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
童童的父亲第二天下午来了急诊。
他没有带锦旗,只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护士站前有点局促。
赵护士抬头:“孩子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说暂时稳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男人把水果往前推,“昨天真对不起。我一进来就骂人,我……我不知道那么危险。”
赵护士没收,指了指旁边:“放那儿吧,医院有规定,贵重的别拿。”
“不贵,不贵。”男人赶紧说,“就是一点苹果。”
林野刚从抢救室出来,男人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林医生。”
林野停下:“孩子还好吗?”
男人点头,眼睛有点红:“能喘了。江主任说,再晚一点可能真堵住。”
他说到这里,忽然弯腰。
林野伸手扶住:“不用这样。”
“要的。”男人声音发哑,“我昨天说医院乱收费,说你们吓唬人。我老婆哭了一晚上,说要不是你们没跟我们计较,孩子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围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疼和急,没有多少时间看别人的道歉。
林野只说:“以后孩子发热咽痛,如果喘、流口水、不能躺,马上来医院。”
男人连连点头。
他走后,赵护士把那袋苹果拆开,扔了一个给林野。
“拿着。家属给的歉意,吃了不犯规。”
林野接住苹果,没来得及咬,办公室里传来马昊的声音。
“林野,你真成急诊传说了啊?”
马昊今天轮到急诊跟班,胸牌挂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拿着本小册子。
他走到护士站,压低声音:“我刚在规培群看见,他们说你有主任雷达。”
赵护士笑:“不是主任雷达,是病人雷达。”
马昊看向林野,半开玩笑半认真:“教教我呗。怎么做到的?”
林野咬了一口苹果,酸得皱眉。
“先别把病人说的话当废话。”
马昊愣了下:“就这?”
“还有,先看人,再看分诊标签。”
马昊还想追问,分诊台那边忽然吵起来。
年轻女人被扶进来,捂着下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陪她来的中年妇女满脸不耐烦,嘴里一直说:“她就是跟男朋友闹别扭,装肚子疼。医生,你们随便开点药。”
女人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真的疼。”
“你疼什么疼?”中年妇女瞪她,“这会儿折腾人,你要不要脸?”
赵护士皱眉:“谁是家属?”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说,“她爸妈不在这儿,我管她。”
林野走近时,年轻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叫什么?”
“许晴。”
“多大?”
“二十二。”
林野看了一眼周围。
分诊台前还有两个发热病人,许晴那个姑姑又站得太近。他压低声音对赵护士说:“拉一下帘子,旁边人先散开。”
赵护士立刻明白,抬手把中年妇女挡开半步:“问病史,闲人别贴这么近。”
中年妇女脸色不好看:“我是她姑,我怎么是闲人?”
“那也先让病人说话。”赵护士说。
许晴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像是终于抓到一点能喘气的缝。
林野没有催她,只把病历夹往旁边挡了挡,隔开分诊台外那些好奇的视线。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中年妇女立刻尖声:“问这个干什么?她没结婚!”
林野看向赵护士:“先测血压,开尿HCG,腹部和妇科超声。”
中年妇女一听就炸:“妇科?你什么意思?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你们想毁她名声?”
许晴头垂得更低,手死死按着下腹。
视野里的淡蓝字迹跳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晴,女,22岁。】
【表象:腹痛、情绪纠纷。】
【高危风险:宫外孕破裂,失血性休克。】
【误诊概率:84%。】
【关键异常:停经史隐瞒,下腹剧痛,面色苍白,血压下降。】
【休克倒计时:28分18秒。】
林野看着许晴:“你现在可能有内出血风险。隐私我们保护,但检查必须做。”
许晴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敢说。”
“你只需要跟医生说。”林野把声音压低,“现在不是判断你对错,是判断你会不会休克。”
中年妇女脸色变了:“你真怀孕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赵护士一步挡在许晴前面:“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骂人出去骂。”
许晴身体晃了一下。
血压计刚好响起。
“八十四,五十二。”护士声音一紧。
林野立刻说:“抢救室,妇产科急会诊,开绿色通道。”
中年妇女还要拦:“等等,她爸妈还不知道!”
许晴忽然捂住肚子,整个人往前倒。
她倒下前,手还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摆,像怕别人看见什么。赵护士眼疾手快,把毯子盖到她身上。
“担架!”赵护士喊,“女患者腹痛休克,旁边人让开!”
马昊站在旁边,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林野扶住许晴,声音沉下去。
“现在先保命。”
许晴被推进抢救室时,妇产科主任沈若梅的电话还没接通。
赵护士把中年妇女挡在门外:“里面抢救,家属等通知。”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还在喊,“她爸妈没来,我得看着她!”
“你刚才骂到她差点站不住。”赵护士冷脸,“现在你先在外面站着。”
马昊跟在林野身后,脸色发白。
他刚才还在问林野怎么做到的,现在看见许晴的血压一路往下掉,才知道“看出来”三个字后面压着什么。
林野把病情快速报给妇产值班医生:“22岁,下腹痛,停经史未明,尿HCG马上出,血压八十四五十二,怀疑宫外孕破裂。”
电话那头的值班医生声音一下紧了:“沈主任已经在路上,先备血,超声准备。”
尿HCG很快出结果。
阳性。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昊下意识看向门口。
门外那位姑姑还在打电话,压着声音骂:“你女儿在医院丢人了,你们赶紧来!”
林野听见“丢人”两个字,手里的输液贴差点捏皱。
许晴躺在床上,血压还在低位,嘴唇白得没有颜色。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备血、手术、签字,可门外的人还在替她计算脸面。
赵护士把抢救室门往里推了一点,隔开那道声音。
许晴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林野弯腰:“别听外面。现在先救命。”
许晴嘴唇动了动:“我会不会死?”
“我们在抢时间。”
“我爸会打死我。”
林野手指一顿。
急诊里很多病人的恐惧,不只来自病。
赵护士给她盖好被子,声音难得放软:“小姑娘,活下来才有机会挨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晴眼泪掉得更凶,却点了点头。
沈若梅赶到时,披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她进门第一眼看许晴状态,第二眼看监护,第三眼才看林野。
“林野?”
林野有点意外:“沈主任认识我?”
沈若梅把手套戴上:“现在全院主任群里,谁不认识你?”
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抬了头。
秦海刚到门口,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什么主任群?”
沈若梅没理他,查体后立刻说:“腹腔出血可能大,超声别磨,准备手术。家属签字。”
赵护士低声问:“她姑能签吗?”
“父母在路上?”
“刚通知。”
沈若梅看了眼许晴的血压:“紧急抢救,先走急救流程,电话录音。病人清醒,她本人能签先让本人签。”
许晴手抖得握不住笔。
林野把签字板垫稳。
“看这里。”他指着签名处,“你本人清醒,有权先签。我们会继续联系父母,电话录音也会留。”
许晴眼睛红着,点了一下头。
她签到一半,门外传来更大的吵声。
赵护士把录音手机放在护士站,清楚报了一遍时间、患者意识状态和紧急抢救原因。
马昊站在旁边,看着那部正在录音的手机,又看着许晴手里的签字笔。
每一个快动作后面,都要有人把时间、话、签字和证据按住。
“人呢?许晴人呢?”
许晴父母到了。
母亲哭,父亲骂,一进门就要往抢救室里冲。
秦海把人拦住:“病人在准备急诊手术。”
许父脸色铁青:“她才二十二!谁让你们给她做妇科手术的?谁负责?”
沈若梅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眼神冷得很。
“我负责。她宫外孕破裂,肚子里在出血。你现在要骂,等她活着出来再骂。”
许父被这句顶得说不出话。
许母哭着问:“能保住吗?”
沈若梅说:“送来不算太晚。”
她转头看林野:“谁先问的停经史?”
“我。”
“谁坚持查尿HCG?”
“我。”
沈若梅点点头:“写进病历。”
她又扫了一眼门外的家属:“还有,写清楚病人本人签字,急诊抢救流程启动。后面谁再拿名声压病情,让他来妇产科找我。”
秦海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听到“写进病历”四个字,就知道医务科又要有活干。
许晴被推往手术室。
沈若梅走前,拿出手机,在一个群里发了条语音。
她没有避着急诊的人。
“各位,妇产科也被急诊林野点名了。宫外孕破裂,正在上台。以后他夜班,我建议大家手机别调静音。”
下一秒,秦海自己的手机开始连震。
他点开一看,脸色黑了。
周明远:【心脏大血管外科已阅。】
唐振东:【心内科已阅。】
罗建平:【神经外科已阅。】
江树民:【耳鼻喉已阅。】
梁秀兰:【儿科已阅。】
孟庆伟:【普外科已阅。】
沈若梅:【妇产正在手术。】
最后有人问了一句。
【秦海,你们急诊这个林野,到底什么时候休息?】
秦海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赵护士小声问:“主任,群炸了?”
秦海把手机扣下。
“从现在开始,谁再把林野排班表往外传,扣绩效。”
规培群比主任群炸得更早。
马昊把妇产科抢救的事只说了一半,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又是林野?】
【他是不是提前背病例题库了?】
【急诊哪有这么多大病让他碰上。】
【你们别酸,人家是真救了。】
【救了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巧吧?】
林野没看群。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手边放着半杯凉水,正在补许晴的病程记录。
马昊站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憋不住。
“林野。”
“嗯。”
“你刚才为什么敢直接问末次月经?”
“腹痛女性都要问。”
“可她姑那样骂,你不怕被投诉?”
林野停下笔:“怕。”
马昊愣住。
林野继续写:“怕也要问。”
马昊没声了。
这时,另一个规培生蒋鹏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夜班表。
“秦主任说今晚我们几个都跟抢救室学习。”
他说“学习”两个字时,语气有点怪。
林野抬头:“好。”
蒋鹏把表往桌上一放:“不过林野,你现在名气大,我们跟着你,是不是只负责鼓掌?”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紧。
马昊刚想打圆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林野的名字传得太快。同批规培生嘴上说佩服,回到办公室却总有人把话咽一半。大家同样熬夜,同样写病历,同样被老师骂,凭什么只有一个人突然被全院主任记住?
孙志强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脸色沉下来:“蒋鹏,你来急诊是学习,不是阴阳怪气。”
蒋鹏笑了一下:“孙老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同样规培,怎么所有大病都让他碰上。”
赵护士从护士站探头:“你要想碰,门口病人多,随便接。”
蒋鹏脸色一僵。
林野没有争。
他把许晴的病历保存,站起来:“下一位我跟你一起看。”
蒋鹏一愣:“什么?”
“你接诊,我旁边看。”
孙志强看了林野一眼,没阻止。
分诊台前来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宽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按着腹部,一只手攥着手机。陪她来的男朋友站得很远,脸上带着不耐烦。
“她说肚子疼,刚才在路上又说不想看了。”男朋友说,“你们快点吧。”
蒋鹏拿起病历夹,问:“疼多久?”
女孩低声:“一天。”
“吃坏东西?”
“不知道。”
“月经呢?”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正常。”
蒋鹏余光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出声。
他在观察女孩的手。
女孩的左手一直按着右下腹,坐下时身体往右侧蜷,额头上有细汗。她男朋友说话时,她会明显缩一下肩。
系统没有提示。
这不是高危倒计时病例。
但不代表没事。
蒋鹏问完几句,准备按胃肠炎开检查。
林野这才开口:“右下腹压痛查了吗?”
蒋鹏脸一热:“正要查。”
查体一做,女孩疼得吸气。
孙志强过来看了一眼:“阑尾炎可能,外科会诊。”
蒋鹏低头补查体,耳根还红着。
他平时在病房写过无数个“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真到急诊分诊台前,才发现一只手按在哪里、病人坐下时偏向哪边,都比病历模板更早说话。
不是什么惊天大病。
但是真病。
女孩男朋友一听要外科会诊,立刻说:“阑尾炎也不一定要手术吧?她明天还要上班。”
女孩忽然小声说:“我想看。”
男朋友皱眉:“你别矫情。”
赵护士抬头:“这里是急诊,不是你们公司。她疼,她说了算。”
女孩把手机攥得更紧,屏幕上亮着领导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会别迟到。】
蒋鹏看见那行字,原本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慢慢收住。
他刚才差点也把这个女孩归到“闹情绪”“胃肠炎”那一类里。
蒋鹏站在旁边,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原本想看林野怎么“神”,结果林野只是让他补了一个查体。
外科会诊后,女孩被安排进一步检查。
回办公室的路上,蒋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野看着走廊尽头的抢救灯。
“你在接诊。”
“你不怕我漏?”
“所以我在旁边看。”
蒋鹏嘴唇动了动,没再嘲讽。
夜里十一点,急诊大厅稍微空了点。
孙志强刚想让几个规培生轮流去吃饭,自动门又开了。
两个保安扶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进来。
男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
保安急道:“学校送来的,说他装病不想上晚自习,结果走到门口就倒了!”
林野转头。
淡蓝色字迹在视野里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吴昊,男,16岁。】
【表象:装病、逃课。】
【高危风险:暴发性心肌炎。】
【误诊概率:86%。】
【恶化倒计时:36分09秒。】
蒋鹏站在林野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林野把病历夹递给他。
“你接。”
许晴的手术结果,是沈若梅亲自打电话告诉急诊的。
“左侧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积血一千多毫升。送得再晚一点,家属就不用争脸面了,直接准备后事。”
沈若梅说话一向不绕。
秦海开着免提,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许晴父亲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刚才还想找急诊理论,说女儿没结婚被问妇科问题丢人。现在听见“一千多毫升积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医生。”他声音哑得厉害,“她能不能……能不能以后还生孩子?”
沈若梅在电话那头冷声:“先活着,再谈以后。家属配合后续治疗,别再在病房骂她。”
电话挂断。
许父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许母已经哭得扶不住墙:“我就说她脸色不对,我就说别骂她……”
那个姑姑躲在走廊角落,再也没敢上前。
林野没有看他们太久。
抢救室里,吴昊的情况正在变坏。
校服男孩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保安和班主任站在门口,一个劲解释:“他下午说胸闷,老师以为他找借口。以前他也老请假。”
蒋鹏在床边问诊,声音比平时紧。
“发热几天?”
吴昊睁不开眼,含糊说:“三天。”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
“有没有心慌?”
“有。”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监护仪。
心率很快,血压往下,精神反应差。
蒋鹏拿起听诊器,手心出汗。
他刚才接了一个普通阑尾炎,现在突然被推到暴发性心肌炎面前。林野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抢过病人,只在旁边提醒:“心电图,心肌酶,肌钙蛋白,床旁超声。通知心内科和儿童重症监护室。”
蒋鹏点头,马上照做。
班主任一听儿童重症监护室,脸都白了:“这么严重?他不是装的?”
赵护士冷冷道:“你们学校装病能装出嘴唇发紫?”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请假条,上面班主任意见栏写着“疑似逃避晚自习,建议家长加强管理”。字迹很端正,此刻却刺眼得很。
蒋鹏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只把吴昊的体温、心率和血压补进记录。
心电图很快出来,异常明显。
唐振东接到电话时,第一句话就是:“又是急诊?又是林野?”
蒋鹏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林野从旁边说:“唐主任,这次是蒋鹏接诊。16岁,发热后三天胸闷心悸,血压下降,怀疑暴发性心肌炎。”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唐振东语气变了:“把图发来,儿童重症监护室和心内科都叫。”
蒋鹏把图发过去,手还有点抖。
林野低声说:“说重点。”
蒋鹏吸了口气,对电话报完整生命体征。
唐振东赶到时,吴昊已经上了抢救监护。儿童重症监护室主任也被电话叫来,几个人围在床边,眼睛都压在监护仪和心电图上。
“暴发性心肌炎不能拖。”唐振东看着班主任,“家属呢?”
“在路上。”班主任声音发抖,“他爸妈在外地打工,联系了姑姑。”
“电话保持畅通。”唐振东说,“暴发性心肌炎进展快,后面每一步都要家属知情。学校这边也留人,别把孩子一送来就算完事。”
班主任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吴昊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老师,我没装。”
班主任一下红了眼。
“老师知道,老师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没底气。
几个小时前,吴昊说胸闷找她请假,她还在办公室驳了那张请假条;现在孩子躺在抢救床上,嘴唇发紫,心电图贴片贴了一胸口。
她把请假条慢慢折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林野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慢慢变淡。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蒋鹏看着被推往儿童重症监护室的吴昊,手里的病历夹还攥得很紧。
他病历第一页上,最初主诉写着“发热乏力,疑似装病”。那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划掉,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蒋鹏拿笔把“疑似装病”划掉,改成“发热三天,胸闷心悸半日,意识反应差”。
“林野。”
“嗯。”
“刚才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真会按发热乏力先分普通内科。”
林野看他。
蒋鹏苦笑:“你别安慰我,我知道。”
林野说:“所以急诊不能一个人看。”
这句话,是孙志强说过的。
现在他也说给了别人。
夜里两点,许晴的父亲又来了急诊。
他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站在林野面前,嘴唇动了半天。
“林医生。”
“嗯。”
“她姑说她装病,是我们糊涂。”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
“她不是装病,是差点没命。”
林野看着那张被捏皱的缴费单。
“去病房陪她吧。”
许父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鞠躬,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两个字说得很重。
早交班前,急诊办公室里没人开玩笑。
许晴宫外孕破裂,吴昊暴发性心肌炎,两个病例摆在一起,比任何训话都管用。
蒋鹏把吴昊的病程记录交给孙志强,手指还有点僵。
孙志强看完,抬头:“生命体征写得清楚,电话时间也留了。不错。”
蒋鹏愣了一下:“谢谢孙老师。”
这要放在昨天,他大概会觉得一句“不错”没什么。
可吴昊的病程记录还压在他手下,纸页边角被捏得发皱。
那两个字后面,是病人从急诊到儿童重症监护室的每一分钟。
马昊靠在门边,也没再嬉皮笑脸。
他看向林野:“你昨晚故意让我和蒋鹏接病人?”
林野正在喝赵护士塞来的豆浆,闻言点头:“你们总要接。”
“不怕我们漏?”
“怕。”
马昊一噎:“你这人说话真不安慰人。”
赵护士在旁边笑:“急诊安慰你干什么?安慰完病人就不危险了?”
秦海走进办公室时,几个人立刻站直。
他把昨晚病例放到桌上:“今天早会,讲三件事。”
第一件,女性腹痛不许因为年龄、婚育、家属态度跳过妊娠相关检查。
第二件,学生所谓装病、逃课,只能作为背景,不能替代生命体征和查体。
第三件,规培生可以提出高危判断,但必须让上级进入现场,形成团队判断。
他说到第三件时,看了林野一眼。
“听见没有?”
林野:“听见了。”
“不只说你。”秦海扫过马昊和蒋鹏,“也说你们。别把林野当热闹看。他能发现风险,你们就跟着学怎么发现,不是学怎么传排班表。”
办公室里几个人低下头。
赵护士靠在护士站边,难得没插话。
交班结束后,她把林野叫到一边。
“会跟家属说话吗?”
林野一怔:“还行?”
“你那叫还行?”赵护士翻了个白眼,“你跟家属说话像写病历,证据有,温度少。遇到讲理的还行,遇到乱的,三句就炸。”
林野想了想童童父亲、许晴姑姑和高磊站长。
确实。
赵护士把几张旧告知单拿出来:“看着。家属最怕三件事,听不懂,担不起,怕医生骗他。你先说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再说我们要做什么,最后说不做会怎样。别一上来就甩名词。”
林野认真听。
她随手点了点一张旧单子:“比如心梗,你别上来就说ST段抬高。先说心脏供血可能堵了,现在要开通血管,不做可能猝死。等家属听明白,再讲检查。”
又点另一张:“比如许晴那种,别当着七八个人问隐私。先拉帘子,先把骂人的挡出去。你以为自己只是在问病史,她可能觉得半条命和半张脸一起被人扯开。”
“还有。”赵护士压低声音,“许晴那种女孩子,问隐私别当着一堆人问。能拉帘子拉帘子,能让闲人出去先让闲人出去。救命要快,脸面也不是完全不要。”
林野点头:“我记住。”
赵护士看他这副认真样,语气缓了点:“急诊不是只会看病。你以后真想留急诊,得学会在一堆火里挑先灭哪一堆。”
这句话,比医务科的风险提示单更像教学。
下午,吴昊的姑姑来急诊找人。
她眼睛红肿,手里拿着学校开的证明:“医生,孩子爸妈买不到票,托我先来。儿童重症监护室说他还危险,但已经上治疗了。昨天是谁坚持送抢救的?”
班主任也跟在后面,脸色憔悴。
蒋鹏站起来:“我接诊的,林野在旁边。”
女人握住蒋鹏的手,又看向林野:“谢谢你们。老师说孩子说胸闷的时候,他们以为他偷懒。以后我们不敢了。”
班主任低着头:“是我的问题。”
蒋鹏被握得有点不自在。
他看了一眼林野。
林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蒋鹏低头看着被女人攥皱的袖口,又看了看林野空着的手。
林野没抢他的病人,也没抢他的功劳。
他只是站在旁边,防止病人被漏掉。
晚班开始前,规培群又有人发林野表情包。
这次没人笑得太大声。
蒋鹏在群里回了一句。
【别光传梗,急诊真的会死人。】
群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马昊才回了一个字。
【嗯。】
没人再发表情包。
夜色再次压到急诊大厅外。
林野把听诊器挂好,刚走到护士站,秦海从办公室出来。
“今晚不安排你单独前台。”
林野点头。
秦海还没说下一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两个男人抬着一个老人冲进来。
老人脸色蜡黄,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糖……糖……”
家属急得大喊:“医生,他又低血糖了!给他打糖就行!”
林野看向老人瘦得凹下去的脸。
淡蓝色字迹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梁国安,男,71岁。】
【表象:反复低血糖。】
【高危风险:胰岛素瘤可能。】
【误诊概率:82%。】
【关键异常:非糖尿病患者反复低血糖,进食后短暂缓解。】
【风险提示:本次纠正后仍会复发。】
林野把葡萄糖推注单递给护士。
“先留一管低血糖时血样,再纠正低血糖。动作快。”
家属松了口气:“我就说打糖就行。”
林野看着他。
“不,只打糖不行。”
梁国安的儿子听见“不行”两个字,脸当场沉下来。
“医生,我爸这毛病好多次了。每次来医院打一针糖就好,怎么到你这儿又不行?”
赵护士已经扎好静脉通道,按林野提醒先留了低血糖发作时的急查血样,跟着推了葡萄糖。老人脸色慢慢转缓,嘴里能含糊出声了。
“饿……饿得慌……”
儿子赶紧摸出包里的饼干:“爸,吃点。”
林野伸手拦了下:“先别急着喂。”
“你连吃东西都不让?”儿子火了,“他低血糖,不吃等什么?”
孙志强走过来,把病历夹往床边一放:“先监测血糖,查胰岛素、C肽、肝肾功能,问清楚病史。”
儿子皱起眉:“查这么多干什么?我爸没糖尿病,就是岁数大吃得少。”
他捏得饼干袋哗啦响:“我们不是不治,可他每次都是饿出来的,打一针吃两口就好。住院一查又是几千上万,老人自己也不愿意。”
林野问:“他低血糖多久一次?”
“最近一个月三四次吧。”
“都是什么时候?”
“早上多,有时候饭前。”
“吃东西以后好转?”
“对。”
“有没有用降糖药?家里有没有人用胰岛素?”
“没有啊。”儿子语气已经不耐烦,“我们家没人得糖尿病。”
林野盯着老人。
系统没跳死亡倒计时。
老人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没拔,旁边血糖仪的数值刚往上升。
可病历上那几行“低血糖进食后好转”的记录,一字比一字扎眼。
这次推糖能醒,下次说不定就栽在厕所、楼梯口,或是没人看见的家里床边。
“需要内分泌会诊。”
儿子当场冷笑:“又叫别的科?你们急诊现在拉会诊还有指标?”
这话刚落,办公室门口几个医生都看了过来。
秦海也走了出来。
“谁说拉会诊有指标?”
儿子被他的眼神压得顿了下,还是硬着脖子犟:“我网上都看过,低血糖打一针不就好了?你们非要折腾着做检查。”
秦海没跟他掰扯,只看向林野:“依据。”
林野把刚封好的血样管推到秦海面前:“非糖尿病患者反复低血糖,空腹多发,进食后缓解,无外源性胰岛素、降糖药接触史。需要排除胰岛素瘤等内源性高胰岛素血症。”
孙志强补了句:“这次纠正血糖只是救急,不查根源肯定还会复发。”
秦海点头:“叫内分泌。”
儿子还想争辩,老人忽然攥住他的手:“查吧。”
儿子一愣:“爸?”
梁国安睁开眼,声音虚得发飘:“我不想再栽倒了。上回在厕所摔,半天爬不起来。”
儿子嘴唇动了动,火气一下泄了大半。
内分泌主任韩清赶过来时,已经快到凌晨。
她看着比几个外科主任平和得多,眼神却亮得很。听完病史只问了三个问题,就吩咐护士留关键血样。
“低血糖发作时同步测胰岛素、C肽,你们刚留的那管血太关键了。后续做进一步检查,别让病人随便吃东西把检测窗口盖过去了。”
儿子这才反应过来林野刚才为什么拦着喂饼干。
“所以不是不让我爸吃,是要趁发作的时候查病根?”
韩清点头:“对。这个窗口很短,错过了,下次就得等他再犯一次低血糖。你们愿意等他再昏过去一次吗?”
儿子终于听出不对劲:“韩主任,真不是普通低血糖?”
韩清看他:“普通低血糖不会一个月三四次把老人送急诊。你们每次打一针糖就走,是把报警器按静音,不是把火灭了。”
儿子脸一下红了。
梁国安被收入内分泌科进一步检查。
韩清走前扫了林野一眼:“这次不是那种一进门就要立刻推抢救室的病,你也能盯住风险?”
林野点头:“反复低血糖本身就是高危信号。”
韩清笑了笑:“不错。主任群里都说你只会半夜打夺命电话,我看也不全是。”
秦海在旁边脸一下沉了:“韩主任,你们那个群能不能少聊我科的规培生?”
韩清掏出手机:“恐怕不行。”
她把屏幕往秦海面前一转。
主任群里,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建议建立急诊林野夜班提醒机制。】
唐振东:【同意。接电话前先骂,骂完看证据。】
梁秀兰:【儿科补充:孩子病例不许拖。】
江树民:【耳鼻喉补充:气道病例直接打。】
沈若梅:【妇产补充:女性腹痛先保护隐私再问病史。】
韩清刚刚发了一条:【内分泌补充:不只是会死得快的病才危险。】
秦海看得太阳穴突突跳。
“你们这是私下开上会了?”
韩清收回手机:“算是我们定的新规矩。”
她走后,秦海把林野叫进办公室。
“从明天开始,医务科要来急诊夜查。”
林野没意外。
“因为我?”
“有你的原因,也不全是。”秦海敲了敲桌面,“主任们私下形成了默契,医务科那边会觉得流程失控。”
他把一份夜班安排表推过来。
“下一阶段你还是跟抢救室,但每次报高危判断必须同步我和你的带教,别让他们抓到你单独越权的把柄。”
林野拿起排班表。
秦海盯着他:“林野,主任们现在愿意接你的电话,是因为你次次都拿得出实锤,没出过错。”
“我知道。”
“但只要错一次,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你。”
林野点点头。
办公室外,急诊大厅的灯亮得晃眼。
林野把夜班排班表折好塞进口袋。
纸页折出一道硬棱。
以后每打出去一个电话,都得配得上病历里实打实的证据。
医务科夜查来的那晚,急诊大厅反倒格外安静。
晚上十一点半,刘振华带着两个人走进来,皮鞋磕在地砖上的声响,比角落里的监护仪提示音还清楚。
秦海正坐在办公室翻病历,抬眼时半分意外都没有。
“刘主任,这么晚。”
“夜间医疗安全检查。”刘振华扯了扯嘴角,“不打扰你们抢救吧?”
赵护士躲在护士站后面翻了个白眼。
嘴上说不打扰,来的次次都是最耽误事的。
刘振华身后的干事攥着记录本,先查值班人员在岗情况,再核对抢救车封条,又翻起会诊登记本。
翻到最近几页,林野的名字出现频率高得扎眼,干事笔尖顿了好几次。
抢救车封条被拍照,医用冰箱温度被登记,连夜间会诊登记本上有没有漏签名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赵护士压着嗓子嘀咕:“查得比我们抢人还细。”
孙志强没敢接话,只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刘振华今晚不是单独来的,身后还跟着科教科和护理部的人,摆明了不是随便走个过场。
“林野在吗?”
林野刚从抢救室出来:“在。”
刘振华扫他一眼:“今晚你负责什么?”
“跟抢救前台,孙志强老师带教。”
孙志强立刻站出来:“我全程在现场。”
刘振华点点头:“很好。规培医师不能单独做高危决策,这个原则,希望急诊科一直记牢。”
话说得客气,落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像钉了颗冷钉子。
秦海没接话,只问:“查完了?”
“还要查会诊流程。”刘振华翻着登记本,“最近跨科会诊启动得太频繁,各科主任都反映急诊深夜电话变多。我们不拦着救人,但电话谁打的、依据谁写的、上级医师有没有到场,每一步都要留痕清楚。”
秦海语气平淡:“主任们是反映电话多,还是反映救回来的病人多?”
刘振华抬眼盯他。
秦海继续说:“急诊也想少打电话。病人要是都按教科书发病,我第一个让林野关机睡觉。”
孙志强低头咳了一声,硬把笑憋了回去。
话音刚落,急诊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急救车刹车声。
120平车被火速推进来。
三十多岁的男人躺在车上,脸色青紫,右侧胸廓起伏明显比左侧弱,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急救员一边推一边喊:“车祸伤,胸闷气急,路上血压掉!”
刘振华手里的登记本还没合上。
秦海已经站起身:“进抢救室!”
林野快步跟上去。
男人叫赵强,是货车司机,路上被追尾,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盘上。
陪来的妻子满脸是泪,手里还攥着交警开的事故认定书。
“医生,他刚才还能说话,现在怎么喘成这样啊?”
急救员快速交接:“安全带勒伤,方向盘撞击胸部,现场意识清楚,转运途中呼吸困难加重,血压从110掉到80多,血氧饱和度一路往下掉。”
秦海边听边扫了眼刘振华:“交接时间记上。”
刘振华身后的干事下意识举笔,刚写了两个字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来帮急诊做抢救记录的。
赵护士剪开病人上衣,右胸大片擦撞伤露了出来。
孙志强拿听诊器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右侧呼吸音几乎消失。”
林野盯着病人鼓胀的颈静脉和不停往下掉的血氧,视野里弹出淡蓝色的系统字迹。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赵强,男,36岁。】
【表象:车祸后胸痛。】
【高危风险:张力性气胸。】
【误诊概率:69%。】
【关键异常:进行性呼吸困难、颈静脉怒张、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血压持续下降。】
【循环崩溃倒计时:08分42秒。】
林野心脏猛地一沉。
八分钟。
这根本等不及拍CT慢慢确认。
孙志强也已经有了判断:“张力性气胸可能性极大。”
刘振华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严肃:“需要谁操作?上级医师在场吗?”
他的笔尖还压在记录本上。
可此刻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耗不起。
秦海已经戴上无菌手套:“我在。”
赵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血氧饱和度还在往下掉。
妻子哭得撕心裂肺:“老赵!老赵你醒醒啊!”
林野抓起旁边的胸腔穿刺包,递到秦海手里。
“右侧第四、五肋间前腋线,先减压。”
话刚出口,他瞥见刘振华正站在门口盯着,蒋鹏的笔尖也停在抢救记录单上。
这话要是单独落在记录上,活像规培生在给上级下医嘱。
但赵强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胸廓一高一低起伏得诡异。
林野把穿刺包塞到秦海手里,没再多说半个字。
刘振华眉头一皱:“林野,注意你的身份。”
秦海回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了下来:“刘主任,他在递包,不是在当主任。”
抢救室里瞬间静了。
赵强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血压又掉了一截。
秦海没再废话,定位、消毒、进针。
赵护士把赵强妻子往后拦:“别碰无菌区,站在这儿看。”
女人眼睛死死盯着秦海手里的穿刺针,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手里攥的事故单被汗浸得软塌塌的,纸角往下垂着。
针头刺入的瞬间,一股高压气体冲了出来,发出短促的嗤响。
赵强的胸廓起伏慢慢恢复平稳,血氧饱和度蹭蹭往上涨。
妻子捂住嘴,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哭。
刘振华站在门口,登记本还开着,手里的笔却停在了半空。
林野看着视野里的倒计时彻底消失。
【患者已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秦海把穿刺针固定好,转头看向刘振华。
“刘主任,流程还继续查吗?”
刘振华没有立刻回答。
抢救室里,赵强的呼吸终于顺了一点,脸色从青紫慢慢退回灰白。赵护士给他重新接好氧气,孙志强补医嘱,胸外科值班医师正在赶来。
赵强妻子跪在地上,被护士扶起来时还在发抖。
“医生,他是不是活了?”
秦海摘下手套:“暂时稳住,还要进一步处理。”
女人一边哭一边点头。
刘振华合上记录本,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刚才的处置,病程记录要完整。判断依据、操作者、在场人员、告知情况,都要写。”
秦海看着他:“会写。”
“我不是针对急诊救人。”刘振华顿了顿,“但越是这种权限边缘的紧急处置,越要留痕。”
这话比刚进门时顺耳。
林野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记录单上那几栏空白。
时间、依据、操作者、在场人员。
这些字冷冰冰的,却能把刚才那一下从“乱来”写成抢救。
胸外科医生赶到后,给赵强做了后续处置,安排收入胸外科。
赵强妻子跟着平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医生,他刚才那个针……后面还要手术吗?”
胸外科医生边走边解释:“先稳定,后续做胸腔闭式引流,检查有没有肋骨骨折和肺损伤。刚才急诊减压是救命,不是最终治疗。”
女人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明显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林野把这段告知也记下来。
刘振华没有走。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里,看秦海和孙志强补记录,看林野整理时间轴。
“你也写一份。”
林野抬头:“我?”
刘振华点头:“你递器械、报告体征、参与判断。写清楚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林野把“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几个字听得明明白白。
一句话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林野拿起纸。
他写得很快:患者车祸胸部撞击后呼吸困难,右胸呼吸音明显减弱,颈静脉怒张,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下降,秦海主任在场判断张力性气胸,实施紧急胸腔减压。本人协助递送穿刺包,记录生命体征。
写到“本人协助”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抢救室里那么多人看见了刚才那一下。可纸面上那一栏空着,谁看见都不算数。
他把“秦海主任口头确认后执行”补了进去。
写完后,刘振华拿过去看了一遍。
“可以。”
秦海挑眉:“难得。”
刘振华没理他的刺,反而看向林野:“你这几天的病例我都看了。判断有价值,但你要学会把价值放进制度能接住的地方。”
赵护士在外面小声嘀咕:“制度要是接不住病人呢?”
刘振华像没听见。
凌晨两点,夜查结束。
刘振华走到急诊门口时,忽然停下。
“秦主任。”
秦海抬眼看向他。
“赵强这个病例,我会写进夜查记录。急诊处置及时,流程留痕完整。”
秦海“嗯”了一声。
刘振华又补了一句:“但林野的风险提示单不会撤。”
赵护士一听就要炸。
刘振华看着秦海:“因为他确实需要被带教盯紧。不是因为他错,是因为他现在太容易站到风口上。”
说完,他带人走了。
科教科那位老师临走前看了林野一眼,语气比刚进门时缓和一些:“下周把这几例病例整理成教学复盘,规培生都要听。”
林野应声:“好。”
等他们走远,赵护士才小声说:“看见没,警告单和教学案例,有时候就差病人活没活。”
急诊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秦海坐回办公室,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
孙志强问:“主任,处分还会下来吗?”
“医务科不会叫处分。”秦海说,“会叫整改建议。”
赵护士冷笑:“换个名字就不疼了?”
林野把赵强的记录保存,手从鼠标上移开时,胸口那股闷劲反倒松了一点。
刚才那个八分钟倒计时,如果没有秦海在场,他确实不能越过权限去做操作。
但他能发现,能报告,能把工具递到上级手里。
系统不替他治病。
身份也不允许他随便治病。
他能做的,是把病人推到正确的人面前,快一点,再快一点。
早上五点,赵强妻子回来了一趟。
她手里拿着几张缴费单,眼睛还是红的。
“医生,胸外科说他暂时稳住了。刚才是谁先说他胸口有问题?”
秦海指了指整个抢救室:“急诊。”
女人愣了愣。
她原本想找一个人道谢。
秦海却没有给她一个单独的名字。
“是你们所有人?”
“是。”秦海说,“急诊救人不是一个人演戏。”
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林野站在人群里,白大褂袖口还沾着消毒水。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孙志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主任,医务科让我们上午交一份书面报告。标题是……”
秦海看着他。
孙志强顿了顿。
“关于急诊科规培医师参与高危抢救流程的整改说明。”
赵护士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放。
“还真来了。”
上午十点,行政楼小会议室。
林野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放着自己的情况说明。
秦海坐在前排,旁边是孙志强。刘振华坐主位,医务科、护理部、科教科的人都到齐了。
会议名义上是“急诊高危病例流程复盘”。
但桌上的材料里,林野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每出现一次,旁边就跟着一个科室:心脏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内科、儿科、耳鼻喉、妇产、胸外科。
林野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这些科室排在一起,后背慢慢贴紧了椅背。那不像荣耀,更像一串随时会被追问的电话记录。
科教科老师先开口:“规培医师参与抢救学习是正常的,但近期林野同学在多例病例中承担了超出规培身份的判断压力。我们担心,这对规培管理不利。”
她说话不重,却每个字都卡在规培档案上。
林野坐在后排,能看见自己名字旁边标着“规培第三年”。这几个字平时只是胸牌上的身份,此刻却像条线,清清楚楚把他和前面的主任、主治划开。
护理部接着说:“护理这边反馈,林野在现场提醒风险比较及时,和护士配合没有明显问题。”
医务科另一位干事翻着材料:“问题是,主任们夜间频繁被直接联系,容易打乱会诊流程。”
秦海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位干事说:“建议急诊科暂停林野夜间抢救前台工作,先回普通留观区规范培训。”
林野手指一紧。
孙志强也抬头看向秦海。
小会议室里空调很冷。
秦海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我不同意。”
干事皱眉:“秦主任,我们不是否定救治结果,是从风险管理角度……”
“风险管理。”秦海打断他,“那我们先说风险。”
他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
第一张,陈建国的主动脉CTA。
“A型主动脉夹层,送晚了死。”
第二张,刘鹏颅脑CT。
“硬膜外血肿,观察醒酒会死。”
第三张,许德胜心电图。
“下壁心梗,等肌钙蛋白会死。”
第四张,童童抢救记录。
“急性会厌炎,压舌刺激、平躺、等流程,都可能死。”
第五张,赵强张力性气胸记录。
“车祸胸伤,等CT确认,也可能死。”
秦海一张一张摆开,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最后,他抬头:“这些是不是风险?”
医务科干事脸色不好:“是风险,但我们讨论的是规培医师权限。”
“他做了哪个超权限操作?”秦海问。
干事翻着材料。
秦海声音重了一点:“他是开胸了,插管了,进导管室了,还是做手术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他提出风险,找证据,叫上级,留记录。”秦海手指敲在桌上,“如果这叫不规范,那我问一句,急诊规培到底要学什么?学会低头等病人自己变危重?”
孙志强坐在旁边,指尖慢慢松开。
他以前总怕林野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可桌上那几张片子和记录摊开,他半个“乱来”的字都说不出口。
林野看着那几张片子,手指贴在膝盖上,没有动。
危险先被喊出来,后面的电话、会诊、记录,才一环一环接上。
刘振华开口:“秦主任,没人说他不能提出风险。”
“那就别把他从抢救前台撤下来。”秦海看着他,“你们要流程,我给了。带教在场,主任知情,会诊登记,病程留痕。你们要把一个能发现高危病人的规培生调去留观区,只是为了表面安全,我不同意。”
他这次没有拍桌子。
保温杯边缘贴着桌面,会议室里没人再挪椅子。
科教科老师缓了缓语气:“那急诊科能否保证后续带教到位?”
秦海说:“能。”
“林野本人呢?”刘振华看向后排,“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站起来。
他没有说漂亮话,只说:“我会按流程上报,不单独越权。但如果看到高危风险,我还是会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会把依据说清楚。说不清楚的,不硬推。”
科教科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缓了些。
刘振华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在材料上写了几笔。
“整改意见调整:林野继续参与急诊抢救前台轮转,但必须由高年资医师现场带教;所有跨科会诊完善记录;急诊科每周提交高危病例复盘。”
秦海把保温杯拿回手边:“可以。”
刘振华看向林野:“这不是给你特权。是把你放在更严的记录里。”
林野站在后排,手指贴着裤缝:“我明白。”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走出行政楼。
孙志强长长呼出一口气:“主任,刚才差点真拍桌子了。”
秦海瞥他:“拍坏了要赔。”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情况说明。
秦海忽然停住。
“林野。”
“主任。”
“从今天起,你算急诊科自己人。自己人不是让你随便闯,是你闯之前,知道身后有人盯着,也有人拽着。”
林野喉咙发紧。
“明白。”
秦海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当然,报告还是你写。”
孙志强没忍住笑。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的说明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判断依据、流程时间和改进措施。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回病历夹。
纸还是那张纸,边角却不像刚进会议室时那么硌手了。
梁国安的检查结果,第三天下午送回了急诊。
内分泌科韩清直接打给秦海:“低血糖发作时胰岛素和C肽不该高却高,影像提示胰腺占位,胰岛素瘤可能性很大。病人家属想找林野说句话。”
秦海把电话递到林野手里。
电话那头梁国安的儿子压着声音:“林医生,我爸这个病,真不是打一针糖就能好的。”
“后续听内分泌科和外科的安排就行。”
“嗯。”男人顿了顿,“我以前嫌医院麻烦,每次他缓过来就接走,想着省点钱省点事。韩主任说,要是再低血糖昏迷摔一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林野没说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没让我们走。”
挂了电话,赵护士凑过来:“这次没闹到抢救室,也算救人。”
林野点头。
有些病人的倒计时不在屏幕上。
它藏在一次次“忍忍就过去”“打针就好了”“老毛病”里面。
入夜,急诊大厅又恢复了熟悉的嘈杂。
流感发热、摔伤缝针、老人胸闷、孩子腹泻,病人一拨接一拨。林野跟着孙志强看了十几个普通病人,系统一次都没亮。
一个小孩是普通胃肠炎,哭得满脸是泪;一个年轻人手指割伤,看着血流得吓人,处理起来却不算重;一个老人反复问自己要不要住院,最后查出来只是漏吃了降压药。
这些病人不够惊险,却占满了急诊的大半夜。
马昊凑过来小声问:“没碰着重病,你是不是反而不习惯?”
林野把一份普通胃肠炎的医嘱递给护士:“普通病人才是急诊的大多数。”
“那你不怕漏?”
“所以每个都按流程问全。”
马昊撇嘴:“你这话越来越像带教老师了。”
凌晨一点,一个老人被女儿扶着进来。
老人七十多岁,瘦得厉害,右眼周围有一片淤青,手里攥着个旧布包。女儿满脸焦躁:“医生,我妈说头晕,走路摔了。她脑梗是老毛病,开点活血药就行吧。”
旧布包的拉链坏了一半,里面露着医保卡、几张皱巴巴的门诊病历,还有一小袋药。老人把包抱得很紧,像是怕女儿嫌麻烦,又怕医生留她住院花钱。
赵护士问:“什么时候摔的?”
“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来?”
女儿语气不耐烦:“她非说没事。晚上吐了一次,我才硬拉她来的。”
老人坐在椅子上,反应有点慢。
林野走过去:“奶奶,头疼吗?”
老人点头,又摇头:“有点晕。”
女儿抢着开口:“她老这样,血压高,脑供血不足。”
林野扫过老人的瞳孔,又看她手背上的擦伤。
淡蓝色字迹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周凤英,女,76岁。】
【表象:脑梗后遗症、头晕。】
【高危风险:慢性硬膜下血肿急性加重。】
【误诊概率:77%。】
【关键异常:头部外伤后呕吐,意识反应变慢,抗栓药使用史被忽略。】
【恶化窗口:5小时。】
林野看向那个旧布包:“她平时吃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或者华法林这类药吗?”
女儿愣了一下:“吃什么?”
老人从旧布包里摸出一堆药盒。
赵护士翻了翻:“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都是抗血小板的。”
林野脸色沉下来:“头外伤后呕吐,意识反应变慢,还长期吃抗血小板药,必须做颅脑CT。”
女儿皱起眉:“又做CT?上次脑梗才照过。”
她翻出手机里的付款记录:“上次检查花了八百多,最后也只是让回去吃药。医生,我不是舍不得钱,可她每个月退休金就那么点。”
马昊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摔了头啊。”
女儿瞪他:“你们医生就会吓人。”
林野没争,只把老人右眼周围的淤青指给她看。
“她下午摔的,晚上吐了,反应比平时慢。您可以觉得我们吓人,但这个检查不能省。”
老人忽然拉了拉女儿的袖子:“闺女,照吧。我今天出门都记不清路。”
女儿脸色骤变。
“你怎么不早说?”
老人低头:“怕你烦。”
这句话一出来,女儿的火气像被扎破的气球。
她扶住老人,眼睛红了:“照,医生,我们照。”
去CT室的路上,女儿一直扶着平车边缘,嘴里反复说:“妈,你以后不舒服就说,别怕我烦。”
老人闭着眼,声音很轻:“你上班忙。”
林野跟在旁边,没插话。
周凤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袖口,又很快缩回去。
平车轮子碾过地砖缝,一声接一声的响。
CT结果出来:慢性硬膜下血肿伴急性出血。
女儿站在片子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医生,她下午摔完还自己做了饭。”她声音发哑,“我以为她又是装头晕,想让我请假陪她。”
林野没责怪,只把药盒的照片递给她看:“这些药会增加出血风险。以后老人摔到头,尤其吐了、反应慢了,别按老毛病处理。”
神经外科主任罗建平赶到急诊,看见林野,已经懒得吐槽“又是你”。
他扫了眼片子就下指令:“收神经外科,评估手术指征。”
走前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这次不邪门,药史问得很准。”
林野看着老人被推走。
马昊在旁边小声说:“原来不是每次都要等人快不行了才算抢命。”
林野把药盒装回那个旧布包。
“更多时候,是别让‘老毛病’盖住新问题。”
周凤英转去神经外科病房的当天,林野把她随身带的药盒照片逐一贴进病历附件。
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降压药、降脂药,每样都拍得清清楚楚。
孙志强扫过病历页,指尖敲了敲那几张药盒照片:“这步做得到位。老人记性差说不清楚,药盒比嘴准。”
林野笑了笑:“神经外科罗主任刚才也说,问既往服药史问得对。”
孙志强哼了一声:“被主任夸一句就翘尾巴?”
话是这么说,他转手就把这份病例塞进了早会教学专用的文件夹里,封皮上还贴了个醒目的红标。
秦海翻早会资料时扫到这份病例,指尖顿了足足三秒。
“这个案例拿出来讲。”
办公室里原本凑在一起摸鱼的马昊、蒋鹏瞬间抬头。
秦海拿笔敲了敲药盒照片:“前面几例都是急到按秒抢的重症,这例不一样。它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在‘老毛病’三个字后面,多往下问一句。”
他扫过马昊和蒋鹏:“老人、慢性病、长期吃抗栓药,这三个要素凑一起,不管受了什么外伤,都不能家属说一句‘老样子’就随便放。别觉得只有林野能发现,抗血小板药服用史、外伤、呕吐、一过性意识模糊,这些都明明白白写在病人身上,不是他开了天眼。”
马昊小声嘟囔:“主任,我们知道。”
“知道没用。”秦海“啪”得合起病历,“今晚每个人接三个老人头晕病例,各写一份完整鉴别诊断。”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低声哀嚎。
赵护士正端着治疗盘路过门旁,听见里头的动静,头都没回扔了个字:“该。”
林野没跟着笑。
他指尖划过病历上的药盒照片。
阿司匹林。
氯吡格雷。
外伤、呕吐、一过性意识模糊。
这些关键词哪怕没有那道红色提醒,一样能捞回一条命。
晚上九点,急诊进来个穿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手死死按着左胸,脸上挂着点尴尬的笑:“医生,我估计是焦虑犯了。最近公司裁员压力大,胸口总发闷。”
陪他来的妻子满脸无奈:“他天天熬到两三点睡不着,社区医生看了也说大概率是焦虑症。”
男人把手机往诊桌上一放,屏幕还亮着,停在公司群的置顶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前交优化名单】。
他注意到林野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医生,我真不想住院,明天公司有个关键会,我要是不去,优化名单里第一个就是我。”
马昊接的诊,第一时间走了胸痛筛查流程。
林野站在旁边扫结果。
心电图未见明显ST段抬高,肌钙蛋白初筛阴性,男人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全在正常区间。
视野边缘没跳任何红警。
妻子长出一口气:“我就说是焦虑吧,白跑一趟。”
马昊也松了肩:“要是没别的不舒服,先观察半小时?”
林野没接话。
他把那张心电图压在病历夹封面上。
胃痛、醉酒、感冒、焦虑。
这些太像“轻症”的词一旦写进首诊判断,后面所有诊疗都会顺着这个方向偏。
他不能看见第一个像的答案就下结论。
林野把心电图挪到一边,抬眼看男人:“胸痛和活动有关系吗?比如爬楼、快走的时候会不会加重?”
男人想了两秒:“哦对,爬三楼就疼得厉害,歇两分钟就好。”
马昊刚松的肩瞬间绷住了。
林野笔尖顿在病历纸上:“疼的时候有没有出冷汗,左肩膀、左胳膊有没有跟着疼?”
“有一点,我以为是累的。”
孙志强刚好路过,听完两句立刻开口:“不能随便按焦虑处置。开留观,每半小时复查一次心电图和肌钙蛋白,必要时请心内科会诊。”
男人皱起眉:“可刚才做的检查不是都没问题吗?”
林野把打印好的留观单推到他面前:“一次阴性不代表绝对安全。你的疼痛和活动明确相关,必须留观排查。”
妻子急了:“医生,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呢,哪有空在这耗着?”
旁边准备给留置针封管的赵护士听见,头都没抬怼了一句:“命也要上班,你问问它给不给你请假?”
妻子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
马昊这次没跟着打退堂鼓。
他把留观知情同意书递过去,用的还是之前赵护士教林野的那套大白话:“现在最险的是早期心脏供血问题查不出来,留观就是为了等动态变化。真要是心梗早期,你现在回家路上出事,谁都救不回来。”
男人盯着单子沉默了几秒,终于拿起笔签了名字。
两个小时后,男人复查的心电图出现动态ST段改变,肌钙蛋白指标明显升高。
男人拿着复查结果,脸上的尴尬彻底没了,声音都发紧:“真、真不是焦虑?”
马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现在看,绝对不能按焦虑处理。”
妻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发颤:“幸亏没回去……刚才我还嫌你们耽误事。”
赵护士端着采血盘路过,顺嘴补了句:“班可以请假,心脏可不批假。”
心内科主任唐振东赶过来会诊,看完复查结果瞪了马昊一眼:“还好你们把人留住了,再晚两个小时指不定出什么事。”
马昊后背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浸出一片印子。
桌面上压着复查的心电图。
这次视野里没有红警。
就是一句“活动后胸痛加重”,把人留在了急诊。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的病历夹按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唐振东走前特意扫了林野一眼:“这次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这次是马昊打的。”
唐振东转头看向站得笔直的马昊,点了点头:“心电图拍得比他上次清楚,不错。”
马昊瞬间把腰挺得更直,林野看着他那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凌晨交班前,秦海把今天的几份病例摊在护士站的桌子上。
“都记着。”他指尖敲着桌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急诊不是猜谜,你看见的不是一个写在课本上的病名,是病人身上最容易漏、最容易出事的那个命门。”
他的目光落到林野身上:“不管你有什么所谓的直觉,最后都得落到查体、病史、检查、团队协作上,别的都靠不住。”
林野的指尖在病历夹边缘顿了顿。
秦海当然不知道他视野里曾经亮过什么。
可那硬塑料的封皮边缘,已经被他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点头:“明白。”
秦海把那叠病例往他面前推了推:“明白就写复盘。别写你怎么‘猜’到的,就写如果没人提前把风险点出来、没有各科主任待命,你怎么按流程一步一步把风险留住。”
林野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格外端正:
【无明显红旗情况下,胸痛留观排查依据】。
急诊大厅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丝砸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滑,分诊台前的队伍半点没见短。
林野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
下一位病人已经坐到了他的诊桌前。
“夜班阎王”的外号,最先从急诊护士站飘出去的。
赵护士坚决不认是自己起的。
她擦着治疗盘头都不抬:“我原话是林野值的夜班,真阎王来了都得先挂号排队,谁给瞎改的?”
结果传到规培生群,简化成了“夜班阎王”。
再传到各科主任群,衍生出了九个字:“阎王点名,主任接电话”。
秦海刷到群消息的时候,手里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咔哒一声,差点被拧变形。
“谁传的?”
办公室里没人搭腔。
马昊把脑袋埋进病历夹,蒋鹏假装在白大褂口袋里摸笔,赵护士端着一摞输液贴转身就溜去了治疗室。
林野坐在电脑前,耳朵尖发烫。
他把鼠标往旁边挪了挪,屏幕上病历的光标还停在“主诉”那栏闪。
这外号听着,倒像他盼着病人出事似的。
马昊憋笑憋得肩膀抖:“外号挺响亮啊,辨识度高。”
林野扫他一眼:“病人听见不舒服。”
马昊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蒋鹏“咔哒”扣上笔盖:“也是。谁来急诊都不想碰着‘阎王’俩字。”
赵护士端着刚配好的补液袋经过,语气凉丝丝的:“知道就少瞎传。急诊的玩笑开得,拿病人命当段子就缺德了。”
可病人家属不这么想。
上午有个老人的家属来送出院小结复印件,顺嘴就问:“林医生哪天值夜班啊?我爸说以后再头晕胸闷,就挑他在的时候来。”
秦海正好拎着查房包路过,脸当场黑了:“急诊不是饭馆,不接受点医生排班。”
家属尴尬地笑:“不是点医生,就是林医生在,我们安心。”
“安心也不行。”秦海语气硬,“真有急症立刻打120过来,不许挑日子等医生。”
家属连连点头应着走了。
赵护士凑过来小声说:“主任,这是患者口碑啊。”
秦海瞪她一眼:“口碑能替监护仪跳数值?”
赵护士笑着溜了。
另一边,各科主任的抱怨已经堆到了主任群里。
心内科主任唐振东先冒泡:【昨晚我手机就震了一下,我老婆先坐起来了,张口就问是不是林野找你?】
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周明远跟着回:【我现在睡前第一件事先刷急诊排班表。】
儿科主任梁秀兰:【我们科护士已经把林野的夜班日期贴值班室门上了。】
耳鼻喉科主任江树民:【我们科建议急诊以后提前24小时给各科室发林野夜班预警短信。】
秦海终于忍不住,敲了一行字回过去。
【再讨论我科规培生,以后急诊所有会诊单备注栏都写“主任群集体建议”。】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产科主任沈若梅发了一个字:【狠。】
手机屏幕暗下去,护士站外的候诊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夜班没跟着群消息一起安静。
晚上十点,急诊大厅挤得转不开身。雨后降温,发热咳嗽的小孩、摔了碰了的老人、喝多了闹胃痛的年轻人堆得满当当。
林野连看了十几个病人,系统没亮半分提示,他却半分不敢松劲。给小孩听肺,给老人查瞳孔,给胃痛的年轻人挨个问有没有胸闷、黑便,系统没跳风险,该做的查体半分没省。
孙志强看在眼里,没夸,只把一份写满的病历推给蒋鹏:“照着这个写,别随便写‘未见明显异常’就完事。”
蒋鹏刚给胸闷的患者开完心电图申请单,压低声音念叨:“我现在看谁都像藏着高危的。”
孙志强靠在护士站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敢漏诊,坏事是容易乱开过度检查。急诊要警觉,更要讲证据。”
林野在旁边听着,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凌晨一点半,护士站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医生!外面有人吐晕了!”
林野快步冲出去。
急诊门口的长椅上,中年女人弯着腰吐得直不起身,脚边放着几个印着夜市lOgO的打包盒,她丈夫扶着,一脸无奈:“吃坏肚子了,刚在夜市吃的烧烤,吐三回了。”
赵护士蹲下来测血压,顺嘴问:“一起吃的还有别人不舒服吗?”
男人指了指门外:“还有几个朋友,都拉肚子。”
话音刚落,两个扶着腰的小伙子晃进来:“医生,我们一桌六个人,全吐了拉了。”
孙志强眉头立刻皱起来:“群体性食物中毒?”
急诊大厅的人群瞬间有点躁动。
一个,两个,三个。
十分钟里,同桌的六个人全到齐了,呕吐、腹泻、腹痛,症状看起来全对上。有人骂烤生蚝不新鲜,有人说凉菜有问题,还有人已经拿着手机搜“食物中毒怎么要赔偿”,几个人凑一块对症状,越说越像同一种毛病。
林野挨个扫过去,心反而提得更高。
同一种致病源的中毒,症状确实有轻重,但同一张桌子吃饭的人里,也可能混着完全不相干的致命风险。
秦海接到消息赶到前台,直接下指令:“立刻分流,轻症去留观区补液,有加重迹象的直接进抢救室。”
林野挨个查生命体征。
前五个人虽然闹得凶,但意识清楚,血压心率都稳。
到第六个坐在角落的男人时,他鼻尖先闻到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农药味。那男人没怎么吐,就是满头的汗,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力气擦。
淡蓝色的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邓军,男,42岁。】
【表象:夜市群体性食物中毒。】
【高危风险:急性有机磷中毒。】
【误诊概率:87%。】
【关键异常:瞳孔针尖样缩小,大汗,流涎,肌束震颤,症状与同桌其余五人完全不符。】
【呼吸衰竭倒计时:41分03秒。】
林野的目光钉在那男人身上。
周围人都在喊肚子疼、要补液,只有他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个人进抢救室。”
最先来的那个男人愣了:“他也是跟我们一桌吃的啊,也是吃坏了吧?”
林野伸手扶住邓军的肩,肩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不像吐湿的,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指尖碰到他手臂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细细地颤。
这人没喊疼,没抢位置,甚至连解释自己白天干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这份过分的安静,最要命。
“他不是。”
六个夜市食客撞开急诊玻璃门的瞬间,分诊台直接被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扶着公共垃圾桶吐得直不起腰,有人蜷着肚子蹲在地上哀嚎,还有家属举着手机怼到护士脸前拍:“你们快点行不行!一桌人全中毒了!”
赵护士啪一声按死分诊台叫号器:“抢救区不许拍,要投诉去大门外拍门牌去。”
拍视频的人还梗着脖子不服:“我留证据怎么了?”
赵护士指尖点了点他脚边晃荡的那摊呕吐物:“你别踩上去摔个跟头,就是给我们留最大的证据。”
旁边的搭班护士立刻拎着消毒粉冲过来,拖地、撒粉动作快得带风。走廊里酸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翻上来,呛得人眼角发酸。
秦海叉腰站在大厅正中央,嗓门压过所有哭喊声:“按分级来!能自己走的去输液区,血压掉、意识糊的直接进抢救室。护士长马上叫增援。”
整间急诊像被突然拧到最高档的齿轮,咔哒一声卡准位置全速运转。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输液区加床,预留五张留观位。”
“检验科开群体事件绿色通道,优先做血常规、生化、呕吐物检测。”
“保卫科来两个人维持秩序,别让家属堵抢救室门。”
“总值班报备,疑似群体食源性事件。”
马昊守在分诊台填信息,蒋鹏攥着指氧仪挨个测生命体征,孙志强盯着首诊补液和抽血流程,赵护士带人守着呕吐区清理,防止没人注意摔了病人。
林野攥着平车扶手,把邓军直接推去抢救室。
邓军的妻子跟着冲进来,指甲扣着抢救室门:“医生!他跟我们一桌吃的,凭什么就他进抢救?”
林野把平车刹死在抢救床旁:“他瞳孔缩小,大汗流涎,还有肌束震颤,不是单纯食物中毒。”
女人一脸懵:“什么震颤?他就是吐不出来憋得难受!”
话音刚落,邓军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
赵护士脸色骤变:“气道分泌物太多。”
孙志强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扒开眼皮扫了一眼瞳孔:“有机磷中毒?”
林野点头:“高度怀疑。”
“哪来的有机磷?”邓军妻子急得直跺脚,“我们就吃了顿烧烤!”
林野指尖敲着病历夹边问:“他今天白天接触过农药吗?做什么工作的?”
女人猛地愣住:“他……他在城郊菜地帮人打药,下午说洗了澡才去的啊。”
秦海掀着抢救室门帘走进来:“他换下来的衣服呢?”
“放我电动车车筐里了。”
“赵护士,通知保卫科把衣服单独封存,任何人别乱碰。启动有机磷中毒应急预案。”
林野补了一句:“所有接触过他衣服的人都登记信息,避免二次污染。”
秦海扫了他一眼:“记到流程里。”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真、真是农药中毒?”
邓军胳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呼吸越来越费力。
林野视野里的猩红倒计时跳得扎眼,还剩34分钟。
“备阿托品,通知药房备足量解磷定,联系急诊重症监护室,备好气管插管包。”秦海下指令的速度快得不带停顿,“抽静脉血查胆碱酯酶活性。”
赵护士已经推着抢救车到了床边,药盒磕在托盘上发出脆响。
外面大厅突然吵得更凶,剩下五个食客拍着分诊台闹:“凭什么他先进抢救室?我们也中毒了!”
马昊急得满头是汗:“你们生命体征目前都稳定,先补液抽血等结果!”
一个穿背心的男人伸手就抓他的白大褂领子:“我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跟我说稳定?”
蒋鹏一步挡在马昊前面,第一次在急诊大厅把嗓门扯到最大:“吐得厉害不等于最危险!里面那个人都快喘不上气了!”
男人被吼得一愣,手都松了。
马昊趁机把三色分级腕带往几个人手上扣:“红色腕带优先抢救,黄色先做检查补液,绿色登记留观。你们要真想快点看上病,就按腕带颜色走,都堵在门口谁也动不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终于被护士领着往输液区走。
抢救室内,邓军的指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
急诊重症监护室的医生还在往这边赶。
秦海看向林野:“你盯紧他的气道分泌物和呼吸频率,有变化立刻报。”
林野点头。
系统没给阿托品的使用剂量,也没提示最佳插管时机,就把那行猩红的倒计时牢牢钉在他视线最前面。
邓军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传出明显的湿啰音。
“氧饱八十八,还在掉!”赵护士盯着监护仪喊。
秦海立刻抬手:“准备气管插管。”
邓军妻子哭着就要往床边扑:“老邓!”
林野伸手挡住她:“别碰,他身上可能还有农药残留,先让医生处理。”
女人哭得浑身发抖:“他下午还说身上有药味,我还骂他洗不干净就出去吃饭……”
没人有空安慰她。
秦海和刚赶过来的急诊重症监护室医生配合完插管,邓军的指氧饱和度终于慢慢往回升。
邓军妻子腿一软瘫坐在墙边,手上还沾着刚才拉丈夫时蹭到的袖口泥点。赵护士递了副医用手套和湿巾过去:“先擦手,别揉眼睛。”
女人愣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
胆碱酯酶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活性显著降低。
有机磷中毒诊断坐实。
外面五个食客的检查结果也陆续出来,都是普通急性胃肠炎,大概率和夜市的不洁食物有关。
同一桌吃饭的六个人,愣是藏了两种完全不沾边的病。
真要是把邓军跟其他人一起塞去输液区,他怕是要在一片呕吐、喊疼的嘈杂里,悄没声息憋死过去。
凌晨三点,邓军各项体征平稳,转入急诊重症监护室继续治疗。
秦海靠在护士站边上,嗓子哑得发沉:“所有人留一下,五分钟复盘。”
没人坐。
地面刚拖完,还留着没散的消毒水味,凉丝丝的。
秦海看向林野:“刚才那么多人,怎么就挑出他不对?”
林野翻出刚写完的病历记录,指了指邓军那页的查体项:“他症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都是腹痛、呕吐的胃肠道反应,只有他瞳孔缩小、流涎、大汗、肌束震颤,问出来还有白天农药接触史。”
他说完才觉出喉咙干得发疼,哑得厉害。
赵护士把一杯温的淡盐水塞他手里:“喝一口。群体事件里,嗓子也是抢救资源。”
秦海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旁边站着的马昊和蒋鹏。
“都记住。群体事件里,别只盯着谁吵得最大声。那个最安静、最不一样的,先拉出来单独排查。”
急诊大厅外,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林野看着被清空的分诊长椅,手里攥着的剩余分诊贴纸被汗浸软了一角。
整间灯火通明的急诊,都在跟着他一起醒着。
群体中毒的复盘刚写了半行,120的警笛声直接撞进急诊大厅,第二拨病人到了。
这次不是一桌夜市客。
是夜市摊主、帮工、围观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吃完回家后又开始呕吐的顾客。急诊大厅像被潮水狠狠拍了一下,嘈杂声瞬间涨满了整个空间。
“医生,我也吃了那家烧烤!”
“我孩子吐了三回!”
“前面那个是不是农药中毒?我们会不会也中毒啊?”
恐慌比病情扩散得更快。
秦海把刚攥了一半的笔往护士台一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启动群体事件预案,分诊区外移,轻症区设去输液大厅,抢救室只收红区病人。”
赵护士抄起对讲机就喊人搬隔离带,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冲到了大厅门口。
马昊攥着一沓分级标签蹲在分诊台边往手腕上贴,蒋鹏攥着体温枪和电子血压计在人缝里钻,步子快得带风。孙志强拨二线值班电话的手都没停,秦海已经拨通了总值班的号码。
输液大厅的连排椅被临时挪到墙边,黄区绿区用醒目的黄红隔离带拦得清清楚楚。护士把手写的号码贴在病人袖口,保安把着抢救室的门,胳膊肘都被乱挤的家属撞红了一片。
急诊从来不怕忙。
怕的是忙到所有人都只剩一个词:中毒。
林野被安排在分诊最前端。
他不是指挥者。
秦海只给他派了个明确的活:“看不一样的人。”
六个字砸下来,比任何授权都重。
急诊门口的穿堂风裹着雨丝往里头灌,瓷砖地面没两分钟就湿了大半,踩上去滑得很。
林野一个个扫过面前的病人,大多是胃肠炎表现,吐、拉、肚子痛,生命体征都稳。有人拍桌子吵,有人举着手机拍,还有人非要往抢救室挤,说自己快死了。
他手里的分诊笔没停过,问的话全是短句:吐几次?拉几次?烧不烧?胸闷吗?意识清楚吗?有没有吃烧烤以外的东西?问到后来嗓子哑得发疼,赵护士塞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他也就抿了一口,手还在分诊单上划。
他抬手示意马昊把没问题的都引去轻症区:“补液、抽血、留观。”
“那我呢?”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喊,“我疼得都快站不住了!”
林野扫了眼他的脸色、额头上的汗,又瞥了眼监护仪上跳的血压——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暂时不是红区:“黄区,先测血压血糖。”
男人骂骂咧咧被马昊架走了。
没几分钟,一个老人被女儿扶着挪进来,说也吃了那家的烧烤,不吐,就是闷得慌,坐下就一直按心口。
女儿扶着她还在劝:“妈你别吓自己啊,人家都吐,你怎么就胸闷?肯定是刚才挤的紧张了!”
林野没说话,直接把蒋鹏手里的心电图机往老人身边推。
蒋鹏愣了下:“不是食物中毒?”
“她主诉不对。”
心电图出来,房颤伴快速心室率,血压掉到90/55。
心内科值班医生十分钟就到了。
再过十分钟,个小男孩被爸爸抱进来,说吃了烧烤后肚子痛。
林野盯着他走路的姿势——腰一直佝偻着,不敢直。他蹲下来,指尖按在孩子右下腹:“疼是整个肚子都疼,还是这里最疼?”
孩子小手指慢慢点在了他的指尖上。
外科会诊过来,确诊阑尾炎。
马昊凑过来小声嘀咕:“这是来凑热闹的啊?”
林野摇头,笔在非同源病例那栏打了个勾:“是被群体事件盖住了。”
急诊越忙,越容易把所有人往同一个诊断筐里塞,他要做的,就是把筐里不对劲的那个拎出来。
凌晨四点,急诊大厅终于理出了秩序。
红区三个,黄区十二个,绿区二十多号人。
隔离带外还有人在抱怨等的久,隔离带里的护士已经换了第三轮手套,地面拖了三遍,空气里还是飘着淡得散不去的呕吐物酸味。
有机磷中毒的邓军已经转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救治,其余夜市食物中毒的患者大多生命体征平稳。房颤老人被心内科接走,阑尾炎男孩转去普外科准备手术。
秦海站在临时分诊区边上,嗓子已经哑得发沙:“各组报数。”
赵护士翻着手里的登记本:“抢救室红区三人,暂稳。”
孙志强敲了敲黄区的病历夹:“黄区十二人全部补液中,待会复查电解质。”
马昊举着绿区的登记板:“绿区登记二十六人,五人签字离院,留痕都齐。”
蒋鹏指了指专科转运的登记本:“两名非食物中毒患者已转对应专科,交接记录签完了。”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把手里捏得发皱的纸递过去,指尖还沾着点刚按完的印泥:“疑似同源食物中毒的名单都在这,非同源病例单独列了,时间线附在后面。”
秦海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分类标得清清楚楚,哪栏是啥一目了然。
“行。”
一个字落地,周围几个忙了半宿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振华来了。
明显是刚从被窝里被总值班喊起来的,眼镜架得歪歪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扫了眼大厅里的隔离带、彩色的分级标签、地面还没全干的湿脚印,第一句话没找林野的麻烦,直接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秦海把分流表递给他:“主要是群体胃肠炎,混了一例有机磷中毒,另外筛出一例房颤、一例阑尾炎,暂时没有死亡病例。”
刘振华看完表,抬眼扫过一圈在场的人:“初筛谁做的?”
秦海把手里的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急诊全体。”
赵护士在旁边擦着手上的碘伏,顺口补了句:“林野专门负责筛不一样的。”
刘振华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这次没皱眉头。
“报告写详细点。”
林野点头:“是。”
刘振华顿了顿,又补了句:“写完给我一份,我要交院里。”
秦海挑了挑眉:“表扬还是整改?”
刘振华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没正面答:“看你们写得怎么样。”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老行政话术。”
林野低头整理手里的分流表,手指写得发酸,眼睛涩得快睁不开,但脑子清醒得很。
这一晚,他没只叫醒一个专科主任。
他把整个急诊的弦,都绷醒了。
群体事件处置报告写到上午九点,终于敲完最后一个字发去医务科。
林野、孙志强、马昊、蒋鹏四个人瘫在办公室椅子上,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赵护士往每人面前扔了块杂粮面包,连伸手接的人都没有,谁也没力气嫌面包干得硌牙。
电脑边堆得老高:分诊分流表、一摞检验报告单、各科会诊记录,还有几张被消毒水泡皱的患者腕带存根。林野右手虎口酸得抬不起来,最后几行签字几乎是把笔按在纸面上蹭出来的。
秦海拿着最终版打印报告,哗啦哗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敲着报告页边:“红黄绿分区,时间线,重点病例,非同源病例筛查,转归——”抬眼扫了一圈瘫着的几个人,“比你们平时写的病程像人话。”
马昊把脸埋在胳膊里哼唧:“主任,这是夸吗?”
“勉强算。”
刘振华上午又来了。
这一次没空手,身后跟着院办的干事,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通报初稿。
赵护士眼尖瞥见封面上的“通报”俩字,脸先垮了:“又通报?”
马昊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俩字现在我看着比室颤的心电图还瘆得慌。”
秦海看见“关于急诊科夜间群体事件处置情况的通报”几个字,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通报?”
刘振华把纸往前递了递:“你先看内容。”
秦海扫了两行,捏着纸的指节悄悄松了松。
不是处分通报。
是表扬。
通报里写:急诊科夜间处置突发群体胃肠道症状事件,分诊及时,流程清晰,成功识别一例混杂其中的有机磷中毒患者及两例非同源急症,避免风险扩大。
没把林野单独拎出来写成神棍。
但在“重点参与人员”那栏,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
林野站在旁边没出声。
他昨天下班就已经把整改说明的文档建好了,就等医务科开口要。
刘振华瞥他一眼:“别摆这副等着挨训的表情,医务科不是只会发警告单。”
赵护士在旁边撇撇嘴,小声接:“那可不一定。”
刘振华当没听见。
院办的干事补充:“昨晚有几个患者家属拍了现场视频发本地平台,都夸急诊处置快不推诿。还有那个有机磷中毒的患者家属送了感谢信,现在就在一楼大厅。”
秦海指尖捏着保温杯盖,转了三圈都没拧开。
急诊最怕碰媒体,也最缺这份实打实的认可——视频剪歪了,就是“急诊疏忽让中毒患者排队”;剪得太神,又成了“夜班神医一眼断症”,哪样都不是昨夜满地呕吐物、满手油墨、所有人连轴转筛病人的真实样子。
真实的现场,是一群人踩着消毒水,把埋在轻症里的那个最危险的,硬生生捞了出来。
感谢信很快送上来了。
邓军的妻子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两张信纸,字写得工工整整,她说自己字太丑,是请一楼导诊的护士帮忙誊了一遍。
“我丈夫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了。昨晚我们都以为是吃坏肚子闹的,要不是你们把他挑出来……”
她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对着一屋子人深深鞠了一躬。
秦海伸手接过感谢信:“这是急诊应该做的。”
女人摇头,眼泪往下掉:“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平时干农活接触农药,我们自己都没往这方面想。”
她目光扫到林野,停住了。
“林医生,谢谢你。”
办公室外不少陪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是整个急诊团队一起处理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秦海扫他一眼,没拆穿。
通报和感谢信一起送到了院领导办公室。
下午院长临时开了个短会讨论处置结果。
林野没资格参会,就在护士站旁边晃着等消息。
马昊比他还紧张,凑过来捅他胳膊:“你说院里会不会给发奖金?我这个月规培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三百了。”
蒋鹏翻个白眼:“你脑子里除了奖金还有什么?”
马昊理直气壮:“规培生不配想奖金吗?”
赵护士拿着一叠输液单路过,头也不抬:“想得挺美,最多给你们多排两个加班补台账。”
晚上秦海从行政楼回来。
他把一张打印纸“啪”地放在林野面前。
林野低头一看。
抢救班轮转表。
他的名字赫然写在下一周的跟班栏里。
“院里的决定,先观察。”秦海指尖点着纸面,把“观察”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处分,也不单独给你个人表彰。急诊科内部调整,从下一班起,你正式跟抢救班。”
这哪里是奖励。
是把他往更亮、也更危险的聚光灯下,推了一步。
孙志强皱着眉开口:“会不会太快了?他还在规培期。”
秦海把排班表往桌沿一按:“所以是跟班,不是独立值岗。高年资医师一对一带教,每例抢救病例必须复盘,每周交一份学习汇报。医务科盯着,科教科也盯着,出不了错。”
林野盯着自己那俩方方正正的黑字。
从急诊分诊前台到抢救班,排班表上只隔了三行格子。
那格子后面堆着这大半个月深夜炸响的主任电话、写到手软的情况说明、还有抢救室地上永远拖不干净的消毒液和呕吐物印子。
秦海抬眼看他:“怕不怕?”
林野点头:“怕。”
秦海笑了,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别进抢救班。”
赵护士把那封感谢信贴到了护士站旁边的公告板上。
信纸就是普通的A4纸,字也算不上多好看。
但急诊科的人路过,总会停下来看一眼。
马昊站在公告板前盯了半天,挠挠头:“原来表扬真的不是奖金啊。”
蒋鹏拍拍他肩膀:“至少不是整改通知书,知足吧。”
赵护士拿着血压计路过,轻飘飘甩了一句:“能安安稳稳活着下班,就是急诊最大的奖金。”
夜里十一点,林野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不知道谁把新的抢救班轮转表发到了全院主任群里。
周明远先跳出来:【正式上抢救班?】
唐振东紧跟着:【以后半夜的电话怕是更多了。】
梁秀兰:【建议各科主任都备个大容量充电宝,免得漏接电话出事。】
秦海:【谁再乱传我科排班,明天来急诊分诊站八个小时。】
群里瞬间安静了。
隔了三秒,沈若梅发了一句。
【恭喜急诊,喜提全年不眠夜。】
林野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锁屏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抢救班表上,他的第一班,就在明晚。
林野正式上抢救班那晚,急诊科给他开了一个很短的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排班表。
孙志强、赵护士、马昊、蒋鹏,还有几个夜班医生护士都在。
秦海把排班表往墙上一贴:“从今晚起,林野进入抢救班轮转。”
赵护士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里面还混着马昊的起哄:“夜班阎王上岗!”
秦海一个眼神扫过去,马昊立刻闭嘴。
“我先把丑话说前面。”秦海看着林野,“抢救班不是给你出风头的地方。你能发现风险,这是本事。但抢救室里最不缺的就是风险。进了这里,病人不是一个一个来,可能是一车一车来。你不能只盯自己的判断,不能只盯一个病名,更不能越过团队。”
林野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明白。”
秦海继续说:“你要做的事,第一,看见危险。第二,找到证据。第三,叫对人。第四,留下记录。第五,活着下班。”
赵护士小声说:“第五条最难。”
秦海瞥她:“你也一样。”
抢救室里有人笑了一下,绷着的肩膀松了半秒。
孙志强把一个新的病历夹递给林野:“抢救班专用。别再把字写得像心电图。”
林野接过:“谢谢孙老师。”
马昊凑过来:“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林老师?”
“不用。”
“那叫林阎……”
赵护士一把拍在他胳膊上:“不会说话就去测血压。”
蒋鹏站在旁边,没开玩笑,只说:“今晚我跟你一起。”
林野看向他。
蒋鹏把听诊器挂好:“不是看热闹,是真学。”
林野点头。
晚上十点前,急诊还算平稳。
几个发热,两个摔伤,一个醉酒,一个胸痛留观。林野按流程处理,视野里没跳红警,也没有主任电话。
赵护士看了眼时间:“今晚是不是太安静?”
孙志强立刻说:“急诊不要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抢救室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严肃。
“高速连环追尾?几个人?”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赵护士重复电话里的信息:“120先送三名重伤,后续可能还有。一个昏迷,一个胸腹伤,一个孕妇腹痛。”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通知外科、骨科、神经外科、妇产、麻醉、重症监护室。抢救床清出来。”
林野把刚拿到的病历夹翻开。
笔夹在指间,指腹有点发紧。
抢救床一张接一张被推出来。
氧气接口被拧开。
监护线拖在地上,赵护士弯腰捡起,往床头一搭。
这不是一张主动脉CTA或一份心电图能压住的夜晚。
急救车鸣笛声从远处逼近。
第一辆车门打开,昏迷伤者被推下来。
第二辆车紧跟着到了,胸腹伤患者满身是血。
第三辆车里,孕妇抱着肚子,脸色惨白,裤脚上有血迹。
急诊门口的灯被雨水照得发亮。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几乎同时弹出。
【急诊预警启动。】
【多患者高危场景识别。】
【任务生成:连续七个夜班,完成“零死亡急诊周”。】
【当前夜班:第一夜。】
【目标:所有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限制:系统仅提示高危风险,不提供治疗方案。】
林野呼吸一滞。
这不是一个病人的风险。
是整个急诊都被推到了刀口上。
秦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野!”
“在。”
“昏迷伤者,你和蒋鹏跟神经外科。胸腹伤,孙志强跟普外科、胸外科。孕妇,通知沈若梅,人没到前先按创伤流程评估。赵护士,分区!”
“收到!”
抢救室瞬间动了起来。
林野冲到第一张床边。
昏迷伤者头部有血,右侧瞳孔反应迟钝,呼吸不稳。
林野视野边缘的系统在闪烁,却没有替他下医嘱。
他伸手摸颈动脉,报生命体征,用手电检查瞳孔,确认外伤位置。
“昏迷,头外伤,右侧瞳孔反应迟钝,准备颅脑CT,神经外科到场前监测气道和循环。”
蒋鹏在旁边记录,声音也稳了不少:“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
第二张床那边,孙志强喊:“胸腹伤血压掉,备血!”
第三张床,孕妇哭着喊:“孩子,我孩子……”
赵护士的声音压过一切:“家属退出抢救区!直系家属和能联系家属的人留下,其他别挡路!”
急诊大厅、抢救室、CT室、手术室电话同时响。
主任群里,秦海只发了一条。
【急诊抢救班,多发创伤,各科按预案到场。】
群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心脏大血管外科待命。】
罗建平:【神经外科下楼。】
沈若梅:【妇产已出发。】
唐振东:【心内科备着。】
江树民:【气道需要随叫。】
梁秀兰:【儿科待命。】
韩清:【内分泌支援检验沟通。】
林野没看手机。
他看着眼前的昏迷伤者,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着蒋鹏记录时间,看着秦海站在抢救室中央调度所有人。
全院主任的手机亮了。
急诊所有灯也亮着。
林野握着听诊器,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边。
手心还是有汗。
他往前半步,听诊器压上伤者胸口。
抢救室门外,雨越下越大。
林野把听诊器压在伤者胸前,抬头喊:
“右侧呼吸音弱,血压在掉!秦主任,先排张力性气胸!”
秦海转头看他。
“说依据!”
“胸部外伤,右侧呼吸音弱,颈静脉怒张,血压下降,氧饱掉!”
秦海点头。
“处理!”
第一夜,正式开始。
“处理!”
秦海两个字落下,抢救室里没人再问第二遍。
赵护士把胸腔减压包拍到治疗车上,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布裂。蒋鹏站在床尾,笔尖抵着抢救记录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昏迷伤者躺在床上,头发里混着血和雨水,右侧胸廓起伏明显比左侧小。监护仪上的氧饱从九十一往八十七掉,血压也压不住地往下滑。
“名字?”
急救员喘着气:“身份证还没找出来,男,三十多岁,司机位,方向盘撞胸,头也磕了。”
“先按无名氏一号。”秦海戴手套,“林野,继续报。”
林野俯身听诊,听诊器压在伤者右胸,耳朵里几乎只剩抢救室的杂音。
他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
“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颈静脉怒张,气管没有明显偏移,血压八十二四十九,氧饱八十六。”
秦海手上没停:“依据够了。”
赵护士把消毒棉球递过去:“右侧第四、五肋间前腋线。”
林野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赵护士没抬头:“看我干什么?你前几天才被医务科盯过,位置我也帮你念一遍。”
几个人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寸。
秦海定位、消毒、进针。
针头进入的瞬间,一股气体冲出来,伤者胸廓像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上爬。
八十八,九十,九十二。
蒋鹏低头记录:“二十二点二十分,秦海主任在场,右侧胸腔紧急减压,氧饱回升。”
秦海看了他一眼:“写操作者,写依据。”
“是。”
秦海把针固定好,没让任何人把这口气当成胜利:“胸外科到了以后评估闭式引流。现在只是把最要命的那一下顶过去,不是治完了。”
赵护士已经撕开胶布:“明白。监护别断,氧流量别降。”
系统提示在林野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红区患者一号: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没有掌声,也没人松懈。
因为第二张床已经乱了。
“胸腹伤血压掉!”孙志强喊,“收缩压七十六,腹部膨隆,左下胸擦伤,怀疑腹腔出血合并胸伤!”
第二名伤者满身是血,衣服被剪开后,左侧肋缘下方一大片青紫。男人还清醒,眼睛睁得很大,一直抓着床栏。
“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后车!”
急救员立刻说:“他是小货车副驾,胸腹撞击,路上一直喊老婆。后续车辆还在路上。”
孙志强压住他的肩:“别动。你现在血压掉,先救你。”
男人喘得急:“我老婆怀孕……七个月……”
林野按着监护线的手指一紧,下意识看向第三张床。
孕妇被推到最里面,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着肚子。裤脚上的血迹不多,却刺眼得很。跟车来的年轻弟弟站在门口,被保安拦着,急得声音都劈了。
“医生!先看我姐!她肚子疼!”
赵护士头也不回:“家属退后!再往里冲,保卫科带出去!”
“她怀孕了!”
“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快没命了!”赵护士声音更硬,“你吵不出医生来!”
林野只看了一眼,就被秦海叫回去。
“林野,一号继续盯气道和循环,等神经外科到场再转CT。不要被拉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多发创伤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危险。
是每个人都在把医生往自己身边拽。
林野点头:“明白。”
罗建平几乎是跑进来的。
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扣好,一进门就看见一号床的头部外伤和胸腔减压针。
“谁是头外伤?”
“一号。”林野快速交代,“男,三十多岁,昏迷,右侧瞳孔反应迟钝,头部外伤,刚因张力性气胸可能完成右侧胸腔减压,氧饱回升,血压仍偏低。”
罗建平扫了一眼监护:“先稳气道循环,再CT。别为了看片子把人死在路上。”
秦海点头:“麻醉科到了没?”
“路上。”赵护士说,“重症监护室也回电话了。”
林野盯着一号床的呼吸,系统没有再给治疗方案,只在一旁显示着红色边框。
【红区患者一号:需持续监测,转运风险高。】
林野盯着红框,把它落成一句能写进病历的话:“秦主任,一号转运前要再评估血压和氧饱,最好麻醉到场后再走。”
秦海看他:“写进记录。”
蒋鹏立刻记下。
第二张床那边,孙志强的声音更急。
“床旁超声有游离液!普外科到哪了?”
孟庆伟推门进来:“来了!哪个腹腔出血?”
“二号。”孙志强把探头递过去,“胸腹撞击,血压掉,床旁创伤超声阳性。”
孟庆伟一看屏幕,脸色沉下去:“备血,开手术室。胸外科也别走,肋骨和胸腔还要看。”
二号伤者听见手术室,抓着孙志强袖子:“我老婆……医生,先看我老婆……”
孙志强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再动,自己也下不了手术台。你老婆有人看。”
话冷,手却一直没松。
林野看着二号被推往手术准备区,系统边缘又跳出一行提示。
【红区患者二号: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两名红区进流程。
还有第三个。
孕妇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肚子……肚子发硬……”
赵护士已经给她接上监护,脸色不太好:“血压九十二五十八,心率一百二,腹痛阵发,阴道少量流血。”
孕妇弟弟在门外听见“流血”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
“医生,孩子能保住吗?”
没人能马上回答他。
沈若梅赶到时,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冒雨从妇产楼赶过来的。她一进门,先看孕妇脸色,再看腹部,再看监护。
“孕周?”
孕妇咬着牙:“二十九周……”
“撞哪了?”
“肚子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后来一直疼……”
沈若梅伸手按了按子宫,脸色一下变了:“宫缩明显。胎心呢?”
赵护士看向旁边临时接上的胎心监测仪。
那条曲线跳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
“一百一左右,刚才有一段掉到九十多。”
沈若梅声音立刻冷下来:“通知产科手术室和新生儿科。考虑胎盘早剥风险,别只盯大人血压。”
孕妇眼泪一下滚出来:“孩子……”
林野站在一号床旁边,手里还按着监护线,视野里忽然弹出新的提示。
【红区患者三号:孕晚期腹部钝挫伤。】
【高危风险:胎盘早剥,胎儿窘迫。】
【风险窗口:18分32秒。】
【提示:需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共同评估。】
林野喉咙一紧。
系统还是只亮风险。
红框里压着两条命。
沈若梅抬头:“秦海,人我带走评估,麻醉到场没?”
秦海看向门口:“麻醉还有两分钟。”
就在这时,抢救室电话又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变得更难看。
“秦主任,后续第二批伤者到了。120说,还有一个孩子。”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系统任务栏无声刷新。
【当前夜班:第一夜。】
【新增红区风险:未分诊。】
林野看向急诊门口。
雨水顺着自动门往里带,第四辆急救车的灯,已经照到了大厅地面上。
第四辆急救车停下时,急诊大厅的地砖上已经全是水印。
担架轮子碾过门槛,吱呀一声。
“后排乘客,女,二十多岁,左前臂开放伤,意识清楚!”
“这边还有一个老人,胸闷,血压一百四十六八十!”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孩子。
男孩被急救员抱在怀里,六七岁的样子,身上裹着一件成人外套,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没有哭,眼睛睁着,睫毛上还挂着雨点。
赵护士一看见他没哭,反而皱了眉。
“孩子家属呢?”
急救员摇头:“现场乱,他坐后排安全座椅旁边,具体谁家孩子还没核清。路上不怎么说话,问肚子疼不疼,他点头又摇头。”
林野从一号床旁边抬头。
系统提示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新增红区患者:儿童创伤。】
【高危风险:腹腔实质脏器损伤,失血性休克早期。】
【关键异常:异常安静、腹壁瘀痕、末梢湿冷。】
【风险窗口:24分09秒。】
林野的目光从红框落到孩子发白的嘴唇上。
孩子最容易骗过急诊。
他可能不喊疼,也说不清哪里疼。该哭的时候不哭,反而更吓人。
“赵姐,孩子先进红区。”
赵护士已经把儿童监护袖带拿出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别看他安静,太安静了。”
旁边的女伤者捂着胳膊喊:“医生!我胳膊都露骨头了!先给我缝啊!”
老人也扶着胸口:“我胸闷,我有心脏病!”
大厅里几个人同时往前挤,保安撑着胳膊拦。
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声音压过雨声:“黄区、绿区按创伤流程分开。能喊的先别喊,喊得出来说明还有力气。孩子进红区,林野跟。”
女伤者气得眼圈发红:“凭什么?他又没流血!”
赵护士把她推到清创区方向:“就凭他没力气喊。你要是突然也不吵了,我第一个推你进红区。”
女伤者张了张嘴,没再往前挤。
林野接过男孩时,才发现孩子轻得厉害。
小小一团,衣服下面却有一条斜着横过肚子的紫红印子,像被安全带狠狠勒过。
“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唇动了动:“乐乐。”
“几岁?”
“七岁。”
“肚子疼吗?”
乐乐看了他一眼,点头。
“哪里疼?”
孩子的手慢慢挪到左上腹,又像怕被骂似的缩了回去。
林野把动作看在眼里:“赵姐,血压、心率。”
“血压八十八五十六,心率一百四十八,氧饱九十六。手脚凉。”
蒋鹏跟过来,拿着记录单:“儿童血压本来就不好量,会不会是袖带问题?”
林野没抬头:“重测一遍,同时建立静脉通路。不要用‘可能量错了’解释所有异常。”
蒋鹏脸一热:“知道。”
林野轻轻按向乐乐腹部。
孩子身体一缩,却没有哭出声。
左上腹压痛明显,腹肌有点紧。
他掀开外套,安全带勒痕从右肩斜到左腹,颜色深得吓人。
“车祸后腹部勒痕,左上腹压痛,心率快,血压偏低,末梢冷。”林野一边报,一边看向秦海,“秦主任,我怀疑脾损伤或者其他腹腔出血,不能按普通擦伤放黄区。”
秦海已经听见:“床旁超声。”
“普外科刚在二号那边。”赵护士说。
秦海转头喊:“孟庆伟!”
远处手术准备区传来孟庆伟的声音:“我人走不开,先让急诊床旁扫,看到液体直接叫我!”
孙志强从二号床边挤过来,手套上还有血:“探头给我。”
他以前怕林野多事,现在看到孩子的肚子,脸也沉了。
“小朋友,叔叔拿东西在你肚子上看一下,不打针。”
乐乐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探头压上去,屏幕上灰白影像跳动。
孙志强扫到脾肾隐窝时,眉头一紧。
“有液性暗区。”
林野几乎同时开口:“备血,通知普外科。儿童创伤,疑似腹腔出血。”
蒋鹏立刻写。
秦海看了一眼屏幕:“给孟庆伟打电话,让他把二线叫下来。儿外没有单独夜班,就普外科先顶,必要时请上级。”
赵护士按住乐乐的小手:“静脉不好找,孩子末梢都凉了。”
林野蹲下来,看着乐乐的眼睛:“乐乐,我要给你打一针,可能疼一下。你要是害怕,就看我的扣子,别看针。”
乐乐声音很小:“我妈妈呢?”
抢救室里所有动作都慢了半拍。
急救员低声说:“现场有一名女性卡在后座,消防还在破拆,不确定是不是他妈妈。”
林野把这句话压回去。
他只说:“我们先把你救稳。你妈妈来了,能一眼看见你。”
乐乐眼眶红了,却还是没哭。
系统提示再次闪烁。
【红区患者四号: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林野刚松半口气,里间的胎心监测忽然响出一串急促报警。
沈若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胎心又掉了!九十以下,持续半分钟!”
孕妇弟弟在门口崩溃喊:“姐!”
二号伤者被推往手术通道,听见这一声,竟然挣扎着要抬头。
“是不是我老婆?医生!是不是我老婆?”
孙志强一把按住担架:“你别动!”
林野站在孩子床边,看着两边同时亮起的监护仪。
一个七岁孩子。
一个二十九周胎儿。
一个还没上手术台的腹腔出血男人。
秦海把手里的对讲机攥紧:“麻醉科到了没有?”
门口传来跑步声。
麻醉科医生提着箱子冲进来:“到了!”
系统任务栏在林野视野里跳了一下。
【当前红区:四名。】
【未完成有效转归:三号、四号。】
林野看向胎心监测仪,又看向乐乐越来越白的嘴唇。
抢救室里没有多余的人手。
每一声报警,都在抢医生。
麻醉科医生刚进门,沈若梅就把监护纸扯下来一截。
“二十九周,车祸腹部钝挫伤,宫缩,阴道少量流血,胎心反复减速。”她语速很快,“高度怀疑胎盘早剥,胎儿窘迫。我要进手术室评估剖宫产可能。”
孕妇脸色白得发青,手指抓着床单。
“医生,我老公呢?”
没人敢把“他也在抢救”五个字直接砸给她。
林野看了眼手术通道。二号担架已经推到门口,孙志强一路跟着,孟庆伟在旁边吩咐备血。
“你丈夫在另一边处理,医生已经接上了。”林野说,“现在你只管听沈主任的话,先把呼吸稳住。”
孕妇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孩子会不会没了?”
沈若梅俯身,声音没有平时那种骂人的劲,却更重。
“我不骗你。孩子有危险,你也有危险。我们要先保你,再尽力保孩子。你现在不能乱动,不能憋气,明白吗?”
孕妇嘴唇抖了抖,点头。
话硬,孕妇却慢慢松开了憋住的那口气。
麻醉科医生快速看监护:“血压还能撑,但她心率快,失血不能排除。血型交叉配血送了吗?”
赵护士把配血回执夹到监护记录后面:“已送,备 O 型应急血也联系了。”
沈若梅转头:“新生儿科呢?”
走廊里传来另一个女声:“来了。”
梁秀兰披着外套赶到,脸色比谁都冷:“二十九周?”
“二十九周。”沈若梅说。
梁秀兰看着胎心监测:“如果出来,我这边按早产儿窒息复苏准备。保温台、气管插管、表面活性物质都让人送手术室门口。”
赵护士低声嘀咕:“今晚主任群是真不用睡了。”
秦海听见了,没骂她,只说:“睡觉可以明天补,命补不了。”
林野站在两张床之间,耳朵里一边是胎心监测的报警声,一边是乐乐压低的喘息。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分成两块,红得刺眼。
【红区患者三号:胎盘早剥风险持续。】
【红区患者四号:腹腔出血风险持续。】
没有排序。
没有告诉他先去哪边。
两块红框并排跳着,急诊没人能站在中间发呆。
林野眼前的系统能把危险圈出来,排兵布阵要靠人。
秦海指向孕妇:“沈若梅、麻醉、新生儿,三号进产科手术室绿色通道。赵护士调人跟车,让弟弟先做在场家属知情记录,不许堵抢救室。”
又指向乐乐:“林野,乐乐这边你盯。孙志强送二号进普外科后回来接手。孩子血压再掉,立刻叫我。”
“是。”
孕妇弟弟被护士带到告知桌前,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我姐夫呢?这种字不是该他签吗?”
赵护士把知情记录单压在桌上:“你姐夫也在抢救。你是近亲属?”
“我是她弟。”
“那你先在知情记录上确认在场告知。丈夫那边继续联系,医院同步走急诊绿色通道,不代表放弃谁,只代表你知道现在很危险。字签慢了,不会让危险等你。”
弟弟眼泪砸在纸上,低头写名字。
孕妇被推走时,二号伤者正好从另一条通道过去。
两张担架在走廊口擦肩。
男人看见妻子,眼睛一下红了,想伸手却抬不起来。
“小雅!”
孕妇听见声音,转过头。
“你别动……”她气息很弱,“你也别死。”
男人嘴唇发抖:“我不死,你也不许。”
两张担架只停了一秒,就被各自推向不同的手术室。
林野没时间看完。
乐乐的监护仪又响了。
“血压七十八四十八。”蒋鹏声音发紧,“心率一百五十六。”
孩子仍然没哭,只把身体蜷得更紧。
林野按了按他的腹部,左上腹抵抗更明显。
“赵姐,第二条通路。”
“在找。”
“通知输血科,儿童创伤疑似脾损伤,备血要快。”林野抬头,“秦主任,乐乐血压继续掉。”
秦海从门口回身,一眼看见监护数字。
“孟庆伟那边二线到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赵护士开了免提。
孟庆伟吼:“到了!二号已经进间,孩子往手术区推,我让副主任接!”
林野补了一句:“床旁超声脾肾隐窝液性暗区,安全带伤,休克趋势。”
孟庆伟那边顿了半秒:“别等CT。人推过来,我在门口看一眼,直接按创伤腹探准备。”
蒋鹏手里的笔停住:“不做CT?”
秦海看向他:“孩子血压这样,你想让他死在CT床上?”
蒋鹏脸色一白:“我写,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床旁超声阳性,先手术评估。”
林野看了他一眼。
蒋鹏的笔尖没有停。
那行依据写得又快又重。
赵护士终于把第二条静脉通路扎上:“进了!”
乐乐看着林野,小声问:“叔叔,我会死吗?”
抢救室里没人说话。
林野握住他的手。
“你现在要做一件事。”他说,“别睡。你看着我,数我口罩上的褶子。数错了也没关系,继续数。”
乐乐眨了眨眼:“一……二……”
声音小得快被监护仪盖过去。
但他还在数。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跳出。
【红区患者四号:进入手术救治流程。】
几乎同一秒,产科手术室方向传来电话。
赵护士接起后看向秦海。
“沈主任说,三号胎心持续不好,准备急诊剖宫产。新生儿科已到位。”
秦海只问一句:“大人呢?”
“目前能撑,正在备血。”
秦海点头:“告诉她,急诊这边随时补人。”
林野推着乐乐往手术通道走,手还握着孩子冰凉的手指。
走廊尽头,二号伤者的手术间灯亮着。
另一边,产科手术室的灯也亮了。
急诊门外的雨没有停。
第一夜的四名红区,全都进了流程。
可系统任务栏上的字,没有变绿。
【目标:所有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附加监测:有效流程不等于有效转归。】
林野脚步一顿。
难怪秦海从不在抢救室里提前松口。
送进去,不等于救回来。
手术室门在他面前合上。
乐乐数数的声音,被门缝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