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
床轮磕过红区门槛,平车往CT室方向推过去。
赵护士推着床头,另一名护士扶着氧气瓶,秦海走在监护仪旁边。林野跟在床侧,记录夹贴着小臂,纸页被汗粘住一点。
老人一路没再喊“胃疼”。
他只是把身体蜷得更低,像肚子里那股绞劲已经把人往里拧。
家属想跟上,被赵护士一只手拦住。
“你去CT室门口等,别贴着床跑。要签字的时候喊你,你手机别静音。”
女人点头点得很快,脚步却慢了半拍。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磨旧的药袋,药片在里面轻轻碰着塑料。
CT室门口,上一台病人刚被推出来。
值班影像人员一边换床单,一边冲里面喊。
“急诊那床到了,带监护的。”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已经等在门边,手机通话界面还亮着。他没把手机贴耳朵,只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声音发沉。
“先看片,别在走廊上争。真是上面血管堵住,普外也得一起看肠子。”
值班医生低声应了。
“主任,我知道。”
秦海扫了他一眼,没问主任来不来。
人被挪上检查床时,老人突然睁眼。
“我会不会死?”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旁边机器的提示音都差点盖过去。
女人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秦海没安慰。
“先把片子做出来。”
影像人员递出造影知情单。
“肌酐一百二十八,急诊已经告知过风险了吧?”
老人疼得直冒冷汗,眼神有些散,能听懂几句,却没法撑着把整张告知单看完。
秦海低声交代林野。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意识状态和时间写上。家属在场代签,别漏。”
血管外科医生把笔递给家属。
“签在这里。不是说没有伤肾风险,是现在要先看血管。你在现场,我们把造影、过敏和病情恶化这些风险讲清楚。真没人能签,也会走急诊危重流程上报留痕,不能让他在门口等死。”
女人手抖得厉害。
签字笔在栏外划了一道。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把板子往她掌心里压稳。
“名字写全。身份证号先别急,手别抖到纸外面。”
女人吸了两口气,终于把名字写完。
检查室的门合上。
林野站在门外,手里的记录夹打开到腹痛老人那页。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带监护进入CT室。
氧气在用。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场。
腹部增强血管成像进行中。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视野边缘又亮起一片蓝。
【阶段提示:关键影像即将形成。】
【当前风险:血管阻塞范围、肠管缺血程度、转手术或介入路径仍未明确。】
【公开依据:增强扫描、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
林野把目光从那片蓝字上挪开。
门外没有人知道这些字。
他们只能等机器把身体里那段看不见的危险吐出来。
几分钟后,影像工作站前的屏幕亮起。
第一组图像滚过去时,值班影像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把动脉期往前拉。”
血管外科医生往前靠。
普外科医生也凑到屏幕边,手里的手套还没完全摘掉。
影像医生用鼠标点住一段血管。
“这里显影不连续。肠系膜上动脉远端到分支,考虑栓塞可能。再看这几段肠管,强化差,周围有点渗出。”
女人听不懂这些词,只听见“栓塞”两个字,腿软了一下。
赵护士在旁边扶住她。
“站稳。现在不是倒的时候。”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立刻把话说满。
“高度怀疑急性肠系膜血管急症。”
普外科医生盯着肠管那几层影像。
“问题不只是血管。肠子有没有坏,片子只能看一部分。乳酸在涨,人又疼成这样,不能只想着介入把血管通了就完事。”
血管外科医生声音也硬。
“不先恢复血流,后面更没得谈。”
两个人之间短短卡了一下。
屏幕前只剩鼠标滚轮声。
血管外科医生把手套摘到一半又停住,普外科医生盯着那几层肠管影像,没往后退。
秦海敲了敲记录夹。
“别在屏幕前磨嘴。你们要什么条件,现在说。”
血管外科医生先转头。
“通知介入室备台。麻醉科评估,可能介入取栓,也可能中途转开腹。”
普外科医生接得很快。
“手术室也预警。真有肠坏死,不能等血流通了再慢慢看。”
秦海直接拨麻醉科。
电话接通时,对面明显刚从别的操作间出来,呼吸还有点急。
“又哪床?”
秦海只报关键。
“六十多岁男的,房颤停抗凝。腹痛和肚子查体对不上。”
“乳酸五点六涨到六点三。片子提示肠系膜上动脉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几段肠管强化差。”
“血管外科、普外科都在门口。”
电话那头那点烦躁被这串数值压没了。
“我过来。先禁食,备血,核最后进食时间和基础病。别让家属以为看片完就结束。”
“已经在问。”
秦海回头交代赵护士。
“两路静脉保住。补液边推边看血压,凝血、电解质、交叉配血一起追。肠管缺血坏死风险在这儿,抗感染先按急腹症路径走,具体药让专科和院内方案再核。”
林野抬头。
这句是说给他听的。
他走到女人面前。
“他最后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女人还盯着屏幕,像屏幕里有她能看懂的答案。
“晚饭,六点多。凉拌菜,还有半碗粥。”
“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多说不舒服,十点多疼得厉害,来医院路上还说能忍。”
“抗凝药最后一次吃,能查到吗?”
女人把手机递给他。
“药店记录是上周三买的。他说牙出血以后就没再吃,应该是上周四开始停的。”
林野把时间写下,没有替任何人决定下一步。
检查室门开,老人被重新推出来。
他脸上的汗没有少,眼神却有点散。
赵护士把监护线重新理直。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女人听见这个数,终于忍不住问。
“片子都出来了,能不能治了?”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普外科医生一眼。
“能治,不等于简单。”
普外科医生把签字板拿过来。
“血管堵住是现在看见的问题,肠子活不活,还要进去评估。”
女人抓住签字板。
“进去?进哪里?”
麻醉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过来。
秦海把记录夹合上。
“介入室和手术室都要准备。”
老人被推离CT室门口时,林野视野边缘的蓝框慢慢收拢。
【阶段反馈:关键影像证据形成。】
【当前状态: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风险未解除。】
【下一风险:治疗路径选择、家属签字、肠管坏死评估。】
林野没有出声。
急诊的旧电话却在这时追了过来。
护士站留守的支援护士在免提里报得很快。
“秦主任,梁树民那边升压药还没撤;牙源感染那床还带管;冯建平造瘘袋有引流,但总尿量还是要盯。三边都没人敢报平安。”
秦海听完,只回了半句。
“知道。按原科室盯。”
他挂断电话,朝前面的平车抬了抬下巴。
“先把这床送进去。”
走廊尽头,介入室的红灯还没亮。
家属签字板已经先递到了女人手里。
她低头看着上面一整页风险告知,第一句话还没读完,里面又有人喊。
“麻醉到了没有?这床不能再在门口耗。”
签字笔被女人攥在手里,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皱痕。
她看不完那一整页字。
要不要把人送进去。
老人躺在平车上,汗从鬓角滑进耳后。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喊疼,只把手往肚子上又压紧了一点。
麻醉科医生赶到时,先看监护仪。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心率一百三十七。
氧气还在。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腰听了两下,又问秦海。
“最后进食?”
林野立刻报。
“十八点多,半碗粥和凉拌菜。疼痛九点多开始,十点后加重。房颤多年,抗凝药约停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取下来。
“饱胃风险有。休克边缘。要是中途转开腹,气道和血压都麻烦。”
女人听见“麻烦”,手又抖了一下。
“那是不是不能做?”
血管外科医生把影像截图夹到板子上,语速不快,但每句都很短。
“不是不能做。是不做更危险。”
普外科医生接着说。
“片子现在看到血管堵,肠管有缺血表现。介入能不能通血管,要看进去以后。肠子有没有坏,坏到什么程度,也要评估。”
女人眼泪掉在签字板边缘。
“你们就说,做了是不是就能好?”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没人立刻接。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轮旁边拎起来,顺手把女人往墙边带了半步。
“医生要是敢这么说,那才是在哄你。”
女人怔住。
赵护士没看她,手还在理线。
“你现在要听的是,进去能争什么,不进去会丢什么。”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赵护士一眼,没有反驳。
“进去争血流。血流恢复得越早,肠子保住的机会越大。”
普外科医生把话补全。
“但如果肠管已经坏死,光通血管也不够,可能要开腹处理。严重时,切掉坏死肠段也不是没可能。”
女人抓住“切掉”两个字,脸色白得发灰。
“切肠子?他刚才不就是胃疼吗?”
秦海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
“他不是刚才才危险。他是刚才才被你们送到我们眼前。”
女人嘴唇一抖,想辩解,又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药袋。
停药那几天,她也知道。
只是没人想到肚子疼会和那几片药扯上关系。
林野看着她把药袋攥紧,没有多说一个字。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当前风险未解除。】
【关键节点:治疗路径选择、麻醉风险、家属签字、肠管活性评估。】
【公开依据:影像意见、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腹痛加重。】
他把目光压回记录纸。
林野低头补记录。
影像意见。
乳酸。
血压。
告知时间。
血管外科医生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直接开免提。
“主任,片子看到了。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肠管强化差,乳酸六点三,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先介入开路,普外别走。进去以后如果血流打不开,或者肠管情况不对,马上转手术室。抗凝方案按术中情况来,别在门口吵。”
普外科医生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没变,只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不走。”
麻醉科医生翻过另一张告知单。
“麻醉风险也要签。饱胃、低血压、术中转开腹、气管插管、进重症监护室,这些都要讲清楚。”
老人眼睛还睁着,能断断续续听见,却疼得连签字笔都握不稳。
林野把这一笔补进记录。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因疼痛、休克边缘状态无法完整阅读和签署,现场家属代签。
女人看着一张又一张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一个人签,行吗?他儿子在外地。”
“先打电话。”
秦海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开免提。能接就听,不能接,你作为在场家属先签,通话时间我们记上。”
女人拨号时,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断,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含糊的声音。
“妈,怎么了?”
女人刚开口就哭。
“你爸要进手术,医生说肚子血管堵了,还可能切肠子。”
电话那头的睡意一下没了。
“什么切肠子?不是胃疼吗?”
这句话像从几分钟前的走廊里又绕回来。
秦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听重点,人现在不能等你回来。”
他看了一眼介入室门口。
“你爸有房颤,抗凝药停了一周左右。”
“现在肚子疼得厉害,乳酸在升。片子看着像肚子里的血管堵了,肠子已经有缺血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