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
高磊被推进手术室后,抢救室里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那顶黄色头盔还放在椅子上,头盔边缘磨掉了一块漆,里面塞着一张没送完的外卖小票。
赵护士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四单。”
林野正在补病程记录,笔尖顿住。
小票上印着时间,最近一单已经超时二十八分钟。下面还有客户备注:麻烦快一点,孩子等着吃。
高磊刚才疼到冒冷汗,还惦记着迟到扣钱。
秦海站在护士站前,脸色不太好:“平台的人呢?”
“门口打电话。”赵护士说,“说联系不上负责人。”
秦海冷笑:“联系不上钱,联系得上人。”
站长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让他硬送的,他自己说还能跑。群里别乱说,先把后面的单转出去。”
赵护士听见这句,脸一下冷下来。
“他人还在台上,他们先转单。”
林野没有抬头,病历上的字却写得更重。高磊什么时候摔的,谁陪同来的,站长说过“不重”“还有十几单压着”,他一条条补进去。
这些字救不了高磊的脾脏。
但也许能在之后的赔偿、工伤、责任认定里,替他说一句他自己疼到说不出来的话。
林野刚写完“床旁超声提示腹腔积液”,高磊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
那头女人声音全是哭腔:“医生,我买到票了,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到。我儿子真要开刀吗?他从小怕疼,他一个人在那边……”
林野看了眼手术室方向:“阿姨,已经进手术室了。怀疑脾破裂出血,不手术更危险。”
“他是不是没钱?他肯定跟你们说没钱。”女人哭得喘不过气,“我给他转,我马上找亲戚借。”
林野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
“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先救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女人哽咽着说:“谢谢你,医生。你告诉他,别怕钱,妈在呢。”
林野挂断电话,久久没把手机放下。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单子:“总值班同意绿色通道,费用暂挂。”
“谢谢孙老师。”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谢秦主任。”
秦海没接话,只问:“病历留全了吗?”
“外伤时间、血压变化、超声结果、会诊意见都写了。”
“站长说的话呢?”
林野一怔。
秦海看着他:“病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送来的,谁说不重,谁阻拦检查,谁要求赶紧回去送单,都要写。”
林野点头。
他以前以为病历只是医学记录。
这几天才发现,急诊病历有时候也是一个病人在混乱现场里留下的唯一证词。
凌晨一点,高磊手术结束。
孟庆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脾破裂,腹腔里出了不少血。手术还算及时,命保住了。”
站长在旁边松了口气,第一句话却是:“那他多久能出院?”
孟庆伟看了他一眼:“你问出院,是关心人,还是关心排班?”
站长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高磊母亲又打来电话。
林野接起,那头是车站的广播声,女人一边跑一边喘:“医生,我到火车站了。我儿子出来没有?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他从小打针都哭,医生,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妈在路上。”
林野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声音放慢:“阿姨,手术已经做完,命暂时保住了。后面还要观察,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来急诊护士站。”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好。
挂断后,林野把“已电话告知母亲手术情况”也写进记录。
高磊母亲还没到,站长被秦海按着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写到“骑行中撞击腹部后仍继续派单”时,他握笔的手明显慢了下来。
“这个能不能别写派单?”
秦海声音不高:“你可以不写。”
站长眼睛一亮。
秦海接着说:“我让保卫科调监控,交给家属。”
站长脸色白了,低头继续写。
赵护士在旁边小声对林野说:“学着点,秦主任骂人都不费嗓子。”
林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急诊。”
她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孩子多大?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没有?”
林野抬头。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120转运,一个五岁孩子,发热咽痛,家长说像感冒,但现在喘鸣明显。”
秦海放下保温杯:“儿科通知了吗?”
“在路上。”
林野视野里没有提示。
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赵护士挂断电话,开始准备抢救床:“小孩的气道,耽误不得。”
十分钟后,急救车鸣笛声从急诊门外压过来。
车门一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下来。
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巴张着,吸气时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哨音。
女人哭喊:“医生,他说嗓子疼,怎么突然喘不上气了!”
林野刚接过孩子,眼前淡蓝色字迹猛地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童童,男,5岁。】
【表象:发热、咽痛。】
【高危风险:急性会厌炎,窒息风险。】
【误诊概率:79%。】
【气道关闭倒计时:19分40秒。】
林野抱着孩子的手一下收紧。
“抢救室,叫儿科和耳鼻喉。”
童童被放上抢救床时,已经不能平躺。
他坐在那里,身体往前倾,小手抓着母亲袖口,嘴唇边泛着淡淡的紫。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一根细线被拉紧。
“别让他躺下。”林野扶住孩子肩膀,“保持坐位。”
孩子母亲哭得快站不稳:“他就是发烧,社区医院说扁桃体发炎,吃点药就行。怎么会这样?”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消炎药和半瓶没喝完的糖浆。药盒被汗浸得发软,缴费小票揉成一团。
“下午还说能吃东西。”她一边哭一边翻袋子,“医生你看,我们没拖,真的没拖。”
孙志强看了一眼孩子呼吸状态,脸色已经变了:“喉鸣明显。”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儿科呢?”
“刚通知。”赵护士说,“耳鼻喉也打了。”
孩子母亲一听耳鼻喉,突然急了:“你们别乱治!他嗓子疼,叫这么多医生干什么?是不是想多收费?”
赵护士抬头:“你孩子喘成这样了,先别想着收费。”
女人被这句刺到,声音更尖:“我怎么不想?刚才社区就开了一堆药!你们医院不都这样吗?”
抢救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谁给我儿子乱上抢救的?”
孩子父亲满头汗,应该是从家里赶来的,进门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见床边的监护仪和抢救车。
“医生呢?谁负责?”
他手里还拿着电动车钥匙,指节蹭破了一块皮,显然是一路冲过来的。人急到这个份上,第一反应却还是找“谁负责”,像只要抓住一个能吵的人,孩子就不会继续往下掉。
林野站起来:“我是急诊林野。孩子现在有急性上气道梗阻风险,怀疑急性会厌炎,需要儿科和耳鼻喉马上评估。”
“会什么炎?”男人听不懂,火气更大,“他下午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就说要抢救,是不是吓唬人?”
童童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堵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林野脸色一变:“不要让孩子哭,别刺激他。”
父亲还要说话,秦海直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闭嘴。”
男人愣住:“你怎么说话的?”
“你儿子气道快堵了。”秦海指着床上的孩子,“你再吼两句,把他吓哭,哭到彻底喘不上气,你跪下求医生也没用。”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
童童母亲捂住嘴,强行把哭声压回去。
林野弯腰,声音放得很轻:“小朋友,看叔叔这里,不哭。慢慢吸气。”
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喉咙里哨音越来越明显。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剩16分。
儿科主任梁秀兰赶到时,头发还没扎好。她一进门,先看孩子坐姿和呼吸,再看林野。
“你们急诊谁判断的会厌炎?”
“我。”林野说。
梁秀兰眉头一皱:“又是你?”
这个“又”字一出来,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
林野没解释:“发热咽痛,流涎,吸气性喉鸣,不能平卧。”
梁秀兰的表情立刻严肃。
她没有让孩子张大嘴检查,只轻轻看了一眼口咽情况,马上说:“不要压舌,不要刺激。耳鼻喉到哪了?”
“电梯里。”赵护士答。
梁秀兰转头对家属说:“孩子可能是急性会厌炎,最怕突然窒息。我们要准备气道处理,签字。”
孩子父亲的火气彻底没了:“会不会有危险?”
梁秀兰看着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有危险。”
林野把签字板递过去,尽量按赵护士教过的顺序说:“现在最危险的是气道堵住。我们要做的是让儿科、耳鼻喉和麻醉同时准备,必要时建立气道。不做,孩子可能突然喘不上来。”
男人看着纸上的“窒息风险”几个字,嘴唇抖了抖。
签字板递过去,男人手抖得厉害。
“我签,我签。医生,刚才我不是故意……”
没人接他的道歉。
童童母亲忽然抓住梁秀兰袖口:“医生,要是签了,是不是就要切开喉咙?他以后还能说话吗?”
梁秀兰没有甩开她,只把她的手按下去:“现在先不谈以后。第一目标是让他能喘气。能用管子解决就用管子,不行才准备气管切开。”
江树民在旁边戴手套,声音很硬:“签字不是让你们选套餐,是让你们知道风险。医生会选对孩子伤害最小、但能救命的办法。”
男人笔尖落下去,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耳鼻喉主任江树民赶到时,童童的吸气声已经更尖。
他看了一眼就骂:“怎么拖到现在?”
孩子母亲哭着说:“我们以为是感冒……”
江树民没再骂,转头喊:“喉镜准备,气管切开包备着。麻醉科通知了吗?”
“通知了。”赵护士说。
童童小手突然松开母亲袖子,身体往后一软。
监护仪氧饱开始往下掉。
林野心口一沉。
【气道关闭倒计时:03分12秒。】
梁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别等了!”
江树民伸手接过喉镜。
“灯!”
抢救室的灯被推到最亮。
童童的母亲被护士扶到门外,孩子父亲站在玻璃窗后,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树民弯腰操作。
林野站在床侧,按住童童乱动的小手,掌心能感觉到孩子细细的骨头。童童已经没有力气哭,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别压太深。”梁秀兰盯着监护,“氧饱还在掉。”
赵护士递器械:“喉镜。”
江树民接过去,动作又快又稳。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会厌肿得像球。”
林野心里一紧。
系统没有再给新的提示。
倒计时还剩02分10秒。
江树民伸手:“管。”
赵护士递管。
第一次没有进去。
童童的氧饱跌到八十二。
孩子父亲在门外腿一软,被另一个护士扶住。
梁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江主任。”
“知道。”
江树民额头冒汗,重新调整角度。
第二次,导管顺着狭窄的缝隙进去。
赵护士立刻接上呼吸囊。
一下。
两下。
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回爬。
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
抢救室里憋住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江树民直起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块:“固定。”
梁秀兰看向门外:“家属进来一个。”
赵护士把抢救记录单摊开,声音还有点哑:“插管时间记上,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成功,氧饱最低八十二。”
林野立刻补时间。
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只听得见监护仪的报警声。现在笔落到纸上,才发现自己掌心被童童的小手抓出了几道红痕。
童童父亲被放进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他看着床上的孩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冲林野弯下腰。
“医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们。”
林野没躲,也没上前扶。
这种道歉他这几天听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来得很迟。
秦海站在旁边,替他接了:“道歉以后再说。孩子还要进重症监护室,后面有感染控制和气道观察。”
男人连连点头。
童童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急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打印机声音。
林野坐在桌前补记录,手腕有点酸。
童童母亲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怀里还抱着孩子的小外套。外套胸前印着一只卡通车,拉链没拉上,里面掉出一颗退烧药。
她盯着那颗药看了很久,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没有人过去劝太多。
急诊里有些哭声,只能让它先哭完。
孙志强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林野抬头。
纸上红章很醒目。
【医务科风险提示单】
下面写着:近期急诊科规培医师林野多次参与高危病例识别及跨科会诊,虽未造成不良后果,但存在权限边界不清、沟通流程不规范风险。请急诊科加强带教管理,规培医师不得独立指挥抢救及跨科调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护士第一眼就炸了:“这叫什么?人救回来,先给警告单?”
孙志强低声说:“赵姐。”
赵护士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丢:“我说错了?童童刚才再晚三分钟,人没了。谁叫的儿科耳鼻喉?谁先说不能让孩子躺下?”
秦海拿起那张风险提示单,看了很久。
他没骂,也没拍桌子。
只是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我去医务科。”
林野站起来:“主任,我自己去解释。”
“你解释什么?”秦海看他,“解释你为什么救人?”
林野沉默。
秦海声音不重:“你该写的写,该留的留。剩下的,是科主任的事。”
说完,他拿着本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孙志强把椅子拉开,在林野对面坐下。
“别觉得委屈。”他说,“医务科不是不知道你救了人。他们怕的是你救人的方式变成别人学不会、管不住的东西。”
林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
“那要怎么管?”
孙志强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留下证据,拉上上级,别一个人冲在前面。急诊里一个人扛不了多久。”
林野把童童的病程记录补完,最后写下:急诊初步判断急性会厌炎可能,通知儿科、耳鼻喉、麻醉科到场,完成气道处理。
他又把“未行压舌刺激检查”“患儿不能平卧”“吸气性喉鸣进行性加重”补在前面。
这些细节不好看,也不热血。
但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发热咽痛的孩子要同时叫三个科室,答案就在这里。
他保存病历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把儿科和耳鼻喉也折腾醒了?】
没等林野回,唐振东也发来一条。
【急诊今晚还有谁睡了?】
几秒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耳鼻喉江树民。下次这种孩子,先打我,别等气道堵完。】
赵护士探头看见,忍不住嘀咕:“完了,又多一个主任。”
林野看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急诊大厅外,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夜班名单,好像越来越长了。
秦海从医务科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还平。
越平,越说明有人要倒霉。
赵护士最懂这个脸色,给他倒水时没敢多问。
秦海把风险提示单拍在办公室桌上:“以后林野夜班,抢救室带教必须在场。儿科、耳鼻喉、心内科、神经外科、普外科这些高频科室,急诊会重新梳理夜间会诊流程。”
孙志强试探着问:“医务科那边?”
“他们要流程,我给流程。”秦海说,“但人救回来这件事,也得写进流程。”
林野坐在电脑前,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秦海看向他:“还有你。”
“主任。”
“别拿主任们的私人号码当护身符。你不是谁的亲传弟子,打电话前先把证据攒够。”
“明白。”
秦海点头:“今晚你休息。”
这句话刚落,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急诊儿科?孩子高热抽搐?现在在路上?”
秦海闭了闭眼。
赵护士放下电话,看向他:“120送来,三岁半,发热两天,刚在家抽了一次,现在意识不太清。”
孙志强立刻说:“小儿高热惊厥?”
“可能。”赵护士说,“但家属说孩子脖子有点硬。”
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秦海看他:“你不是休息?”
林野低声:“我先看看。”
急救车很快到了。
这次送来的是个小女孩,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父亲抱着她,母亲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她烧到四十度,刚才突然抽了,社区医院说来大医院看看。”
孩子父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怀里的小毯子已经被汗浸湿。母亲一路跟着跑,手里还拿着体温计,屏幕上停着“40.2”。
“她以前也发烧抽过一次。”母亲哭着说,“那次医生说高热惊厥,退烧就好了。我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儿科主任梁秀兰也到了。
她看见林野站在抢救床旁,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又在?”
林野没回玩笑,视野里的淡蓝字迹已经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悦悦,女,3岁。】
【表象:高热惊厥。】
【高危风险:化脓性脑膜炎。】
【误诊概率:72%。】
【关键异常:颈抵抗,精神反应差,皮疹被忽略。】
【恶化窗口:2小时17分。】
林野俯身看孩子皮肤。
小女孩小腿上有几粒暗红色皮疹,藏在袜口上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梁主任,孩子有颈抵抗,精神反应差,小腿有皮疹。不能只按单纯高热惊厥。”
梁秀兰脸色一下严肃。
她上手查体,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
“腰穿准备,先抽血培养,抗感染别拖。”她转头看家属,“孩子情况比普通发热惊厥重,需要住院,可能要进儿童重症监护室。”
孩子父亲一听腰穿,立刻慌了:“抽脊髓?会不会瘫?”
母亲也哭:“不能换别的检查吗?”
梁秀兰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抽脊髓,是取脑脊液判断感染。现在怀疑脑膜炎,拖下去可能抽搐、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父亲还是犹豫。
林野把孩子袜子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看那几粒皮疹。
“您看这里。她不是普通发热,身体已经给出信号了。”
男人盯着那几粒红点,嘴唇发抖:“早上就有,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母亲一下捂住嘴:“我还给她抹了花露水。”
梁秀兰没有责怪,只把签字板往前推:“现在不是追谁错的时候。孩子精神反应差,颈部抵抗,皮疹也在,这些加起来就不能当普通惊厥。”
她把“脑膜炎可能”“抽血培养”“腰穿”的字一个个圈出来。
“你们听不懂名词没关系,记住一句:我们是在找感染源,越早越好。”
梁秀兰接过话:“现在签字。”
这一次,家属没有再骂。
他们只是怕。
怕到笔都握不住。
悦悦被转入儿科进一步处理后,梁秀兰站在抢救室门口,揉了揉太阳穴。
“林野。”
“梁主任。”
“你值班表发我一份。”
林野愣了下。
梁秀兰面无表情:“我不想每次都从床上被电话吓醒。提前知道哪天你在,我睡前把手机充满。”
赵护士在后面没憋住笑。
秦海黑着脸:“梁主任,你们儿科也来凑热闹?”
梁秀兰看他一眼:“秦主任,你们急诊出了这么个规培生,热闹是你们先开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童童那份病历写得不错。不是每个年轻医生都知道急性会厌炎不能乱压舌。”
林野点头:“谢谢梁主任。”
梁秀兰摆手:“别谢。今晚我确实睡不了。”
秦海看着她离开,转头盯住林野。
“你休息计划又没了。”
林野看向急诊大厅。
刚送走孩子,分诊台前又排起了人。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秦海桌上那张风险告知单还没收起来。
急诊这一夜,还没完。
童童的父亲第二天下午来了急诊。
他没有带锦旗,只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护士站前有点局促。
赵护士抬头:“孩子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说暂时稳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男人把水果往前推,“昨天真对不起。我一进来就骂人,我……我不知道那么危险。”
赵护士没收,指了指旁边:“放那儿吧,医院有规定,贵重的别拿。”
“不贵,不贵。”男人赶紧说,“就是一点苹果。”
林野刚从抢救室出来,男人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林医生。”
林野停下:“孩子还好吗?”
男人点头,眼睛有点红:“能喘了。江主任说,再晚一点可能真堵住。”
他说到这里,忽然弯腰。
林野伸手扶住:“不用这样。”
“要的。”男人声音发哑,“我昨天说医院乱收费,说你们吓唬人。我老婆哭了一晚上,说要不是你们没跟我们计较,孩子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围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疼和急,没有多少时间看别人的道歉。
林野只说:“以后孩子发热咽痛,如果喘、流口水、不能躺,马上来医院。”
男人连连点头。
他走后,赵护士把那袋苹果拆开,扔了一个给林野。
“拿着。家属给的歉意,吃了不犯规。”
林野接住苹果,没来得及咬,办公室里传来马昊的声音。
“林野,你真成急诊传说了啊?”
马昊今天轮到急诊跟班,胸牌挂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拿着本小册子。
他走到护士站,压低声音:“我刚在规培群看见,他们说你有主任雷达。”
赵护士笑:“不是主任雷达,是病人雷达。”
马昊看向林野,半开玩笑半认真:“教教我呗。怎么做到的?”
林野咬了一口苹果,酸得皱眉。
“先别把病人说的话当废话。”
马昊愣了下:“就这?”
“还有,先看人,再看分诊标签。”
马昊还想追问,分诊台那边忽然吵起来。
年轻女人被扶进来,捂着下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陪她来的中年妇女满脸不耐烦,嘴里一直说:“她就是跟男朋友闹别扭,装肚子疼。医生,你们随便开点药。”
女人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真的疼。”
“你疼什么疼?”中年妇女瞪她,“这会儿折腾人,你要不要脸?”
赵护士皱眉:“谁是家属?”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说,“她爸妈不在这儿,我管她。”
林野走近时,年轻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叫什么?”
“许晴。”
“多大?”
“二十二。”
林野看了一眼周围。
分诊台前还有两个发热病人,许晴那个姑姑又站得太近。他压低声音对赵护士说:“拉一下帘子,旁边人先散开。”
赵护士立刻明白,抬手把中年妇女挡开半步:“问病史,闲人别贴这么近。”
中年妇女脸色不好看:“我是她姑,我怎么是闲人?”
“那也先让病人说话。”赵护士说。
许晴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像是终于抓到一点能喘气的缝。
林野没有催她,只把病历夹往旁边挡了挡,隔开分诊台外那些好奇的视线。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中年妇女立刻尖声:“问这个干什么?她没结婚!”
林野看向赵护士:“先测血压,开尿HCG,腹部和妇科超声。”
中年妇女一听就炸:“妇科?你什么意思?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你们想毁她名声?”
许晴头垂得更低,手死死按着下腹。
视野里的淡蓝字迹跳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晴,女,22岁。】
【表象:腹痛、情绪纠纷。】
【高危风险:宫外孕破裂,失血性休克。】
【误诊概率:84%。】
【关键异常:停经史隐瞒,下腹剧痛,面色苍白,血压下降。】
【休克倒计时:28分18秒。】
林野看着许晴:“你现在可能有内出血风险。隐私我们保护,但检查必须做。”
许晴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敢说。”
“你只需要跟医生说。”林野把声音压低,“现在不是判断你对错,是判断你会不会休克。”
中年妇女脸色变了:“你真怀孕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赵护士一步挡在许晴前面:“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骂人出去骂。”
许晴身体晃了一下。
血压计刚好响起。
“八十四,五十二。”护士声音一紧。
林野立刻说:“抢救室,妇产科急会诊,开绿色通道。”
中年妇女还要拦:“等等,她爸妈还不知道!”
许晴忽然捂住肚子,整个人往前倒。
她倒下前,手还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摆,像怕别人看见什么。赵护士眼疾手快,把毯子盖到她身上。
“担架!”赵护士喊,“女患者腹痛休克,旁边人让开!”
马昊站在旁边,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林野扶住许晴,声音沉下去。
“现在先保命。”
许晴被推进抢救室时,妇产科主任沈若梅的电话还没接通。
赵护士把中年妇女挡在门外:“里面抢救,家属等通知。”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还在喊,“她爸妈没来,我得看着她!”
“你刚才骂到她差点站不住。”赵护士冷脸,“现在你先在外面站着。”
马昊跟在林野身后,脸色发白。
他刚才还在问林野怎么做到的,现在看见许晴的血压一路往下掉,才知道“看出来”三个字后面压着什么。
林野把病情快速报给妇产值班医生:“22岁,下腹痛,停经史未明,尿HCG马上出,血压八十四五十二,怀疑宫外孕破裂。”
电话那头的值班医生声音一下紧了:“沈主任已经在路上,先备血,超声准备。”
尿HCG很快出结果。
阳性。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昊下意识看向门口。
门外那位姑姑还在打电话,压着声音骂:“你女儿在医院丢人了,你们赶紧来!”
林野听见“丢人”两个字,手里的输液贴差点捏皱。
许晴躺在床上,血压还在低位,嘴唇白得没有颜色。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备血、手术、签字,可门外的人还在替她计算脸面。
赵护士把抢救室门往里推了一点,隔开那道声音。
许晴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林野弯腰:“别听外面。现在先救命。”
许晴嘴唇动了动:“我会不会死?”
“我们在抢时间。”
“我爸会打死我。”
林野手指一顿。
急诊里很多病人的恐惧,不只来自病。
赵护士给她盖好被子,声音难得放软:“小姑娘,活下来才有机会挨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晴眼泪掉得更凶,却点了点头。
沈若梅赶到时,披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她进门第一眼看许晴状态,第二眼看监护,第三眼才看林野。
“林野?”
林野有点意外:“沈主任认识我?”
沈若梅把手套戴上:“现在全院主任群里,谁不认识你?”
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抬了头。
秦海刚到门口,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什么主任群?”
沈若梅没理他,查体后立刻说:“腹腔出血可能大,超声别磨,准备手术。家属签字。”
赵护士低声问:“她姑能签吗?”
“父母在路上?”
“刚通知。”
沈若梅看了眼许晴的血压:“紧急抢救,先走急救流程,电话录音。病人清醒,她本人能签先让本人签。”
许晴手抖得握不住笔。
林野把签字板垫稳。
“看这里。”他指着签名处,“你本人清醒,有权先签。我们会继续联系父母,电话录音也会留。”
许晴眼睛红着,点了一下头。
她签到一半,门外传来更大的吵声。
赵护士把录音手机放在护士站,清楚报了一遍时间、患者意识状态和紧急抢救原因。
马昊站在旁边,看着那部正在录音的手机,又看着许晴手里的签字笔。
每一个快动作后面,都要有人把时间、话、签字和证据按住。
“人呢?许晴人呢?”
许晴父母到了。
母亲哭,父亲骂,一进门就要往抢救室里冲。
秦海把人拦住:“病人在准备急诊手术。”
许父脸色铁青:“她才二十二!谁让你们给她做妇科手术的?谁负责?”
沈若梅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眼神冷得很。
“我负责。她宫外孕破裂,肚子里在出血。你现在要骂,等她活着出来再骂。”
许父被这句顶得说不出话。
许母哭着问:“能保住吗?”
沈若梅说:“送来不算太晚。”
她转头看林野:“谁先问的停经史?”
“我。”
“谁坚持查尿HCG?”
“我。”
沈若梅点点头:“写进病历。”
她又扫了一眼门外的家属:“还有,写清楚病人本人签字,急诊抢救流程启动。后面谁再拿名声压病情,让他来妇产科找我。”
秦海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听到“写进病历”四个字,就知道医务科又要有活干。
许晴被推往手术室。
沈若梅走前,拿出手机,在一个群里发了条语音。
她没有避着急诊的人。
“各位,妇产科也被急诊林野点名了。宫外孕破裂,正在上台。以后他夜班,我建议大家手机别调静音。”
下一秒,秦海自己的手机开始连震。
他点开一看,脸色黑了。
周明远:【心脏大血管外科已阅。】
唐振东:【心内科已阅。】
罗建平:【神经外科已阅。】
江树民:【耳鼻喉已阅。】
梁秀兰:【儿科已阅。】
孟庆伟:【普外科已阅。】
沈若梅:【妇产正在手术。】
最后有人问了一句。
【秦海,你们急诊这个林野,到底什么时候休息?】
秦海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赵护士小声问:“主任,群炸了?”
秦海把手机扣下。
“从现在开始,谁再把林野排班表往外传,扣绩效。”
规培群比主任群炸得更早。
马昊把妇产科抢救的事只说了一半,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又是林野?】
【他是不是提前背病例题库了?】
【急诊哪有这么多大病让他碰上。】
【你们别酸,人家是真救了。】
【救了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巧吧?】
林野没看群。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手边放着半杯凉水,正在补许晴的病程记录。
马昊站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憋不住。
“林野。”
“嗯。”
“你刚才为什么敢直接问末次月经?”
“腹痛女性都要问。”
“可她姑那样骂,你不怕被投诉?”
林野停下笔:“怕。”
马昊愣住。
林野继续写:“怕也要问。”
马昊没声了。
这时,另一个规培生蒋鹏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夜班表。
“秦主任说今晚我们几个都跟抢救室学习。”
他说“学习”两个字时,语气有点怪。
林野抬头:“好。”
蒋鹏把表往桌上一放:“不过林野,你现在名气大,我们跟着你,是不是只负责鼓掌?”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紧。
马昊刚想打圆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林野的名字传得太快。同批规培生嘴上说佩服,回到办公室却总有人把话咽一半。大家同样熬夜,同样写病历,同样被老师骂,凭什么只有一个人突然被全院主任记住?
孙志强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脸色沉下来:“蒋鹏,你来急诊是学习,不是阴阳怪气。”
蒋鹏笑了一下:“孙老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同样规培,怎么所有大病都让他碰上。”
赵护士从护士站探头:“你要想碰,门口病人多,随便接。”
蒋鹏脸色一僵。
林野没有争。
他把许晴的病历保存,站起来:“下一位我跟你一起看。”
蒋鹏一愣:“什么?”
“你接诊,我旁边看。”
孙志强看了林野一眼,没阻止。
分诊台前来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宽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按着腹部,一只手攥着手机。陪她来的男朋友站得很远,脸上带着不耐烦。
“她说肚子疼,刚才在路上又说不想看了。”男朋友说,“你们快点吧。”
蒋鹏拿起病历夹,问:“疼多久?”
女孩低声:“一天。”
“吃坏东西?”
“不知道。”
“月经呢?”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正常。”
蒋鹏余光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出声。
他在观察女孩的手。
女孩的左手一直按着右下腹,坐下时身体往右侧蜷,额头上有细汗。她男朋友说话时,她会明显缩一下肩。
系统没有提示。
这不是高危倒计时病例。
但不代表没事。
蒋鹏问完几句,准备按胃肠炎开检查。
林野这才开口:“右下腹压痛查了吗?”
蒋鹏脸一热:“正要查。”
查体一做,女孩疼得吸气。
孙志强过来看了一眼:“阑尾炎可能,外科会诊。”
蒋鹏低头补查体,耳根还红着。
他平时在病房写过无数个“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真到急诊分诊台前,才发现一只手按在哪里、病人坐下时偏向哪边,都比病历模板更早说话。
不是什么惊天大病。
但是真病。
女孩男朋友一听要外科会诊,立刻说:“阑尾炎也不一定要手术吧?她明天还要上班。”
女孩忽然小声说:“我想看。”
男朋友皱眉:“你别矫情。”
赵护士抬头:“这里是急诊,不是你们公司。她疼,她说了算。”
女孩把手机攥得更紧,屏幕上亮着领导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会别迟到。】
蒋鹏看见那行字,原本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慢慢收住。
他刚才差点也把这个女孩归到“闹情绪”“胃肠炎”那一类里。
蒋鹏站在旁边,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原本想看林野怎么“神”,结果林野只是让他补了一个查体。
外科会诊后,女孩被安排进一步检查。
回办公室的路上,蒋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野看着走廊尽头的抢救灯。
“你在接诊。”
“你不怕我漏?”
“所以我在旁边看。”
蒋鹏嘴唇动了动,没再嘲讽。
夜里十一点,急诊大厅稍微空了点。
孙志强刚想让几个规培生轮流去吃饭,自动门又开了。
两个保安扶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进来。
男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
保安急道:“学校送来的,说他装病不想上晚自习,结果走到门口就倒了!”
林野转头。
淡蓝色字迹在视野里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吴昊,男,16岁。】
【表象:装病、逃课。】
【高危风险:暴发性心肌炎。】
【误诊概率:86%。】
【恶化倒计时:36分09秒。】
蒋鹏站在林野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林野把病历夹递给他。
“你接。”
许晴的手术结果,是沈若梅亲自打电话告诉急诊的。
“左侧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积血一千多毫升。送得再晚一点,家属就不用争脸面了,直接准备后事。”
沈若梅说话一向不绕。
秦海开着免提,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许晴父亲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刚才还想找急诊理论,说女儿没结婚被问妇科问题丢人。现在听见“一千多毫升积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医生。”他声音哑得厉害,“她能不能……能不能以后还生孩子?”
沈若梅在电话那头冷声:“先活着,再谈以后。家属配合后续治疗,别再在病房骂她。”
电话挂断。
许父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许母已经哭得扶不住墙:“我就说她脸色不对,我就说别骂她……”
那个姑姑躲在走廊角落,再也没敢上前。
林野没有看他们太久。
抢救室里,吴昊的情况正在变坏。
校服男孩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保安和班主任站在门口,一个劲解释:“他下午说胸闷,老师以为他找借口。以前他也老请假。”
蒋鹏在床边问诊,声音比平时紧。
“发热几天?”
吴昊睁不开眼,含糊说:“三天。”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
“有没有心慌?”
“有。”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监护仪。
心率很快,血压往下,精神反应差。
蒋鹏拿起听诊器,手心出汗。
他刚才接了一个普通阑尾炎,现在突然被推到暴发性心肌炎面前。林野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抢过病人,只在旁边提醒:“心电图,心肌酶,肌钙蛋白,床旁超声。通知心内科和儿童重症监护室。”
蒋鹏点头,马上照做。
班主任一听儿童重症监护室,脸都白了:“这么严重?他不是装的?”
赵护士冷冷道:“你们学校装病能装出嘴唇发紫?”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请假条,上面班主任意见栏写着“疑似逃避晚自习,建议家长加强管理”。字迹很端正,此刻却刺眼得很。
蒋鹏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只把吴昊的体温、心率和血压补进记录。
心电图很快出来,异常明显。
唐振东接到电话时,第一句话就是:“又是急诊?又是林野?”
蒋鹏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林野从旁边说:“唐主任,这次是蒋鹏接诊。16岁,发热后三天胸闷心悸,血压下降,怀疑暴发性心肌炎。”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唐振东语气变了:“把图发来,儿童重症监护室和心内科都叫。”
蒋鹏把图发过去,手还有点抖。
林野低声说:“说重点。”
蒋鹏吸了口气,对电话报完整生命体征。
唐振东赶到时,吴昊已经上了抢救监护。儿童重症监护室主任也被电话叫来,几个人围在床边,眼睛都压在监护仪和心电图上。
“暴发性心肌炎不能拖。”唐振东看着班主任,“家属呢?”
“在路上。”班主任声音发抖,“他爸妈在外地打工,联系了姑姑。”
“电话保持畅通。”唐振东说,“暴发性心肌炎进展快,后面每一步都要家属知情。学校这边也留人,别把孩子一送来就算完事。”
班主任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吴昊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老师,我没装。”
班主任一下红了眼。
“老师知道,老师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没底气。
几个小时前,吴昊说胸闷找她请假,她还在办公室驳了那张请假条;现在孩子躺在抢救床上,嘴唇发紫,心电图贴片贴了一胸口。
她把请假条慢慢折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林野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慢慢变淡。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蒋鹏看着被推往儿童重症监护室的吴昊,手里的病历夹还攥得很紧。
他病历第一页上,最初主诉写着“发热乏力,疑似装病”。那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划掉,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蒋鹏拿笔把“疑似装病”划掉,改成“发热三天,胸闷心悸半日,意识反应差”。
“林野。”
“嗯。”
“刚才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真会按发热乏力先分普通内科。”
林野看他。
蒋鹏苦笑:“你别安慰我,我知道。”
林野说:“所以急诊不能一个人看。”
这句话,是孙志强说过的。
现在他也说给了别人。
夜里两点,许晴的父亲又来了急诊。
他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站在林野面前,嘴唇动了半天。
“林医生。”
“嗯。”
“她姑说她装病,是我们糊涂。”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
“她不是装病,是差点没命。”
林野看着那张被捏皱的缴费单。
“去病房陪她吧。”
许父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鞠躬,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两个字说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