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
推车声从急诊大厅那头压过来。
轮子跑得太急,前轮撞上地砖缝,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刚跟着秦海转过走廊,120急救员已经把平车推到分诊台前。
平车上的男人六十多岁。
人很瘦。
肚子却鼓着。
他蜷在薄被下面,双手死死按着左下腹,指甲边缘发白。
脸色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一路跟着跑,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手里还拎着半袋没喝完的藿香正气水。
塑料袋里瓶子互相撞,哗啦哗啦响。
“医生,他就是吃坏肚子!”
女人声音很尖。
“早上说肚子疼,拉了一次,我给他喝了药,结果越来越疼。”
急救员把氧气袋往床栏上一挂。
“路上血压低,最开始八十六五十,刚才七十八四十六。心率一百三十,出冷汗。”
秦海脚步停都没停。
“红区。”
赵护士从护士站冲出来,手里的胶布还没撕断。
“家属让开。”
女人愣住。
“不是肠胃炎吗?怎么就红区?”
没人先回答她。
平车推进抢救位,床脚撞到地面金属条,咣的一声。
薄被掀开时,一股冷汗味混着藿香正气水的甜腻味散出来。
男人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
他想说话。
嘴张开,却只挤出一声闷哼。
赵护士把袖带缠上。
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像一截布被硬拽断。
血压76/44。
心率一百三十八。
血氧九十六。
体温36.3。
血糖6.8。
秦海看了一眼数字。
“两条静脉通道。抽血,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乳酸、淀粉酶、肌钙蛋白,备血型交叉配血。床旁血气。”
赵护士已经把留置针拍到治疗盘上。
针帽滚了一圈,撞到盘边停住。
“知道。”
女人站在床尾,眼睛还盯着那袋药。
“他早上吃了隔夜凉菜,肯定是吃坏了。他以前胃也不好。”
林野看向病床。
男人的手没有按在胃上。
是按在脐周偏左。
疼得整个人往左侧缩。
他裤腰松了一截,腹部皮肤被汗浸得发亮。
不是普通腹泻后的虚脱。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冰冷。
湿。
桡动脉细得像快断的线。
“叫什么?”
男人没答出来。
女人急忙说:“梁树民,六十四岁。”
“疼多久?”
“快一个小时。”
“拉了几次?”
“就一次。”
“吐了吗?”
“没吐。”
“有没有黑便?便血?”
女人摇头。
“没有啊,就肚子疼。”
秦海戴上手套,按住梁树民的腹部。
刚碰到左下腹,男人整个人猛地一缩。
床单被他攥出一团。
“疼!”
秦海的手没继续往下压。
他换到脐周。
男人的腹部绷得很紧。
不是鼓气那种胀。
是里面像压着什么东西。
林野站在另一侧,视线落到男人腹部中线。
皮肤下,有一团隐约的搏动。
不明显。
却随着监护仪的滴声,轻轻顶了一下。
他心口沉下去。
就在这时,淡蓝色边框贴着抢救床边弹出来。
【高危预警:低血压腹痛伴休克表现。】
【疑似方向:腹主动脉瘤破裂或腹腔内大出血风险。】
【当前风险:失血性休克。】
【建议:以现实查体、床旁超声、血红蛋白、乳酸、影像及专科评估为准。】
林野没有抬头看太久。
他把视线压回病人身上。
那道提示只是把风险点亮。
能让急诊动起来的,必须是眼前这些东西。
低血压。
冷汗。
突发腹痛。
脉搏细。
腹部搏动。
“秦主任。”
林野的手指落到梁树民脐周偏左。
没有用力压。
只是停在那里。
“这里有搏动。血压这么低,腹痛突发,不像单纯吃坏肚子。”
秦海的眼神一下变了。
他抬头看赵护士。
“床旁超声推过来。通知血管外科,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先让人下楼。CT室预警,准备主动脉CT血管造影,路上带监护。”
女人听见“破裂”两个字,手里的塑料袋直接掉在地上。
藿香正气水滚出来一瓶。
瓶身撞到床脚,咚的一声。
“什么破裂?”
她声音变了。
“他就是肚子疼!”
赵护士一边扎针,一边头也不抬。
“肚子疼也分轻重。血压掉成这样,先别按吃坏肚子想。”
针尖进血管。
回血很慢。
赵护士皱了一下眉。
“外周循环差。”
她把胶布一按。
“另一条路。”
孙志强从旁边接手第二条静脉。
“血管外科电话。”
秦海接过。
电话那头还带着手术室背景音。
“刚才下肢那个病人正在准备转手术室,你们急诊又怎么了?”
秦海语速很快。
“六十四岁男,突发腹痛一小时,血压76/44,心率一百三十八,冷汗,腹部疑似搏动性包块。考虑腹主动脉瘤破裂或腹腔内大出血,血管外科先下来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
“别让他乱搬。床旁超声先看。血压能托住就直接主动脉CT血管造影,撑不住就床旁评估后走抢救流程。我马上叫人。”
秦海挂断。
床旁超声机推过来。
轮子碾过刚掉出来的药瓶,瓶子咔地一声被挤到墙角。
林野弯腰捡起来,扔进床尾的袋子里。
女人看着他的动作,像这才意识到那袋药没用了。
秦海把探头压到腹部。
耦合剂挤出来,凉得梁树民浑身一抖。
“别动。”
秦海盯着屏幕。
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
血管影像在灰白噪点里慢慢显出来。
孙志强凑过来。
“腹主动脉宽。”
秦海没有立刻下结论。
探头往旁边滑。
再往下。
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屏幕上,腹主动脉一段明显扩张。
旁边还有一片不该有的暗区。
秦海抬头。
“腹主动脉瘤可能,周围液性暗区。按破裂风险走。”
女人的脸一下空了。
“瘤?他什么时候有瘤?”
“很多人平时不知道。”
秦海把探头递给孙志强,让他继续固定画面。
“现在不是追什么时候有的问题。现在是血压在掉。”
监护仪像是配合他这句话。
滴声更急。
血压72/40。
心率一百四十二。
梁树民的眼睛半睁着。
他看着天花板,瞳孔有点散。
“我……冷。”
赵护士把薄被拉上来。
“别睡。”
她拍了拍他的肩。
“听得见就应一声。”
梁树民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林野看了一眼血气单。
机器刚吐出来的纸带还有热气。
pH 7.31。
乳酸4.6。
血红蛋白还没回。
“乳酸四点六。”
他把纸递给秦海。
“休克证据坐实了。”
秦海看了一眼。
“备血催。”
赵护士立刻拨检验科。
“红区梁树民,交叉配血加急。不是普通腹痛,疑似大出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语气压下去。
“对,血管外科已经叫了。先把血型和交叉配血往前推。”
女人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包带。
包带被她扯得变形。
“医生,他会不会死?”
这句话问出来,抢救位旁边短暂地停了一下。
不是没人想答。
是每个人手上都有动作不能停。
秦海把超声图像存下。
“现在有生命危险。”
他说。
“但人还在我们手上,就先按最快的流程走。”
女人嘴唇抖了抖。
“要签字吗?”
“他现在意识不清,情况危急。”
秦海看着她。
“你是家属,先配合知情。抢救不能等。血管外科到场以后,如果要手术,会继续告知风险。”
女人点头。
点完又摇头。
“他儿子在外地,我得打电话。”
“打。”
秦海说。
“但别离开。电话开免提,有需要你确认病史。”
女人手忙脚乱地翻通讯录。
手机屏幕上有一道旧裂纹,指腹划过去时卡了一下。
林野继续问。
“他有没有高血压?”
“有。”
女人一边拨号一边答。
“吃药不规律。”
“抽烟?”
“抽了三十多年。”
“以前体检说过腹主动脉瘤吗?肚子里血管粗吗?”
女人茫然地看他。
“没人说过。”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年轻男人刚睡醒的声音。
“妈?”
女人一听见这个声音,眼泪就下来了。
“你爸在急诊,医生说肚子里血管可能破了……”
秦海伸手。
“给我。”
女人把手机递过去。
秦海按了免提。
“我是市一院急诊秦海。你父亲现在突发腹痛、低血压,床旁超声提示腹主动脉瘤破裂风险,正在抢救和联系血管外科。你母亲在现场,我们需要你保持电话畅通,补充既往病史和用药。”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只剩呼吸声。
过了两秒。
“医生,我现在买票回来。”
“可以。”
秦海说。
“但现在抢救不能等你到。你先听电话。”
血管外科医生赶到时,外套还没完全穿好。
他手里拎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术帽,胸牌歪在白大褂上。
一进门,先看监护。
再看超声图像。
“血压多少?”
赵护士报。
“七十二四十,心率一百四十二,乳酸四点六,血型交叉在催。”
血管外科医生把探头重新压上去,看了几秒,脸色沉下去。
“腹主动脉瘤破裂可能很大。”
他转头看秦海。
“CT能不能撑?”
秦海看了眼监护。
“血压太差。补液和备血已经上,升压药准备。路上崩的风险高。”
血管外科医生咬了下后槽牙。
“先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血压能托住就冲主动脉CT血管造影,撑不住直接按破裂动脉瘤抢救流程走。”
他说完,看向家属。
“你是妻子?”
女人点头。
血管外科医生把声音放慢。
“现在怀疑他肚子里一根大血管鼓起来的地方破了,正在出血。这个病非常危险,需要马上准备手术或者血管腔内修复评估。我们会边抢救边判断能不能送CT明确位置。”
女人抓着手机。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在听。
“能救吗?”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说漂亮话。
“有机会,但风险很大。现在每一分钟都算数。”
女人的手慢慢松开。
手机差点掉下去。
林野伸手接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旁小桌上,开着免提。
“家属在听。”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好。”
他看向秦海。
“手术室、麻醉科、输血科,全部叫。”
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总值班也报。”
赵护士扯下一张新标签,贴到采血管上。
标签角没贴牢,她用指腹狠狠压了一下。
“血来了先挂哪路?”
秦海看都没看。
“粗针那路。另一条走药。留尿管,记录尿量。”
孙志强把抢救记录纸铺开。
纸边压在监护仪底座下面,才没被风带起来。
林野看着梁树民。
男人的手还按着腹部。
力气却比刚才小了。
指尖慢慢松开。
视野边缘的淡蓝色边框亮了一下。
【当前状态更新: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进入急诊抢救流程。】
【风险:失血性休克,转运途中恶化。】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吸了一口气。
抢救室里,输液泵、监护仪、电话铃、家属压住的哭声,全挤在一起。
这不是吃坏肚子。
血压不会骗人。
冷汗不会骗人。
床旁超声那片暗区也不会骗人。
几分钟后,输血科电话回过来。
第一袋血正在送。
麻醉科回话,已经往急诊来。
手术室让血管外科确认走开放手术还是腔内修复。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根绳子。
把梁树民从往下掉的地方往上拽一点。
但还不够。
血压仍然只有78/46。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监护仪,牙关绷紧。
“再等一袋血。”
他说。
“血压上不去,就不冒险去CT。”
秦海点头。
“抢救室先稳。”
女人握着手机,膝盖慢慢弯下去,差点坐到地上。
赵护士一把扶住她。
“别倒。”
女人抬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刚才还让他喝藿香正气水。”
赵护士没骂她。
她只是把人扶到墙边椅子上。
“现在别想这个。想病史。有没有吃抗凝药?有没有做过血管支架?有没有过敏?”
女人用袖口擦眼睛。
“没有支架。青霉素过敏。降压药吃得乱。”
赵护士回头。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
林野写下去。
笔尖刚落。
抢救室门口又有人跑进来。
是马昊。
他手里举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检验单。
“林野,血红蛋白回了。”
林野接过。
纸还热。
上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紧。
血红蛋白78克每升。
他抬头。
秦海也看见了。
血管外科医生只问了一句。
“血到了吗?”
走廊尽头,输血科的冷链箱正被人一路提着跑来。
箱子撞在护士站边角。
砰的一声。
赵护士伸手接住。
“来了。”
血管外科医生看向秦海。
“挂血,升压,麻醉到场后直接手术室。”
秦海点头。
“不等主动脉CT血管造影?”
血管外科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那条晃动的血压曲线。
“不等。”
他声音很低。
“再等,可能连手术室都到不了。”
第一袋血挂上去的时候,抢救室里没人再提吃坏肚子。
冷链箱盖子掀开。
白雾贴着箱沿往外冒。
赵护士戴着手套,把血袋从里面拿出来,指尖被冻得发红。
血袋贴在梁树民床边。
管路一接上,暗红色沿着输血管往下走。
很慢。
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秦海看了一眼。
“加压袋。”
赵护士立刻把加压袋套上。
橡胶球被她一下下捏紧,咯吱咯吱响。
血袋外面的塑料膜被压出皱褶。
梁树民躺在抢救床上,嘴唇比刚才更白。
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
呼出的雾气在透明罩子里一层一层结上去,又很快散开。
监护仪还在叫。
血压78/42。
心率一百四十五。
数字没有往上走。
只是没有再往下砸。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屏幕,手指在床栏上敲了两下。
“就这样走。”
秦海抬头。
“麻醉到了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箱轮拖过地砖的声音。
麻醉科值班医生推着气道车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着绿色洗手衣,袖口卷了一半,手背上还有刚洗手留下的水痕。
他先看人。
再看监护。
最后看输血管。
“吃过东西没有?”
梁树民妻子抓着手机,愣了一下。
“早上吃了点凉菜。”
“喝过药?”
“喝了藿香正气水。”
麻醉科医生没有抬头骂人。
他只是把气道包往床头一放。
金属扣碰到床栏,啪的一声。
“饱胃,休克,随时可能反流误吸。路上面罩吸氧,气道包跟车。到了手术室台上诱导,血管外科先到位。”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开放手术准备。”
手术室电话还没挂。
扬声器里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
“人工血管型号备哪几种?”
血管外科医生报了两个型号,又补了一句:
“腔内器械也别撤,但先按开放抢救备。没有主动脉CT血管造影,别把时间耗在猜解剖上。”
电话那头短促应声。
“知道。”
梁树民妻子听见“开放手术”四个字,手指一下掐进手机壳里。
手机壳边缘有一块旧胶皮,被她抠得卷起来。
“医生,是不是要开肚子?”
血管外科医生转过身。
他眼尾还有上一台手术压出来的口罩印。
“现在不能保证只是放支架。”
他声音压得很平。
“他血压太差,片子没时间做。我们要先控制出血。开腹修补,或者台上看条件再转腔内处理,最终要看他进去以后的情况。”
女人听不太懂。
她只听懂了“控制出血”。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急了。
“医生,我爸能不能撑到手术室?”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
没有立刻答。
那一下停顿,比直接说危险更重。
秦海接过话。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撑到手术室。”
他说完,把签字板推到床尾小桌上。
板面上有旧圆珠笔划出的浅痕,角上还粘着半截撕坏的输液贴。
“你是妻子,在现场。手术、麻醉、输血风险都要知情。你儿子电话开着,一起听。”
女人低头看着纸。
字密密麻麻。
她的眼泪落上去,晕开一个小圆点。
“我签了,是不是就能救?”
这句话没人敢接得太满。
抢救室里只剩加压袋被捏动的声音。
赵护士弯腰,把签字笔塞到她手里。
“签字不是保证结果。”
她说。
“是让医生现在能继续抢时间。”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
她握笔的手指僵着,第一笔差点划出格子。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发哑。
“妈,签。”
“让医生救。”
女人闭了一下眼。
签名落下去。
梁树民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属签名。
秦海没等她把笔放稳。
“总值班记录,家属现场知情,儿子电话同步。病人意识不清,危急抢救流程继续。”
孙志强在旁边写。
笔尖划过抢救记录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时间?”
“两点五十九。”
“第一袋血开始?”
“两点五十六。”
“麻醉到场?”
“两点五十八。”
每一个时间点都被写上去。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真出了事,这些字能证明他们没有在犹豫里浪费命。
林野站在床侧,手按着抢救床边缘。
梁树民的手从薄被里滑出来。
指尖冰凉。
他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只碰到林野手背。
力气很轻。
轻得像一片湿纸。
林野低头。
“梁叔,听得见吗?”
梁树民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氧气面罩里,雾气断了一拍。
监护仪声音忽然密起来。
血压70/38。
赵护士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她手里的加压球捏得更快。
“血压又掉。”
秦海已经把升压药泵速调上去一点。
“别在抢救室耗了。”
血管外科医生一把抓住床栏。
“走。”
这一个字落下来,抢救室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麻醉科医生拎起气道包。
赵护士把输血袋举高,另一只手护住管路。
孙志强推监护仪。
马昊抱着抢救记录和检验单,脚步踉跄了一下,又马上跟上。
平车轮子一转,撞过地面金属条。
咣。
梁树民妻子下意识跟着跑。
赵护士回头。
“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别扑床,别拉管子。”
女人点头。
点得太急,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电话还开着免提。
里面的儿子一遍遍喊:
“妈,别哭。”
“妈,你听医生的。”
走廊不宽。
夜里清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有一圈没倒干净的灰水。
孙志强一脚踢开旁边的黄色警示牌。
牌子擦着墙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响声。
抢救床从护士站前推过去。
值班护士让开路。
有人刚端起泡面,筷子还没掰开,就把碗按回桌上。
电梯口,手术室接人的护士已经等着。
她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摞交接单。
“腹主动脉瘤破裂?”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停。
“疑似破裂,休克。没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床旁超声支持,血红蛋白78,乳酸4.6。先上台。”
手术室护士扫了一眼输血管。
“血带几袋?”
赵护士把冷链箱递过去。
“第一袋在挂,后面输血科继续送。交叉配血结果已经催过,秦主任这边继续追。”
秦海按着电梯按钮。
按钮边缘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
数字从五往下跳。
四。
三。
二。
每跳一下,梁树民的监护仪就叫一声。
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林野盯着屏幕。
他没有去看那道边框。
这时候也不需要看。
所有危险都摆在眼前。
血压。
乳酸。
血红蛋白。
腹部那片暗区。
还有这台迟迟不到的一部电梯。
“另一部!”
秦海突然吼。
旁边货梯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着两箱清洁用品。
马昊冲过去,把箱子往外拖。
纸箱底擦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用这个。”
手术室护士也伸手帮忙。
一箱消毒湿巾被拖到墙边,箱角撞裂,里面的包装袋露出来。
平车推进货梯。
空间太挤。
监护仪差点卡到门框。
孙志强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仪器。
“慢点,管路。”
赵护士手臂抬高,输血管被拉成一条斜线。
梁树民妻子站在电梯外,不敢往里挤。
她抓着手机,脸色白得发青。
秦海看她一眼。
“你坐下一趟。手术室门口等。”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能跟着吗?”
“里面没位置。”
秦海语气硬。
“你摔了,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女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儿子急忙说:
“妈,你听医生的。”
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眼,林野看见她站在门外,手里那部裂屏手机贴在耳边。
像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货梯往上走。
轿厢晃了一下。
监护仪数字跟着跳。
血压68/36。
心率一百五十二。
麻醉科医生手已经按在气道包上。
“意识再掉,路上就要处理气道。”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梁树民的腹部。
“再撑一分钟。”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病人听,还是说给电梯听。
林野扶着床栏。
手心全是汗。
淡蓝色边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当前状态: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已进入手术抢救转运。】
【现实证据链:低血压、休克表现、床旁超声异常、血红蛋白偏低、乳酸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那五个字压回去。
电梯门打开。
手术室门口的灯白得刺眼。
里面有人已经把门帘掀起来。
“这边!”
手术室护士接过床头。
平车从电梯里被拽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猛地一震。
梁树民的头偏了一下。
氧气面罩歪开半寸。
麻醉科医生伸手按回去。
“别动床头。”
血管外科医生一边换鞋套,一边对里面喊:
“开腹包,血管钳,人工血管,吸引全开。麻醉准备诱导,升压别断。”
林野跟到限制线前。
再往前,就不是急诊能进的地方。
赵护士把输血管路交给手术室巡回护士。
“第一袋快完,后续血在送。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没明确抗凝药,儿子电话在家属那边。”
巡回护士复述了一遍。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抗凝不详,后续血继续送。”
“不是抗凝不详。”
林野立刻开口。
“家属说没有吃抗凝药,但用药史不完整。记录成家属否认抗凝,仍需术中核对。”
巡回护士看他一眼。
没反驳。
她在交接单上改了几个字。
“家属否认抗凝,需核对。”
秦海也看了林野一眼。
那一眼没夸。
但也没打断。
手术室门要关上时,血管外科医生忽然回头。
“急诊继续催血。”
秦海点头。
“我守电话。”
门合上。
红灯亮起。
梁树民妻子赶到时,正好看见那盏灯。
她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机还没挂。
电话那头,儿子问:
“进去了吗?”
女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赵护士扶了她一下。
“进去了。”
她替她答。
“现在等手术室消息。”
女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响。
她看着门上的红灯,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裂纹把儿子的名字割成几段。
急诊不能在手术室门口等太久。
秦海转身往回走。
“孙志强,输血科继续追,问第二袋第三袋到哪了。赵护士,家属留在门口,别让她一个人晕过去。马昊,把刚才交接时间补全。”
“林野。”
林野抬头。
秦海把抢救记录夹拍到他怀里。
纸夹边角硌得他胸口一疼。
“回急诊。”
“下一台还在等。”
这句话刚落下,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手术室来电。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
吸引器声,器械碰撞声,还有麻醉科压低的报数声挤在一起。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腹腔开进去全是血。”
“先别问结果。”
“再送血。”
“再送血。”
手术室那边只留下这三个字。
电话挂断后,秦海没有立刻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指节压着机身,指腹被手机边框硌出一道白印。
手术室走廊里的红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冷白光,里面吸引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有东西一直在往外抽。
梁树民的妻子坐在长椅边上。
她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屏幕那头,儿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妈?”
“妈你说话啊。”
女人嘴唇动了两下,没答上来。
赵护士把她肩膀扶住,另一只手压住她往下滑的胳膊。
“先坐稳。”
赵护士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没有再往急诊方向走,只把对讲机摘下来,递给赶来的夜班支援护士。
“梁树民家属在这儿,血压低进的手术室,术中还在要血。她一站起来你就扶一下,别让她摔。”
夜班支援护士把对讲机夹到胸前,点头。
“我盯着。”
赵护士这才退了半步。
她背靠着墙,手指在额角按了两下。
墙上的白漆被推车撞掉了一块,露出灰色水泥底。
没人顾得上看。
秦海转过身。
“孙志强,输血科。”
孙志强已经在拨电话。
“在打。”
电话刚通,他声音就压低了。
“急诊梁树民,手术室再要血。第二袋到哪了?第三袋有没有配出来?”
听筒里不知道回了什么。
孙志强眉头一下皱紧。
“别跟我说正在核。”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红灯,又把话咽回去半截。
“我知道要核。现在是术中大出血,秦主任在这儿。危急用血流程已经走了,记录补全,人不能等。”
秦海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回急诊。”
林野看向手术室门。
那扇门没有动。
里面没有新的电话。
这比电话响更压人。
秦海把冷链箱的空箱扣上,金属扣啪地一声合紧。
“你在这儿看红灯,血不会自己出来。”
林野收回视线。
“明白。”
马昊抱着抢救记录夹跟上来。
记录夹边角卷了毛,里面的纸被汗和消毒液蹭得发皱。
秦海边走边说:
“位置记清楚。”
“赵护士留手术室门口陪家属,夜班支援护士接她对讲。”
“孙志强去追血。”
“马昊补抢救记录。”
“林野跟我回抢救室。”
每一句都像把人钉回该站的位置。
林野点头。
“梁树民术中继续要血,家属在手术室门口,儿子电话在线,妻子现场已签手术、麻醉、输血知情。”
秦海看他一眼。
“这句话写进交班。”
两人回到急诊时,抢救室门口已经换了一批脚步声。
另一名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车轮碾过地面上一道干了的水痕,发出轻微的黏声。
夜班留下的棉签袋还没来得及清。
监护仪报警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墙角敲铁片。
沈清远那边的水封瓶还挂在床边。
透明管里偶尔冒出一串小气泡。
他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点,但说话仍不敢大口喘。
胸外科值班医生站在床边,袖口皱着,眼下青了一圈。
“复查片肺复张了一部分。”
他把片子夹到灯箱上。
“还漏气,水封瓶继续盯。别让他自己下床,也别因为血氧上来了就放松。”
林野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九十五。
心率一百一十六。
比刚才好。
但不是好到能松手。
秦海问:
“胸外科收?”
“收。”
值班医生揉了揉鼻梁。
“床在协调。先在急诊监护位等,我让病区值班医生接电话。”
秦海点头。
“写清楚,闭式引流后仍漏气,待胸外科床位。”
马昊在记录夹上写得飞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的字比平时歪。
写到“仍漏气”三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林野看见他的手背在抖。
秦海也看见了。
“马昊。”
马昊立刻抬头。
“主任?”
“这页写完,交给值班规培。你去值班室眯二十分钟。”
马昊愣了一下。
“我还能……”
秦海直接打断。
“你现在写错一个时间,后面谁都得替你补坑。”
马昊嘴唇抿紧。
他没再争。
“写完就去。”
这句话刚落,孙志强从走廊那头快步回来。
他手里提着冷链箱。
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袋拿到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
口罩边缘被汗浸湿,贴在脸上。
“第三袋在做交叉配血,血浆也在备。输血科说血小板要联系库存,不一定立刻有。”
秦海伸手接过箱子。
“送手术室。”
孙志强喘了一口气。
“我去。”
“你刚从输血科跑回来。”
秦海把箱子递给那名夜班支援护士。
“你送。”
那名夜班支援护士接过箱子,转身就跑。
冷链箱里的冰袋轻轻撞在内壁上。
声音一路往手术室方向去。
孙志强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第三袋我继续追。”
秦海没有说辛苦。
他只抬手指了指护士站旁边的座机。
“用座机打。手机留着接手术室。”
孙志强走过去。
椅子被他一脚勾出来,椅腿刮过地面。
他坐下时,整个人往下一沉。
但电话已经被他拨了出去。
林野刚把沈清远的复查片时间补进交班单,介入室电话又响了。
秦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血管外科。”
他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的声音夹着机器运转声。
“许建民这边,主干血流通了一部分,小腿张力还是高,筋膜切开减压已经做完。”
“远端灌注比刚才好一点,但肌肉颜色不算漂亮。”
“先别跟家属说腿保住了。”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笔停在纸上。
“继续监护再灌注风险,复查钾、肌红蛋白、乳酸,观察尿量。”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对。还有,家属问能不能今晚就下结论,你们帮着挡一句。”
秦海淡声道:
“急诊不替手术室报喜。”
“你们有阶段结果再说。”
电话挂断。
护士站旁边,许建民女儿还站在那里。
她手里的签字笔帽已经被咬得变形。
看见秦海抬头,她往前走了半步。
“医生,我爸是不是……是不是腿保住了?”
秦海没有绕开她。
他把电话记录单放到桌面上。
“血流比刚才好一点。”
女人眼睛一下亮起来。
秦海下一句压得更低。
“但还不能说保住。”
那点亮又暗下去。
她手指捏着笔帽,塑料边缘陷进指腹。
秦海指了指记录单。
“现在要看小腿肌肉反应、血钾、肌红蛋白、尿量,还有远端血供。今晚最怕的不是一句好消息,是你们听完好消息以后放松。”
女人没哭。
她只是用力点头。
点到第二下,眼眶才红。
“我等。”
“别站这儿。”
孙志强还握着座机听筒,抽空指了一下旁边椅子。
“你站在通道上,平车过不去。”
这话不温柔。
但管用。
女人往旁边退了退,坐下时膝盖碰到椅子腿,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把许建民的阶段结果写进交班单。
没有“成功”。
没有“保住”。
只有一串干巴巴的词:
主干血流部分恢复。
筋膜切开减压后。
远端灌注仍需观察。
复查电解质、肌红蛋白、乳酸、尿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眼前的边缘忽然冷了一下。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角落浮出。
【急诊高危连续监测中。】
【梁树民:术中大出血,仍在抢救。】
【许建民:保肢流程中,远端灌注待评估。】
【沈清远:闭式引流后,仍需监护。】
【周航:手术流程中,未脱离风险。】
【当前状态:全部未结。】
林野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全部未结。
这四个字,比任何警报都沉。
抢救室里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听见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是秦海口袋里的手机。
他接起来。
“秦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刚才低。
血管外科医生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呼吸声很重。
“第二袋到了。”
秦海没说话。
他等下一句。
那边器械声停了一瞬。
“主动脉破口夹住一部分了。”
护士站旁边,孙志强握着座机听筒的手停住。
林野也抬起头。
电话里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血压还靠升压药顶着,尿很少。”
“别让家属以为人稳了。”
秦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红得厉害。
“知道。”
“第三袋血在追。”
他挂断电话,没有马上转身。
林野看见他肩背绷了两秒。
然后秦海把手机揣回口袋。
“林野。”
“去手术室门口,把话说给家属听。”
林野站起身。
秦海看着他。
“只说三件事。”
“血送到了。”
“破口夹住一部分。”
“人还没稳。”
林野点头。
他走出抢救室时,送血的夜班支援护士正从手术室方向回来。
她手套上沾着冷链箱的水汽,指尖发白。
“血送进去了。”
林野应了一声。
走廊尽头,手术室红灯还亮着。
梁树民的妻子仍坐在那张长椅上。
赵护士没有回急诊。
她坐在女人旁边,手里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
看见林野过来,赵护士只是抬了一下眼。
没问结果。
她把那半杯水放到椅子下,腾出手扶住女人的胳膊。
女人立刻站起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不说话了。
林野停在她面前。
他视线落在女人攥紧的手上。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掌纹里全是汗。
“血送到了。”
女人喉咙里轻轻响了一下。
林野没有停。
“医生在里面已经夹住一部分破口。”
女人眼睛猛地睁大。
手机那头传来儿子一声急促的吸气。
林野把第三句话压下去。
“但是人还没稳。”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映在地砖上。
红得发暗。
“血压还要药顶着,尿很少,后面还要继续抢。”
女人嘴唇抖了抖。
这一次,她听懂了。
她慢慢坐回长椅。
赵护士扶着她,没有多说。
手机那头,儿子声音哑了。
“医生,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林野看着那盏红灯。
“别挂电话。”
“你妈要是签字、补病史、确认用药,我们要能马上找到你。”
电话那头立刻回:
“我不挂。”
林野点头。
他转身往急诊走。
刚走两步,手术室门内又传来脚步声。
巡回护士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她口罩上方的眼睛很急。
“急诊!”
林野脚步停住。
巡回护士把一张临时用血单递出来。
纸边还带着手套上的潮气。
“第三袋别停。”
“里面说,血到了,人还没稳。”
“第三袋别停。”
巡回护士把临时用血单递出来时,纸边还是湿的。
不是水。
是手套上没擦干的消毒液和汗。
林野接过单子。
纸很薄,压在指腹上却像有重量。
手术室门又合上。
红灯没有灭。
梁树民的妻子站在旁边,眼睛跟着那张单子走。
她没敢问。
赵护士也没有替她问。
赵护士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冷水塞进她掌心。
“握着。”
女人听话地握住。
塑料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林野转身往急诊走。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硬。
他走到护士站时,孙志强还握着座机听筒。
听筒线被拉得绷直,绕在他手腕上。
“第三袋临时用血单。”
林野把单子放到秦海面前。
秦海看了一眼。
“红细胞继续,血浆跟上,血小板问库存。凝血结果出来没有?”
孙志强捂住听筒,回头。
“输血科说血浆已经解冻,血小板在联系中心血站。检验平台凝血还没回。”
秦海把笔帽咬开。
笔帽上有旧牙印。
他在单子右上角写下时间。
“危急用血流程继续。”
“记录手术室来电时间、用血品种、谁接电话、谁送血。”
林野点头。
“我补。”
秦海把单子推给他。
“别只补血。”
林野抬眼。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补清楚,为什么还要。”
“术中大出血,破口夹住一部分,血压仍靠升压药,尿少。”
“这些字,比一句‘继续要血’有用。”
林野握紧笔。
“明白。”
他坐到护士站边上的小凳子上。
凳面裂了一道口,边缘磨得发白。
抢救记录夹摊开。
纸页被反复翻动,角上翘起来。
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术中大出血。
继续危急用血。
血压仍需升压药维持。
尿量少。
第三袋红细胞及血浆继续协调。
写到“尿量少”时,林野的笔停了一下。
这不是好词。
对一个休克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这几个字像水泥块,压在记录纸上。
旁边的治疗车推过去。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胶布头,发出一声短短的黏响。
夜班护士把一摞新的输液贴放在台面上。
“秦主任,胸外科床位出来了。”
秦海抬头。
“沈清远?”
“对。胸外科病区接收,要求带水封瓶、带氧气、带监护转运。”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沈清远那页交班单抽出来。
“左侧气胸,穿刺减压后胸外科闭式引流,复查片肺复张一部分,仍漏气,血氧九十五,心率一百一十六。”
夜班护士一边听,一边在转运单上打钩。
“家属呢?”
“女朋友在门口。”
林野顿了一下。
“只做陪同和病史来源,病区告知还要联系父母。”
秦海点头。
“写上。”
沈清远被推出抢救室时,人已经不再像刚进来那样白。
但他仍用一只手护着胸管那侧。
水封瓶挂在床边,里面偶尔冒一串气泡。
他的女朋友跟在平车旁边,手里攥着外套。
外套袖口沾了地上的灰。
“医生,他是不是好很多了?”
夜班护士推着床,没有停。
林野跟着走了两步。
“比刚才好。”
女朋友眼睛一亮。
林野把下一句接上。
“但还在漏气,不能自己下床,不能拔管,病区还要继续盯。”
那点光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水封瓶。
“我知道了。”
平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沈清远还想抬头说话。
胸外科护士按住他的肩。
“少说话,留着气。”
门缝合拢。
林野转身回急诊。
护士站的座机还没放下。
孙志强一边听电话,一边在便签纸背面写数字。
那张便签纸原本贴过胶,边角卷着,粘了半截灰色棉絮。
“血浆两袋解冻好了。”
他抬头。
“血小板中心血站回话,最快四十分钟。”
秦海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先让血浆送。”
“血小板继续追。”
孙志强对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声音已经哑得发砂。
“先送血浆,血小板继续追。对,手术室那边还没下台。”
“没有,不是平稳。”
“是暂时顶住。”
暂时顶住。
这四个字一落,护士站旁边安静了一秒。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顶住,不等于稳。
稳,也不等于活过来。
林野低头,把“暂时顶住”换成了记录里的另一种写法:
术中仍需持续输血及升压支持。
写完这一句,介入室电话又接进来。
这一次是值班规培接的。
他刚换上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袖口还没卷好。
“秦主任,血管外科电话,许建民。”
秦海接过来,按免提。
电话那头声音很疲。
“许建民这边,远端皮温比刚才好一点,足背动脉还是弱,尿量有,颜色偏深。”
“钾升到五点三,肌红蛋白还高。”
“我们已经跟家属说了,保肢还不能下结论。”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已经拿起笔。
“继续补液、监测尿量、电解质、肌红蛋白,警惕再灌注后肾损伤和心律问题。”
电话那边回:
“对。别让家属追着问百分之多少。”
秦海说:
“急诊这边也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许建民女儿已经站起来。
她没往通道中间冲。
大概是刚才那句“平车过不去”还留在她耳朵里。
她站在椅子边,双手捏着包带。
包带被她捏得扭成一股。
“医生。”
她声音很轻。
“我爸是不是又有变化?”
秦海没有把电话内容直接砸过去。
他把记录单转向她。
“脚比刚才暖一点。”
女人先点头。
点完又不敢笑。
秦海继续说:
“但是血供还弱,肌肉损伤后的指标还高,钾也上来了。后面要防心律问题、防肾脏受影响。”
她喉咙动了动。
“那我能不能跟我妈说好一点了?”
秦海看着她。
“你就说,脚比刚才暖了一点,医生还在盯。”
“后半句别加。”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掏手机。
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旧贴纸,边缘已经翘起。
她按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
林野收回视线。
这些家属都在等一句好话。
但急诊最怕的,就是把半句好话说满。
护士站另一头,值班规培把马昊写完的记录夹接过去。
马昊已经不在抢救室。
他那支笔被压在记录夹上,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晕出一点蓝墨。
秦海看见了,伸手把笔帽扣上。
“他去了?”
值班规培点头。
“去值班室了。说二十分钟后回来。”
秦海“嗯”了一声。
没有让人去叫。
抢救室门口终于空出一小段通道。
可这段空,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手术室电话又打进秦海手机。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阵低低的风声。
像呼吸机在推气。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压得很近。
“血浆到了。”
“破口主段已经处理完,出血比刚才少。”
秦海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
“血压?”
那边停了一下。
“八十六五十二。”
护士站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八十六五十二。
比七十多好。
但仍然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数字。
血管外科医生继续说:
“还在用升压药。”
“体温低,凝血不好,腹腔里渗血不少。”
“麻醉说尿量刚有一点,不多。”
秦海闭了下眼。
“下一步?”
“继续纠正凝血和体温。”
电话那头有器械放下的声音。
“如果能下台,直接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你们先通知重症监护室要床。”
秦海没有说好消息。
他只说:
“我通知。”
电话挂断。
急诊这边没有人欢呼。
孙志强还坐在座机旁。
他手肘撑着桌面,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重症监护室?”
秦海点头。
“打。”
孙志强抓起座机。
刚拨两个数字,他又停住。
“主任,你手机留着接手术室。”
“我用座机联系重症监护室。”
秦海看了他一眼。
“脑子还在。”
孙志强扯了一下口罩。
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流程。
“急诊,梁树民,腹主动脉瘤破裂术中抢救,可能带管、升压药、持续输血后转入。现在手术还没结束,先预警床位。”
林野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写进交班。
预警床位。
不是收住。
可能转入。
不是已经脱险。
每个字都得卡准。
手术室门口那边,夜班支援护士用对讲机传来一句。
“家属问是不是能出来了。”
赵护士的声音跟着响起,哑,却稳。
“我先压住。你们给一句能说的话。”
她没有回急诊。
她还在手术室门口。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把手机递给他。
“还是三句话。”
林野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有走廊回声。
赵护士应该站在手术室门边。
林野说:
“出血比刚才少。”
电话那头安静。
他接着说:
“血压比刚才高一点。”
赵护士没打断。
林野把第三句说完。
“但还在用药顶着,凝血和体温还没纠正,手术还没结束。”
赵护士只回了一个字。
“行。”
电话挂断。
林野把手机还给秦海。
秦海没接。
他的视线落在抢救室门外。
那里,120急救员正推着一张轮椅进来。
轮椅上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
五月的凌晨,外套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人脸灰,嘴唇干得起皮。
陪同的中年男人一边推,一边跟分诊护士解释:
“就是拉肚子两天,早上起来站不稳。”
“他自己说没事。”
老人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缝里有一层暗红色的污迹。
不是泥。
林野的视线停在那层暗红上。
秦海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
“先别让他去普通诊室。”
分诊护士的血压计已经缠上老人胳膊。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82/46。
老人低头,忽然呕出一口黑红色的东西。
酸腥味一下铺开。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爸?”
秦海的声音已经落下。
“推红区。”
“这不是普通拉肚子。”
秦海话音落下,轮椅已经被急救员往里推。
轮子压过门口那滩黑红色呕吐物边缘,留下两道发暗的湿痕。
酸腥味贴着地面散开。
分诊护士抓起一包吸水巾,先把通道边缘压住。
纸巾刚碰上去,颜色就往里渗。
纸巾下面没有菜叶。
只有一层发黏的暗红。
老人被移上抢救床时,厚外套从肩上滑下来。
里面的衬衫领口已经皱成一团,前襟沾着几片黑褐色的东西。
中年男人伸手想擦。
林野拦住他的手。
“别擦。”
男人愣住。
“脏啊。”
“留着给医生看。”
林野把一次性垫巾垫到老人下颌边。
“什么时候开始吐黑红色的?”
男人嘴唇张了张。
“他没说吐血啊,就是拉肚子。”
秦海已经把心电监护接上。
电极片贴上老人胸口时,皮肤凉得发硬。
监护仪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重新打。
79/43。
血氧九十三。
老人眼睛半睁,眼白发黄,嘴唇干裂。
林野把手伸到老人手腕上。
脉搏细,快,像一根线在指腹下滑。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
秦海抬头。
“抽血,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血型交叉配血、乳酸。”
夜班护士已经拆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纸撕开的声音很脆。
另一名护士把采血管排到托盘里,红帽、蓝帽、黄帽磕在不锈钢盘上,响成一串。
中年男人站在床尾,手还悬着。
他看着那滩被吸水巾压住的黑红色,喉结动得厉害。
“医生,他是不是吃坏了?昨天吃了点剩菜。”
秦海没有抬头。
“吃坏肚子不会把血压掉成这样。”
“血压低是他没吃饭,脱水了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
男人声音越来越小。
他捏着外套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床上的老人忽然咳了两声。
喉咙里咕噜一下。
林野立刻把他的头偏向一侧。
又一口黑红色液体涌出来。
垫巾被打湿,边缘迅速沉下去。
夜班护士把吸引管递过来。
秦海接过,声音压低。
“吸引准备。”
吸引器启动,管口发出粗糙的呼噜声。
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眼睛却没有完全睁开。
林野看向男人。
“大便什么颜色?”
男人被问得一怔。
“黑……黑的。”
他说完,又急忙补一句:
“我以为是吃了补铁的东西,他平时贫血,家里有药。”
秦海停了一秒。
“吃什么药?”
男人慌忙翻包。
钥匙、纸巾、半包烟、医保卡掉了一桌。
最后翻出一个透明药袋。
药袋边缘磨破了,里面有降压药、止痛药,还有一板不完整的止痛片。
林野拿起那板药。
铝箔纸被抠开好几个洞。
“这是什么?”
男人凑近看。
“止痛的。他腰疼,自己买的。”
“吃多久了?”
“半个月吧。”
男人越说越没底。
“疼了就吃,有时候一天两三次。”
秦海抬眼。
那一眼没有骂人。
但男人的手立刻攥紧了药袋。
“医生,这药会出血?”
“现在不能只怪药。”
秦海把药袋放进透明袋里。
“但长期乱吃止痛药,是胃出血风险之一。”
林野补了一句:
“黑便,呕黑红色液体,低血压,心率快。”
他把这几个词记在血压数值下面。
男人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刚才还抓着“拉肚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夜班护士抬头。
“第一条静脉进了。”
另一名护士皱眉。
“这边血管瘪,回血慢。”
秦海的视线还压在监护仪上。
“这条能用就先保住,别拔。通知消化内科,普外科预警,麻醉科备气道,输血科备血。”
护士站那边有人应声。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把血压记录写上。
79/43。
他写完,笔尖没有离开纸。
老人又轻轻动了一下。
嘴角有暗红色液体往外淌。
夜班护士拿纱布擦了一下。
纱布沾上颜色,像被陈旧铁锈泡过。
男人看着那块纱布,嘴唇发白。
“他昨晚还跟我说没事。”
没人接这句话。
吸引器声、监护仪声、采血管贴标签的声音挤在一起。
值班规培把标签贴歪了,又用指甲压回去。
消化内科电话先接通。
值班规培把电话递给秦海。
“消化内科值班。”
秦海按了免提。
“急诊,老年男性,低血压,心率一百二十八,呕黑红色液体,黑便,两天腹泻样表现,疑似上消化道大出血。长期自行服止痛药。血常规凝血在送,已交叉配血,备血,普外科和麻醉预警。”
电话那头立刻清醒了。
“意识怎么样?”
“嗜睡,能疼痛反应,持续呕血样物。”
“先扩容、备血、质子泵抑制剂,禁食,必要时气道保护。我们下去。”
秦海没有废话。
“快。”
电话挂断。
男人听见“呕血样物”四个字,肩膀一下塌下去。
“真是血?”
林野看着他。
“像。”
男人低头抹了一把眼角。
“可他就是拉了两天。”
“黑便也可能是血。”
林野把那板止痛药放到床头托盘旁。
“以后不要把黑便只当拉肚子。”
男人点头,点得很快。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抢救床,手里的药袋被攥得发皱。
床边那台血气分析仪先吐出一截纸条。
夜班护士撕下纸条,递给秦海。
纸条还带着机器热度。
“乳酸5.2。”
秦海眉头压下去。
“血红蛋白呢?”
“血常规还没回。”
这时,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来电。
手术室。
抢救床边的声音像被切薄了一层。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是血管外科医生。
声音比刚才更哑。
“梁树民下台。”
秦海没有立刻回。
旁边的林野也停了笔。
电话那头没有停。
“带管,升压药没停,血还在挂,直接去重症监护室。”
“术中出血控制住一部分,但凝血还差,后面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秦海闭了闭眼。
“我知道。”
“家属怎么说?”
“别说平安。”
电话那头先把这句堵住。
“就说,下台了,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抢。”
秦海看了一眼红区床上的老人。
手术室那边刚下台。
红区这边刚推上抢救床。
他把电话握紧。
“我让赵护士转达。”
挂断后,他没有走开。
他把手机递给夜班支援护士。
“打给手术室门口,让赵护士说三句话。”
夜班支援护士接过手机。
“下台了。”
“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还要继续抢。”
秦海点头。
“一个字别多。”
夜班支援护士拿着手机拨出去,往门边避开抢救床的噪声。
电话贴到耳边,她先听了一秒。
“赵姐还在手术室门口。”
她把声音压低,对着手机重复那三句话。
下一秒,抢救床上的老人血压报警响了。
袖带又一次放气。
73/39。
中年男人扶着床栏的手背绷起青筋。
“医生!”
秦海回到床边。
“别喊。”
他把手按在床栏上。
“喊不回来血压。”
“备血到哪了?”
护士站那头有人盯着电话。
“输血科在配,第一袋红细胞最快十分钟。”
秦海的手仍按在床栏上。
“少量晶体液先维持通路,血到了立刻上;升压药只当过桥。消化内科到哪?”
“下楼了。”
“麻醉科?”
“接了,说气道风险他们马上到。”
老人又呕了一下。
这次量不多。
但颜色更深。
吸引管口贴过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看着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七十三三十九。
乳酸五点二。
黑便。
呕血样物。
长期自行止痛药。
这些字落在记录纸上,“普通拉肚子”那点侥幸已经站不住。
消化内科值班医生赶到时,外套扣子都没扣好。
他一进门就先看垫巾。
再看监护仪。
“血到了就准备急诊胃镜评估。”
秦海看了一眼血压数值。
“血压这样能做?”
消化内科医生把手套扯上。
“先把血压托上去,麻醉到场评估气道。看出血量和意识,必要时插管保护气道后做。”
普外科电话也接进来。
“如果内镜止不住,或者血压托不住,普外这边备着。”
秦海只压出一句。
“先来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下去。”
中年男人听见“胃镜”“插管”“普外”,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
墙面上有一条旧裂纹,手一按,掉下一点白灰。
林野走过去。
“家属在吗?能签输血和急诊胃镜知情的,还有谁?”
男人抬头。
“我,我是儿子。”
“病危也一起告知。”
消化内科医生把手套拉平。
“输血反应、胃镜止不住、必要时插管,内镜压不住就转手术方案,都要说清楚。”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老人有没有肝病、胃溃疡、以前吐血黑便、吃阿司匹林或者抗凝药?”
男人被问得发懵。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林野没有责怪。
“现在打电话问家里人。”
他把重点压得很清楚。
“药盒,病历,既往胃病,肝病,抗凝药,阿司匹林,止痛药吃了多少。”
男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屏幕解锁两次都失败。
手指抖得按不上去。
林野把手机往他掌心里按稳。
“慢一点。”
“别挂电话。”
这句话刚说完,护士站那边有人抬高声音。
“血红蛋白回了!”
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很急。
值班规培跑过来。
“六十二克每升。”
秦海眼神一沉。
消化内科医生也抬起头。
血红蛋白六十二克每升。
血压七十三三十九。
呕血样物还在往外冒。
中年男人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墙边。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手机却还贴在耳边。
秦海已经开口。
“通知输血科,第一袋到了立刻送红区。”
“麻醉科到场后评估气道。”
“消化内科准备床旁急诊胃镜条件。”
“普外科到场待命。”
他说完,才看向林野。
“把家属带到签字台。”
林野点头。
他扶了中年男人一把。
男人的手臂隔着衬衫都在发抖。
身后,抢救床旁的吸引器声又响起来。
黑红色液体顺着透明管往瓶里走。
一截一截。
中年男人扶着墙,手里的手机一直没能拿稳。
签字台的笔没墨了。
中年男人握着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只划出一截断断续续的浅痕。
他的手抖得厉害。
签字板边角已经翘皮,透明胶带贴过一层又一层。
他的指甲压在翘起的边角上,硬生生压出一道折痕。
林野从抽屉里换了一支笔,递过去。
“输血同意,急诊胃镜知情,必要时气管插管和麻醉评估。”
男人听到“插管”两个字,手停住。
“插管?”
林野看着他。
抢救床那边,老人嘴角又渗出一丝暗红。
夜班护士侧过身,吸引管口贴上去,透明管内壁立刻挂上一层黑红色液体。
“他一直在吐黑红色液体,意识也不清。胃镜时如果再吐,可能呛进气管。”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那是不是很危险?”
“现在不插,也危险。”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所以麻醉科要先看气道风险。”
抢救床那边,吸引器还在响。
吸引瓶底已经积了一层暗色。
血压袖带重新鼓起来。
监护仪跳了两下。
72/38。
夜班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声音绷紧。
“秦主任,血压又掉。”
秦海站在床头。
他的视线还压在监护仪上,又扫了一眼输液架。
第二条静脉刚扎上,贴皮胶布还没压实,液体滴得慢。
“第一袋血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传来一声急促回应。
“输血科刚出门,冷链箱在路上。”
秦海把手套往腕上一扯。
“升压药泵备好。第二条静脉怎么样?”
“勉强能用,速度慢。”
“继续保着,别废。”
消化内科医生已经站在床边。
他没急着催胃镜。
他低头看垫巾和吸引瓶,又看了一眼老人半睁的眼。
“现在直接下镜,呛进去的风险太高。”
麻醉科医生正好推门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着手术衣,头发压得很平。
他一进门,先看监护仪。
再看吸引瓶。
“意识?”
秦海盯着监护仪。
“嗜睡,疼痛有反应,持续呕血样物,血压七十二三十八。”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饱胃,活动性呕血,休克。要做急诊胃镜,先准备气管插管保护气道。”
中年男人刚签完一个名字,听见这句,笔尖又停住。
纸上最后一笔拖出一条歪线。
林野按住签字板。
“先签完。”
男人抬头。
“会不会插了就下不来?”
麻醉科医生没有回避。
“有这个可能。”
男人脸一下灰了。
麻醉科医生把话接下去。
“但现在不保护气道,他吐出来的东西一旦呛进去,可能马上缺氧。”
男人低头看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扫过纸面,又很快移开。
林野指着关键位置。
“这里是输血。”
“这里是胃镜。”
“这里是必要时插管和麻醉风险。”
男人按着笔,签下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抢救床那边又响起报警。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压还没出来。
老人喉咙里咕噜一声。
夜班护士立刻侧头、吸引。
这一次吸出来的量不多。
但颜色更深。
消化内科医生低声骂了一句。
“不能再拖。”
走廊外传来跑步声。
冷链箱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箱扣被震得弹开半截。
送血的护士把箱子放到抢救车旁。
“第一袋红细胞。”
夜班护士打开箱扣。
冰袋的冷气扑出来。
血袋外层挂着水珠,标签被她用拇指抹了一下。
水珠顺着袋角滚到她手背上。
“核对。”
两名护士同时念姓名、血型、编号。
声音快,但没有乱。
秦海盯着监护仪。
“加压输。”
血袋挂上去。
加压袋被一点点充起来,塑料皮绷紧,发出细小的吱声。
红色顺着输血管往下走。
男人站在签字台旁边,眼睛直勾勾看着那条管子。
他的手指扣住签字板边缘,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秦海没有给他抓太久。
“这只是托时间。”
男人的眼神一颤。
“血进去了,不等于止住了。”
他点头。
点到第二下,眼泪掉下来。
麻醉科医生已经开始准备。
喉镜、气管导管、吸引管、固定胶布依次摆开。
包装纸被撕开,塑料片卷到托盘边。
脆响很轻,却把签字台边的男人惊得抬了一下眼。
老人嘴角又往外渗出暗红色。
麻醉科医生看了一眼秦海。
“血压太低,诱导药要小心。”
秦海点头。
“升压药泵上。”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夹。
他写下时间。
第一袋红细胞到达。
加压输注。
麻醉科评估气道风险。
准备气管插管保护气道后急诊胃镜。
笔尖写到最后一行时,抢救床边的吸引管又抖了一下。
他没有合上记录夹。
麻醉科医生俯身。
“吸引。”
吸引器声一下变粗。
老人喉咙里的液体被抽走,管壁震了两下。
“给氧。”
氧气面罩压上去。
雾气在面罩内侧一层层散开。
“准备。”
抢救室里的人都往各自的位置退了半步。
不是散开。
是给气道让出一条线。
林野看见夜班护士把床头抬高一点,又把吸引管重新绕到手边。
床头金属卡扣咔地一声扣住。
吸引管口就压在她掌边。
插管过程只用了很短。
短到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导管已经固定在老人嘴边。
吸引管一直没离开口咽。
麻醉科医生确认管位和波形后,才朝消化内科医生点了一下头。
呼吸机接上后,屏幕上的波形一下一下起来。
血氧从九十往九十四爬。
血压仍低。
76/41。
秦海只看了一眼。
“别看氧饱就觉得好了。”
夜班护士刚抬起的眼,又落回监护仪上。
消化内科医生已经拿起胃镜手柄。
“先看。”
“血继续压着输,升压药不撤。”
他把屏幕往床边拉近。
“床旁先看能不能找到出血点。”
屏幕推到床边。
画面刚亮起来,黑红色液体就铺满视野。
夜班护士把吸引瓶换了一个新的。
旧瓶放下时,瓶底在地砖上碰出一声闷响。
消化内科医生皱着眉。
“胃里全是血和血块。”
林野站在侧后方。
屏幕上的画面不清。
水冲进去,又被吸出来。
暗红色一层一层被带走。
中年男人不敢看屏幕。
他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刚才签字时蹭上的墨。
普外科医生赶到时,鞋套还没拉平。
他站到床尾,先盯住胃镜屏幕。
“找到点没有?”
消化内科医生没抬头。
“血块太多,在冲。像胃窦到十二指肠这边来的。”
普外科医生看向秦海。
“血压撑不撑得住?”
秦海没移开监护仪上的视线。
“第一袋刚上,升压药在用。”
普外科医生点头。
“内镜能止先止。止不住,或者血压继续掉,叫介入准备血管栓塞止血,手术室也预警。”
他说得很平。
但中年男人听见“手术室”三个字,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林野走到他旁边。
“现在还在找出血点。”
男人声音哑得不像话。
“找到了就能好吗?”
林野停了一下。
“找到了,才有机会止。”
男人攥着笔的手慢慢松开。
他没再问“能不能好”。
胃镜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停住。
“十二指肠球部,看这里。”
床头、床尾的几道目光都压过去。
屏幕上,一片冲洗后的黏膜边缘,有一点鲜红色往外冒。
不是喷得很高。
但一股一股。
黏膜边缘那个小口子还没闭住。
消化内科医生声音低下来。
“活动性出血。”
秦海的手指压住记录夹边缘。
“能处理?”
“试。”
消化内科医生没有多说。
器械从胃镜通道里进去。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
夜班护士盯着血压。
“七十八四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八。”
秦海的视线没有离开监护仪。
“血继续。”
“第二袋红细胞追上。”
护士站立刻有人打电话。
“输血科,抢救区上消化道大出血,第二袋红细胞准备,第一袋正在加压输。”
消化内科医生在屏幕前几乎没眨眼。
“夹子。”
内镜护士递过去。
金属小夹在灯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胃镜通道里。
屏幕上的那一点红被靠近。
夹闭。
画面抖。
冲水。
那股红色小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停。
消化内科医生额角渗出汗。
“再一个。”
没人说话。
抢救室里只剩监护仪、吸引器、呼吸机和胃镜冲洗的声音。
第二个夹子进去。
血流又小了一点。
这一次,屏幕上的水没有立刻被染红。
中年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
秦海先把话压住。
“别报喜。”
男人的眼神停在半空。
秦海看着屏幕。
“血压没回来,血红蛋白还低,后面还可能再出。”
消化内科医生也没有笑。
“暂时压住一点。”
“需要继续观察。”
“胃里血块多,视野不干净,不能保证没有别的出血点。”
林野把这几句话写下来。
暂时压住一点。
继续观察。
不能保证。
记录纸上没有一个字像“好了”。
秦海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手术室。
是重症监护室。
他接起。
“秦海。”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
“梁树民到了。带管,升压药两路,体温还低,凝血继续纠正。家属在外面问能不能看一眼。”
秦海看了一眼胃镜屏幕。
“按重症监护室流程来。”
“别说平安。”
电话那头很快接住。
“知道。只说继续抢救观察。”
秦海挂断。
他没有把这通电话说给抢救床旁的家属听。
中年男人的眼睛还黏在胃镜屏幕上。
另一边,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还亮着,门外家属的脚步停了又走,只能等“继续观察”那四个字往下落。
天快亮时,走廊灯还白得刺眼。
白班的人已经陆续到了护士站。
交班本摊在抢救车边,值班护士先用红笔圈住两个名字:上消化道出血老人,梁树民。
白班医生弯腰看抢救记录夹,旁边的护士把输液泵和血压记录往交班本上补。
秦海没往值班室走。
他只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瞬,鼻梁两侧的勒痕发红,声音仍压得稳。
“这两个流程白班接着盯。胃镜后观察、血压、复查血红蛋白,梁树民那边也别断。”
护士站角落的水杯还在原处,杯壁上那圈凉掉的水汽已经干了。
林野抬手时,袖口蹭过杯沿,才想起自己一整夜没碰过它。
胃镜屏幕上,出血点暂时不再往外冒。
血压又测了一次。
84/45。
中年男人盯着数字,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敢问是不是好了。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一半,又重新打开。
纸页下半截还空着,笔尖停在那里,没有盖上。
就在这时,护士站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被老师扶着进来。
男孩右手捂着胸口。
校服领口被汗浸湿。
老师急得声音发抖。
“医生,他晨跑完八百米就说胸口疼。”
“刚才还晕了一下。”
男孩抬起脸。
嘴唇发白。
林野看见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瘦得突出。
监护仪还在抢救区响。
胃镜屏幕还亮着。
秦海只看了一眼男孩,声音沉下去。
“先做心电图。”
“别让他坐走廊。”
秦海这句话落下去,护士站外的长椅旁立刻空出一小块地方。
天色已经发灰。
夜班还没交完,急诊门口先涌进了一阵校服的汗味。
带队的体育老师扶着男孩,还想把人往椅子上带。深蓝运动外套的拉链半敞着,胸前的塑料口哨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撞。
夜班护士已经把移动床推了过来。
床轮压过地上的输液贴,发出一声轻黏的响。
“躺上去。”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白色校服短袖贴在背上,领口被汗浸成一圈深色,胸前的校徽歪着,像刚被人一路拽过来。
他右手还按在胸口,指节很长,瘦得突出来。
老师一手扶着床沿,一手还攥着手机,话往外挤。
“医生,他刚才学校晨跑,八百米。”
“跑完说胸口疼,我以为是跑急了,扶他到旁边坐了一会儿。”
“结果他眼睛一翻,人往下滑,吓死我了。”
男孩被扶上移动床。
床垫外皮有一道旧裂口,透明胶带贴在边上,已经翘起来。
他躺下时,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秦海没让老师继续说。
“姓名,年龄。”
老师低头翻手机。
手机壳边上贴着学校门禁卡,卡角磨得发白。
“陆一凡,十六岁,高一。”
林野已经把心电图机推了过来。电极片包装撕开,胶片贴到陆一凡胸口时,男孩缩了一下。
皮肤凉,汗湿,胶片边缘很快沾上一层水光。
夜班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几下。
96/58。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氧九十七。
床旁血糖5.4。
采血针还没丢进锐器盒。
林野看着血糖仪屏幕上的5.4,拇指把采血针帽扣回去。
下一眼,落在男孩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老师听见血糖正常,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
“那是不是没低血糖?会不会就是跑急了?早上孩子们一冲,自己也会慌。”
秦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
但老师后面的话自己断了。
林野把第一张心电图纸拉出来。纸带还带着机器热度,黑色波形一格一格往前走。
老师刚要开口,秦海抬了一下手。林野没有急着说话,指尖先停在节律那几格,又往胸前导联挪过去。
V4到V6的T波压得很低,往下翻。
左胸导联电压也高。
有些波形不像一个刚跑累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单看电压,不能把话说死。
可这张纸旁边,还压着“运动后晕厥”五个字。
秦海伸手。
林野把心电图纸递过去。
秦海只扫了两眼,眉头就压下来了。
“再贴稳,复查一张。”
夜班护士重新按了按电极片边缘。
胶面粘着汗,边上翘了一点。
林野拿干纱布把皮肤擦了擦。
第二张心电图出来。
波形没有因为电极片重贴而消失。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还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医生,他这不是跑岔气吧?”
秦海没有马上答。
他把两张心电图纸并到一起,压在抢救记录夹上。
纸角被夹子压住,仍然轻轻翘着。
“运动后胸痛,晕过,心电图还不干净。”
秦海的手指压在纸角。
“这就不是坐走廊等等看的事。”
老师扶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
“晕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心电图纸上。
“他就几秒钟。”
“几秒钟也是晕。”
秦海声音很平。
“尤其是运动后。”
抢救区那边,吸引器声停了一下。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还靠药物和输血维持着血压。
消化内科医生低头补内镜记录。
第二袋红细胞刚送到,冷链箱还没合上,冰袋上的水珠顺着箱壁往下滑。
这一头,陆一凡的胸口还在起伏,胸前几片电极贴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林野低头看男孩。
“现在还疼吗?”
陆一凡喉咙动了一下。
“有点。”
他的声音很轻。
说完,他又把手指往校服下摆里缩了缩。
“哪儿疼?”
他把手往胸骨后面按。
“这里。”
“跑的时候疼,还是跑完才疼?”
“最后半圈。”
男孩眼睫抖了抖。
“当时有点喘,眼前发黑。”
老师往前跨了半步,口哨在胸前晃了一下。
“最后半圈他们都冲刺,他平时体育不算差,可能是太拼了。”
林野没有看老师。
他继续问陆一凡:
“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口闷、心慌、眼前发黑?”
陆一凡迟疑了一下。
“有过一次。”
老师愣住。
“你怎么没跟老师说?”
陆一凡把眼睛移开。
“就一下。”
“我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纸面被压出一个小黑点。
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把这句话也记上去。
笔尖压得比上一行更深。
秦海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他俯身听心前区。
抢救室里吵。
监护仪、脚步声、电话铃,全在响。
他还是听了很久。
听完,他又让男孩轻轻坐起一点。
陆一凡刚一动,嘴唇的颜色又淡了一层。
夜班护士立刻扶住他的肩。
“别硬撑。”
秦海重新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让男孩坐太久。
“躺回去。”
陆一凡躺下时,校服后背贴在床单上,汗印被压成一片。
林野看见他的手搭在床边。
手指细长。
腕骨突出。
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能超过掌缘。
林野没有把它当诊断写。
笔尖却在记录纸边缘停了半秒。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角落浮出。
【新增高危风险:运动相关胸痛/晕厥。】
【风险方向:心源性晕厥、严重心律失常、结构性心脏病待排。】
【当前状态:评估中。】
林野只看了一眼。
他把那行字压下去。
记录纸上,“运动后晕厥”那一行墨迹还没干。
心电图纸压在记录夹左侧。
男孩的手还按着胸口。
陆一凡刚才那句“坐会儿就好了”,还挂在床尾没落下去。
秦海摘下听诊器。
采血管已经被护士摊到托盘里,监护线从床栏边绕过来。秦海的声音落在这些动静里。
“抽血。”
“血常规、电解质加钙镁、心肌标志物、肝肾功能。”
“接上心电监护,别让他再坐走廊。”
“联系心内科,儿科和未成年人收治流程同步知道。”
老师猛地抬头。
“心内科?”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
“不是挂儿科吗?”
秦海把心电图纸递给林野。
“先看会不会要命。”
老师张了张嘴,舌尖抵了一下牙关。
话又咽了回去。
夜班护士已经把监护贴接上。
屏幕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二。
节律看着齐。
但齐不代表安全。
林野走到老师身边。
“家长到哪了?”
老师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电话响了很久。
老师额头冒汗。
“他妈妈应该在上班路上。”
秦海的目光从班级群消息上扫过。
“再打。”
“别只发消息。”
老师点头。
手机屏幕上,班级群消息还在跳。
【陆一凡怎么样了?】
【老师要不要通知年级主任?】
【是不是中暑?】
【要不要让其他学生先回教室?】
一条条消息挤在屏幕上。
老师看得手更乱。
林野伸手按住他的手机边缘。
“先打家长。”
“群里等会儿再说。”
老师咽了一下。
这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先是车流声,女人的声音很快传出来。
“王老师?一凡怎么了?”
老师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替他说。
秦海也没有。
老师把手机往耳边贴紧。
“他晨跑完八百米胸口疼,刚才晕了一下。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医生在做检查。”
听筒里只剩半秒杂乱车声。
“晕了?”
女人的声音一下变尖,又很快压下去。
“我马上来。”
林野把重点补上。
“我是急诊林野。”
“孩子现在清醒,但运动后胸痛和晕厥不能按跑累处理。我们已经做心电图,接上心电监护,正在联系心内科和儿科。”
电话那头呼吸声乱了一下。
“心内科?”
老师低下头,手指还扣在手机壳边缘。
林野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男孩盯着天花板,睫毛还湿着。
他听见“心内科”三个字,嘴唇抿得更紧。
林野把声音放低。
“现在需要问几个病史。”
“他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痛、心慌、晕倒或者眼前发黑?”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喇叭,又有刹车声擦过去。女人换了口气,没接上。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出来。
“他说过一次。”
“我以为是低血糖。”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家里有没有人年轻时突然倒下、猝死,或者不明原因心脏病?”
陆一凡转过头。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
越来越重。
林野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抢救室里,监护仪滴滴响。
陆一凡的心率还在一百二十上下。
听筒里只剩远处的车流声,和床边一下一下敲着的监护音。
听筒里,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稳。
“他爸……”
她停了一下。
“他爸三十五岁那年,打球的时候倒下的。”
老师扶着手机的指节彻底泛白。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陆一凡睁大眼。
“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乱了一下。
她前半句刚出口,后半句就被车流声盖过去。
“一凡,你别怕,妈妈马上到。”
秦海伸手,把那两张心电图纸重新压平。
抢救灯照在纸面上,黑色波形一格一格排过去。
他看向护士站。
“心内科再催一次。”
“心电图我已经拍过去了。告诉他们,运动后胸痛晕厥,心电图异常。”
“家里有年轻时运动中猝死的情况。”
夜班护士抓起电话。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低头,在记录纸上补下最后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陆一凡的监护仪忽然连响了三声。
不是很长。
却足够让床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屏幕上,一串不规则的波形刚刚滑过去。
秦海的声音压下来。
“除颤仪推过来。”
“先别让他离开监护。”
除颤仪被推到床边时,轮子卡了一下。
地上那截旧输液贴被卷进轮缝里,夜班护士弯腰一拽,胶面拉出一声黏响。
机器电源亮起,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电极板还扣在座上。
秦海看了一眼。
“备着。”
“先不电。”
夜班护士没有多问。
她撕开除颤贴包装,把贴片贴上胸前,线接好,机器停在待机界面,没有按充电。
陆一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台机器。
刚才那串不规则波形已经滑过去。
秦海先看了一眼导联线。
电极片边缘还贴得稳,没有被汗顶开。
监护仪上,心率又回到一百二十左右。
屏幕上的波形暂时齐了。
可床边几只手还停在原位。
秦海指了指屏幕。
“刚才那段监护条带,能打印出来吗?”
夜班护士按下打印键。
监护仪吐出一截窄窄的纸带。
热敏纸刚出来,边缘还卷着。
林野接过去。
黑色波形在纸上挤成一小段。
不长。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一下攥紧口哨挂绳,塑料哨子边缘硌进掌心。
“医生,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心脏出问题了?”
他没把“心脏停了”几个字说出来。
秦海把纸带压到两张心电图旁边。
“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但这孩子不能下床,不能去厕所,不能离开监护。”
老师点头。
点完,又看向陆一凡。
陆一凡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疼了。”
这句话很轻。
他说完,又把床单往掌心里攥了攥。
秦海俯身看他。
“不疼,不代表安全。”
陆一凡的手指抓住床单。
床单被汗湿了一块,皱褶堆在掌心下面。
抢救区另一头,吸引器还在响。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第二袋血刚挂上。
冷链箱敞在抢救车旁,冰袋上的水顺着箱壁往下滴。
消化内科医生在内镜记录上补字,写到“暂时夹闭”时,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继续观察”。
这一边,陆一凡胸前的电极片还贴着,导联线绕过床栏,除颤仪停在待机界面。
电梯门刚开,鞋底声就贴着走廊过来。
心内科住院总医师走到床边,先低头看秦海发来的心电图照片。
胸牌歪了一点,口罩勒痕还压在鼻梁上。他手里夹着听诊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还停在秦海发过去的心电图照片上。
“条带呢?”
秦海把那截监护纸递过去。
他把纸带拉平,和两张十二导联心电图并在一起。
抢救灯下,三张纸的黑线排成一片。
他先看节律。
再看胸前导联。
最后目光停在家族史那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他的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
“母亲到了吗?”
老师立刻抬头。
“在路上,说马上。”
他抬眼看向老师的手机。
“让她别自己开快车。”
“这种时候,家属再出事,你们学校更解释不清。”
老师的喉结滚了一下,马上又拨电话。
这回他没发班级群。
手机贴在耳边,手一直抖。
儿科值班医生也赶到门口。
她先看了陆一凡一眼,又看向床边的心内科医生。
“十六岁?”
“高一。”
“跑完胸痛,晕过,心电图不对。监护刚滑过去一小段疑似异常心律的条带。”
他把纸带往她面前推了推。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儿科值班医生的表情一下收住。
“那先按心源性高危看。”
她没有抢心内科的话。
“未成年这边我同步接着,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家属告知我来补一份。”
他点头。
“抽血出了没?”
接班护士点开检验平台。屏幕上几项还灰着,电解质那一栏先亮出来。
“血常规还在跑。电解质先回了一部分,钾四点一,钠一三九。”
他的手停在后面几栏。
“镁、钙、肌钙蛋白呢?”
“都还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抢救记录夹旁边。
“肌钙蛋白正常也不能放。”
“运动后晕厥,加家族猝死史,先按会出事的情况守住,不能急着放人。”
“床旁超声推近点,我先粗看一眼。”
他拿起探头。
探头线从机器侧面绕出来,外皮有几处磨白。
林野把耦合剂递过去。
塑料瓶快见底,挤出来时冒了个空泡。
他把探头落在陆一凡胸前。
冰凉的耦合剂一贴上去,男孩肩膀缩了一下。
“别动。”
秦海按住他的肩。
力道不重。
但很稳。
屏幕上,灰白色的心脏影子跳起来。
抢救室里很吵。
可床边几个人都盯住了那块小屏幕。
他把探头角度换了两次。
又让陆一凡屏住一点呼吸。
男孩刚吸一口气,胸口又轻轻抽了一下。
林野看见他的手。手指细长,腕骨突出,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越过掌缘。
刚才床边那点细节又浮上来。林野没有往诊断上写,只把笔尖挪到体征那一栏。
第一行只写体征,后面几行还空着。
记录纸被他的左手压住,心电图纸、监护条带和老师刚转述过的家族史并排挤在下面。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边缘浮了一下。
【高危等级上调:运动相关晕厥合并家族猝死史。】
【当前状态:持续监护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把视线挪回超声屏幕。
他把探头停在一个切面上。
他眉头压得更低。
“室间隔看着偏厚。”
秦海看他。
“床旁只能粗看。”
“正式心脏彩超要做,主动脉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后面的检查等正式结果出来再说,现在不是下结论。”
男孩的手指还搭在床边,瘦长的指节压着床单。
林野把记录纸往上推了半寸,在检查理由后面补上:正式心脏彩超,主动脉根部。
末尾又加一行:运动后晕厥,需排除心源性风险。
急诊门口传来一阵急乱的车声。
十几秒后,一个女人跑进来。
她身上的工装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胸牌反着挂在胸前。
头发被风吹乱,额角贴着汗。
“一凡!”
陆一凡立刻转头。
“妈。”
女人冲到床边,手伸到一半,又被床头的监护线挡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
急诊护士把线往旁边理了一下。
“别压线。”
女人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一凡的额头。
“你哪儿不舒服?”
陆一凡抿了抿嘴。
“现在好多了。”
女人听见这句,眼圈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攥住自己的工牌。
透明卡套被捏得咔哒响。
心内科医生看向她。
“您是母亲?”
女人点头。
“我是。”
“孩子跑完以后胸口疼,晕过一次,心电图和监护都不太对。”
他说得很慢。
“再加上急诊刚才问到,孩子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女人抓着床栏的手往下一沉,指甲刮过金属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一凡盯着她。
“妈,我爸不是意外吗?”
抢救室里,电话铃还在响。
护士站的座机还在响,没人伸手去替她接这句话。
女人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蹲到床边。
视线和陆一凡平齐。
“不是你外婆说的那种摔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那天打球,倒下去以后,就没再醒。”
陆一凡的手指慢慢松开床单。
又一点点攥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人把工牌攥进掌心。
卡套边缘硌得她指腹发白。
“我以为不说,你就不用怕。”
老师站在床尾,嘴唇动了动,没再把“跑急了”三个字拿出来。
他把口哨从脖子上摘下来。
塑料口哨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
“医生,我让他坐了一会儿。”
“我以为跑完都这样。”
秦海没有骂他。
他只是看了一眼移动床边的心电图纸。
“以后学校里,运动后胸痛、晕倒,别扶去旁边缓缓。”
“先打120。”
老师点头。
这一次,他没急着解释。
儿科值班医生把知情告知单铺到抢救记录夹上。
“先签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检查知情。”
女人抬头,手已经伸向笔。
“要手术吗?”
“现在不是让您签手术。”
儿科值班医生拔开笔帽,把纸往她面前推近。
“先让孩子进监护流程。持续心电监护,心脏彩超,抽血复查,都要补齐。”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除颤仪。
“真到抢救,我们按抢救流程走。后面要是涉及更大的治疗,会单独跟您谈。”
女人接过笔。
第一笔落下去,歪了一下。
她又重新压住纸。
姓名写完,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没接。
心内科医生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唐振东的号码。
他没有马上拨。
先把床旁超声那张图拍下来。
又拍了心电图和监护条带。
然后才按下通话。
电话响了三声。
那头传来唐振东发哑的声音。
“急诊那边?”
心内科医生把手机开了免提。
“主任,急诊这边有个十六岁的。”
“运动后胸痛,晕过一次。”
心内科医生把心电图往手机旁边压近,眼睛还盯着监护条带。
“胸前导联不对,监护刚滑过去一段短阵不规则波形。”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人在哪?”
“急诊抢救区旁监护位。”
“除颤仪呢?”
秦海看了一眼床头。
“在床边。”
唐振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别送普通病房。”
“正式心脏彩超现在就排。”
“持续心电监护接牢,动态心电记录先约上。”
“镁、钙、肌钙蛋白,结果一回来立刻报我。”
“这孩子今天不能离开监护。”
话音刚落,陆一凡的监护仪又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报警。
只是心率数字从一百一十八跳到一百三十二。
男孩看着床边那台除颤仪。
嘴唇动了动。
“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跑了?”
他母亲的手还按在签字板上,笔尖停在最后一栏。
她抬头看医生,嘴唇动了动,也没问出口。
手机免提里的杂音轻轻刮了一下。
唐振东的声音压过来。
“先看检查。”
心内科医生把超声探头重新落下去。
屏幕上的灰白影子又跳了起来。
这一次,他盯了更久。
他的视线还压在超声屏幕上。
“主任,室间隔这里,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电话那头,唐振东没有立刻骂人。
免提里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擦过走廊地面,夹着金属门被推开的轻响。
“探头别挪。”
床边的心内科医生手腕停住。
灰白色的超声影像还在屏幕上跳。屏幕光落在他手背上,探头下面的耦合剂被压出一圈湿亮的边。
陆一凡躺在监护床上,校服外套被卷到一旁,胸口贴着电极片,除颤贴已经贴好,线也接上了。
除颤仪就在床头。
屏幕亮着,待机灯一闪一闪。
没有人碰充电键。
秦海的视线从机器上扫过去,又落回监护仪。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
男孩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白得发僵。
他母亲站在床尾,签字笔还握在手里,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林野弯腰捡起来,放到签字板边。
签字板上压着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检查知情。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折痕,签名那一栏的墨迹还没干。
陆一凡的名字被压在最上面。
床头监护仪一声一声响着。
唐振东进抢救区时,外套只扣了一粒扣子。
他没看林野,也没先看秦海。
手套一戴,直接站到床旁超声屏幕前。
“探头别急着拿开,这个位置再扫一遍。”
床边医生手腕往下一压。
屏幕上的灰白影像晃了晃,又稳住。
唐振东的眼睛停在屏幕中间,手指在机器边缘敲了一下。
“这儿看着不对,但床旁超声只能粗看。”
他伸手去拿超声机旁的申请单。
“正式心脏彩超开了吗?”
“开了,超声科已叫人。”
“备注写清楚。运动后胸痛,晕厥,家族年轻猝死史,心电图异常,怀疑室间隔增厚。主动脉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他说到“主动脉根部”时,陆一凡母亲抬了一下头。
“今天不能回家,也不能放普通病房。”
女人嘴唇动了动。
“是不是已经确定是很重的病?”
唐振东把探头交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还没到确定。”
他指了指床头的监护仪。
“但风险很高。正式检查出来前,不能按跑累了处理。”
陆一凡一直看着他。
他攥着床单的手松了一下,又很快攥紧。
“我爸也是这样吗?”
床尾的女人手一抖。
签字板碰到床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唐振东没有立刻接话。
秦海把压在床栏边的监护线理开,指腹被塑料线勒出一道红印。
“你爸当年的事,我们现在不知道。”
他把线重新卡回床边。
“但你今天晕过,胸痛过,心电图也不正常。我们能做的,是先把你盯住,不让你在走廊、病房,或者回家路上出事。”
陆一凡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床单攥得更紧,没再提跑步。
床边心内科医生把医嘱一条条补进电脑。
持续心电监护。
动态心电记录预约。
正式心脏彩超加主动脉根部评估。
镁、钙、肌钙蛋白追检。
儿科值班医生站到另一侧,把未成年住院评估单夹进病历夹。
“儿科这边接未成年监护和家属告知。”
她低头重新核对腕带,声音不高,却很稳。
“孩子先在这里,不离监护位。病程我补,家属谈话我签名。”
唐振东点了一下头。
“心内科接心脏这条线。”
他转向秦海。
“急诊别替我们兜到天亮以后。人我收,但要有监护的床,普通病房不行。”
秦海一直攥着那张心电图纸。
纸边被汗沾软,指印压在红色波形旁边。
听到这句,他终于松了一点。
“你收住,我就交得出去。”
“别说得像我欠你。”
唐振东嘴上冷,手已经拿起手机打给心内科病区。
“留监护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十六岁,运动后胸痛晕厥,心律这条线风险很高。儿科已经在场,不要问为什么不是成人病人。现在要床,不是讨论归谁好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唐振东的脸色沉下去。
“我亲自看过。”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陆一凡母亲伸手,把签字板边那枚笔帽攥进掌心。
那点塑料硌在她指腹里,被按得发白。
林野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没事”。
抢救区里没人敢用这两个字。
护士站那边,晨光已经从急诊玻璃门外铺进来,照到交班本的边角。
白班医生到了。
交班本上压着三张纸。
一张是陆一凡的心电图。
一张是上消化道出血老人的输血记录。
还有一张,是重症监护室刚传回来的梁树民阶段记录。
赵护士把记录纸拍到本子上,手背上还贴着一块卷边的胶布。
她嗓子哑得厉害。
“第二袋血挂完,血压暂时撑住了。胃镜后没再大口吐,但黑便还在,引流也得盯。消化内科没撤,普外、介入电话我都留了,压不住马上叫。”
白班护士低头勾了一笔。
“输血观察、复查血红蛋白、凝血,继续禁食和监护。我接。”
秦海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赵护士翻到下一页。
纸页边角被她手上的汗蹭得发皱。
“梁树民那边别报平安。管子一根没撤,升压药还压着,凝血、体温都没稳。家属再问,就说还在重症监护里盯。”
重症监护室的电话刚好接通。
免提里传来值班医生发哑的声音。
“尿量刚有一点,升压药撤不了。血浆还要一组,凝血复查我这边追。急诊家属交代到哪一步?”
白班副主任把听筒接过去。
“急诊这边我接手跟家属续谈。你们按重症流程走,缺什么血制品,直接打输血科和总值班。”
他顿了一下,看向秦海。
“不用再找夜班秦海。”
秦海抬头。
对方也看他。
“你站着干什么?交班。”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骂人还管用。
秦海把手里的抢救记录夹递过去。
夹子很厚,边角沾着干掉的消毒液,金属夹扣被掰得发涩。
“陆一凡别挪普通床,先留急诊监护位。唐振东接心脏问题,儿科那边负责孩子和家属告知。”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除颤仪就在床边,贴片接好了,机器没充电,也没除颤。正式彩超和追检没出来前,别转普通病房。”
白班副主任接过记录夹。
“知道。”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野补的几行字。
运动后胸痛。
短暂晕厥。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心电图异常。
监护短阵不规则波形。
白班副主任看完,没问“凭什么”。
他把那页折了一角。
“林野。”
林野从电脑前抬头。
屏幕上还有没保存的病程记录。光映在他眼底,眼白红得厉害。
他反应慢了半拍。
“这段我接着写。你把最后时间点补上,去睡。”
林野的手还搭在键盘上。
秦海伸手,直接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听不懂?”
林野看着他。
秦海的脸色也难看,胡茬冒出来,口罩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深印。
可他的声音没有留余地。
“急诊不是靠一个人熬出来的。”
林野的指尖从键盘上松开。
他拿起笔,把最后一个时间点写进交班本。
七点二十六分。
心内科唐振东到场复核。
儿科接监护留观告知。
白班接续追检和转入监护床流程。
笔尖停住时,系统框在他视野边缘轻轻亮了一下。
【高危线已进入多科接续流程。】
【当前风险:未解除。】
【交班完整度:有效。】
林野眨了眨眼。
那几行字很快淡下去。
唐振东还在床旁核对彩超时间。儿科值班医生弯腰跟陆一凡母亲重新解释住院流程。
白班护士推来新的监护记录纸,把夜班那卷撕下来。
夹扣按下去,咔哒一声。
夜班那卷纸被收进夹板下面。
白班的新纸压了上去。
林野的手这才慢慢离开桌沿。
秦海把林野的手机从电脑旁拿起,塞进他白大褂口袋。
“值班室。”
林野下意识往抢救区里看。
陆一凡的监护仪还在响。
老人床旁的输血泵还在走。
重症监护室电话还没挂断。
急诊门口又有平车轮子压过地砖。
白班副主任挡在他面前。
“出去。”
赵护士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塞到林野怀里。
薄毯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药渍。
“值班室那张窄床空着。睡不着也闭眼。”
她把手往护士站那边一指。
“白班已经接手了。”
秦海也被她推了一把。
“秦主任,副主任接了,白班接了。你再站这儿,等会儿又要顺手接下一例。”
秦海张了张嘴。
最后只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点。
“有事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把交班本往自己胳膊下一夹。
“先睡到中午。白班扛不住再喊你,不是有平车进门就喊。”
秦海没再争。
他转身时,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林野抱着那条薄毯,跟着他走出抢救区。
值班室门口的灯还亮着。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又停了。
交班本留在护士站。
急诊还在响。
白班副主任的胳膊压着那本交班本,没有松。
值班室的门合上以后,急诊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门板压薄了一层。
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远处响,床轮压过地砖,隔着门缝传进来,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下敲在林野耳边。
林野抱着那条薄毯站了几秒。
薄毯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药渍,布料被反复洗到发硬,贴在手背上有点扎。
秦海把口罩扯下来,丢进门边的医疗废物桶。
他没脱白大褂,只把手机拍到桌上。
“躺下。”
林野还站着。
他的手指蜷着,像还搭在键盘上。
门外又有一声平车轮子磕过地砖的响动。
林野下意识转头。
秦海抬脚踢了一下窄床的床脚。
铁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睡觉还要人教?”
林野把薄毯放到床边。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
秦海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白班真顶不住,会打电话。”
秦海的掌心很烫,指腹上还有一圈被手套勒出来的浅印。
“外头响一声你就冲?急诊没你就不开门了?”
林野的手停住。
门外护士站有人喊床号,声音很快被另一个白班护士接过去。
“抢救二床输血观察我接,别喊夜班。”
这句话从门缝里传进来。
秦海松开手。
林野慢慢坐到窄床边。
床板太硬,后腰一挨上去,他的肩膀先塌了下去。
他闭上眼。
眼前还是监护仪的绿色数字。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
七点二十六分。
那几行字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被门外的脚步声压下去。
秦海坐在旁边那把旧椅子上,头往墙上一靠,没再说话。
不到半分钟,他的呼吸就沉了。
林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秦海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干掉的碘伏,口罩压出的印还横在鼻梁上。手机被他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小桌上,铃声开着,屏幕朝上。
门外急诊还在响。
但没有人再推门喊他们。
林野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再醒来时,值班室门缝里的光已经变了。
早上的白光不见了,窗帘边漏进来一截偏黄的太阳。
手机屏幕亮着。
十三点四十二分。
林野盯着那串时间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拿起来。
没有抢救电话。
有三条白班消息。
第一条是白班副主任发来的。
“陆一凡还在监护位,唐振东不让下床。彩超做了,室间隔确实偏厚,主动脉根部暂时没急事。动态心电挂上了,他下午还要自己再看一遍。”
第二条来自白班护士。
“出血老人第三袋血刚挂完,血压九十六比五十八,心率还快。没再大口吐,黑便还在,血红蛋白七十一。禁食、药、监护都没停,消化内科在盯,普外和介入电话我也留着。”
第三条是赵护士发来的。
“梁树民还在重症监护室。升压药没撤,凝血还在纠,体温上来一点,尿量刚有。家属那边白班副主任接过去了,还是没敢说平安。”
林野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野把手机按灭,又重新看了一眼门缝。
外面没人喊他。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没有推门进来,只把一张折过的交班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纸边擦着地面,停在林野鞋边。
“醒了就看一眼,不用出来。”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秦海呢?”
秦海在旁边椅子上动了一下,眼睛没睁。
“死不了。”
门外安静半秒。
白班副主任把声音压低。
“那继续睡。你们俩别一听见轮子响就往外冲。”
脚步声走远。
林野弯腰捡起那张交班纸。
纸上有白班副主任的字。
陆一凡那栏被圈了一道。
正式彩超那栏被画了线:室间隔增厚,左室流出道还要继续看。
主动脉根部:暂时没看到急性问题。
心肌标志物:暂未见明确急性心肌梗死证据。
镁、钙:基本稳定。
处理意见:继续监护,动态心电记录,限制活动,心内科继续看,必要时做心脏磁共振,请上级再评估。
下面还有一句唐振东手写补充。
不是查出一个指标就结束。
运动后晕厥加家族猝死史,按高危守。
林野看着那一行字,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
他没把这张纸拿出去。
也没起身。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护士站群里的白班消息。
“午后普通诊区人多。发热、头疼、腹痛分开叫。墙上短版照旧,先把不合群的拎出来看。”
秦海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
“谁发的?”
“白班副主任。”
“那就让他发。”
秦海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睡了几个小时?”
林野看了一眼时间。
“六个多。”
“够你不死,不够你乱跑。”
秦海撑着椅背坐直,脸色比早上稍微像个人了点。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只剩半口凉水,喝完以后才皱了一下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争执声。
不是抢救区那种喊床号的声音。
更像普通诊区外,有家属压着火说话。
“她就是偏头痛,老毛病了。你们让她先开点止痛药行不行?排队都排了半个小时了。”
另一个声音发虚。
“我头疼得受不了。”
林野的手指顿住。
秦海也抬起头。
门外的白班护士声音立刻接上。
“先别往椅子上扶,推平车过来。”
家属急了。
“她以前也头痛,睡一觉就好,今天就是血压有点高”
话没说完。
外面传来一声呕吐声。
金属垃圾桶被踢了一下,撞在墙边。
林野已经站起来。
秦海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往外冲。
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十三点五十一分。
门外白班副主任的声音压了下来。
“谁让你俩出来的?”
林野拉开门。
急诊午后的光比早上亮,普通诊区门口挤着一圈人。
平车刚推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蜷在平车边,双手捂着头,额头全是汗。她身上的短袖后背湿了一片,脸色白得发青。
她丈夫一手拿着挂号单,一手扶着她肩膀,嘴里还在解释。
“她真是偏头痛,家里有药。就是今天疼得厉害点,吐了两回。”
女人忽然把手从头上挪下来,指尖抠住平车边。
“别开灯。”
她的声音发抖。
“太亮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她脖子上。
她想低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整个脖子僵在那里。
白班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充气声响起来。
电子血压计跳出数字。
一百九十二比一百零六。
心率一百一十八。
女人又干呕了一声,身体往旁边一歪。
白班护士一把扶住她。
“瞳孔手电。”
白班副主任接过小手电,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女人猛地闭眼,手指抠得平车边缘发响。
“疼。”
她指尖抠得更紧,声音抖得厉害。
“头疼。”
林野看着那张挂号单。
挂号单边角被汗浸软,上面写着四个字。
偏头痛复诊。
林野把那张纸压到平车边。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她丈夫愣了一下。
“中午吃饭前。她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以前偏头痛也这样?”
男人张了张嘴。
“以前没这么急。”
“脖子能低头吗?”
白班副主任已经托住女人后脑,轻轻让她下巴往胸口靠。
女人整个人绷住。
脖子硬得像被什么顶住,怎么都低不下去。
白班副主任的脸色变了。
秦海把一旁的监护线递过去。
“上监护。”
林野把声音压低。
“头是突然猛疼起来的,又吐,怕光,血压这么高,脖子还硬。”
白班副主任的手电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他把手电塞回口袋,转头看护士站。
“别按普通偏头痛走。先开头颅 CT,看有没有明显出血。神经内科、神经外科都先打电话。”
女人丈夫的脸一下白了。
“不就是头痛吗?怎么还叫外科?”
秦海看着他,声音很短。
“普通头痛,不会来得这么急。”
他看向 CT 室方向。
“带监护推过去。路上别让她坐起来。”
平车轮子转起来。
床单边角被卷进一点,白班护士弯腰扯出来,手套蹭过金属床栏。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得很紧。
她丈夫跟在旁边,手里的挂号单被攥成一团。
林野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陆一凡那条白班消息停在最下面。
未转普通病房。
叫号屏又响了一声。
普通诊区那边,有人问还要等多久。
没有人接他的话。
十来分钟后,CT 通道那边的门又开了一次,推床的轮子声先传回来。
白班护士正把上一张输液贴撕下来。
护士站座机响了。
白班护士接起电话,只听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CT室说,刚才那个头痛病人,片子先看了一眼,像有血。”
她抬头看向秦海。
“神经外科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CT 室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护士站旁边还挤着三个等叫号的家属。
座机听筒外壳磨得发亮,白班护士把听筒压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按着登记本角上的回形针。
“片子上像有血。”
这几个字一出来,秦海的手已经伸向平车方向。
“人在哪?”
“还在 CT 检查床上,影像人员没让她下来。”
白班副主任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夹页里的纸被压出一声闷响。
“好,别让她坐起来。平车推回红区,带监护。”
女人丈夫刚追到护士站边,听见这句,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拍个片吗?怎么还不让下来?”
没人立刻回他。
平车从 CT 通道口推出来时,轮子磕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女人躺在平车上,眼睛半闭着,双手还攥着床单。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口罩被呕吐时的水汽打湿了一角。旁边的呕吐袋半垂着,袋口皱成一团,酸味混着消毒水味往外散。
“灯别这么亮。”
她的声音很轻。
白班护士没关灯,只把平车推到灯光没那么直照的位置。
“头偏一点,别呛着。”
秦海没有抢在最前面。
他站在平车侧边,先看监护。
血压二百零三比一百一十二。
心率一百二十四。
血氧九十七。
林野跟在另一侧,手指搭上平车边沿时,摸到一层凉汗。
女人的丈夫还在旁边急着解释。
“她以前真有偏头痛。疼起来也吐。今天中午吃饭前突然疼,我以为还是老毛病。”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从 CT 室值班影像人员手里接过来。
影像人员的胸牌被反扣着,头发后面压出一道印子,明显是从值班室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先给你们看一眼,正式报告还要等上级审核。这里,高密度影,蛛网膜下腔出血不能排。”
丈夫愣住。
“什么膜?”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往臂弯里一夹。
“脑子表面那层地方,像有血。现在不能按普通头痛处理。”
女人听见“血”这个字,眼皮动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林野看见她右手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动作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
“她刚才说话比在诊区慢。”
秦海看过去。
“再看瞳孔。”
小手电从白班护士手里递过来,电池盖上贴着一截旧胶布。
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她用力皱眉,左眼闭得更快,右眼反应慢了一点。
白班副主任的下颌绷住。
“神经外科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刚好有人喊。
“神经外科在电梯里!神经内科也回了,先别急着腰穿,片子像有血,等神经外科看,血管成像先准备。”
秦海把监护线往床栏里面拨了拨,视线压到丈夫脸上。
“听见没?不是止痛睡一觉的事了。”
丈夫的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汗泡软,边角黏在掌心。
“那现在怎么办?要开刀吗?”
“先别跳到开刀。”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压在平车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CT 先看有没有血。现在像有。下一步得看血从哪儿来,脑血管这条线不能漏。真到介入或者手术,神经外科会单独跟你谈。”
丈夫抓住一个词。
“介入?”
秦海看他一眼。
“你先记一件事,她不能自己走,也不能扶坐。平车、监护、氧气、静脉通道都带着。”
白班护士已经撕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很短。
女人的手背冷得发白,血管缩得厉害。护士拍了两下,没拍出明显回弹,又换到另一侧。
“别动,针进去一下。”
针尖进皮的一瞬间,女人没有喊,只是肩膀绷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哼。
林野把她刚才的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中午吃饭前,具体几点?”
丈夫迟了半拍。
“十一点五十多。她端碗的时候突然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林野看向白班副主任。
“大概两小时前起的。后脑勺突然疼起来,又吐,怕光,脖子低不下去,血压也顶着。现在 CT 像有血。”
他没有往后说诊断。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住。
“按高危头痛走。”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就是这时到的。
电梯口的门刚开,一件没扣齐扣子的白大褂快步过来,口罩挂绳压在耳后,胸牌晃了一下。
“片子呢?”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没急着看家属,先低头看片,再看病人。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紧,嘴唇干得起皮。监护仪又响了一声,血压重新跳出一组数。
二百零八比一百一十六。
神经外科医生的眉头皱起来。
“意识呢?”
“能叫醒,回答慢,刚才右眼反应慢一点。”
秦海把小手电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自己复查了一遍,又让女人抬胳膊。
“大姐,听得见吗?右手抬一下。”
女人抬了一点。
手臂没离开床面太高,很快又落回去。
“左手。”
左手抬得稍微顺一点。
丈夫终于慌了。
“她刚才还能自己走进来的。”
神经外科医生没抬头。
“蛛网膜下腔出血就怕这个。前一分钟还能说话,后面可能突然变差。”
他把片子递回白班副主任。
“先做血管成像,动脉瘤、血管畸形都得排。血、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补上。血压别一下压狠,等我们意见,别刺激她。”
秦海的视线压到林野手边的记录纸上。
“写时间。起病时间、到院时间、CT 时间、神经外科到场时间。”
林野拿笔。
笔尖刚碰到纸,护士站又传来一声。
“神经内科电话还在线。”
白班副主任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哑。
“如果 CT 已经这么看,先别急着做腰穿。血管成像先做,神经外科主接,我们协助查体和鉴别。她有没有发热、皮疹、外伤?”
林野把丈夫拉到床尾一点。
“最近发烧吗?摔过?吃不吃抗凝药,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种?”
丈夫被问得有些乱,手机解锁两次都按错。
“没摔。没发烧。药就是止痛片,还有降压药,降压药有时候忘。”
“药盒带了吗?”
“在包里。”
包被翻开,里面掉出来一板布洛芬、一瓶开封过的降压药,还有几张揉皱的收费单。
白班护士把药放到治疗车边。
“我拍照进记录。”
丈夫看到护士拍药盒,声音一下紧了。
“这个跟头里面出血有关系吗?她就是疼了才吃的。”
秦海把他挡在平车外。
“现在不是追谁对谁错。把药史说清楚,医生才能少走弯路。”
丈夫的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女人突然又呕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太多东西吐出来,只有一口黄水,顺着嘴角流到口罩边。
白班护士立刻把吸引管拿过来。
吸引器启动,管路里响起湿重的声音。
女人的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了。
监护仪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二。
神经外科医生往前一步。
“别让她用力。头侧过来。”
林野帮着扶住平车边,没碰病人的颈部。
女人肩背绷得发硬,每干呕一次,手指就在床单上抓出一道褶。
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
只有他能看见那一行字。
【高危风险持续: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再出血/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林野把手机按灭。
“又吐了,心率上来了,右眼反应刚才慢一点。转运要快,但路上不能松监护。”
神经外科医生的视线扫过监护仪,又落回女人脸上。
“对。带氧气,留一路通畅静脉。CT 室那边我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已经拨通 CT 室。
“刚才那个头痛病人,别让她按普通检查排队。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做头颈部血管成像。对,神经外科在床边。肾功能结果我们补,先给她开检查通道。”
电话那头原本有键盘声。
听完这句,键盘声停了一下。
“推过来。别让她坐轮椅。”
白班副主任挂断电话。
“走。”
丈夫被这一个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需要签什么?我签,我签。”
神经外科医生把知情单拿过来,没让他直接低头写。
“你先听完。现在这张签的是血管成像,用造影剂看血管哪儿出问题。她血压高,头里又疑似出血,推过去和检查都有风险。可不查,我们不知道血从哪来。真要介入、手术,还会另谈,不是这一下就直接做。”
丈夫拿笔的手抖了。
笔尖点在签字栏外面,留下一个黑点。
“会不会死?”
护士站旁边的叫号声在这时响了一下,又被白班护士按掉。
神经外科医生看着他。
“所以才要快。”
签字台旁边的叫号屏还在跳号,白班护士抬手按掉提示音,没让那声电子音盖过去。
那张纸被压在平车边,丈夫弯着腰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划破了纸面一点。
平车重新动起来。
氧气瓶挂在床尾,金属扣晃了两下。监护仪固定在平车侧边,电源线被白班护士绕了一圈,避免拖到轮子下面。
秦海跟到通道口,被白班副主任拦了一下。
“你俩回去坐着。我带人过去。”
秦海嗓子还有点哑。
“我不抢你活。”
他看了一眼林野。
“他也不抢。”
林野的手还压在记录纸上。
纸上写着四个时间点,墨迹没干。
白班副主任把那张纸抽走。
“那就别杵这儿。急诊不是只有夜班能转。”
秦海被噎了一下,没骂回去,只把肩膀靠到墙上。
平车进了 CT 通道。
女人丈夫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刚通,他只说了半句“不是偏头痛”,声音就断了。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听见自己的胃里空得发酸。
白班护士把刚才那瓶降压药和止痛药装进透明袋,贴上病人姓名。
胶带撕开的声音很清楚。
“林医生,陆一凡那边刚才心内科又发消息了。”
林野抬头。
“怎么了?”
“没坏消息。”
白班护士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动态心电先挂上了。孩子不让下床,唐主任让下午再看一次正式彩超细项。”
秦海揉了揉眉心。
“行,先这么盯着。”
话音刚落,CT 通道方向的门又被推开。
神经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低。
“血管成像出来了。”
秦海按着眉心的手停住,白班护士也把透明袋封口压在半截胶带上。
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薄片,边缘还带着机器热度。
“前交通动脉这儿,有个可疑动脉瘤。”
女人丈夫的电话还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有人不停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神经外科医生把片子压到平车边。
“联系介入团队和上级。人先别离开监护。”
平车上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眼神散了一瞬。
监护仪尖锐地响起来。
血压数字又跳了一下。
二百一十六比一百二十。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看不清。”
神经外科医生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快。”
血管片刚打印出来,纸边还带着机器热度。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片子压在阅片灯下,手指停在那一小截鼓起的影子旁边。
他低声念了一句。
“前交通动脉。”
女人躺在平车上,没有再接话。
她眼睛睁着,视线却落不到人脸上。右手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指尖抓空,又往床沿滑。
监护仪尖锐地响了一声。
血压二百一十六比一百二十。
白班护士立刻把平车两侧床栏扣上,金属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别抓,手先放这儿。”
女人的手从床单上滑下来,又胡乱摸向床沿。她丈夫站在旁边,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有人不停问怎么了,他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片子从灯下抽出来。
“罗主任电话接通没有?”
白班副主任已经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翻出刚才的检查时间。
“接了,片子正在传。他问人还能不能叫醒。”
秦海靠在通道边,嗓子哑得厉害,眼睛却没离开监护仪。
“能叫,但慢。”
林野把记录纸往前推了一点。
“十一点五十多,后脑勺突然疼得厉害,十二点后吐了两次。到院血压一百九十二比一百零六,CT 后二百零三,刚才已经二百一十六。右眼刚才慢过一次。她刚才说看不清以后,反应比前面慢,手也开始乱抓。”
他说完,把记录纸推到白班副主任手边。
林野的笔停住,没有再往下写。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过那张记录纸,扫了一眼。
“药史?”
“降压药不规律,布洛芬止痛。家属说没吃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没外伤,没发热。药盒已经拍照进记录。”
白班副主任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罗建平声音很沉,背景里有电梯提示音。
“血管成像我看到了。前交通这块可疑,不要在急诊耗。介入团队通知了吗?”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片子压回平车边。
“正在叫。”
“凝血、血常规、肝肾功能都抽了?”
白班护士抬头。
“血已经送了,肾功能加急,凝血也走了。”
“备血。”
罗建平那边顿了一下。
“还有,家属那边别把话说死。现在只能说可疑动脉瘤、疑似破裂。后面可能做脑血管造影,可能接介入,也可能开颅夹闭。片子要看,人也要看。”
丈夫终于听见了几个词。
“什么栓塞?什么夹闭?医生,她刚才还能跟我说话,怎么一下就到这一步了?”
白班副主任把他往谈话角拉了半步,避开平车轮子。
“你先别堵床边。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疼,是再出血。刚才那个血管片,像是脑子前面的血管鼓了个包。这个包要是真破了,病人前一分钟还能说话,后一分钟就可能昏过去。”
丈夫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干净。
“那现在就手术?”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话接过去。
“先别自己吓自己。上级和介入都得看。必要时做脑血管造影。能不能介入,要不要开颅,不是急诊门口一句话能定的。”
丈夫把手机攥得发紧,屏幕贴着掌心亮了又暗。
“那我签,我现在签。”
“该签的会让你签。”
白班副主任把他手里的挂号单抽出来,换成病情告知单。
“监护、抽血、抢救不能等签字再开始。真到脑血管造影、介入或者手术,神经外科会把风险讲清楚,你再签。”
平车上的女人忽然皱紧眉。
她的身体往一侧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干呕。
白班护士立刻侧过她的头,吸引管伸过去。
管路里传出湿重的声音。
林野伸手扶住监护线,避免线被女人的手臂带下来。
秦海看了他一眼。
“往后半步。线别让她扯掉,其他的听神经外科。”
林野把监护线往床栏内侧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