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六六不留刘第 74 / 200 章10,596 字

签字笔还停在第一行。

丈夫的名字只写了半截,最后一笔拖出去,墨迹蹭在纸面上。签字板被他捏在手里,边角抵着掌心,另一张介入治疗知情同意书露出半页,纸面上压着罗建平刚才画出的那一小段血管。

平车已经动了。

白班护士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把氧气管重新理到床头。床轮刚压过地砖缝,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她脚尖踩住刹车。

“等麻醉到。”罗建平的声音压得短,“人不能这么空着走。”

丈夫猛地抬头。

“字还没签完。”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往他手里压稳,另一只手已经拿起电话。

“字继续签,人先准备。没谈清楚前不下穿刺,监护、氧气、转运准备不能停。”

丈夫看着那几张纸,嘴唇动了两下。

他刚才还问是不是偏头痛。

现在纸上写着脑血管造影,写着介入治疗,写着再出血、昏迷、脑梗、死亡。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她刚才还能跟我说话,怎么现在就要推走?”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折回平车边,手里的铅衣领套搭在小臂上。他没有催签字,只把片袋往床尾一放,手指点在血管片那一处鼓起旁边。

“就是因为刚才还能说话,现在才不能拖。这个位置一旦再出血,人可能连话都没机会说。”

丈夫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签字栏外戳出一个小黑点。

“那进去就能好?”

罗建平正在复查女人的瞳孔,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小手电没有移开。

“不能这么说。”

光束从女人右眼扫到左眼。

“进去,是为了看清楚、抢时间。能介入处理就处理,条件不行,就要马上换方案。我们现在能保证的是不在门口耗。”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氧九十四。

女人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吸氧面罩里起了一层湿雾。她的胸口起伏比刚才浅,像每一下都没顶到底。白班护士把她的头轻轻侧过来,吸引管还搭在床边,透明管壁里挂着一点淡红色的水痕。

林野站在床尾侧面。

他没有往签字板那边看。

视野边缘,冰冷的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

【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气道保护能力下降。】

【转运途中呕吐、误吸风险上升。】

字框没有给治疗方案。

也没有告诉他该让谁下决定。

林野的手指压住抢救记录纸,纸面被他按出一条浅痕。他看见女人下颌松了一点,吸气时喉间带出一声很轻的杂音。

电梯口方向,麻醉科医生推着气道箱进来。

箱轮比平车小,过地砖缝时磕了两下。麻醉科医生没先问签字,手套一扯,先俯身看女人的脸。

“刚吐过?”

白班护士立刻接话。

“吐过两次,刚才又干呕,吸出来一点。”

麻醉科医生把氧气面罩往上托了托,低头叫人。

“大姐,睁眼。”

女人眼皮颤了一下,没有完全睁开。

“大姐,听得见就握一下手。”

她的指尖动了动,很轻,没握住。

麻醉科医生抬眼。

“她现在叫醒反应比刚才差了?”

林野把记录纸往前推半寸。

“刚才还能睁眼说看不清,现在叫她只动眼皮。十二点后吐过两次,刚刚又干呕。血压从二百一十六降到一百八十六,不是转好,心率一直往上,一百四十多。”

他说完,停了一下。

手指落在刚写好的那一行时间上。

“转运前气道这边得有人盯着。她要是路上再吐,面罩和吸引器不能离床。”

麻醉科医生没有看他,只把气道箱拉近。

“吸引器跟车。氧气瓶换满的,面罩别拿开。床头抬一点,头侧过来。”

白班护士已经去换氧气瓶。

旧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在绿区边上,她拧下接头,金属接口咔地一声松开。新的瓶子被推到床头,瓶身上贴着磨旧的蓝色标签,阀门一开,氧气管轻轻抖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拿着电话,肩膀压住听筒。

“介入室门口准备接人。麻醉已经到床边。重症监护室先预警,别给家属说安全,就说后面很可能还要进重症监护室继续盯。”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把听筒放下,又转向丈夫。

“这两份你分清楚。第一份是脑血管造影,先进去把血管看清楚。第二份是介入治疗预案,如果造影里看见条件合适,可能直接处理。不是签了就一定按一种办法走,里面情况变了,神经外科会继续跟你谈。”

丈夫低头看纸。

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页上。

他看不懂那些风险,却看得懂签名栏。

“我签了,她是不是就能进去?”

罗建平把手电收回口袋。

“签完,谈话记录补上,人先进门。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问我们能不能保证没事,是先把字签好。”

丈夫的眼眶红了一圈。

笔尖重新落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林野低头补记录。

十二点后呕吐两次。

十三点五十六分,血管成像回报前交通动脉可疑动脉瘤。

十四点零四分,罗建平到场。

十四点零八分,介入团队到场。

十四点十二分,意识较前变差,心率一百四十二,血氧九十四。

十四点十四分,麻醉科到床边评估。

笔尖划到最后一行时,女人喉间那点杂音又重了一下。

林野抬头。

麻醉科医生已经把吸引管接过去,手指按住负压开关。

“别让她平躺,头往一边侧。再吐的话,吸引管马上能接上。”

白班护士扶住女人肩膀,床单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女人的手又要往面罩上抬,秦海站在平车尾端,伸手把床栏压稳。

他声音发哑。

“你看着管路,别让她扯掉。我在后面清路,电梯口别让人堵住。”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塞进片袋旁边,另一只手压住监护线,不让线从床尾拖到地上。

普通诊区那边有人探头。

白班副主任扫了一眼过去。

“通道让开。轮椅往旁边挪,别堵电梯口。”

没人再喊排队。

平车重新松刹。

床轮一动,氧气瓶也跟着晃了一下,瓶身碰到床架,发出一声钝响。麻醉科医生跟在床头,手没离开面罩和吸引管。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拿着片袋走在左侧,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先一步按开电梯。

丈夫拿着签字板跟了两步,又被白班副主任拦住。

“你先把最后一页签完,名字、日期、关系,别漏。人进门,不代表外面没事了。”

“我能不能跟进去?”

“不能跟进去。里面要做操作,你进去只会添风险。”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转了个方向,指着空着的地方。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字签完整,手机别关。里面需要你补充病史,会马上叫你。”

丈夫低头。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空着。

他的笔尖抖了两下,终于把名字写完。

林野跟着平车到电梯口。

秦海也往前挪了一步。

白班副主任抬手挡住他。

“秦主任,到这儿就行。白班盯着家属和签字,后面让介入、麻醉往里走,你先退回来。”

秦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野。

他眼底有血丝,声音低得只有床尾几个人能听见。

“你也别进门。记录交到神经外科手里,让他当面夹进片袋,交完就回来。”

林野点头。

“知道,我只交记录。”

电梯门开了。

冷白灯从里面照出来。

林野把抢救记录和时间纸递给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指尖压在最后三行上。

“她说看不清之前,还能清楚回答。之后叫她就慢了。呕吐时间、麻醉到场时间都在这几行。血压是下来了,但心率往上冲,呼吸也浅了。”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过纸,扫了一眼,直接夹进片袋。

“行,我带进去。最后清醒时间和呕吐时间,罗主任能看见。”

罗建平站在电梯里,手已经按住开门键。

“外面先别报平安。家属别走远,手机开着,后面还要问病史。”

平车推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女人的吸氧面罩里又蒙起一层白雾。麻醉科医生俯身压住面罩边缘,吸引管贴在床头,透明管轻轻晃了一下。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那只还夹着记录纸的片袋。

林野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一步。

视野里的蓝色字框还没消失。

【当前风险:未解除。】

【转运阶段:持续监测。】

叫号声、轮椅声和家属压低的问话又回到耳边。

叫号屏被白班护士重新打开,普通诊区的数字跳了一下。丈夫还站在签字台前,手里的笔没盖帽,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墨。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抽走,先看名字,再看时间。

“这页齐了。名字、时间、关系都有。”

丈夫抬头。

“她进去了,是不是就有希望?”

没人立刻回答。

秦海靠在通道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声音哑得厉害。

“算是有希望了。”

丈夫的手指还压在签字板边上,指腹沾着一点黑墨。

秦海把声音放低。

“她人已经进去了,里面能把血管看清楚,也能接着处理最危险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合上的电梯门。

“但你别把这句话当平安,先在这儿等。罗建平出来,会跟你说下一步。”

电梯数字停在四楼以后,走廊里反而空了一截。

急诊介入室外的长椅贴着墙,椅面边角磨得发白。女人的丈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尖朝下,墨水在地砖上点出一个小黑点。

白班护士把一把折叠椅拉过来。

“坐一下,别堵门。”

他听见了,却只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碰到椅边,又直直站住。

“她刚才还能说话。”

他喉咙动了一下,后半截声音被压在口罩边缘,低得几乎贴着地砖。

介入室的门已经合上。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旁边贴着一张旧塑封纸,边缘起了卷,上面写着家属等候区几个字。墙角的垃圾桶里压着拆开的无菌包外袋,塑料边被扯得皱成一团。

林野站在门外,手里的记录夹还没合死。

秦海靠着墙,白大褂后背被汗贴住一块,眼睛底下那圈青色比刚才更重。他没往门里看,只伸手把林野手里的记录夹往下一按。

“别盯门。”

林野低头。

记录纸上几行数字挨得很紧。

最后能清楚应答、呕吐、麻醉到场、转运出急诊,都补上了。

只剩最下面那格空着。

介入室接收状态。

空白的格子像被灯照得发冷。

【急诊预警系统】

【当前风险:未解除。】

【记录链完整度不足。】

【关键节点:介入接收状态。】

蓝色字框悬在视野边缘,只剩下那格没补完的接收状态。

林野把笔帽咬开,又立刻松开。

塑料笔帽碰到牙齿,轻轻一响。

他抬头看向门边的通话器。通话器旁边挂着一支旧签字笔,笔绳被拧成麻花,笔身上贴着“介入室勿带走”的白胶布。

白班副主任正在接电话。

“对,人已经进去。签字补全了。家属在门口。”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她的眉头压下去,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敲了一下。

“我知道。急诊这边补完交接时间,你们里面先抢,纸面我来追。”

她挂断电话,转头就看见林野盯着那格空白。

“这格还空着,缺哪一段?”

林野把记录夹转过去,没多解释。

“人进门那一刻的状态没补。刚才门口吸引管跟上去了,意识比出急诊时差,接收时如果没写,后面不好对。”

白班副主任看了那一格,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按亮屏幕。

“我给介入室巡回护士打一个,别让这格空着。”

号码拨出去,嘟声响了三下才接。

电话那头有机器滑轨的低响,还有人压着嗓子报了一句血压。

白班副主任把手机开了免提,声音压低。

“我是急诊。刚才那位蛛网膜下腔出血考虑、前交通动脉瘤可疑的病人,接收状态帮我报一下。”

电话那头很快接上。

“十四点二十一分进介入室。人呼叫反应差,面罩给氧,吸引器随车,床头备着吸引,呕吐、误吸风险高。麻醉这边在盯气道,监护已接上。”

林野的笔已经落下去。

纸面被他压出一点凹痕。

十四点二十一分。

呼叫反应差。

面罩给氧。

吸引器随车。

监护已接。

他写得很快,但没有把“安全”两个字写上去。

电话那头忽然顿了一下。

“造影开始了,罗主任让外面家属手机别关。看见前交通位置有问题,具体等他出来说。”

丈夫猛地抬头。

椅脚被他膝盖撞了一下,铁管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什么位置有问题?”

白班副主任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只压了一下,不重。

“你先站稳。里面在做脑血管造影,医生会看清血管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别冲门,别打电话吵里面。”

丈夫嘴唇动了两下,手机从掌心滑到指根,又被他攥回去。

“我就问一句,她是不是还活着?”

秦海停了半秒,靠墙的肩膀离开墙面。

“监护接上了,麻醉在床头,医生还在做。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丈夫看着那扇门。

红灯没变。

门缝里透不出人声,只有墙内设备偶尔低鸣,门板被震出一点很轻的颤。

十分钟后,介入室的第二通电话打到门外。

白班副主任刚接通,里面的人只说了几句。

她的脸色没有变,手里的记录板却被往胸前抱紧了些。

“嗯,我听见了。”

“家属就在门口。”

“明白,我不报平安,只让他等你们出来说。”

电话挂断,丈夫立刻往前一步。

“怎么样?是不是找到那个瘤了?”

白班副主任看了眼秦海。

秦海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刚才介入室护士替罗建平转了一句口信,屏幕还亮着。

消息只有一行。

前交通动脉瘤破裂高度考虑,正在尝试栓塞,情况不稳,外面别报平安。

秦海把手机扣到掌心里。

“血管上的问题看到了。医生正在处理。”

丈夫盯着他。

“处理就是能治?”

秦海没接这个词。

他抬手指了指门。

“处理,是里面的人还在抢时间。你现在要做的,是别离开,电话别没电。医生叫你补话,你得马上在。”

丈夫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早上说头疼,我还让她忍一忍。”

他的手抬起来,像想往自己脸上扇,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抓住了手机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解锁界面一直停在同一张家庭合照上。

林野没有看照片。

他把记录纸翻到背面,补了一行“家属门外等候,手机保持开机,已告知仍在抢救处理中”。

“仍在”两个字被他写得重了一点。

墨迹压在纸面上,没往“完成”那一栏靠。

【当前风险:未解除。】

【术中阶段:持续监测。】

【记录链:关键节点已补齐。】

蓝字闪了一下,后两行淡下去,只剩第一行还贴在视野里。

林野把笔帽盖回去。

秦海的手落到他肩上。

力道不重,却把他往后按了半步。

“门里的活交给罗建平,你别把自己往里塞。”

林野看向他。

秦海下巴朝记录夹点了点。

“这张纸是你的。别把自己写成罗建平。”

林野把记录夹扣紧,脚尖没有再往门口挪。

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一辆换药车经过,车轮上缠着一截旧胶布,滚起来一顿一顿。车上金属托盘轻轻碰响,丈夫被那声音惊了一下,立刻转头看门。

门还是没开。

白班护士从急诊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和一袋葡萄糖饼干。

“家属,喝一口。你别倒这儿。”

丈夫没接。

她直接把水塞进他外套口袋,又把椅子往他腿后推了推。

“坐。你倒了,我们还得分人救你。”

丈夫的膝盖碰到椅沿,这次没有再撑着,慢慢坐了下去。

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得很浅,手肘压在膝盖上,签字笔还握在手里,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滚到林野鞋边。

林野弯腰捡起来。

笔帽上沾了灰,还有一点黑墨。

他没有马上递回去,只把笔帽攥在掌心。

第三次电话响起时,走廊里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这一次不是白班副主任的手机。

门边通话器亮了。

白班副主任按下接听键。

里面传出罗建平的声音,隔着设备,有些失真。

“家属在不在?”

丈夫一下站起来。

“在,在,我在。”

“听我说,别打断。”

罗建平那边还有脚步声,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摘手套。

“造影看到了前交通动脉瘤,和这次出血能对上。我们已经把最危险的地方先处理上了,但她不是好了。人现在还要送重症监护室,继续盯再出血、脑血管痉挛、脑水肿,还有气道。”

丈夫的嘴张着。

半天没接上话。

白班副主任把身体往通话器前挡了一点,怕他贴太近。

“罗主任,家属听着。”

罗建平的声音更沉。

“先别问能不能醒。今晚过不去,后面都不用谈。今晚过去了,也还得一关一关看。”

丈夫握着笔的手垂下去。

笔尖碰到裤缝,留下一道细黑线。

“我能看她一眼吗?”

“等转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门口远远看一眼。别碰床,别喊她,别哭着往前扑。她现在受不了这些。”

丈夫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罗建平看不见,又对着通话器挤出一个字。

“好。”

通话断了。

红灯还亮着。

林野把刚才那段话写进记录。

笔尖落到“处理结果”后面,又停住。

他只写到:介入初步处理,拟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后面那几项风险,罗建平刚才已经当着家属说过,他没有再写成“成功”。

写完,他把记录夹递给白班副主任。

白班副主任扫了一遍,指尖停在“初步处理”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留着,别写得像已经救完了。”

林野点头。

“不写成功,只写初步处理。”

秦海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规培生总算有点像规培生。”

林野没回嘴。

他把丈夫那支笔的笔帽递过去。

丈夫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帽没套上,反而从指缝里掉下去。

塑料笔帽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介入室门边。

没人弯腰去捡。

因为门上的红灯灭了。

介入室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先出来的是推床前端的氧气瓶。瓶身上贴着旧标签,边角翘起,随着床轮晃了一下。

麻醉科医生跟在床头,手还扶着面罩边缘。

女人躺在床上,头偏向一侧,眼睛闭着,嘴角旁边垫着纱布。监护仪临时挂在床侧,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心率还快,血压也没好看到让人放心。

罗建平摘下手套,手套被他攥成一团。

“路让开,先去重症监护室。”

丈夫往前冲了一小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的鞋尖压在那枚笔帽旁边。

“医生,她是不是没事了?”

罗建平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笑。

“不是没事。”

床轮从门槛上压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是先从最容易要命的地方,把她往回拽了一把。”

丈夫的肩膀塌下去。

手里的签字笔终于掉了。

笔杆落地,滚了两圈,停在林野鞋尖前。

林野没有动。

视野里的蓝色字框还在。

【当前风险:未解除。】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比介入室外更白。

女人被推过来时,平车上的临时监护仪还挂在床侧,线从床栏下绕过去,被麻醉科医生伸手捞了一下。氧气瓶在地砖缝上磕出两声闷响,瓶身旧标签翘着角,随着推床一晃一晃。

丈夫跟到黄线外,脚步一下停住。

门里有人接床。

“监护先接上,线别压在床栏下。”

“氧气别断,面罩先别摘。”

“吸引管跟床头走,别让她平躺。”

里面的声音短,快,隔着门边的玻璃,被压得发闷。

罗建平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桶盖弹回去,轻轻一响。他没有看丈夫手里的签字笔,只看了一眼门内刚接上的监护屏。

“人先交进去,后面的话在门外说。”

丈夫的喉咙动了动。

“我就看一眼。”

罗建平侧开半步。

“站黄线外看一眼。别喊她,她现在受不了刺激。”

门缝开着。

女人的脸从床栏后露出一小截,眼睛闭着,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床头护士弯腰接线,手背被胶布粘了一下,撕开时发出很轻的刺啦声。

丈夫往前挪了半只脚,又被白班副主任的手挡住。

他没有再冲。

只把那支签字笔攥得更紧,笔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黑墨沾到他指腹上。

“她能听见吗?”

罗建平把视线从门内收回来。

“现在别指望她听你说话。今晚先看再出血、脑水肿,气道也还得盯着。后面几天还要防脑血管痉挛。先过今晚,再一天天看。”

丈夫点头。

点得很慢。

门被推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缝合拢前,林野看见床头那根吸引管被挂到一侧,透明管壁上还留着一点湿痕。

【急诊预警系统】

【当前风险:未解除。】

【后续阶段:重症监护。】

【流程压力:上升。】

蓝色字框只亮了一下。

林野把视线落回手里的复印件。

纸边还带着复印机的热,最上面那栏写着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下面几行是罗建平刚才说过的风险。白班副主任从他手里抽走原件,拿拇指压平纸角。

“这个我给重症监护室留一份。急诊那份,你带回去。”

林野点头。

丈夫还站在门口。

丈夫站了几秒,才转过身,盯着林野和秦海。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他说完,手背贴到墙上,指节慢慢松开。

秦海没接。

他揉了一下眼角,声音哑。

“谢早了。人还在里面。”

丈夫嘴唇抿住,没再说话。

电梯口那边,急诊白班护士的电话已经响了第三遍。

她一边接,一边把推回来的氧气瓶往墙边靠,脚尖抵住瓶架轮子。

“急诊护士站,哪边打来的?”

听了两句,她抬头看秦海。

“陆一凡那边,孩子想起来上厕所,他妈不敢让动,心内科让继续床上解决,别下床。”

秦海闭了闭眼。

“让儿科和心内科自己过去说,别让家属觉得急诊把人扣着玩。”

护士对着电话压低声音。

“听见没?你们医生过去一趟。家属问了三遍了,别只让护士挡。”

电话挂断,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塞回口袋,护士站座机又响。

白班副主任看了眼号码。

“消化内科那边打来的。”

她接起来,没开免提。

但走廊窄,林野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黑便还在?”

“血红蛋白七十六?”

“第三袋血输完才到这个数?”

白班副主任的眉心压下去。

“别跟家属说稳。你就说暂时没大口呕血,继续禁食、抑酸、复查。普外科和介入止血那边先别撤,真压不住还得接。”

她挂电话时,指尖在座机边缘停了一下。

另一部手机又震。

这次是重症监护室。

“梁树民那边又来电话了?”

秦海先抬眼。

白班副主任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一边看监护一边回。

“升压药还没撤,尿量有一点,凝血还在补。家属问能不能说脱险,我们没让说。”

秦海把后背从墙上挪开。

“就这么回。谁说脱险谁自己签字去。”

白班副主任瞥他一眼。

“你少吓人。”

秦海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现在没力气吓人。”

林野把几条没结的线都压到夹子背面。

陆一凡不能下床,出血老人黑便没停,梁树民升压药还没撤。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尖在纸缝里顿了顿。

笔尖写到最后一个句号时,普通诊区那边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分诊台。

声音不大。

但护士站这一块同时静了半秒。

“我爸从一点等到现在,挂号单都快揉烂了,你们总不能只管里面快死的吧?”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得发白的挂号单。老人坐在他身后,棉布鞋踩着地砖,裤脚沾着一点水渍,手背上贴着旧输液贴,像是从别的地方刚拔过针。

分诊护士没有抬嗓门。

她把叫号屏往下一拉,指给他看。

“你爸生命体征刚测过,血压、血氧我都记着。不是不看,是抢救区刚推走一个危重病人,床还没空出来。你先别拍台子,老人手里那杯热水拿稳。”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老人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热水晃到杯沿。

他把杯子接过去,声音还是硬。

“那你们总得给个时间。”

护士指尖压着分诊本。

“我给不了准点。我能给你的是,血压再变、胸痛、喘不上气、意识不清,你马上喊我。现在先坐在这排第一张椅子,别走远。”

男人嘴角绷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又被折出一道白痕。

他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最后把那张挂号单压回掌心。

“行。别真把我们忘了。”

“忘不了。”

护士把红笔在分诊本上圈了一下。

“你爸名字我圈着。”

林野看着那一圈红笔。

红线很粗,压破了纸面一点。

抢救室里有监护仪报警,普通诊区也有被揉皱的挂号单。老人没有再催,只一遍遍把膝盖上的挂号单压平。

蓝框没有亮。

可分诊本上的红圈,还是压得他挪不开眼。

白班副主任把一沓纸拍到护士站台面上。

“林野。”

林野抬头。

那沓纸里有转运记录、介入接收复印件、家属告知记录,还有两张普通诊区投诉登记。最上面一张纸角被水滴洇开,墨迹有点发毛。

“医务科来电话了。”

秦海眉头一动。

“刘振华?”

“周莉先打的。刘主任在路上。”

白班副主任把手机屏幕亮给秦海看。

“她说头痛女性这例,时间线要完整。还有普通诊区等候投诉,让急诊给个说法。”

秦海伸手拿过最上面的投诉登记,看了两行,又放回去。

“给什么说法?说我们刚才救了个脑出血?”

白班副主任没有接他的火。

“她没让你写检讨。她让你把时间线、分诊记录、抢救区床位占用和普通诊区复测都摆出来。”

秦海低头看林野。

“听见没?”

林野把笔握紧。

“听见了。”

“不是救下来就完。”

秦海把投诉登记推到他面前。

“前面救人,大家看得见。后面谁等了,谁被往后放了,谁复测过,也得写。别让白班替你背糊账。”

林野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投诉登记的时间上。

十四点二十七分。

正好是介入室门外第二次电话打出来的时候。

普通诊区那个老人,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重新测过血压。

白班副主任把分诊本翻过来。

“我这里有复测。十四点二十八分,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意识清楚。护士让他坐第一排,十五分钟后再测。”

秦海嗯了一声。

“那就写进去。”

白班副主任看向林野。

“会写吗?”

林野点头。

“会。”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台面。

“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漂亮话。谁喊了,谁看了,数值多少,谁让他坐哪儿,十五分钟后有没有复测。写清楚。”

林野把空白记录纸拖过来。

纸张从夹子里抽出来,边缘刮过金属夹,发出一声细响。

他先写头痛女性。

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

十四点三十一分,门外电话反馈前交通动脉瘤破裂高度考虑,介入处理进行中。

十四点五十六分,拟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他没有写结果良好。

第二段写普通诊区。

十四点二十七分,家属反映等候时间长。

十四点二十八分,分诊护士复测生命体征,意识清楚,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安排第一排候诊,告知胸痛、气促、意识变化立即呼叫。

写到这里,林野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普通诊区。

那个男人正弯腰替父亲把纸杯放到椅子旁边。老人没吵,只把挂号单铺在膝盖上,一遍遍用手掌压平。

座机还在响。

那张挂号单被压平,又慢慢翘起一个角。

刘振华到护士站时,手里没拿文件夹,只拿了一支笔。

笔帽被他咬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进办公室,也没有让人去会议室。

“就在这儿说。”

秦海看他一眼。

“你现在喜欢在护士站审我?”

刘振华把笔往台面上一放。

“我喜欢你把人救下来以后,还能让别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周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平板,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签,便签角已经翘了。她先看了一眼林野正在写的时间线,再看护士站旁边那张投诉登记。

“这两张都别漏,一张是救治线,一张是候诊线。”

秦海脸色不好。

“一张救命,一张投诉,你们质控办倒挺会配。”

周莉没有被他刺到。

她把投诉登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的复测记录。

“不是配。是同一个下午发生的事。”

刘振华接过林野写到一半的纸。

他看得很快。

看到“介入初步处理”时,指尖停了一下。

“这个词留得对,别把初步处理写成彻底安全。”

秦海冷哼。

“总算有一句人话。”

刘振华没理他。

刘振华点了点投诉登记。

“后面肯定有人问,普通病人等了这么久,急诊凭什么把人手都压在那位脑出血病人身上。”

他又点了点头痛女性那张时间线。

“也会有人问,人要是醒不过来,前面这一通抢救算什么。”

护士站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白班护士伸手按住听筒,没有立刻拿起来。

刘振华把纸推回林野面前。

“所以别写漂亮话。写你们当时看见什么,做了什么。还有,谁被往后放了,后来有没有人再看。”

林野的笔尖压在纸上。

墨水慢慢洇开一点。

他把普通诊区复测那一行补完整。

十五分钟后已看过。

这几个字写完,他才觉得手腕有点酸。

秦海把纸抽过去,扫了一眼。

“这句太虚了,别这么写。”

林野一顿。

秦海把那几个字划掉。

“写具体。十五点整复测,数值多少,谁看了。‘看过’两个字,出了事没人认。”

林野重新写。

十五点整,分诊护士复测,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血氧九十八,老人说口干,没有胸痛、气促,也没有意识改变,继续在靠近分诊台的位置候诊。

秦海这才把纸推回去。

“照这个写,后面每条也落到时间、数值和谁接手。”

周莉看着那一行,没说话,只把平板里那张投诉登记拍了照。

刘振华把笔帽按回笔尾。

“今晚前,把这几条线补清楚。头痛那例,陆一凡,出血老人,梁树民。谁看见、几点看见、后来谁接住,别写漂亮话。”

秦海正要开口。

护士站座机突然又响。

这次白班护士接了。

“急诊。”

她听了两句,眉头皱起来。

“检查区?谁在那儿?”

秦海抬头。

几乎同一秒,白班副主任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总值班。

两道铃声叠在护士站上方。

一个从座机里传出来,带着检查区背景里乱糟糟的人声。

一个在白班副主任掌心震动,屏幕一亮一暗。

白班护士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检查区那边围了一圈人,说有人在门口倒了一下,家属不让动。”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通总值班。

她听了不到三秒,脸色沉下去。

“住院楼转运通道?”

林野抬头。

刘振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秦海没有立刻骂人。

他先看座机,又看白班副主任的手机。

这一次,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没有给出病名。

只有一行字。

【多线风险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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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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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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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别挂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着了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第20章 主任们的新规矩第21章 医务科查岗的夜晚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第23章 急诊主任拍了桌子第24章 一个被误诊的老人第25章 他看见的不是病,是命门第26章 夜班阎王这个外号传开了第27章 第一场真正的群体危机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第29章 处分还是表扬第30章 从今晚起,他上抢救班第31章 第一夜,先救会喘气的第32章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孩子第33章 先保大人,也别放弃孩子第34章 第一夜,不能有人掉队第35章 低烧的人,最怕白细胞低第36章 把预感写成流程第37章 清单第一条,就被打脸第38章 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质问第39章 她不是焦虑,是酸中毒第40章 院长要看那张小抄第41章 清单上没有的那一条第42章 发烧抽搐后,最怕多做一步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着第44章 不是中暑,是脑子里的血管堵了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让证据说话第46章 她不是奶堵,是肺里堵了第47章 十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第48章 不明气体,最怕先冲进去救第49章 氧饱正常,也能要命第50章 这一晚,先别让老人脱水第51章 一车腹泻里,藏着一个心梗病人第52章 他不是睡着,是血糖掉下去了第53章 这一管糖,不算救完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第59章 血流弱,不等于还能等第60章 自己走进来的人,也可能撑不住第61章 血栓比片子上更长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第64章 血到了,人还没稳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第66章 黑红色的不是早饭第67章 血压托住,胃镜才敢下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第69章 不是跑累,是心脏在报警第70章 白班到了,他才敢松手第71章 门关上以后,急诊还在响第72章 先别扶她坐下第73章 血管片上,多出来的影子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第75章 门外的人,不能先松气第76章 救下来,不等于没人追问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第78章 全院主任群,终于安静了第79章 不是指挥,是别送错地方第80章 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第81章 证据摆上桌,他还只是规培生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第83章 人救回来了,后面还没完第84章 空格还没填完第85章 电话打通,不算交代完第86章 电话没挂,急诊又响了第87章 牙疼也能堵住气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第89章 切开以后,才知道里面多深第90章 手术门口,旧账也追来了第91章 两条命,都不能报平安第92章 腰背痛,不一定是肾结石第93章 片子一出,结石背后还有脓第94章 抢的不是手术室,是时间第95章 抽出来的不是尿,是脓第96章 记录站得住,人才能接得住第97章 救回来,不等于结束第98章 这次证据不够第99章 这十分钟谁敢等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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