,有个家道中落、晚景凄凉的老人,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旧毡帽,手拿一只用了好些年的白纸灯笼,将那外出行商的儿子送到门口,仅剩的积蓄都给了那个言之凿凿、拍胸脯说是要去做一桩稳赚大买卖的儿子,老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走得望不着背影了,方才转身回屋。

  那个与老人保证过再赌就剁手的年轻男子,直奔城内一处乌烟瘴气的赌铺。

  一个花甲之年的盐商巨贾,逢人介绍起自己的小妾,只说一句,这是我家的小偷。挽住老翁胳膊的年轻女子,笑得花枝招展。原来偷与窃同义,窃与妾同音,好像这般,便好过说如夫人。

  天寒地冻,在那豆腐关的演武场上,正在进行一场阅兵典礼,昨天刚来了个来这边镀金过过场的京城权贵子弟,结果那个素来生活简朴、治军有方的主将,故意一大早就把世家子喊起床,来这边一同阅兵,陪着那个武将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可怜世家子被冻得冒出了鼻涕泡,等到阅兵好不容易结束,结果主将就只是带着世家子去“开小灶”,其实桌上也就是一大碗白米粥,窝窝头就腌菜。可即便如此,依旧让那位锦衣玉食惯了的膏粱子弟,狼吞虎咽,下筷如飞,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吃饱、吃好过。

  先后见到了三处学塾,不同的光景,贫寒村塾一位夫子的戒尺打得顽劣孩子双手红肿,放学后孩子根本不敢让爹娘瞧见,否则肯定就要再挨一顿竹鞭炒肉了。一处富裕府城内的学塾,夫子被心疼子女而骂骂咧咧的父母们骂得缩了脖子,时日一久,便再不敢端架子摆规矩了,教书挣点养家糊口的银钱即可,何必因为育人而白白讨骂,说不得在府县教谕老爷们那边吃一顿挂落,故而那把戒尺已经吃灰多年。某个书香门第的自家私塾内,聘请而来的西席老学究,这天刚刚蒙学没多久的稚童被打得惨了,哭哭啼啼跑去找娘亲诉苦,路上跑得慌张,摔了一跤,便有下人想要去搀扶孩子,被一位气态雍容的妇人阻拦,只是让那孩子自己立即起身,她非但没有安慰半句,反而教训自己那个年纪尚幼的儿子一句“走路安稳,岂会跌倒”,妇人再问儿子为何会哭,孩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回家塾,乖乖坐好上课了。

  乡野之地,有那稚童成群,结伴去溪水里摸螺蛳,回了家,在饭桌上用穿山甲的刺挑出螺蛳肉,也有直接嗦一口就能尝到山野美食的。还有那采了茶卖了钱的妇人,顺路去了趟集市,一双还在上学塾的儿女,第二天便有了崭新整齐的衣服和鞋袜。

  余时务转头看了眼陈平安。

  只见陈平安面带笑意,神色温柔。

  余时务自言自语道:“奢者富不足,俭者贫有余。”

  完全不用施展术法便是缩地山河的神通,余时务就那么跟着陈平安,好像再次摊开了一幅山水画卷,他们来到一处乡野村舍内,屋外大雪纷飞,几人结伴游历借宿于此,围炉夜话,相熟之友,温酒畅谈,喝着不值钱的土烧,却在商量着如何劝说皇帝陛下“封还词头”一事。屋外有几个仆役、书童模样的随从,有个天生说话结巴的少年,跟人聊天,言语像一颗一颗蹦出来的山羊蛋-子。旁有蓬头垢面的邋遢汉子,侧身扶帚而立,打着瞌睡,腰系灵芝数本。

  一个仆役的腰间却系挂着灵芝,明摆着是不合常理的。

  陈平安带着余时务“来到”屋外,指了指那位结巴少年和邋遢汉子,“随便挑一个来对话,试试看刨根问底是什么结果。”

  余时务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陈平安说道:“除非一开始就有人认定是幻象天地,否则身为局中人,是不会去追问真假虚实的,更何况话不投机半句多。”

  “站在法界看世界。”

  余时务低语道:“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陈平安轻轻点头。

  那个说话结巴的清秀少年,好似听见了余时务的高语,蓦然眼睛一亮,开始似吟似唱一篇类似青词的游仙诗,典型的道家语,少年再无半点结巴,嗓音清脆如玉磬,“凡俗不信有神仙,不知头悬大罗天。世传地仙可飞升,又道长生延万年。年少闻此言,都付笑谈中,身无双翼当坠地,百年住世尚难得……都市逢异人,携手看人间,满眼见生死,生死如影随,死生生死相循旋。见之心生怖,且惊且惧且擎拳……行持正法三五年,天地日月软如绵。一朝嚼得虚空破,始知玄玄又玄玄。就此心中再无疑,再去市井传法找少年,重新与他高歌语,请君倾耳听,原来人间,真有神仙!原来人间道上,真有逍遥神仙……”

  余时务哑然失笑。

  陈平安突然说道:“那个赌鬼,当然会输了个精光,等他离开赌档,失魂落魄走在街上,瞧见一幕,他凭借本能,什么都没想,救下了一个差点被马车撞到的孩子,孩子救下了,他自己死了。”

  “那个觉得腌菜窝窝头就是人间美味的世家子,后来年纪轻轻就慷慨捐躯,战死沙场了。”

  “盐商家那个被昵称为小偷的如夫人,她耐不住寂寞,先与家中年轻马夫私通,再与被请到家中唱戏的戏子私会,想要裹挟金银细软与人私奔,不知如何取舍。”

  “那些因为自己读书不多而不舍得让自己孩子挨板子的父母,等到他们的孩子长大后,再有自己的孩子上了学塾,恐怕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戒尺了。”

  余时务耐心听了十几个各色人物各种故事的后续,有些出乎意料,有些情理之中,余时务没来由感慨一句,“汲取,拆解,填充,重塑,化用,生发。”

  陈平安目露赞赏神色,“余道友总算是说到了搔痒处。”

  一起散步离开村社茅屋,边走边聊,走到河边,沿岸而行,余时务竟然觉得这般游历,还不错。

  天地营造者不可谓不别出心裁,旁观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见所未见的新鲜人事,历历在目,闻所未闻的故事,声声在耳。

  余时务忍不住再次感叹道:“此行收获颇丰,感激涕零。”

  “修道之人下山修行,如龙走渎。”

  陈平安双手笼袖,思绪飘远,回过神,轻轻跺了跺脚,“我那师兄崔瀺,很少在我这边说……人话。但是当年在城头那边闲聊,他有个道理,说得相当平易简单,他说一个连地痞流氓在路上瞧见了昔年学塾先生都会下意识觉得害怕几分的国家,才是一个真正有希望的国家,有希望从弱变强,有希望由强更强。”

  大雪茫茫,白衣仙人骑鹿涉水,人与景皆有古味。

  再一细看,余时务神色古怪,那位仙人竟是自己。

  万籁寂静,天地雪白一色,屏气凝神,若是扪心自问,仿佛心声如雷。

  余时务停下脚步,没来由询问,“人人愿意架桥修路,就是真正万世太平?”

  陈平安答道:“我觉得是真正的纯粹自由,是人人都可以自由地让渡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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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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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共 1348 章
新书感言第一章 惊蛰第二章 开门第三章 日出第四章 黄鸟第五章 道破第六章 下签第七章 碗水第八章 稗草第九章 天雨虽宽第十章 食牛之气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第十二章 小巷第十三章 相逢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第十五章 压胜第十六章 休想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第十九章 大道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第二十二章 止境第二十三章 槐荫第二十四章 相赠第二十五章 离别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第二十七章 点睛第二十八章 财迷第二十九章 狐魅第三十章 暗室第三十一章 敲山第三十二章 桃叶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第三十四章 齐聚第三十五章 甘草第三十六章 古书第三十七章 拳谱第三十八章 九境第三十九章 骂槐第四十章 还礼第四十一章 练拳第四十二章 天才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第四十五章 阳光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第四十七章 独行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第四十九章 碎瓷第五十章 天行健第五十一章 对峙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第五十三章 赠送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第五十六章 点头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第五十八章 先生第五十九章 睡去第六十章 有鬼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第六十二章 树倒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第六十四章 三陈第六十五章 珠子第六十六章 抬头第六十七章 远行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第六十九章 夜幕第七十章 天亮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第七十二章 黑云第七十三章 木人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第七十六章 背对第七十七章 进山第七十八章 入梦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第八十章 出山第八十一章 国师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师兄师弟第八十三章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第九十五章 小庙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上)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中)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上)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第一百八十一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第一百八十二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有洞天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第二百章 死局之死结所在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个……人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剑第二百一十章 山水相逢也重逢第两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第二百一十二章 道高一尺第两百二十三章 憧憬第两百一十四章 风雨夜行第两百一十五章 画眉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手第两百一十七章 剑仙第两百一十八章 仙师驾到第两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诗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第二百二十一章 看热闹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些离别可以再会第二百二十三章 小街一战第二百二十四章 才子佳人第二百二十五章 夜路第二百二十六章 匣有两剑,降妖除魔第二百二十七章 出剑了第二百二十八章 初一十五,随我除魔第二百二十九章 趋之若鹜第二百三十章 降服第二百三十章 黑云压城第二百三十一章 又见城隍爷第二百三十二章 岁岁平安第二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宿古寺有妖气第二百三十五章 故乡黄花黄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暑过后,春风犹在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送君千万里第二百三十九章 观瀑第二百四十章 泥菩萨有火气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第两百四十二章 月下打瀑,一挂彩虹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军万马之前,我喝一口酒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骊陈平安在此第二百四十五章 林间簌簌,风雨如晦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团乱麻,既见君子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仙买卖,后会有期第二百四十九章 姹紫嫣红开遍第二百五十章 从最北到最南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龙城第二百五十二章 泥菩萨踩剑过河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人送剑有人等第二百五十四章 精诚动人也伤人第二百五十五章 传道人传道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样是少年郎第二百五十七章 桂花岛之巅第二百五十八章 群山之巅,上有武神第二百五十九章 练拳百万第二百六十章 海上生明月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叶扁舟,翩翩少年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道之上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师兄姓左第二百六十六章 磨损心中万古刀第二百六十七章 临近倒悬山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间万事细如毛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有小事大如斗第二百七十章 好久不见,宁姑娘第二百七十一章 宁姑娘,对不起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枕黄粱剑气长第二百七十四章 剑气长城陈见陈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强之间第二百七十七章 城头两人四境三战第二百七十八章 武无第二,拳高天外第二百七十九章 抬手杀剑仙第二百八十章 离别而已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第二百八十二章 思无邪第二百八十三章 香火袅袅第二百八十四章 姑娘请自重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盒胭脂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坐观人,自己知道第二百八十七章 北行第两百八十八章 对敌第二百八十九章 千里送人头第二百九十章 入土为安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巷雨夜第二百九十三章 鹰不飞第二百九十四章 驭剑第二百九十五章 远望第二百九十六章 作别第二百九十七章 出拳第二百九十八章 拳不停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间无趣,不如不来第三百章 江湖险恶第三百零一章 伤心第三百零二章 分道第三百零三章 人间多不平第三百零四章 低头观井,抬头看天第三百零五章 远观近看第三百零六章 老僧不爱说佛法第三百零七章 眼底脚下第三百零八章 杀机四伏第三百零九章 围杀之局第三百一十章 刺杀第三百一十一章 人外有人第三百一十二章 变故第三百一十三章 驭剑第三百一十四章 误入藕花深处第三百一十五章 他人争渡我破境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战才起第三百一十七章 别人无敌当如何第三百一十八章 出剑而已第三百一十九章 何为天下无敌第三百二十章 井口边的老道人第三百二十一章 各为巅峰,却少一山第三百二十二章 白衣入城,不敢敲门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间灯火点点第三百二十四章 原来如此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第三百二十六章 小巷中第三百二十七章 丢出观道观第三百二十八章 画中人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水之争第三百三十章 过山过水,遇姚而停第三百三十一章 槐叶姚第三百三十二章 偶遇第三百三十三章 螺蛳壳里有道场第三百三十四章 人间路窄酒杯宽第三百三十五章 庙堂与山野的对峙第三百三十四章 总有道理无用时第三百三十七章 拳头太硬,罚酒好喝第三百三十八章 狐儿镇第三百三十九章 怪人怪梦第三百四十章 下笔有神第三百四十一章 河上金桥第三百四十二章 夜游水神庙第三百四十三章 谨遵法旨第三百四十四章 圣人驾临碧游府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子六符,劾鬼镇剑第三百四十六章 夫子说顺序,水神结金丹第三百四十七章 真先生也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些想你了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师堂牌,头顶月光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千甲围山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上的腥风血雨第三百五十五章 太平山不太平第三百五十六章 道争毫厘,左右徘徊第三百五十七章 雨停第三百五十八章 过桥登山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陈平安第三百六十章 到达老龙城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第三百六十二章 希望别人的肩头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能借我一剑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理听与不听,剑在第三百六十六章 剑灵往北,左右往南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远门,左右不为难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间苦难说不得也第三百六十九章 聚散第三百七十章 新年新气象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月第三百七十二章 剑仙在后第三百七十三章 远游东南第三百七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第三百七十五章 山泽散修路子野第三百七十六章 君子武备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第三百七十八章 白衣僧人第三百七十九章 前兆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之后又有重逢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国武运第三百八十二章 棋盘上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云局第三百八十四章 下完棋抄完书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人遗蜕住着鬼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第三百八十七章 纸鸢起飞鸟散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气魄第三百八十九章 法刀道士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第三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符满楼第三百九十三章 灵光乍现山渐青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钱堆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碗鸡汤不知道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第三百九十七章 异乡见老乡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第三百九十九章 礼物第四百章 远游北归第四百零一章 小师叔和小姑娘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第四百零三章 拜访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第四百零五章 山巅斗法第四百零六章 书上书外第四百零七章 来者不善第四百零八章 剑术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事情必须知道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要再想一想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城和上山第四百一十三章 炼制第四百一十四章 那些心尖上摇曳的悲欢离合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第四百一十六章 人生若有不快活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湖夜雨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间且慢行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第八百七十三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四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第八百八十二章 花实第八百八十三章 看酒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下一词第八百八十五章 道簪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事相求第八百八十七章 春山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第八百九十章 下宗第八百九十一章 青萍剑宗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外高人第八百九十三章 下棋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下皆知第八百九十五章 今宵爽快第八百九十六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第八百九十八章 未来第八百九十九章 邻居第九百章 一剑跨洲第九百零一章 山巅问拳第九百零二章 无事即平安第九百零三章 天地孤鹤第九百零四章 一人即半洲第九百零五章 长不大的家乡第九百零六章 补缺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2第九百零八章 阍者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第九百一十一章 来者何人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第九百一十三章 龙门对第九百一十四章 一张桌子第九百一十五章 田垄上第九百一十六章 此间事了第九百一十七章 读书声里太平道上第九百一十八章 为何只有剑修第九百一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第九百二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上)第九百二十一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中)第九百二十二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三)第九百二十三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四)第九百二十四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五)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第九百二十九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第九百三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一)第九百三十一章 吾为东道主(上)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三)第九百三十四章 吾为东道主(四)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五)第九百三十六章 吾为东道主(六)第九百三十七章 吾为东道主(七)第九百三十八章 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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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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