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救回来,不等于结束

分诊台那通腹痛电话被秦海压了回去。

  “先量第二遍血压,别让他坐地上。有人盯着,我这边两分钟过去。”

  电话挂断后,护士站反而静了一下。

  赵护士手里的胶布还没撕完,秦海面前压着三份记录,林野的笔尖也没离开纸面。

  冯建平床边,造瘘袋的刻度被赵护士用胶布贴了个小标。

  她贴完,又把记录纸往林野面前一推。

  “二十三点十五分,袋里多了二十毫升左右,颜色还是浑。别写好转,写引流持续。”

  林野照着写。

  冯建平妻子站在床尾,听见“二十毫升”,又忍不住抬头。

  “有东西出来,是不是就能退烧?”

  感染科医生刚好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用药单。

  “可能会慢慢下来,也可能还会反复。培养没回,抗感染还要看肾功能调。今晚先别盯着体温一个数。”

  女人嘴唇动了动。

  “那我看什么?”

  赵护士把她的手机往她手里一塞。

  “看电话。医生找你,别漏接。”

  这句话比安慰管用。

  女人把手机音量按到最大,屏幕亮得刺眼。

  另一侧,重症医生正在跟梁树民家属说话。

  男人站得很直,肩膀却垮着。

  “升压药暂时没降。”

  重症医生把床旁记录拿给他看。

  “不是马上没希望,也不是已经稳了。现在看血压、尿量、电解质和酸碱平衡。肾内科在评估,但不是尿少一句话就上机器。”

  梁树民儿子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他还在抢?”

  重症医生点头。

  “这个理解对。”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母亲。

  老太太把那张弯过的门禁卡攥在掌心,没再追问“醒没醒”。

  她只小声问。

  “医生,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等?”

  “等。”

  重症医生说得很平。

  “手机别关,人别走远。有变化我们会叫。”

  林野把这几句话补到梁树民那页。

  家属已知:仍处抢救观察阶段,暂不能报平安。

  他刚写完,牙源感染患者那边又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巡回护士。

  口腔颌面外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明显累,但话还清楚。

  “急诊那边帮我补一下转出时间。病人现在带管,颈部引流还在出脓性分泌物,体温三十八度九。麻醉说气道水肿还重,今晚不考虑拔管。”

  秦海问:“血氧呢?”

  “吸氧条件下九十五左右。”

  “家属怎么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刚问我,脓都切开了,为什么还不拔管。”

  赵护士抬头骂了一句。

  “一个模子。”

  秦海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让他复述。气道先保住,感染还没完,管子不是想拔就拔。你们那边说完,急诊这边不替你们改口。”

  “知道。”

  电话挂断。

  

  

  林野把牙源感染那页补完整。

  带管。

  引流管在位。

  气道水肿继续观察。

  感染指标待复查。

  三张纸并排压在护士站台面上。

  梁树民那页压着重症床旁记录。

  冯建平那页夹着造瘘袋刻度。

  牙源感染那页还贴着手术室回拨时间。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亮起。

  【阶段反馈:多线高危均进入后续救治流程。】

  【当前状态:未达到平安反馈条件。】

  【风险提示:后续交接错误、家属误解、指标反复。】

  林野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林野把视线压回纸面,在每个名字后面又补了一行“继续观察”。

  秦海把三张记录纸排齐,拿签字笔敲了敲最上面一行。

  “看清楚。”

  林野抬头。

  “人救回来,不是从急诊门口推出去就完了。”

  秦海把笔扔回笔筒。

  “你以后要是只会抢前十分钟,后面早晚有人拿着这十分钟来找你。”

  林野没有反驳。

  他想起梁树民儿子刚才那张脸。

  刚到院时,他嗓门压着走廊。

  现在人站在重症门口,只反复摸那张弯过的门禁卡。

  白班副主任周敏赶过来时,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

  她没坐,也没问谁功劳。

  她先看三份纸。

  “急诊段、专科段、家属告知,分开了?”

  秦海把纸推过去。

  “分了。”

  周敏翻得很快。

  翻到冯建平那页时,她看见“穿刺造瘘后返回急诊重症监护区,血压仍低”,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保留。”

  林野看她。

  周敏把纸放下。

  “家属一听转出来,就以为能松口气。后面最容易出事。”

  赵护士靠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别说没事。”

  周敏点头。

  “对。”

  她看向林野。

  “还有,你的名字不要每页都顶在最前面。你做了什么写什么,别人拍板的地方,写别人名字。”

  林野应了一声。

  “我改。”

  “不是改得好看。”

  周敏把签字笔递给他。

  “是写得让下一个接班的人不会猜。”

  林野接过笔,把自己的名字往后挪了一格,又在旁边补上值班医生和接手科室。

  这一遍写得比刚才更慢。

  护士站外,分诊台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

  

  

  赵护士抬头。

  “刚才腹痛那个?”

  分诊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轮椅上的老人六十多岁,背佝着,手按在肚子上。

  他脸上的汗不像热出来的。

  是一层冷汗。

  女人一边走一边解释。

  “他就是胃疼。晚饭吃了点凉的,刚才叫号,他说腿软,没站起来。”

  秦海没急着接话。

  他先看老人按肚子的手。

  手按得很紧。

  可分诊护士伸手去扶时,老人又喊。

  “别碰,别碰肚子。”

  林野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视野边缘没有立刻亮。

  只有老人腕带上刚贴好的分诊标签,在灯下白得扎眼。

  赵护士把轮椅刹车踩住。

  “血压复测了吗?”

  分诊护士把单子递过来。

  “一百零四六十二,心率一百一十二。血糖六点一。体温不高。”

  女人听见“体温不高”,立刻松了口气。

  “你看,我就说不是感染。”

  秦海看了她一眼。

  “急诊不是只看发不发烧。”

  林野的视线落在老人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圈旧表印。

  手背青筋鼓着。

  老人喘得不算厉害,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忍什么。

  分诊护士补了一句。

  “他有房颤,女儿说前阵子嫌麻烦,抗凝药停过。”

  林野抬头。

  秦海的脸色也沉了一点。

  这一次,蓝色字框才在视野边缘慢慢亮起。

  【急诊预警:非感染性腹痛高危可能。】

  【公开依据不足:生命体征暂未崩溃,腹部查体待完成,血气/乳酸未回。】

  【关键异常:疼痛程度与初步体征可能不匹配;房颤及停抗凝史。】

  林野没有报病名。

  他把分诊单往秦海面前推。

  “先别放回候诊椅。补个床旁血气,查乳酸。”

  秦海扫了他一眼。

  这次没骂。

  “推红区门口。先查体。”

  轮椅刚动,老人忽然弯下腰。

  他抓着扶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疼得不对。”

  护士站的电话声还没停。

  可这一次,急诊里最安静的那个人,先被推了进来。

  

  

  红区门口刚腾出半个位置,又被轮椅卡住。

  赵护士把刹车踩死,先冲家属摆手。

  “你站这边。别一边解释一边往里挤。”

  女人抱着挂号单,嘴上还在说。

  “他平时胃就不好,晚饭吃了凉拌菜。你们先给他止痛吧,他疼起来就这样。”

  老人坐在轮椅上,腰弓得很低。

  额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秦海蹲下去看他。

  “哪里疼?”

  老人抬手按住肚脐周围。

  “这一片。”

  秦海轻轻碰了一下。

  老人立刻往后一缩,手却还是死死压着肚子。

  “别按。”

  秦海收回手。

  “疼多久了?”

  女人抢着答。

  “一个多小时。刚开始还说能忍,我让他坐外面等号,后来叫他起来,他就站不起来了。”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绕上去。

  “房颤多久?”

  女人愣了一下。

  “好多年了。”

  “药呢?”

  “抗凝那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

  “前阵子牙出血,他自己停了几天。”

  秦海抬头看她。

  “几天?”

  “大概一周。”

  老人闭着眼,嘴唇发白。

  “别问了,先给我止痛。”

  林野站在床尾,手里捏着分诊单。

  系统框还在视野边缘。

  这次没有倒计时。

  没有直接给病名。

  只有一句“公开依据不足”压在那里。

  他看着老人发白的嘴唇,又看了一眼血压。

  一百零六六十。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氧九十六。

  秦海没有立刻打电话。

  旁边监护位上,一个年轻男人正捂着胸口做心电图。

  那是刚才差点被当成高危的另一个病人。

  二十七岁,胸闷、手麻、喘不上气。

  林野先前听见“胸闷”两个字,差一点就要喊心内科。

  秦海让他先看证据。

  心电图没有明显急性缺血改变。

  血氧正常。

  床旁血糖正常。

  男人手指发麻,刚和女朋友在电话里吵完,呼吸越喘越快。

  林野没有硬叫主任。

  他让护士带着慢慢呼吸,抽了电解质和肌钙蛋白,又复查心电图。

  那一刻,系统没有亮红。

  秦海只丢了一句。

  “这次证据不够,就别拿直觉当刀。”

  林野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没有把老人直接推成某个病名。

  他只把分诊单递过去。

  “房颤,停抗凝一周。腹痛一个多小时,冷汗。按压反应重,但肚子没板硬。先做床旁血气看乳酸,静脉血送电解质、凝血、肝肾功能,心电图也做。”

  秦海接过单子。

  

  

  “这句能说。”

  赵护士已经撕开采血针包装。

  “抽动脉血气?”

  秦海点头。

  “抽。再开静脉通道,留血。别先打一针止痛就放回去。”

  女人急了。

  “为什么不能先止痛?他都疼成这样了。”

  秦海没抬头。

  “不是不给止痛,是先把查体、血气和该叫的人叫起来。止痛可以给,给完也不能按胃疼放回候诊。你刚才说他站不起来,这句比胃疼重要。”

  女人抱着挂号单的手停住。

  老人又蜷了一下。

  “我肚子里像拧着。”

  赵护士把他的手腕按稳。

  “别动,抽完这管再说。”

  采血管碰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年轻男人那边的心电图纸也吐了出来。

  急诊医生扫了一眼,递给秦海。

  “复查还是没明显动态变化,血氧也稳。”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脸还有点白。

  “医生,我是不是心梗?”

  秦海把心电图递回去。

  “现在证据不像。先观察,别自己吓自己。要是胸痛加重、出汗、心电图变了,马上再看。”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

  旁边陪他的朋友也跟着松。

  “刚才吓死了,还以为又要叫主任。”

  赵护士从老人这边抬头,瞪了他一眼。

  “急诊又不是叫主任比赛。”

  这句话刚落,血气机那边开始响。

  小纸条一点点吐出来。

  林野走过去,等纸吐到尾,才伸手撕下。

  纸条还带着机器热。

  他先看到 pH。

  再看到乳酸。

  纸条在他手里停了半拍。

  乳酸五点六。

  赵护士凑过来。

  “多少?”

  林野把纸条递给秦海。

  “乳酸五点六。”

  秦海接过纸条,脸上的那点松动彻底没了。

  他看向老人。

  老人还坐在轮椅上,肚子没有明显鼓起来,也没有吐血,没有发烧。

  可血气纸条已经把候诊区那层“胃疼”的皮撕开了。

  秦海把纸条压在分诊单上。

  “推红区床。”

  女人懵了一下。

  “不是说血压还行吗?”

  “血压还行,不代表肚子没事。”

  秦海转头。

  “林野,查用药。抗凝停药时间、房颤病史、有没有血栓史,问清楚。赵护士,抽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留交叉配血。床旁心电图贴上。”

  赵护士一边推床一边应。

  “知道。”

  林野走到女人面前。

  “他平时吃的抗凝药叫什么?”

  女人一下被问住。

  她低头翻包,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药袋。

  药袋上的字被磨掉一半。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他自己管药。”

  林野接过药袋。

  里面还有几片没吃完的药。

  

  

  “还有没有出血、血栓、脑梗、心梗病史?”

  “脑梗没有。腿以前肿过一次,医生说血管不好。”

  秦海听见这句,抬头。

  “哪条腿?”

  女人慌了。

  “右腿还是左腿,我记不清了。”

  老人被转到平车上时,忽然抓住床单。

  他疼得声音都变调了。

  “我肚子疼,为什么问腿?”

  秦海把监护线接上。

  “因为有些疼,不是胃在闹。”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这才加深。

  【急诊预警:非感染性腹痛高危。】

  【公开依据:房颤及停抗凝史、腹痛与腹部体征不匹配、冷汗、心率增快、乳酸显著升高。】

  【风险方向:肠系膜血管急症可能,需影像及专科评估。】

  林野没有把“肠系膜”三个字说出口。

  证据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把血气纸条压在病历夹第一页。

  “秦主任,乳酸、房颤停药史、疼痛和查体不匹配,这几项够叫谁?”

  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CT室。”

  电话接通前,他又补了一句。

  “先别说诊断。说人、说数值、说停药。”

  林野点头。

  电话那头刚接起来,秦海的声音已经压过去。

  “急诊红区,六十多岁男性,突发腹痛,房颤停抗凝一周,乳酸五点六。血压暂时还撑着,但疼得不对。”

  电话那头原本有点懒。

  听到乳酸五点六,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立刻响了。

  “我下来。”

  秦海没挂。

  “血管外科也叫了。CT室先准备腹部CT血管成像,肾功能同步急查,造影风险同步告知。”

  女人站在床尾,终于不再催止痛。

  她看着那张还带热度的血气纸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医生,他不是胃疼吗?”

  秦海把电话挂断。

  “现在还不能按胃疼放他走。”

  平车往红区里推。

  老人蜷在床上,手仍旧按着肚子。

  监护仪刚接上,心率跳到一百二十四。

  血压九十八六十。

  赵护士把袖带重新缠紧。

  “刚才还一百零六。”

  秦海看向林野。

  “记录时间。”

  林野低头写下。

  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腹痛患者由候诊区转入红区。

  乳酸五点六。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CT室已通知。

  他刚写完,CT室回电话。

  “急诊这床能过来,但前面有一台刚推进去。你们这人能等十分钟吗?”

  秦海看着监护仪上又跳了一下的心率。

  没有立刻回答。

  林野的笔尖停在纸上。

  十分钟。

  这点时间,像刚刚落进了红区的灯光里。

  

  

  “急诊这床能过来,但前面有一台刚推进去。你们这人能等十分钟吗?”

  CT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机器运行的低响。

  秦海没有接“能”,也没有接“不能”。

  他嗓子已经哑了,刚开口就带着一点砂纸磨过似的粗。

  “前面那台还要多久?”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平扫刚进架子,最快也要七八分钟。增强还没开始。”

  秦海把听筒往肩上一夹,眼睛没离开监护仪。

  “赵护士,复测血压。意识、腹部体征再看一遍。林野,把CT室回电话时间记上。”

  林野手里的笔刚落下,又抬起来。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CT室来电。

  前方检查未结束,询问是否可等待约十分钟。

  这行字写到一半,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有效处置窗口缩短。】

  【公开依据:房颤停抗凝、乳酸5.6、腹痛与查体不匹配、心率继续上升。】

  【风险方向:等待及转运途中病情恶化。】

  林野把笔帽咬在齿间,舌尖碰到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他没有抬头说多余的话。

  赵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重新缠紧,袖带边压住老人松垮的袖口。

  老人蜷在平车上,嘴唇白得发干,手还按在肚脐周围。家属站在床尾,挂号单被她捏成一道硬折。

  “九十二五十八。”

  赵护士报完,又看了一眼心率。

  “一百三十二。”

  秦海对着电话道:“听见了?”

  CT室那边安静了一下。

  “听见了。可我这边人已经在机器上,不能直接拉出来。”

  “我没让你拉。”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把增强通道先留出来。前面那台结束,立刻接这床。我们带监护过去,路上不稳就退回来抢救。”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

  “那你们别普通轮椅送,带氧气,带抢救药。影像医生我也叫一下。”

  “本来就不是轮椅。”

  秦海挂断电话,转头看林野。

  “抗凝药名问出来没有?”

  林野把药袋摊在治疗车边缘,药袋被磨得发毛,只剩半截商品名和一行小字。

  家属急得快哭。

  

  

  “我真不知道,他平时自己吃。前阵子牙出血,他说流血吓人,就停了。我让他去问医生,他嫌麻烦。”

  林野把药片倒在掌心,没有直接下判断。

  “药盒还有吗?手机里有没有买药记录,或者门诊处方?”

  女人慌忙解锁手机。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才进了桌面,手指在屏幕上乱滑。

  “我找,我找。”

  普外科值班医生赶到红区门口时,身上还带着手消液味。他没有先问谁叫的,先伸手摸老人肚子。

  老人疼得整个人往床栏那边躲。

  “别按。”

  普外科医生手停住,换成更轻的触诊。

  “没有明显板状腹。疼痛这么重,肚子反而不硬?”

  秦海把血气纸条递过去。

  “乳酸五点六。房颤,停抗凝约一周。血压从一百零六六十掉到九十二五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二。”

  普外科医生原本皱着的眉彻底压下来。

  “血管外科到了吗?”

  “电梯里。”

  话刚落,红区外的电梯门响了一声。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着会诊夹进来,夹子边缘折出一条白痕。他第一眼看监护仪,第二眼才看床上的人。

  “抗凝停多久?”

  林野把刚问到的信息报出去。

  “家属说约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疑似口服抗凝药。房颤多年,既往腿肿一次,血栓史不明确。”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接“疑似”两个字。

  “肾功能呢?”

  赵护士把刚吐出来的化验回报纸撕下,拍在治疗车上。

  “肌酐一百二十八。不是完全没风险,但现在看着不像能等到明天慢慢查。”

  女人听见“风险”,脸一下更白。

  “做那个片子会伤肾吗?”

  秦海看了她一眼。

  “会有风险,所以要告知。可他现在肚子里的事更急。你先别问会不会伤肾,先听他们说为什么不能坐在外面等。”

  血管外科医生接过话,不绕弯。

  “现在怀疑肚子里的血管出了问题。血管真堵住,肠子没血,拖久了会坏。片子是为了看清楚堵在哪里,不是为了好看。”

  女人抓着手机,声音发抖。

  “那十分钟也等不了吗?”

  没人立刻给她一个漂亮答案。

  老人忽然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八。

  

  

  林野刚要往前一步,秦海先伸手按住他的病历夹。

  “别靠直觉冲。”

  林野把那口气压回去。

  “复查血气还没回来。疼痛起始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叫号前能坐,叫号时站不起来。现在血压继续往下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够不够让CT室先接我们过去候着?”

  秦海盯了他一眼。

  “这句能说。”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拨通CT室。

  “我是血管外科值班。急诊那床腹痛的,房颤停抗凝,乳酸五点六,血压在掉。前一台一出来,先接他。我们人跟过去看片。”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能不能等。

  “机器空出来就喊你们。门口别堵,带监护。”

  赵护士把转运氧气瓶推过来,弯腰拧了一下阀门。她半盒冷掉的饭还放在护士站电脑旁,筷子斜搭在盖子上。

  “饭都没吃两口。”

  她嘴上骂,手上已经把氧气管理直。

  “床栏扣上。家属别跟到机器门口,签字板先拿着,等会儿该签的别找不到人。”

  女人被她一句话叫醒,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

  林野把CT室电话时间、血压复测、普外科到场、血管外科到场逐条记下。

  他的字写到“带监护转运准备”时,复查血气纸条从机器里吐出来。

  赵护士撕下,看见乳酸那栏,骂声断在嘴边。

  “乳酸六点三。”

  秦海接过纸。

  红区里短短静了一下。

  血管外科医生把会诊夹合上。

  “不用猜了。片子必须尽快做。”

  CT室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前面那台出来了。你们现在推。”

  秦海扣上平车床栏。

  “带监护过去。路上不稳,掉头回来抢救。”

  赵护士松开平车刹车。

  床轮刚动,老人又抓了一下床单。

  林野跟在床侧,手里的记录夹被他夹得很紧。

  红区的灯从头顶一格一格滑过去,像把那十分钟切成了更碎的声响。

  

  

  床轮磕过红区门槛,平车往CT室方向推过去。

  赵护士推着床头,另一名护士扶着氧气瓶,秦海走在监护仪旁边。林野跟在床侧,记录夹贴着小臂,纸页被汗粘住一点。

  老人一路没再喊“胃疼”。

  他只是把身体蜷得更低,像肚子里那股绞劲已经把人往里拧。

  家属想跟上,被赵护士一只手拦住。

  “你去CT室门口等,别贴着床跑。要签字的时候喊你,你手机别静音。”

  女人点头点得很快,脚步却慢了半拍。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磨旧的药袋,药片在里面轻轻碰着塑料。

  CT室门口,上一台病人刚被推出来。

  值班影像人员一边换床单,一边冲里面喊。

  “急诊那床到了,带监护的。”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已经等在门边,手机通话界面还亮着。他没把手机贴耳朵,只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声音发沉。

  “先看片,别在走廊上争。真是上面血管堵住,普外也得一起看肠子。”

  值班医生低声应了。

  “主任,我知道。”

  秦海扫了他一眼,没问主任来不来。

  人被挪上检查床时,老人突然睁眼。

  “我会不会死?”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旁边机器的提示音都差点盖过去。

  女人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秦海没安慰。

  “先把片子做出来。”

  影像人员递出造影知情单。

  “肌酐一百二十八,急诊已经告知过风险了吧?”

  老人疼得直冒冷汗,眼神有些散,能听懂几句,却没法撑着把整张告知单看完。

  秦海低声交代林野。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意识状态和时间写上。家属在场代签,别漏。”

  血管外科医生把笔递给家属。

  “签在这里。不是说没有伤肾风险,是现在要先看血管。你在现场,我们把造影、过敏和病情恶化这些风险讲清楚。真没人能签,也会走急诊危重流程上报留痕,不能让他在门口等死。”

  女人手抖得厉害。

  签字笔在栏外划了一道。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把板子往她掌心里压稳。

  “名字写全。身份证号先别急,手别抖到纸外面。”

  女人吸了两口气,终于把名字写完。

  检查室的门合上。

  林野站在门外,手里的记录夹打开到腹痛老人那页。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带监护进入CT室。

  氧气在用。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场。

  腹部增强血管成像进行中。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视野边缘又亮起一片蓝。

  【阶段提示:关键影像即将形成。】

  

  

  【当前风险:血管阻塞范围、肠管缺血程度、转手术或介入路径仍未明确。】

  【公开依据:增强扫描、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

  林野把目光从那片蓝字上挪开。

  门外没有人知道这些字。

  他们只能等机器把身体里那段看不见的危险吐出来。

  几分钟后,影像工作站前的屏幕亮起。

  第一组图像滚过去时,值班影像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把动脉期往前拉。”

  血管外科医生往前靠。

  普外科医生也凑到屏幕边,手里的手套还没完全摘掉。

  影像医生用鼠标点住一段血管。

  “这里显影不连续。肠系膜上动脉远端到分支,考虑栓塞可能。再看这几段肠管,强化差,周围有点渗出。”

  女人听不懂这些词,只听见“栓塞”两个字,腿软了一下。

  赵护士在旁边扶住她。

  “站稳。现在不是倒的时候。”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立刻把话说满。

  “高度怀疑急性肠系膜血管急症。”

  普外科医生盯着肠管那几层影像。

  “问题不只是血管。肠子有没有坏,片子只能看一部分。乳酸在涨,人又疼成这样,不能只想着介入把血管通了就完事。”

  血管外科医生声音也硬。

  “不先恢复血流,后面更没得谈。”

  两个人之间短短卡了一下。

  屏幕前只剩鼠标滚轮声。

  血管外科医生把手套摘到一半又停住,普外科医生盯着那几层肠管影像,没往后退。

  秦海敲了敲记录夹。

  “别在屏幕前磨嘴。你们要什么条件,现在说。”

  血管外科医生先转头。

  “通知介入室备台。麻醉科评估,可能介入取栓,也可能中途转开腹。”

  普外科医生接得很快。

  “手术室也预警。真有肠坏死,不能等血流通了再慢慢看。”

  秦海直接拨麻醉科。

  电话接通时,对面明显刚从别的操作间出来,呼吸还有点急。

  “又哪床?”

  秦海只报关键。

  “六十多岁男的,房颤停抗凝。腹痛和肚子查体对不上。”

  “乳酸五点六涨到六点三。片子提示肠系膜上动脉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几段肠管强化差。”

  “血管外科、普外科都在门口。”

  电话那头那点烦躁被这串数值压没了。

  “我过来。先禁食,备血,核最后进食时间和基础病。别让家属以为看片完就结束。”

  “已经在问。”

  秦海回头交代赵护士。

  “两路静脉保住。补液边推边看血压,凝血、电解质、交叉配血一起追。肠管缺血坏死风险在这儿,抗感染先按急腹症路径走,具体药让专科和院内方案再核。”

  林野抬头。

  这句是说给他听的。

  

  

  他走到女人面前。

  “他最后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女人还盯着屏幕,像屏幕里有她能看懂的答案。

  “晚饭,六点多。凉拌菜,还有半碗粥。”

  “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多说不舒服,十点多疼得厉害,来医院路上还说能忍。”

  “抗凝药最后一次吃,能查到吗?”

  女人把手机递给他。

  “药店记录是上周三买的。他说牙出血以后就没再吃,应该是上周四开始停的。”

  林野把时间写下,没有替任何人决定下一步。

  检查室门开,老人被重新推出来。

  他脸上的汗没有少,眼神却有点散。

  赵护士把监护线重新理直。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女人听见这个数,终于忍不住问。

  “片子都出来了,能不能治了?”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普外科医生一眼。

  “能治,不等于简单。”

  普外科医生把签字板拿过来。

  “血管堵住是现在看见的问题,肠子活不活,还要进去评估。”

  女人抓住签字板。

  “进去?进哪里?”

  麻醉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过来。

  秦海把记录夹合上。

  “介入室和手术室都要准备。”

  老人被推离CT室门口时,林野视野边缘的蓝框慢慢收拢。

  【阶段反馈:关键影像证据形成。】

  【当前状态: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风险未解除。】

  【下一风险:治疗路径选择、家属签字、肠管坏死评估。】

  林野没有出声。

  急诊的旧电话却在这时追了过来。

  护士站留守的支援护士在免提里报得很快。

  “秦主任,梁树民那边升压药还没撤;牙源感染那床还带管;冯建平造瘘袋有引流,但总尿量还是要盯。三边都没人敢报平安。”

  秦海听完,只回了半句。

  “知道。按原科室盯。”

  他挂断电话,朝前面的平车抬了抬下巴。

  “先把这床送进去。”

  走廊尽头,介入室的红灯还没亮。

  家属签字板已经先递到了女人手里。

  她低头看着上面一整页风险告知,第一句话还没读完,里面又有人喊。

  “麻醉到了没有?这床不能再在门口耗。”

  

  

  签字笔被女人攥在手里,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皱痕。

  她看不完那一整页字。

  要不要把人送进去。

  老人躺在平车上,汗从鬓角滑进耳后。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喊疼,只把手往肚子上又压紧了一点。

  麻醉科医生赶到时,先看监护仪。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心率一百三十七。

  氧气还在。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腰听了两下,又问秦海。

  “最后进食?”

  林野立刻报。

  “十八点多,半碗粥和凉拌菜。疼痛九点多开始,十点后加重。房颤多年,抗凝药约停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取下来。

  “饱胃风险有。休克边缘。要是中途转开腹,气道和血压都麻烦。”

  女人听见“麻烦”,手又抖了一下。

  “那是不是不能做?”

  血管外科医生把影像截图夹到板子上,语速不快,但每句都很短。

  “不是不能做。是不做更危险。”

  普外科医生接着说。

  “片子现在看到血管堵,肠管有缺血表现。介入能不能通血管,要看进去以后。肠子有没有坏,坏到什么程度,也要评估。”

  女人眼泪掉在签字板边缘。

  “你们就说,做了是不是就能好?”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没人立刻接。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轮旁边拎起来,顺手把女人往墙边带了半步。

  “医生要是敢这么说,那才是在哄你。”

  女人怔住。

  赵护士没看她,手还在理线。

  “你现在要听的是,进去能争什么,不进去会丢什么。”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赵护士一眼,没有反驳。

  “进去争血流。血流恢复得越早,肠子保住的机会越大。”

  普外科医生把话补全。

  “但如果肠管已经坏死,光通血管也不够,可能要开腹处理。严重时,切掉坏死肠段也不是没可能。”

  女人抓住“切掉”两个字,脸色白得发灰。

  “切肠子?他刚才不就是胃疼吗?”

  秦海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

  “他不是刚才才危险。他是刚才才被你们送到我们眼前。”

  女人嘴唇一抖,想辩解,又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药袋。

  停药那几天,她也知道。

  只是没人想到肚子疼会和那几片药扯上关系。

  林野看着她把药袋攥紧,没有多说一个字。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当前风险未解除。】

  【关键节点:治疗路径选择、麻醉风险、家属签字、肠管活性评估。】

  【公开依据:影像意见、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腹痛加重。】

  他把目光压回记录纸。

  林野低头补记录。

  影像意见。

  乳酸。

  血压。

  告知时间。

  血管外科医生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直接开免提。

  “主任,片子看到了。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肠管强化差,乳酸六点三,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先介入开路,普外别走。进去以后如果血流打不开,或者肠管情况不对,马上转手术室。抗凝方案按术中情况来,别在门口吵。”

  普外科医生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没变,只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不走。”

  麻醉科医生翻过另一张告知单。

  “麻醉风险也要签。饱胃、低血压、术中转开腹、气管插管、进重症监护室,这些都要讲清楚。”

  老人眼睛还睁着,能断断续续听见,却疼得连签字笔都握不稳。

  林野把这一笔补进记录。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因疼痛、休克边缘状态无法完整阅读和签署,现场家属代签。

  女人看着一张又一张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一个人签,行吗?他儿子在外地。”

  “先打电话。”

  秦海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开免提。能接就听,不能接,你作为在场家属先签,通话时间我们记上。”

  女人拨号时,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断,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含糊的声音。

  “妈,怎么了?”

  女人刚开口就哭。

  “你爸要进手术,医生说肚子血管堵了,还可能切肠子。”

  电话那头的睡意一下没了。

  “什么切肠子?不是胃疼吗?”

  这句话像从几分钟前的走廊里又绕回来。

  秦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听重点,人现在不能等你回来。”

  他看了一眼介入室门口。

  “你爸有房颤,抗凝药停了一周左右。”

  “现在肚子疼得厉害,乳酸在升。片子看着像肚子里的血管堵了,肠子已经有缺血表现。”

  

  

  “血管外科、普外科、麻醉都在,马上要送进去。你母亲现场签字,你电话知情,我这边记时间。”

  电话那头急了。

  “风险多大?”

  秦海没有给数字。

  “大到不能在门口等你赶回来。”

  这一句压过去,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血管外科医生低头看表。

  “介入室可以进了。”

  赵护士把签字笔塞回女人手里。

  “名字写这里。别写到风险栏里。”

  女人这次没有再问是不是做了就能好。

  她低着头,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

  第一笔还是歪。

  第二笔稳了一点。

  林野把时间补进记录。

  零点零三分。

  家属现场签署介入及可能转手术相关知情。

  外地儿子电话知情。

  麻醉风险已告知。

  专科联合评估后进入介入优先、普外待命流程。

  他写到“流程”两个字时,老人忽然从平车上睁眼。

  “我是不是要开刀?”

  血管外科医生俯身。

  “先进去看血管。需要怎么做,里面会继续判断。”

  老人看着女人。

  女人抹了一把脸,把药袋塞进自己口袋。

  “你别管了,我签。”

  这句话很轻,却比她前面所有追问都稳。

  平车往介入室门口推。

  红灯亮起前,麻醉科医生忽然回头。

  “乳酸复查呢?”

  林野刚要答,护士站方向的支援护士已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新纸。

  纸边被她捏得卷起。

  “刚回。”

  她把纸递到秦海面前,声音一下压低。

  “乳酸七点一。”

  介入室门口的红灯亮了起来。

  

  

  介入室头顶的红灯一亮,走廊里的嘈杂忽然就压下去了。

  女人攥着手机贴在耳边,指节绷得发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没挂,刚才还在追着问风险多大,这会儿只剩发紧的呼吸声,一句一句砸得人耳膜发疼。

  “妈你别一个人扛着,我马上上高速了。”

  女人低头瞥了眼刚签完的知情同意书,签字笔的墨迹还洇着,沾了点她手上的冷汗。

  “我在门口守着,你慢点开。”

  说完这句,她就卡了壳,再也挤不出别的话。

  秦海伸手把手机接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家属都在门口等,里面有变化专科会第一时间出来说。你开车别接电话,安全第一。”

  对面应得很快,声音彻底醒透了:“我知道,半小时就到。”

  秦海把手机递回去,没多安慰。女人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页,上面沾了一层薄汗的印子。

  介入室的门隔音厚,只能偶尔听见里面器械托盘碰得轻响,还有麻醉医生短促的指令,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林野靠在走廊墙边,记录夹夹在小臂上,手里捏着刚复查的血气条。

  乳酸7.1。

  他拇指蹭过那行发黑的数值,纸边被汗浸得软了一角。

  视野边缘跳出来两排淡蓝色的字。

  【腹痛患者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

  【风险提示:血流恢复不代表肠管存活】

  林野很快收回目光,笔尖压在记录单上,只填时间、数值、到场人员、交接人。

  介入室的门第一次开,是门口的巡回护士出来接输血科送的血袋,身上的外出服还套着,只露了半张脸:“导丝进去了,主干通了一部分,远端分支还堵着,血压暂时靠升压药托得住。”

  女人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发颤:“是不是就好了?”

  护士摇摇头,把血袋抱在怀里:“我只传里面的话,具体等医生出来跟你们交代。肠管有没有缺血坏死,还要普外科一起判断。”

  门刚合上,里面又传出普外科医生的声音,隔着门飘出来一点:“别让家属走远,后面可能转开腹,也不排除要二次探查。”

  女人听见“开腹”两个字,腿一软就往下滑,赵护士正好拿着治疗单过来,一把把人扶到长椅上按坐下。

  “坐好,你先倒了,里面的老人更没人盯。”

  女人攥着手机,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刚、刚才护士不是说血流通了一点吗?”

  赵护士把治疗单夹到腋下,语气没软:“通一点不是好了,你得听后半句。”

  

  

  林野正往记录单上写“主干血流部分恢复,远端分支显影仍差”,刚落完“仍差”两个字,秦海伸手按住了纸边。

  “别写得像这事就定了。”

  林野停了笔。

  秦海嗓子哑得厉害,指了指空白栏:“就写当前通了主干,远端显影差,普外科待命,肠管活性待评估。”

  林野照着补完。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零点二十一分,老人推进去还不到四十分钟,每一秒都拽得人心尖发紧。

  女人坐在长椅边,指甲掐着手机边框,掉了一小块指甲油也没察觉,屏幕亮了又暗。

  介入室的门第二次开,是麻醉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汗:“血压全靠升压药顶着,人还没脱离危险,提前跟重症监护室要床位,别等出来了再抢。”

  秦海转身就拨重症的电话,对面值班医生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困意:“急诊又要床?”

  “肠系膜血管急症,现在还在介入台上,可能转开腹,乳酸7.1,血压靠升压药维持,先给我们留个监护床。”

  对面的困意瞬间没了:“行我查床位,出来前先把实时血压、升压药剂量、用药时间点、尿量、通路情况发过来,别光打电话说人重。”

  “知道。”

  秦海挂了电话,转头看林野:“听见了?把重症预警时间记上。”

  “嗯。”

  林野低头补记录,写得很慢。

  赵护士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菊花水,刚咽下去,护士站的对讲就响了。

  “赵姐,后夜支援护士到了,分诊复核单还等你签。”

  赵护士闭了闭眼,对着对讲回:“让她等我两分钟,这边家属状态不对,我走不开。”

  秦海扫了她一眼:“你先去护士站把单子签了,这边有我。”

  赵护士没动:“这家属坐都坐不稳,我哪敢走。”

  秦海把记录夹往自己胳膊下一夹,语气硬了:“急诊缺你一个就不转了?去。”

  赵护士小声骂了句,转身往护士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林野:“你也别杵在那像根柱子,等会儿秦主任让你去睡你就去,熬晕了不算功劳。”

  林野没接话,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顿。

  快零点三十五分的时候,介入室的门第三次开,这次是血管外科的值班医生出来,手术衣已经脱下,手套也摘了,腕口还有一圈没擦干的消毒液痕:“主干全通了,远端还是不理想,普外科结合查体、影像和乳酸趋势评估了,目前没有必须立刻切肠的指征,但肠管活性不敢打包票,后面还是不排除二次探查。”

  女人抬头,眼睛红得像要出血:“那、那能出来了吗?”

  “能转出来,但不能回普通病房。”医生声音压得很平,“先转重症监护室,升压药、乳酸、尿量、肠管情况都得紧盯着,今晚得在重症监护室看。”

  

  

  女人听完,眼泪没立刻掉,只是低头给儿子发消息,字打了一半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医生说,还得进重症盯着。”

  秦海“啪”的一声合了记录夹,随口跟林野说:“咱们急诊的处置到这步,后续跟专科和重症的交接单盯紧,记他们的记录就行。”

  林野点头。

  视野边缘的蓝字又闪了一下。

  【关键血流部分恢复,仍需重症监护】

  林野没出声,只在急诊记录最后一行补:

  零点三十六分,患者拟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血流部分恢复,肠管活性需进一步观察,已告知家属患者未脱离危险,后续由专科及重症监护室接手。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秦海把笔从他手里抽走了。

  “去值班室躺二十分钟。”

  林野愣了一下:“还有记录没补完。”

  “我让你补记录,没让你把自己补进监护室。”秦海把记录夹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放,“二十分钟,醒了再写。”

  赵护士正好从护士站折回来,手里拎着半盒没动的盒饭,盖子没扣严,青菜叶子贴在透明盒盖上,已经蔫透了。

  她把盒饭往台面上一搁,抬手就把林野往值班室方向推:“去睡,醒了把这两口饭扒了。”

  林野扫了眼饭盒:“赵姐你这饭都凉了。”

  “凉饭能吃,凉人救不了。”赵护士压低声音补了句,“我还打算给你介绍对象呢,你真熬成急诊标本,我跟人姑娘怎么说?”

  秦海翻着记录夹,头都没抬:“现在急诊科介绍对象,标准低到会睡觉就行了?”

  “会睡觉,会回消息,会自己吃饭。”赵护士扳着手指头数,“三条能占一条,在咱们这儿都算优质资源。”

  林野被堵得说不出话,把笔帽扣回去又拔开,没再往记录夹那凑。

  秦海终于抬眼,扫了他一眼:“先活到相亲再说。”

  林野刚要开口,护士站那边的叫号屏忽然闪了一下。

  后夜支援护士皱着眉,从分诊台探出头:“秦主任,候诊区有个号过了三遍没人应,座椅上只剩一张缴费单,家属说人去厕所了,十几分钟都没回来。”

  秦海猛地抬头。

  林野的脚步刚迈到值班室门口,也停住了。

  叫号屏上,那个名字后面亮着刺眼的红色过号标记。

  

  

  叫号屏上的红色过号标记,还在一闪一闪。

  后夜支援护士把缴费单递过来,纸角被折过,边缘沾着薄汗。

  “李文成,五十二岁,挂的消化内科急诊号。刚叫了三遍没人应,旁边家属说他去厕所了。”

  秦海刚跟介入室通完十分钟电话,嗓子还哑着,接过单子没直接往厕所冲。

  “谁最后见的人?”

  候诊区穿黑外套的女人慌忙站起来:“我是他妹妹,他说胃里难受要去洗手间吐,我以为一会儿就回。”

  “去了多久?”

  女人瞟了眼手机,手指攥紧:“十、十几分钟吧。”

  秦海脸色沉下来:“十几分钟才说?”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他以前胃不舒服也常吐,我刚才去男厕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我也不好进去啊。”

  林野本来被秦海撵到值班室门口,听见“没人应”三个字,脚步猛地顿住。

  秦海头都没回:“去睡你的。”

  林野攥着门把手没动:“我就帮忙核下时间。”

  秦海骂得很低:“你现在连睡觉都要找依据是吧?”

  急诊副主任周敏刚从护士站那头过来,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分诊复核本,扫了两人一眼没让争:“我去厕所那边查,林野留这儿,把缴费时间、叫号记录、最后现身的位置先捋清楚。”

  秦海这才松口:“周敏带两个人去,保安、男护士都跟上,别单独进隔间。”

  周敏“啪”得把分诊复核本扣在护士台面上:“男护士跟我走,保安先清厕所外侧的通道,分诊台正常叫号,别让候诊的人围过去添乱。”

  话音刚落,保安已经往厕所方向走,男护士顺手拖过靠墙的平车。

  李文成的妹妹想跟,被赵护士一把拦下来:“你别往里冲,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挡路,手机攥紧,他要是打给你立刻接。”

  

  

  女人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他不会出事吧?”

  赵护士盯着她:“先别慌,他除了胃难受,有没有说过胸闷、头晕、出汗、手麻、拉黑便?”

  女人愣了愣:“他就说恶心,胸口也闷,说可能是饿的没吃饭。”

  林野低头在缴费单背面速记:

  恶心,胸闷,如厕后未归,最后见时间约15分钟前。

  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淡蓝色提示。

  【急诊预警:未闭环风险。先找人。】

  林野把那点冒上来的急意压下去,又补了四个字:人未找回。

  厕所方向很快传来保安的喊声:“男厕没人!”

  女人脸“唰”得白了:“没人?那他去哪了啊?”

  周敏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很稳:“隔壁清洁间锁了吗?”

  保安回:“没锁!”

  几秒后对讲里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周敏的声音瞬间绷紧:“人在这儿,靠墙坐着,叫他反应慢,平车推过来,别让家属挤。”

  候诊区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秦海把缴费单塞回林野手里:“记清楚发现地点。”

  林野应声落笔:男厕旁清洁间内侧。

  周敏和男护士扶着人出来的时候,李文成浑身的汗把外套都浸得发潮,眼神慢半拍,手里还攥着个透明药袋。

  女人疯了一样冲上来:“哥!”

  周敏先伸手挡住她:“别晃他。”

  

  

  男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缠了上去,报数的声音清晰:“血压98/60,心率52。”

  林野没急着想诊断,先盯他手里的药袋。几板降压药下面压着个标签磨花的小药瓶,只剩前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地高。

  赵护士凑过来拿过药袋:“地高辛?”

  女人怔住:“好像是心脏的药,他以前心跳快,医生给开的。”

  秦海压着声音问:“最近有没有自己加量?有没有说过恶心、头晕、看东西发黄、心跳慢?”

  女人被问懵了,半晌才摇头:“他这几天就说没胃口恶心,还说灯晃眼,我以为是胃病犯了。”

  林野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下来,视野里的蓝框重新亮起。

  【未闭环风险升级:候诊区离场患者。建议补心电图、电解质、肾功能、明确用药时间。】

  林野移开目光,把药袋推到秦海面前,语速稳:“秦主任,患者反应慢、心率低,药袋里疑似地高辛,先做心电图,抽电解质、肾功能,问清楚用药时间。”

  秦海扫了他一眼,这次没骂,点了点头:“这就写进记录,先按这个走。”

  周敏已经把平车往红区方向推:“别放回候诊区,分诊台把他的状态改成红区待评估。”

  女人跟在后面,声音抖得厉害:“他不是没号吗?刚才屏幕都过了啊。”

  赵护士踩住平车刹车,指了指她哥手里捏的缴费单:“不是没号。是人没被接住。”

  监护仪刚接上,“嘀”得跳了个低报警,心率直接掉到48。

  李文成慢慢抬眼,中间停了一下,声音发飘:“我是不是刚才睡着了?”

  秦海没接他的话,伸手把刚吐出来的心电图纸扯下来,眉头一下拧死:“推红区抢救床,药袋别丢,家属过来签字。”

  监护屏上刺目的48还在跳,红区空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叫号屏照常滚动,没人知道刚才十多分钟里,有个病人差点就消失在厕所旁的清洁间里。

  

  

  李文成被推上红区抢救床时,鞋跟还蹭在担架车金属边缘,人半瘫着没动。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喊疼。

  只是反应慢,旁人说每句话,都要隔两三秒才会眨一下眼,像是声音绕了很远才传到耳朵里。

  家属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刚才明明还自己走去厕所。”

  赵护士拨开缠在一起的监护导联线,往他胸口贴电极片。

  “自己走不代表没事。能说话也不代表能放回候诊椅上。”

  秦海把刚打出来的心电图摊在治疗车上。

  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微微卷翘,几格缓慢的波形挤在格子最下方。

  “心率四十八。先查电解质、肾功能。药袋给我。”

  林野递过贴了李文成姓名和取药时间的透明药袋,袋里那小瓶药的标签被汗蹭花,只剩半个清晰的药名:地高辛片。

  女人看见秦海把药瓶拿出来,才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这几天吃不下饭,还说心慌。我哥怕药不管用,可能多吃过两片。”

  秦海眼皮抬了一下。

  “可能?”

  女人声音低下去。

  “我没看着他吃。他自己放床头的。”

  周敏从护士站那边过来,分诊复核本夹在胳膊下。

  “血抽了吗?”

  赵护士已经把采血管按顺序排到托盘里。

  “电解质、肾功能、心肌酶都开了,我这就问检验科能不能加急测地高辛血药浓度,先把钾的结果催出来。”

  秦海点头。

  “联系心内科值班医生,别提中毒,就报患者情况、用药史、心率、意识反应慢。”

  林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提过中毒。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更新:未闭环风险追踪开启。】

  【追踪对象:叫号过号未回、检查区离场未归、候诊区生命体征未复评患者。】

  【提示:仅标记未被流程接住的风险点。】

  这一次,蓝字没有给病名。

  林野把缴费单、药袋、心电图纸按顺序理齐,推到周敏面前。

  “周主任,叫号过号时间、最后找到的地点、药袋、心率和心电图都在这。”

  周敏接过去,笔尖在单据上点了点。

  “这就够分诊改级,后面不用你一个人盯。”

  

  

  秦海听见这句,冷冷接了一声。

  “终于有句靠谱的。”

  林野没反驳。

  他后背这时候才泛上来一阵酸,站得久了,膝盖都有点发僵。

  红区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心内科值班医生进来时,秦海已经把心电图纸从那摞单据里抽了出来。

  对方没寒暄,手一伸:“心电图。”

  秦海把纸递过去。

  “五十二岁,恶心、胸闷、反应慢,叫号后离开候诊区没回来,清洁间门口找到的。当时心率五十上下,药袋里有地高辛,近期可能自行加量,肾功能和电解质结果还在等。”

  心内科医生扫完心电图,又拧开药瓶看了看规格。

  “先按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风险评估。别乱补钾,也别乱用抗心律失常药,等钾和肾功能结果出来再说,先留红区持续心电监护。”

  他把药瓶放在治疗车一侧的收纳格,和检查单摞在一起。

  “地高辛先停,药瓶留着。最近几天吃了多少,有没有跟别的心脏药一起吃,家属现在就核实清楚。”

  女人听不懂“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只抓住“监护”两个字。

  “那他要住院吗?”

  心内科医生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问住不住院,是先别让心跳再往下掉。”

  李文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

  “我就是恶心。”

  赵护士把他的手从胸前挪开,给导联线腾位置。

  “你恶心得把自己恶心到清洁间门口坐着晕,都没人找得到你。”

  李文成眨了眨眼,好像想笑,没笑出来。

  检验科电话回得很快。

  “钾五点六毫摩尔每升,肌酐一百七十六微摩尔每升。”

  赵护士复述一遍,拿马克笔写到床旁小白板上。

  心内科医生脸色沉了点。

  “肾功能差,钾也高。地高辛血药浓度加急出,先连续心电监护。备阿托品,必要时评估临时起搏;情况再往下掉,就按中毒流程申请解毒药。通知肾内科过来会诊,看肾功能和高钾怎么处理。”

  女人听见又多一个科室,眼睛立刻红了。

  “怎么还要叫肾内科?他不是心脏药吃多了吗?”

  周敏把缴费单翻到背面,指给她看刚补上的几个字。

  “肾功能不好,药排不出去,心跳就更容易受影响。不是吓你,是不能只盯一个药瓶。”

  女人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终于没再问为什么刚才只是胃不舒服,现在就成了要多科室会诊的情况。

  林野把这些信息也记进病例备注栏。

  刚补完一行:叫号过号,清洁间找回,红区继续评估。

  秦海从旁边抽走他的笔。

  “够了。”

  

  

  林野抬头。

  “还有心内科到场时间没补。”

  “周敏补。”

  秦海把笔丢给周敏。

  周敏接住,没客气。

  “我补,你去值班室。”

  林野看着两个人,一时没动。

  秦海指了指值班室门。

  “记录有人补,流程有人接,你先去歇,别硬扛到倒了,没人替你盯。”

  赵护士刚把监护报警限调好,顺手往他后背推了一把。

  “快进去,二十分钟,少一分钟我都去掀你被子。”

  林野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手里空了,反倒不知道该抓什么。

  周敏笔尖已经落到分诊复核本上,头也没抬补了一句。

  “放心去,有事我们喊你。”

  秦海冷着脸。

  “少废话,赶紧躺去。”

  值班室门半开着。

  里面那张窄床还铺着皱巴巴的薄毯,是他之前值大夜盖过的。

  他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红区。

  李文成的心率还在五十上下波动。

  腹痛老人的名字已经标在重症监护室预警名单的第一位。

  护士站的叫号屏恢复了正常滚动,候诊区的叫号声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刚才的慌乱。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安静停着。

  【未闭环追踪:已接入分诊复核。】

  【当前状态:风险已进入团队接力。】

  林野没有再站回去。

  他带上值班室门。

  门外,周敏的笔尖落在分诊复核本上,沙沙的响。

  门内,急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只剩细细一线。

  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一声。

  赵护士看了眼紧闭的值班室门,先伸手把电话接了起来。

  这一次,接电话的人不是林野。

  (大家点点催更,给点动力吧! ~爱你们么么哒。)

  

  

  赵护士接起电话,顺手拉过便签纸。

  “市一院急诊,哪位?”

  电话那头先报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名字,值班医生的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旁边留观的老人。

  “您好,我想跟你们核一下李文成的用药。刚才他家里人给我们这边打电话了,说你们急诊在问药。”

  赵护士看了眼护士站。

  周敏正趴在分诊复核本前补记录。她本来该走了,白班留下来的复核尾巴没清完,又被李文成这件事绊住,到这会儿连水都没顾上喝。

  秦海靠在治疗车边上,肩膀沉着。接这一轮班前,他被白班副主任按回值班室眯过几个小时,可后夜一层一层压下来,那点睡意早被磨没了。

  赵护士把免提打开。

  免提里很快传出下一句。

  “他上周来开降压药,提过自己还有一瓶旧地高辛。去年去外地探亲住院开的,不是你们市一院药房出的药。你们急诊现在拿到的那瓶,应该就是它。我们电脑里只有降压药记录,查不到这瓶药的处方和批次。”

  赵护士的笔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瓶子在我们这儿,但来源和最近怎么吃的,你们那边也没有底?”

  “对。家属说家里还有旧病历和出院记录,正往回赶。找到了马上拍过来。”

  周敏抬起头。

  秦海没说话,只把凉透的浓茶拧开,喝了一口,又很快放回去。

  电话那边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条,得补给你们。他上周来的时候,我提醒过他复查肾功能,他说没不舒服,就没查。家属现在也说不准最后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只说他这半个月总心慌,半夜醒了会自己摸一片药吃。”

  赵护士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吃药,这是半夜给自己开盲盒。”

  社区医生也叹了口气。

  “前几天腿肿,他还自己加过半片利尿药。名字家里人说不上来,只记得旧标签,那瓶利尿药得等照片。”

  这几句话落下来,护士站那点困意全没了。

  李文成在红区里心率四十九上下,血氧九十六,肾内科值班医生正在往急诊赶。刚才大家都知道他可能是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可这一通社区电话,把那条没摸清的用药史又往深处拉了一截。

  不是一瓶药。

  是去年外地带回来的旧药,自己半夜加药,没复查肾功能,再混上一种名字不明的利尿药。

  赵护士挂了电话,把几条关键信息写下来,贴到周敏的分诊复核本边上。

  “老人家的旧药藏得比私房钱还严实。真要翻,估计床头柜、抽屉、外套兜都得翻一遍。”

  周敏把那张便签夹进复核本里,语气还稳着。

  “我给家属打。别只找出院记录,平时放药的地方也拍一下。老人家药盒里最容易混旧药,自己还不觉得那是药。”

  她拨通家属电话,没有多余寒暄。

  “你们先别急着往医院赶。到家以后,把旧病历、出院记录先拍过来。再把他平时放药的抽屉、床头柜、外套口袋都看一遍。看见不认识的药瓶,正面、背面、剩几片,都拍好。”

  

  

  电话那头女人喘得厉害,风声和车门提示音混在一起。

  “他有时候把药放单位包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那就让家里能联系的人问单位。现在不是找谁责任,是找他到底吃了什么。少一种药,我们这边判断就少一块。”

  电话那头乱了两秒,女人的声音偏远了一点:“我先让家里人找。”

  秦海等周敏挂断,才开口。

  “赵姐,把这条补进用药史。心内科和肾内科都报一遍。血药浓度再催检验科。家属来了直接带红区门口,别让人坐候诊区里乱等。”

  “知道。”

  赵护士坐回电脑前,把社区电话、外地旧地高辛、自行加药、不明利尿药这几项补进电子病历备注。她录得快,嘴里还不耽误数落。

  “以后分诊表上能不能加一栏,问家里有没有祖传旧药。老人家最会省,药片剩半瓶都舍不得扔。”

  周敏接了一句:“加了也不一定说。得问,药放哪儿了。”

  秦海掀开红区帘子。

  李文成躺在床上,人还醒着,只是反应慢。监护仪上的心率在四十九和五十之间来回跳,像一盏不肯彻底灭下去的灯。

  “先把人稳住。等血药浓度,别让用药史比病人来得还晚。”

  赵护士拨了检验科电话。

  那边说标本已经上机,出了第一时间回急诊。

  她挂断电话,又把心内科值班医生叫回来,声音压得利索。

  “李文成这边补到用药史了。去年外地旧地高辛,自行加药,前几天还吃过半片不明利尿药。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血药浓度还在等。家属回去找旧病历和其他不认识的药。”

  电话那头短暂静了一下。

  “知道。监护别断,旧病历和其他不认识的药拍过来以后发我。肾内科到了让他先看肾功能和高钾。”

  值班室里,林野刚靠上窄床。

  薄毯上还有上一轮大夜留下的消毒水味。床板窄,他坐下时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响,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外的免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社区医生报旧地高辛的时候,他听见了。

  周敏让家属拍抽屉和床头柜的时候,他也听见了。

  赵护士把血钾、肌酐和不明利尿药报给心内科的时候,他的后背还没真正贴稳。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就在这时跳出来。

  【未闭环追踪:用药链缺口。】

  只有这一行字。

  没有治疗方案,也没有替他把答案送到面前。

  林野已经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开门。

  

  

  把社区电话补进病历,把混服风险再报一遍,把血药浓度催到检验科,把旧病历和其他不认识的药盯到发过来。过去这些夜里,他总觉得自己慢一秒,某个看不见的口子就会漏风。

  可手刚碰到门把,他停住了。

  外面,周敏的电话已经打给家属。

  赵护士的电脑键盘响得很急。

  秦海又进了红区,隔着帘子问护士监护报警限有没有调好。

  心内科接住了用药史,肾内科在路上,检验科标本已经上机。

  门外不是没人。

  门外是一整个后夜急诊,在困到发木的时候,硬把这条用药链接了起来。

  林野站在门里,胸口那点急劲还没散。

  秦海刚才把他的笔抽走,说记录有人补,流程有人接。

  赵护士推他进门,说二十分钟,少一分钟都来掀被子。

  周敏头也没抬,说放心去,有事喊你。

  这些话不是哄他。

  是让他把伸出去的手先收回来。

  林野慢慢松开门把。

  他把白大褂压在枕边,重新躺下。

  值班室的灯没有开,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急诊灯光,落在地面上。外面电话声、监护声、键盘声混在一起,听着乱,偶尔夹着赵护士压低的催促和周敏翻动复核本的声音。

  他闭上眼。

  门外很快传来另一名值班护士的声音。

  “赵姐,留观一床,二十七岁胸闷那个,复查心电时间到了。我去叫人,还是你去?”

  他眼皮动了一下。

  可外面赵护士已经开了口。

  “我去。你先把体温表给留观的病人发了,发完回来盯一下红区门口,李文成家属要是到了,别让人乱跑。”

  她说完就往候诊区走,声音很快被走廊里的叫号声盖过去一截。

  周敏还在补分诊复核本。

  秦海在红区门口问血药浓度有没有回来。

  护士站那边很快传来一句“标本上机了”,赵护士在外面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去催那个胸闷的年轻人躺好。

  林野没有再睁眼。

  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林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眼时,后背被薄毯捂出一点热,脑子空了半拍。

  门外心电机短促地响了一声。

  赵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孟驰,二十七岁,复查心电。你别老是坐起来乱动,都折腾多久了,那还有你这位女朋友往旁边让一点,别挡导联线。”

  年轻男人闷声问:“护士,我真没事了,能不能先回去睡觉?”

  “心电图还没出来,你跟我商量回家?”

  赵护士没惯着他。

  “刚才胸闷手麻的时候谁扶你进来的?现在缓过来了就想跑,急诊是你公司打卡机啊?”

  外面安静了一下。

  血压袖带开始充气,心电机又响了一声。

  林野躺着没有立刻出去。

  直到门外心电图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响起。

  林野这才起来开门出去。

  观察区的灯比之前暗了一档,靠墙那排床位躺了一半。孟驰在靠门口的观察床上,半靠着床头,肩膀没再绷得那么紧,嘴唇还有点发白。

  他女朋友坐在旁边塑料凳上,膝盖并得很紧,手机夹在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亮边。

  她一见林野出来,立刻站起来。

  “医生,他是不是好多了?能不能走?”

  声音比刚才哑。

  晚些时候她和孟驰在观察区外吵过。孟驰喘不上气、手麻的时候,她一路跟到观察位,问了好几遍是不是吵架气出来的。

  林野没接“能不能走”这句话。

  赵护士已经把复测数值写在观察单边上。

  血氧九十八。

  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二。

  心率八十六。

  孟驰也跟着往观察单上瞄了一眼。那些数字他可看不懂,但是赵护士没着急,也就放心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现在胸也不闷,手也不麻,就是困。医生,我明早真有会。”

  赵护士把新心电图递过来。

  “会明早有没有不知道,人今晚还在我这儿。你先让医生看。”

  林野把三张心电图按时间顺好。

  第一张是刚来时拉的,第二张是缓过气以后拉的,第三张还带着机器热。节律没有乱,ST段没有明显抬高,也没有压下去一截,T波前后差别也不大。

  这三张纸看下来,只能说明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床边的孟驰也还坐得住,血压、血氧、心率都没往下掉。光凭这些,心内科接了电话,也只会先问依据。

  可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还是亮了。

  【复查节点触发。】

  【当前依据:信息不足。】

  【提示:公开依据不足。】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更明确的风险方向。

  护士站那边的座机响了一下,很快又被人接起。林野口袋里的手机还停在最近通话,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号码就在第一行。

  他确实想拨出去。

  不是因为这张心电图足够吓人,而是那几行蓝字还亮在视野边缘,没有散。

  心内科真接了电话,会问什么,林野不用想都知道。

  第几次胸痛。

  有没有动态心电变化。

  肌钙蛋白多少。

  有没有家族史。

  有没有运动后晕厥。

  现在他能回答的只有前半截。后半截空着。

  林野把通话界面关掉。

  电话没有拨出去。

  他拿着心电图去了护士站。

  

  

  秦海还坐在电脑后面补之前的病例,半杯浓茶放在键盘旁边,已经凉得一点热气都没有。接班前补过觉的那点精神,这会儿又被红血丝磨得差不多了。

  他听见人过来,先没抬头。

  “又想干什么?”

  林野把三张图放到他面前。

  “孟驰复查心电,变化不明显。生命体征稳。肌钙蛋白还没到复查点,上一管卡在参考值上限附近。”

  秦海这才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看图的速度不快。

  第一遍看节律,第二遍看胸前导联,第三遍把最早那张和最新那张并在一起。旁边刚打印出来的电解质和血糖也被他扫了一遍,钾钠氯都在正常范围,血糖也稳。

  “刚才是不是想打心内科?”

  林野点头。

  “想了。”

  秦海鼻子里哼了一声。

  “想了还能按回去,算你还有点救。”

  他把最新那张心电图压在最上面,语气还是硬的。

  “叫心内科,不是把害怕甩给别人。ST段没动态变化,肌钙蛋白贴着上限,血压血氧全稳,病人还坐这儿跟你讨价还价。你现在打过去,对方第一句就问你凭什么。”

  林野没反驳。

  秦海把电解质单子推到他面前。

  “急诊可以怕漏,但不能靠怕来下指令。你要给对方能接住的东西。复查时间,复查项目,不能走的条件,病史还缺哪块,全写清楚。到点再抽血,再拉心电。中间有胸痛、出汗、黑蒙、晕厥,或者心电变了,电话再响,那就不是你瞎紧张。”

  周敏刚好从分诊台那边过来拿复核本。

  她今天留下来支援后夜,薄荷糖含到一半,声音有点凉。

  “还有一条,别把自己名字写在最前面当靶子。谁复核,谁接手,谁下医嘱,一条一条落到记录上。叫主任可以,但得拿证据,不能只说自己心里不踏实。”

  赵护士给另一床换完液回来,听见后半句,把治疗盘放回台面。

  “小林,话不好听,你得听。该叫的时候别怂,不该叫的时候别把人从床上薅起来挨骂。咱急诊天天吓人,得吓在证据上。”

  秦海瞥她一眼。

  “你也少添油。”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我添的是碘伏,不是油。”

  周敏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翻复核本。

  护士站那点闷气刚松一点,红区的监护声又传了过来。

  林野翻到孟驰那页病历。

  他把复测生命体征、三次心电图对比、上一管肌钙蛋白数值、下一次复查时间都补进去。最后在留观条件下面写了一行,胸闷胸痛、出汗、头晕、黑蒙、晕厥,任一出现立即通知医生。

  写完这些,他没有回值班室。

  他回到观察床边,拉过圆凳坐下。

  孟驰还惦记着走,见他坐下,先把话堵上来。

  “医生,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不说。我就是最近太累,刚才又吵了一架,喘不上来很正常吧?”

  “正常不正常,要问完再说。”

  林野看着他。

  “这半个月怎么熬的?酒、功能饮料、感冒发热、运动,别挑好听的说。”

  孟驰被问得有点烦,又不敢发作。

  “公司赶项目,连续十二天吧。每天两罐功能饮料,有时候三罐。酒没怎么喝,周末和朋友喝过两瓶啤的。上周有点低烧,买了感冒药吃,两天就好了。”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低烧几度?”

  “三十七度多,没到三十八。”

  “药叫什么?”

  孟驰卡住了。

  “就药店拿的那种,盒子我扔了。”

  赵护士看了林野一眼,没多说,只把这句补进观察单。

  林野转向他女朋友。

  她刚才一直站在床尾,几次想插话,又被孟驰看回去。

  “你补。”

  她愣了一下。

  林野把声音放慢。

  

  

  “他觉得不重要的,你觉得不对劲的,都算。”

  孟驰被问得卡了一下。

  “我有什么没说的?”

  女孩被他一顶,眼眶先红了,话却出来了。

  “下午你打球了。”

  孟驰刚要插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也算?”

  “打球怎么了?”

  林野问。

  女孩吸了口气。

  “他约朋友去打球,才打半场就蹲下了。不是累那种,他说眼前黑了一下,耳朵也嗡。我说去医院,他非说没热身,又说吃块糖就好。”

  孟驰马上接上。

  “我就是太久没运动,猛一下上强度。谁打球不喘?”

  “喘和眼前黑不是一回事。”

  林野把话压回去。

  “你下午那一下,有没有摔倒?有没有心跳特别乱?胸口疼不疼?”

  孟驰的嘴硬短了一截。

  “没摔。心跳快,肯定快啊。胸口就闷,也不是疼。”

  林野把这几句写进病历。

  “今晚不能走。”

  孟驰一下坐直。

  “不是,医生,我明天真得上班。”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能上班,是证明你今晚可以安全下床。”

  林野看着他,语气没有拔高。

  “到复查点再抽一管血,再拉一张心电图。中间胸闷、胸痛、冒汗、头晕,或者眼前再黑一下,马上喊护士。别忍,也别让你女朋友替你猜。”

  孟驰还想说话,赵护士已经把床栏扣上半边。

  “先躺着。你明早的会要是比命还贵,让老板来急诊给你开。”

  孟驰被噎住了。

  女孩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站在床尾翻起手机。相册、微信聊天、单位体检群,她翻得很乱,几次划过头,又退回来重找。

  林野刚走到护士站,先把孟驰的复查医嘱又核了一遍。

  赵护士扫到上一管肌钙蛋白,喊他。

  “小林,孟驰上一管肌钙蛋白还贴着临界值,复查时间别漏。医嘱已经在上面,别让他混过去。”

  “知道。”

  林野应完,刚要把复查时间再核一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驰的女朋友追了过来。

  她把手机举到林野面前,又像怕自己挡住林野看字,停在半空。

  “医生,等一下。”

  她声音发紧。

  “我刚才翻到他上周单位体检的报告了。这个是不是也要说?”

  林野看见她指着心脏超声那一栏。

  小字密密麻麻,她读不顺,只能照着自己能懂的那句念。

  “上面写心肌偏厚。他跟我说没事,年轻人运动多也会这样。”

  孟驰在床上喊了一声。

  “那医生都没让我住院。”

  女孩没有回头看他。

  她把那张体检截图停住,眼圈彻底红了。

  “还有他爸。”

  护士站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女孩咽了咽嗓子,后半句几乎是硬撑着说完的。

  “他爸去年夏天也是打球的时候突然倒下,送到医院就没了。家里人说,当时医生讲过,好像是心脏的问题。”

  

  

  孟驰女友那句“他爸也是打球时倒下的”说完,观察位旁边安静了几秒。

  女友翻出来的体检报告还停在手机上。林野没有再追问,只把心脏超声那一栏放大。

  室间隔十三毫米,旁边标着略高于参考范围。

  林野在病历里补充了一句:体检提示室间隔偏厚,父亲运动中猝死。

  秦海本来在补之前的抢救记录,电脑旁边压着几张没来得及归档的心电图纸。

  病历递过去,他看了眼新补上的这两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张心电图按先后摊在桌上。

  前两张心电图变化不大,最新这一张也谈不上吓人。

  可它和新补出来的病史摆在一起,就不能再当成没事了。

  肌钙蛋白还是前一管结果,卡在参考值上限附近。单看不算重,放在这里就硌眼。

  下一次肌钙蛋白复查还没到点,可新补出来的病史,已经压在了心电图旁边。

  先前还拿明天早上的会当理由的孟驰,这会儿靠在床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赵护士过来测生命体征,刚好听完整件事。

  血压袖带刚鼓起来,赵护士低头看着数值,嘴上也没闲着。

  “小伙子,这种事别藏。你不是瞒医生,是把危险留给自己扛。”

  他女友站在旁边红着眼圈点头。

  “我之前就说让他复查心脏,他说自己年轻,没事,死活不去。”

  秦海没接话,拨了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边背景里还有监护仪的声音。

  秦海没跟他客气。

  “急诊留观一床,二十七岁男的。胸闷手麻,今晚复查过。刚补出两件事,打球后黑蒙,他父亲也是运动时突然倒下去世。”

  他看着桌上的心电图,继续说:“单位体检写着室间隔偏厚。心电图没到一眼定性的程度,肌钙蛋白又贴着上限。人现在还能说话,血压血氧没掉,你过来搭眼复核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秦海看向林野。

  “现在才够打这个电话。前面那点东西报过去,人家第一句就得问,凭什么。小林呐,你还得多学。”

  林野点头,认真的记在了心里。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这时候亮了起来。

  

  

  【复查条件触发。】

  【公开依据补齐。】

  蓝字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给答案。

  没多久,心内科值班医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会诊夹。

  他进门先看心电图和检验单,又让护士重新拉了一次床旁心电图。

  出来的波形和刚才那张差不多。

  他蹲在床边问孟驰。

  “黑蒙持续多久?有没有胸痛、心慌?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年轻时心脏出过事?”

  孟驰这回不敢再含糊。

  “我爸年轻时也是打球的时候突然栽倒,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当时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但最后也没个明确诊断。”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会诊夹合上一半,话音沉了下去。

  “运动后黑蒙,家里还有运动时猝死的病史,这人不能放。”

  他把那张体检截图又看了一遍。

  “体检写着室间隔偏厚。肥厚型心肌病现在不能定,但心肌损伤、结构性心脏病、恶性心律失常都得往下排。今晚先留住。”

  他说完看向秦海。

  “我给唐主任打个电话汇报。”

  秦海点头。

  “报清楚数值和病史,别让主任以为又是没依据的电话。”

  心内科值班医生拨了唐振东的号码。

  电话响了快十声才被接起来。

  唐振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第一句就压着火。

  “什么事?”

  心内科值班医生站在护士站边上,一只手压着会诊夹,先报最要紧的几项。

  “唐主任,急诊留观一床。二十七岁男的,胸闷手麻,运动后黑蒙过。刚补出父亲运动时猝死史。”

  唐振东那边没吭声。

  值班医生接着报:“他单位体检报告上写着,室间隔十三毫米。复查心电和前面不完全一样,肌钙蛋白贴着上限。血压、血氧现在还撑得住,但这人我们不敢放,想按心肌损伤、结构性心脏病、恶性心律失常往下排。后面收不收监护,您给定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才传来唐振东的声音。

  

  

  “先别让他下床,也别放回候诊。”

  他那边像是坐了起来,语气里的困意散了大半。

  “连续心电监护接上。肌钙蛋白和心电图按流程复查。急诊这边床旁心脏超声现在做一遍,重点看室间隔、左室流出道有没有梗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给心内监护病房打电话,先问床位。肌钙蛋白往上走,或者心电图、超声有问题,别在急诊拖着,直接走心内监护。你先盯住人,我问完床位给你回电话。”

  心内科值班医生应了一声,挂断后先在会诊意见里补了几行。

  秦海扫过屏幕,只点了一下头。

  “按他说的来,监护接上,床旁超声先做。”

  赵护士已经把监护仪推到床边,麻利地给孟驰接上导联。

  心率八十九,血压一百二十八比七十六,血氧九十九。

  孟驰这时候开始真正的慌了,抓着床单问:“医生,我不会也跟我爸一样吧?”

  林野没有给保证,只提醒他别碰导联线。

  “先配合检查。现在有人看着你,比你自己回家要好。”

  心内科值班医生刚把床旁超声申请单从打印机旁拿起来,护士站的座机突然响了。

  赵护士过去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后半句就压低了。

  她看向秦海,声音提了半度。

  “秦主任,检验科那边电话打来的。李文成那个地高辛结果出来了,二点九。”

  心内科值班医生刚要往观察位走,脚步一下停住。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

  秦海没有接电话,只压低声音交代。

  “二点九先记着。家属那边问最后一口药什么时候吃的,检验科这边把样本时间再核一遍。”

  赵护士重新贴近话筒。

  “检验科先别挂,样本时间我们再核一下。”

  心内科值班医生看了眼手里的床旁超声申请单,又看了一眼孟驰那边刚接好的监护。

  “唐主任等会还要回床位,我先盯着这床。李文成那边心电图有变化立刻喊我。”

  

  

  赵护士还捂着话筒,检验科那边没挂。

  秦海没有接电话。他先看了一眼红区监护屏,又看了一眼赵护士手里的记录纸。

  “样本时间先核。”

  赵护士把话筒贴回耳边。

  “检验科,样本接收时间再报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一点翻纸的响动。

  “一点十四分接收。报告一点二十七分出。”

  赵护士嘴里重复,笔尖跟着落。

  林野在旁边把急诊采血条码上的时间调出来。一点十分。

  三个时间压在一起。

  一点十分采血。一点十四分到检验科。一点二十七分结果出。

  他刚写完,话筒那边忽然追了一句。

  “你们急诊采血时间写的一点十分,我这边样本到手一点十四分。中间四分钟,谁送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不像值班到后半夜会有的含糊。

  赵护士愣了一下。

  “气动传输。”

  “那就没问题。”电话那边像是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样本状态正常,溶血没有,脂血没有。你们核完了我挂了。”

  赵护士应了一声,把电话搁下。

  林野低头记时间的手停了一下。

  这声音刚才报地高辛的时候也是她。

  他没多想,笔接着往下写。

  秦海把几张检验单往桌边一压。

  “地高辛二点九高不高,得看几件事。”

  他没有讲课,只伸了两根手指。

  “第一,最后一口地高辛什么时候吃的。第二,抽血离吃药隔了多久。这两件事不知道,二点九是高是低说不准。”

  李文成的妻子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揪着缴费单的角。

  “他就吃半片。”

  赵护士没和她争。

  “大姐,你看见他吃半片,是每顿都看见,还是他自己说的?”

  李文成妻子被问住了。

  她看了李文成一眼,声音往下掉。

  “早上看见。晚上他自己拿,我睡得早。”

  秦海接过去。

  “药谁掰的?”

  “他自己。说半片不好掰,碎了也一起吃了。”

  赵护士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听完这话又咔哒一声扣回去。水没喝上。

  “碎了一起吃,那可不是半片。”

  秦海没训家属。他把药瓶从透明药袋底下翻出来,倒扣在不锈钢治疗盘上。

  白色小药片撞到盘边,响了几下。

  “数药。数完拍照,封袋。”

  赵护士蹲下去,一粒一粒往盘边拨。

  林野这时候已经站到护士站外侧。

  他没往床边挤。

  视野边缘忽然亮了。

  蓝字压在他眼前,比前几天那种模糊的“未闭环”清楚得多。

  【急诊预警启动。】

  【目标:李文成,52岁。】

  【误判概率:64%。】

  【有效复核窗口:19分钟。】

  下面只有三行,每行前面亮着红点。

  【末次服药时间:未闭合。】

  【抽血距服药间隔:未知。】

  【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

  林野看着那个十九分钟,心里骂了一句。

  可算不是只会亮个“未闭环”了。

  倒计时在跳。十八分四十二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把蓝字往外说。

  但他知道现在缺什么。

  林野把社区电话备注翻出来,放到秦海手边。

  “社区那边之前说他地高辛不是第一次开。家里还有旧瓶。新瓶旧瓶有没有混着吃,没核完。”

  秦海扫过那行字。

  “问。”

  林野转向李文成妻子。

  

  

  “家里还有没有一样的药瓶?旧的、新的、分药盒,都算。床头柜、抽屉、厨房、电视旁边,让家里人现在找。”

  李文成妻子拿起手机,解锁按了两次才滑开。

  “我让儿子找,他刚到楼下取车。”

  电话一接就乱了。

  “你别来医院了,先回家看药。医生说药不对。不是让你来,是让你拍药。”

  秦海听不下去,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别往医院赶,先回家。所有药盒拍照,正面、背面、剩多少片,拍清楚发过来。别倒,别扔,别收拾。”

  电话那头喘着。

  “医生,我爸是不是吃多了中毒了?”

  “现在是地高辛中毒风险。严重到什么程度得看心率、心电图、钾、肾功能、尿量,还有他到底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你先把药拍清楚。”

  “好,马上回去。”

  红区安静了一小会儿。治疗盘边的封袋还空着。

  赵护士已经数完。

  “十七片。”她把药片拍了照,装袋、贴时间、写核对人。

  封袋递到她面前。

  “你确认一下,这是你们带来的瓶子里的药。”

  她签名歪出去一截。

  李文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谁听见。

  “我就添过一点。”

  李文成妻子猛回头。

  “你添什么了?”

  他眼神躲了一下。

  “这两天心慌,晚上睡不着,我就又吃了半片。”

  秦海立刻追上去。

  “哪两天?”

  “前天晚上。昨晚。”

  “昨晚几点?”

  “十点多,还是十一点多。记不太清。”

  “吃完到抽血,中间还吃过没有?”

  “我记不清了。”

  赵护士忍不了了。

  “大哥,饭记不清能补,药记不清能要命。”

  她骂完手没停,把松了的一片导联重新贴牢。

  心率从五十掉到四十八。

  观察位那边,心内科值班医生没离开孟驰,只回头喊了一句。

  “李文成再拉一张心电图。心率再掉或者出传导阻滞,立刻叫我。”

  赵护士把心电图机推过去,导联线哗啦拖在地上。

  秦海冲林野偏了下头。

  “写进去。自述前天晚上、昨晚心慌后各加服半片,昨晚具体时间不清。”

  林野写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药瓶十七片,封存,家属确认。

  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还在跳。

  十四分。

  十三分五十九秒。

  系统没给治法。三个红点还亮着,末次服药那一条最亮。

  肾内科值班医生这时候到了红区门口。

  会诊单夹在胳膊下面,进门第一眼扫的是血钾和肌酐。

  “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尿量多少?”

  赵护士把床旁记录递过去。

  “不够看。”

  肾内科值班医生看完记录,又看封袋里的药瓶。

  “肾功能差,药排得慢。钾高配上地高辛中毒,心律一起出问题的概率不小。后面复查钾、肌酐、尿量,跟心电图一起看。”

  秦海点头。

  “肾的你盯。心率、心电、地高辛风险那头心内科接。”

  林野在记录里把两科分开写,免得一会儿电话绕回急诊。

  观察位那边,探头还压在孟驰胸口。

  灰白影像一层一层晃,心内科值班医生盯着屏幕没说话。

  孟驰比刚才安静多了。刚才还想着明天开会的事,现在连手机都不敢碰。

  他女朋友站在床尾划手机,工作群消息一条条清掉,最后只打了一行字:人在急诊,今晚不回。

  孟驰压着嗓子。

  “你别写得太吓人。”

  女孩没抬头。

  “你别把晕倒说成眼前黑就行。”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探头移开,擦了一下耦合剂。

  

  

  “室间隔看着偏厚。床旁只能粗看,左室流出道梗不梗,得正式心脏彩超再确认。人今晚不走,监护继续。”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唐振东回电。

  他接起来先报孟驰。

  “唐主任。床旁看室间隔偏厚,没法一眼定。正式心脏彩超和复查肌钙蛋白都排着,人留在急诊监护。”

  唐振东那边嗯了一声。

  “心内监护有一张床空出来了。肌钙蛋白再升,或者超声看到流出道有梗阻,别在急诊拖。你今晚先盯,有变化直接报我。”

  值班医生应了,随后把李文成的事接上。

  “还有一床李文成,地高辛二点九。心率四十八到五十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病人承认前天、昨晚各加服半片,末次时间说不清。药瓶封了,正在追家里的药。”

  唐振东这次没打哈欠。

  “继续监护。心率再慢、血压掉、心电图出高度传导阻滞,马上报我。最后吃药时间必须往前追,追不出来就按最坏的算。肾内科到了没?”

  “到了。”

  “行。药袋别让家属再碰。”

  唐振东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护士把封袋锁进留存盒,盒盖扣上时磕了一声。

  李文成妻子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医生,我真不知道他晚上自己吃。”

  秦海没有安慰她。

  “现在知道了就别替他猜。医生问什么,你说看见的。没看见就说没看见。”

  她点头。这回没再替李文成保证什么。

  林野低头补完最后几个时间点。

  视野里的倒计时跳到十一分。

  三个红点,末次服药那条还是最亮。但第三条“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旁边,多了一个小字:待验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数出来的十七片和处方周期对不上,但光靠急诊的药瓶不够。家里那头的药还没拍回来。

  赵护士的手机忽然响了。

  李文成儿子发来照片。

  第一张糊了。床头柜抽屉里乱七八糟的药盒挤成一团。

  第二张清楚一些。

  木桌上放着一个蓝盖小药盒,旁边有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盒盖没完全扣严,白色药片散在格子里。

  标签被盒盖遮住一半。只露出两个字:米片。

  赵护士把图放大。

  “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说腿肿的时候吃排水的。”

  肾内科值班医生立刻抬头。

  “让他重拍。正面、背面、剩多少,全拍清楚。别碰药盒。”

  秦海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照着说。一字一句转达。别让他动药盒。”

  李文成妻子对着电话那边重复。

  “别动,别收,医生让你把字拍清楚。”

  十几秒后新照片来了。

  蓝盖翻开,标签完整露出来。

  呋塞米片。

  赵护士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转向秦海。

  秦海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心内科值班医生。

  心内科值班医生的眉头紧了一下。呋塞米排钾。地高辛中毒和低钾互相咬。李文成的钾现在五点六不算低,但如果他一直在偷偷吃利尿剂,前段时间的钾可能更低过,地高辛的毒性会被放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把照片转给肾内科值班医生。

  肾内科值班医生盯着照片里散落的白色药片。

  “这瓶呋塞米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少天,哪个医生开的,有没有补钾,全得追。”

  秦海看向林野。

  “补记录。家属补发蓝盖药盒,药名呋塞米片。服用时间、剂量、开药来源待核。”

  林野写下这一行的时候,李文成床头的心电图机刚好跑完最后一截纸。

  赵护士撕下来递过去。

  心内科值班医生接过心电图纸,原本要回观察位的脚步停住了。

  纸上PR间期拉得比上一张更长。

  他没说话,只把纸压在治疗台上,和前一张并排放。

  秦海的目光从心电图纸移到手机屏幕上那张呋塞米照片。

  “药瓶里少的,不止一片。”

  

  

  李文成妻子攥着缴费单的手松了一下,又马上攥紧了。

  “医生,那个排水的药,是不是也不能吃?”

  她问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秦海,盯着地面上心电图机轮子碾过去的印子。

  肾内科值班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药叫呋塞米,排水的同时也排钾。你丈夫一边吃着地高辛,一边偷偷吃这个,钾被排低了,地高辛的毒性就上来了。他心率慢,跟这个有关系。”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过了两三秒,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真不知道他在吃这个。他就跟我说腿肿了吃两片消肿的,我以为是保健品那种东西。”

  肾内科值班医生叹了口气,揉了一下后脖子。

  “今晚这个一下子也问不完。他到底吃了多久,有没有别的药混着吃,后面要慢慢查。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别替他瞒,医生问什么说什么。”

  她没再说话,把缴费单往兜里塞了一下,没塞进去,又攥回手里。

  秦海这时候拍了一下护士站台面。拍的不重,就是让大家都看他这边。

  “行了。今晚能追的都追了。呋塞米的事,急诊追不完,后面让心内科门诊和社区接着查。”

  他看了一眼心内科值班医生。

  “你那边呢?”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并排放着的两张心电图纸用病历夹压住。

  “唐主任说继续盯。心率再往下走,或者传导阻滞进二度,他那边直接收。我今晚不走了,就在这盯着。”

  秦海又看肾内科值班医生。

  “钾和肌酐你接?”

  “接。尿量也记着,后半夜少了我再过来看一眼。”

  秦海点了点头。

  “那急诊这边就收手了。记录写完,该封的封好,后面的事归专科。”

  他说完偏过头,看见林野站在护士站外侧,笔夹在手指之间,记录本摊开着。

  “写完没有?”

  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写到一半的那一页。

  “呋塞米那条刚补上,后面还差几个时间点。”

  “那就快点补完。”

  林野把笔尖重新落到纸面上,把最后几个时间填进去。采血时间、样本接收时间、血药浓度回报时间、家属照片发来的时间、药瓶封存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排,每一个数字他都写得很清楚。

  写到最后一行,他翻过一页,准备在签名栏签字。

  笔刚碰到纸面,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

  孙志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

  “给我。”

  林野抬头看他。

  孙志强没有过多的解释,接过记录本从头扫到尾,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的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把本子推回到林野面前。

  “你在下面补一行,写记录人。我这个签的是复核医师。”

  林野看着那两行字。

  他没有马上写。视野边缘那几个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亮了。

  孙志强签在上面,意味着这张记录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问的人是他。林野写的,孙志强担着。

  林野低头,在孙志强名字下面写上:记录人,林野。

  孙志强合上记录本。

  “李文成这条线,心内科和肾内科都接了?”

  “接了。”林野点头,“药封了,照片拍了,该追的都追了。”

  “行。急诊不再碰了。”

  孙志强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二分。

  分诊台那边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周敏弯着腰从椅子底下拎起她的包。包带挂在椅背上不知道多久了,被压出一道深印子。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人,“妈”。

  赵护士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你妈打了几个了?”

  “三个。”周敏把包挎到肩上,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一个的时候李文成刚进红区。第二个在追药瓶。第三个我没听见。”

  赵护士用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回吧。后面的我们扛。”

  周敏把最后一张分诊复核单塞进桌面文件夹,推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孟驰那张床,复查肌钙蛋白的时间写在护理交班本第三页,到点让白班抽。”

  “知道了,走吧走吧。”

  周敏往大厅方向走。自动门感应到她,哗啦滑开。外面夜里的凉气涌进来,她领口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缕。

  门合上以后,大厅里又只剩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赵护士回到护士站,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皱起来。

  “冰的。什么时候凉的都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大概是真渴了,凉的也认了。

  喝完盖上盖子,目光扫过红区那边。

  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比刚才高了两跳。

  孟驰那边更安静。他女朋友靠在床尾的塑料椅上睡着了,充电线从扶手垂下来,手机屏幕暗着。孟驰没睡,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护士扫了一眼他的监护数值。心率七十六,血压正常,血氧九十九。肌钙蛋白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复查时间。

  她转回护士站,看见林野还杵在那。

  “还不走?”

  

  

  林野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

  “我再看一眼,”

  “看什么。”赵护士拿笔帽敲了一下他手背,“心内科在那盯着,我在这盯着。你杵在这能多长出一只眼睛来?”

  林野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护士已经低头在护理记录上打钩了。

  “去值班室。门关上。手机静音。六点半闹钟响了你再出来。”

  笔尖没停,她又追了一句。

  “真有事,不用你出来找。我去踹门。”

  林野站了两秒,认了。

  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路过护士站拐角的时候,秦海靠在转椅里,脖子往后仰着,面前半杯胖大海凉得杯壁挂了水珠。他嗓子哑了一整晚,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头。

  林野放慢脚步,嘴巴动了一下。

  秦海先开了口。

  “你要是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下个月把你排班全改成白班分诊台。”

  林野脖子缩了一下。

  秦海闭着眼摆了下手。

  “去。”

  值班室的门推开,里面黑着。

  窄床上薄毯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中间还有上一个人睡出来的坑。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林野没开灯。

  摸着床沿坐下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床尾。鞋蹬掉,整个人往后一倒,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裂到灯罩边上。

  他盯着那道裂纹,脑子还是转。

  地高辛。呋塞米。心率四十八。PR间期拉长。肾功能差。自己买的药,没有处方,没有人盯着补钾。

  都不归他管了。

  心内科盯着。肾内科盯着。记录本上第一个签名是孙志强的。

  他闭上眼。

  视野里那些蓝字全暗了,只有最后一点轮廓还没完全消掉,像手机屏幕灭掉前最后闪的那一下。

  走廊上偶尔传来一声监护仪的嘀。隔着门,听不太真切。

  林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有一点潮,带着洗衣液没彻底冲干净的味道。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检验科那通电话的声音。又想起孙志强签在他名字前面的那一行。

  然后就什么都想不动了。

  

  

  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野觉得自己好像刚闭眼没多久。

  值班室外面已经亮了。他套上白大褂出去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在交班。赵护士靠在治疗车边上跟白班护士交代李文成的情况,声音已经往门口飘了,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看见林野,她连头都没正经转。

  “交班有孙志强,没你事。赶紧走吧。哎,先把脸洗洗去,油得都反光了。”

  林野摸了一下脸,确实油。去洗手间拿冷水拍了两把,镜子里头发乱得像鸡窝,太阳穴上一道红印子。他拿手抹了两下头发,没什么用。

  出来的时候孙志强正在跟白班上级交接,一只手翻着交班本。

  “昨晚两条线,心内科肾内科都接了,急诊不管了。”

  白班上级接过本子翻了一下,点了下头。

  林野靠在墙边,没人问他话。

  孙志强交完班从他面前过,拍了一下他肩膀。”回去睡。周四再来。”

  赵护士走得比谁都快,交班本一合人就钻更衣室了。出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穿好,保温杯拎着,路过林野晃了一下杯底。”还杵着干什么。滚。”

  她走了。孙志强也走了。

  林野站在原地,往红区门口看了一眼。

  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一。人闭着眼。孟驰那边也安静,监护数字稳稳的。心内科值班医生缩在护士站椅子上,眼皮快合上了。

  他想进去再看看。想确认一下尿量记了没有,想看看肌钙蛋白到没到复查时间。

  但心内科值班医生还在盯着,白班护士刚接完班。他进去也干不了什么。

  

  

  那就算了。

  他把白大褂塞进值班柜,往大厅走。自动门开的那一下,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他停了一步。

  早晨七点的太阳已经晃眼了。空气凉丝丝的,和里面完全不是一个味道。急诊大厅里永远是消毒水混着血腥气和各种人身上的味道,外面是树叶、早餐摊和洒过水的沥青地面。

  林野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等人,怀里揣着一袋包子。旁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在抽烟,烟灰弹到地上被风吹散了。

  正常的早晨。和他刚待了一整夜的那个地方像两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一堆。主任群的,工作群的。

  马昊发的最早,六点十五分:“野哥你醒了没,要不要给你带个煎饼?”

  林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白班?”

  “对啊,刚到。你回去睡吧别管了。”

  林野把工作群和主任群的消息划掉没看,往下翻。

  最下面一条陌生号码。

  他划开看。

  “你们急诊昨晚一点十分采的那管李文成,条码时间和我这边接收时间对得上,没问题。我留了记录,后面有人查的话检验科这头不会断。”

  

  

  发送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林野看着那个时间。

  三点多的时候他已经在值班室睡了。她还醒着,还在核他们一管凌晨的血。

  他想回点什么。谢谢?收到?还是问一句你怎么还没下班?

  想了几秒,手机锁了塞回兜里。

  算了。先回去睡。

  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冷气扑了一脸。他站在货架前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要买什么,拿了瓶水和一个三明治。

  收银台的姑娘扫完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看惯了这个点从医院方向走过来的人。

  出了便利店,街上已经有人骑电动车上班了。早餐摊冒着热气,卖鸡蛋灌饼的大姐在铁板上刷油,油烟味飘了半条人行道。

  宿舍门推开,屋里暗着。室友走了,桌上留了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林野把三明治放桌上没有拆,弯腰蹬鞋的时候腰酸得顿了一下。人往床上一躺,整个人缩进了被子。

  闭眼前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很短。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着。那条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手机响的时候林野以为是闹钟。

  他伸手去摸,碰到的是震动的屏幕。不是闹钟,是来电。

  周敏。

  眯着眼看了两秒才划开,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主任?”

  “醒了没?”周敏那边护士站座机在响,还有人在喊床号。

  林野撑着胳膊坐起来。窗帘缝里的光比走之前亮多了,桌上那个三明治还在原来的位置。

  手机上十点零三分。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怎么了?”

  “交班本上有个人对不上。”周敏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角蹭过桌面。“吴德明,六十一,腹痛留观的。昨晚零点五十去做的腹部CT,检查结束一点零八。”

  她停了一下。

  “但是回来的签到栏是空的。”

  林野揉了一下眼。

  “空的?”

  “白班护士翻到这页才发现的。他的东西还在床上,水杯外套都没动,手机还插着充电线。就是人不见了。”

  困意退了大半。

  “家属呢?”

  “老伴昨晚太晚先回家了,说早上再来。留观区没家属。”

  “陪检的呢?”

  “小张。她说送到CT室门口等着做完的,做完以后他自己说能走,她就回去接下一个了。”

  林野沉默了一秒。

  一点零八做完CT,现在十点。快九个小时了。一个六十一岁腹痛的人,做完检查没回床。

  “你打他手机了吗?”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呢。”

  林野已经把脚踩到地上了。地板凉得他脚趾缩了一下。

  “CT结果出了吗?”

  “出了,白班拿到的。没什么大问题,写的肝内小囊肿,其余未见明显异常。就因为结果没事,白班一开始没太在意他没回来。”

  “现在呢?”

  “我让马昊去找了。CT室、走廊、厕所、候诊区都去看看。”

  林野单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拽昨天的裤子。

  “他昨晚腹痛什么情况?”

  “交班本上写的阵发性脐周隐痛,不剧烈,生命体征平稳,血尿常规没什么异常,留观等CT。”

  “排便呢?”

  周敏那边停了一下。

  “交班本没写。”

  “我昨晚在的时候他还没去做检查。”林野回想了一下,“大概零点十到零点二十之间,我在留观区扫过一眼,他那时候在床上躺着,跟我说肚子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

  “所以你最后看见他是零点十到零点二十?”

  “对。”

  周敏那边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行,这个时间我记了。你先别过来,马昊找到人我再跟你说。”

  “我过来吧。”

  

  

  “你下了夜班才睡了几个小时。”

  “我知道,但是,”

  “林野。”周敏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你现在不在排班上。我需要的是你昨晚的时间点,不是你的人。马昊那边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林野握着手机站在窗帘旁边。光从缝里打进来,照到他脸上,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好。”

  挂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硬,生菜蔫了。冷的。

  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马昊。

  “野哥,人找到了。”

  林野咽下嘴里的东西。

  “在哪?”

  “一楼CT室往回走那个拐角,靠墙一排椅子,他坐在最里面那张。保洁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扫地就看见他了,以为是等人的家属。”

  “现在什么情况?”

  马昊那边犹豫了一下。

  “人是醒着的,能说话。但是我叫他名字,他隔了好几秒才转头看我。我问他住几床,他嘴巴张开了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问他怎么不回留观区,他就说走着走着不想动了。”

  林野把三明治放下了。

  “说话含不含糊?”

  “不含糊,就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要等。”

  “能站起来吗?”

  “能站,但是他说腿没力气。我怕他摔,找了个轮椅让他坐着。”

  “血压量了吗?”

  “量了。九十八比六十二,心率八十九。”

  林野记得交班本上写他昨晚来的时候血压一百二十多。掉了二十。

  “血糖呢?”

  “没带血糖仪,我让护士站给我递一个过来。”

  林野已经在穿鞋了。

  “马昊,你先别动他。轮椅刹车踩住,让他坐着。血糖测完立刻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过来。”

  “好。”

  林野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扔回桌上,灌了口水,外套抓起来就往外走。

  宿舍楼电梯等了半分钟没来,他直接走楼梯,两步并一步往下蹬。小腿有点发软,昨晚站了一整夜的后遗症。

  推开单元门,外面太阳正晒。路上有人推婴儿车,有人遛狗,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马昊的消息:

  “血糖3.4。”

  血压掉了二十,反应慢,腿没力气,血糖三点四。

  林野跑了起来。

  七八分钟的路他不到五分钟跑完了,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喘得厉害,门口保安多看了他一眼。

  他没走急诊正门,直接从侧门插进一楼走廊。

  

  

  CT室往回走那个拐角,远远就看见马昊蹲在一把轮椅旁边。

  轮椅上坐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人,头往一边歪着,像是在打盹又不像。手耷拉在扶手外面,手背上还贴着昨晚留置针的透明贴膜。

  马昊看见林野跑过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来了。血糖三点四,刚测的。”他把血糖仪递过来给林野看了一眼数字。

  林野没接血糖仪,先蹲到轮椅前面。

  “吴叔,你看看我。”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散得厉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

  “你知道这是哪吗?”

  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三四秒,声音才出来。

  “医院。”

  “你住几床?”

  又是三四秒。

  “十二。”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皮肤有点凉,发汗。

  “手心给我看看。”

  老人把手翻过来,动作迟缓得像是水里捞东西。手心潮湿,指尖微微发抖。

  林野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两头。

  “护士站知道了吗?”

  “知道了,白班护士说先推回去再看。”

  “推回去。别走快了,盯着他别让他歪。”

  马昊解开轮椅刹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急诊方向推。

  走廊里白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身给轮椅让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亮带。

  轮椅轮子碾过那条光的时候,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脸。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捂着肚子打滚。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反应慢,说话慢,手在抖。

  推到急诊护士站门口的时候,周敏已经站在那了。看见林野,她皱了下眉。

  “不是让你别来吗?”

  林野没接这茬,把轮椅停稳。

  周敏没再说他,已经蹲到轮椅前面了。手搭上老人的腕子,眼睛看着监护仪方向。

  “血糖多少?”

  “三点四。”马昊把血糖仪递过来。

  “先补糖。”周敏站起来朝护士站喊了一声,”五十毫升葡萄糖备着,先推一支。”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老人一眼,手指在他腹部轻轻按了一下。

  “吴师傅,你肚子现在还疼不疼?”

  老人慢慢摇了摇头。

  周敏的手停在他肚子上,没有收回来。

  来的时候是腹痛。CT做完没事。现在人越来越差,肚子反而不疼了。

  她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没说话,但林野看懂了那个意思。

  这不像单纯的低血糖。

  

  

  葡萄糖推进去不到两分钟,护士又测了一次血糖。

  “四点八。上来了。”

  数字是上来了。但林野蹲在轮椅前面看着吴德明的脸,觉得不对。

  血糖从三点四升到四点八,按理人应该清醒一些。低血糖纠正以后反应会回来,眼神会聚,说话会快。

  但吴德明还是那个样子。目光散着,叫他名字要等三四秒才转头,手心还是潮的。

  周敏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贴到吴德明的肚子上。

  护士站那边白班上级听见动静走过来了。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手里端着半杯茶,站在轮椅旁边看了两眼。

  “怎么回事?”

  “留观的病人,昨晚做完CT以后没回床,刚在走廊找到的。”周敏把听诊器挪了个位置,“血糖三点四,补了一支糖上来了,但人反应没跟上来。”

  白班上级把茶放到护士站台面上,弯腰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

  “瞳孔呢?”

  “等等。”周敏从兜里掏出笔灯,掰开吴德明的眼皮照了一下。

  “双侧等大等圆,对光有反应。”

  “那不是脑子的问题。”白班上级拿过床旁记录看了一眼,“昨晚来的时候血压多少?”

  “一百二十二比七十八。”马昊翻着交班本念的。

  “现在九十八比六十二。”

  白班上级皱了一下眉。

  “血糖回来了人不醒,血压也掉了。不只是饿出来的低血糖。”

  他看了周敏一眼。

  “肚子听着怎么样?”

  周敏把听诊器收回脖子上,声音压低了半度。

  “肠鸣音弱。我听了两个位置,都不太活跃。”

  白班上级沉默了两秒。

  “他昨晚来是腹痛。CT写没事。现在肚子不疼了,肠鸣音还弱了。”

  他直起腰,看着吴德明的脸。老人眼睛半睁着,不像疼的样子,但整个人灰扑扑的,没有生气。

  “抽血。血常规、肝肾功、电解质、血气、乳酸、凝血。”白班上级开始下医嘱,“心电图做一个,监护接上。”

  他转头问周敏。

  “昨晚做的是平扫CT?”

  “对,腹部平扫。”

  “没有增强?”

  “没有。写的是腹痛待查,先平扫看看。结果没事就没往下查了。”

  

  

  白班上级点了一下头,没有马上说做增强。他先看向林野。

  “你昨晚夜班是吧?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林野站在轮椅旁边,没有凑太近。

  “阵发性脐周隐痛,不算剧烈。我零点十到二十之间在留观区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说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压痛反跳,也没有明显腹胀。”

  “用药史呢?”

  “交班本上没写特殊用药。”

  “那血糖为什么低?”白班上级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白班护士已经推着抽血车过来了,开始给吴德明扎针。老人被扎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缩手,也没有说疼。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外套兜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查体、下医嘱、叫会诊,这些都是白班上级的活。他不在排班上,没有权限在这里做任何医疗决定。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

  吴德明昨晚来的时候肚子疼。CT做完没查出问题。做完以后人就没回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九个小时。现在肚子不疼了,血糖低了,血压掉了,反应慢了,肠鸣音弱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没吃东西饿出来的低血糖,补完糖人应该好转。

  但他没有。

  血气结果还没出来。乳酸还没出来。

  林野看了一眼白班护士采血管上的标签。紫色管、绿色管、蓝色管、橙色管,一排排列在托盘里。

  他在等一个数字。

  周敏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想什么?”

  林野没有说出口。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猜。

  “等血气吧。”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十分钟以后,白班护士拿着一张纸条从血气分析仪那边小跑过来。

  “血气出了。”

  白班上级接过去,眼睛扫到乳酸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五点一。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采血时间,又翻回来盯着那个数字。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乳酸五点一。”她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白班上级把纸条放到台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腹痛来的,CT平扫没事,做完以后人就不行了。血糖低可以是饿的,但乳酸高不是饿出来的。”

  他看向周敏。

  

  

  “有没有房颤?有没有抗凝史?有没有血管方面的基础病?”

  周敏翻了一下交班本。

  “没有写。”

  白班上级看向林野。

  “你昨晚接诊的时候问过心脏病史吗?”

  林野想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我问过。他说以前有高血压,在吃降压药。心脏方面他说没查出过什么问题。但是具体吃什么药、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看过,没有细问。”

  “家属电话有吗?”

  马昊翻出手机。”有,他老伴的号码在留观登记本上。”

  “打。问他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心房颤动,有没有吃过抗凝药或者阿司匹林。”

  马昊拨了出去,走到旁边接电话。

  白班上级这时候已经在电脑上开检查申请了。他一边打字一边跟周敏说。

  “腹部增强CT得做。平扫看不见血管的问题。乳酸这么高,肠鸣音又弱,我怀疑血管有问题。”

  周敏点头。”我通知CT室。肾功能还没回来,造影剂的事到时候再评估。”

  “先把人推到监护位去。不能再让他坐走廊了。”

  白班护士已经在准备转运了。监护仪接上,血压袖带缠好,输液架挂上去。

  吴德明被从轮椅上挪到平车上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野弯下腰靠近了一点。

  “吴叔,你想说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肚子不疼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林野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比九个小时前灰了不止一个色号。

  他直起身,马昊那边电话已经打完了,小跑回来。

  “他老伴说,他确实有房颤,在社区拿过华法林,但嫌麻烦没怎么按时吃。具体停了多久她也说不清。”

  白班上级听完这句话,打字的手停了。

  房颤。停了抗凝。腹痛。现在肠鸣音弱,乳酸高。

  他转头看周敏和林野。

  “普外科先通知一声。CT室准备增强。”

  他顿了一下,把血气纸条从台面上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这个人拖不得。”

  

  

  增强CT排上队的时候,吴德明的老伴也到了。

  六十来岁的女人,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兜子包子,大概是在路上顺手买的。看见老伴躺在平车上挂着监护仪,包子袋子差点脱手。

  “老吴,你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吗?”

  吴德明眼皮抬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话。

  老伴一下慌了,扭头找医生。

  “他昨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怎么现在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白班上级从电脑前转过来。

  “大姐,先别急。他现在血压低,有点虚。我们马上要给他做一个增强CT,看看肚子里血管有没有问题。”

  “血管?什么血管?昨晚不是说CT没事吗?”

  “昨晚做的是普通的CT,看不见血管里面的情况。这次要打一针造影剂,才能看清楚。”

  老伴攥着包子袋子站在平车边上,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

  “那你们赶紧做吧。要签字是吧?给我,我签。”

  周敏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一边递一边说。

  “造影剂可能会有过敏反应,这个概率不大。但他肾功能还没回来,如果肾不太好,造影剂对肾脏有点负担。这些风险要跟你说清楚。”

  老伴听到一半眼神就飘了,大概没听懂多少。但她还是低头把名字签在了纸上。

  笔画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出格了。

  肾功能这时候回来了。白班护士拿着化验单小跑过来。

  “肌酐一百二十八。”

  白班上级看了一眼。

  “偏高一点,不算太离谱。利弊权衡一下,片子必须做。补液跟上,做完多喝水排造影剂。”

  转运的时候林野帮着推了一截平车。不是他的活,但人手不够,走廊上就他和马昊离得最近。

  推到CT室门口的时候,他把平车交给白班护士和CT室的人。

  “到这就行了。”周敏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野停下脚步。

  “后面的事白班接着。你不在排班上,帮到这里就够了。”

  林野站在CT室门口看着平车被推进去。吴德明躺在上面,头偏向一边,监护仪的导联线拖在平车边上。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马昊跟上来。

  “野哥,你觉得他是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

  

  

  “等片子吧。”

  “我猜肠子那块供血出了问题。房颤嘛,血栓跑到肠系膜动脉里去了。”马昊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猜错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猜归你猜,别在病人和家属面前说。”

  “我知道我知道。”马昊缩了一下脖子,“我就跟你说说。”

  两个人走回急诊的路上没再聊这个话题。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中午了,有人端着饭盒从食堂方向走过来,饭菜的味道飘了半条走廊。

  林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东西。那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扔回桌上了。

  马昊也闻到了饭味,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摸了一下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野哥,你吃了吗?”

  “没有。”

  “我帮你带个饭?食堂这会儿还有。”

  “不了,先等结果吧。”

  马昊也没再提吃饭的事。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小。

  “你说这次的问题出在哪?”

  林野想了一下。

  “做完检查以后没人确认他回来了。这个漏洞比谁问了什么问题更要命。”

  马昊点了一下头,没再追着问。

  回到急诊护士站的时候,周敏正在打电话。

  “对,普外科吗?急诊这边有个六十一岁男性,腹痛来的,房颤停抗凝,乳酸五点一,肠鸣音弱,现在在做增强CT。片子出来以后我直接给你们传过去。”

  她挂了电话,看见林野站在那。

  “你还在?”

  “等片子结果。”

  周敏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片子出来不管是什么结果,后面都不是你的活了吧?”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林野想了一下。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周敏没再赶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林野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手插在外套兜里。

  等的时候视野角落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倒计时,也不是红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像一块半透明的标签,浮在视野边缘,上面只有几行字:

  【未闭环标记 二级】

  【目标患者:吴德明,61岁。】

  【异常匹配:腹痛消失 / 体征持续恶化 / 平扫CT未覆盖血管层。】

  【建议动作:核实血管相关病史,追踪增强影像。】

  标签闪了两下,然后变暗,没有消失,就是退到了视野最角落的位置。

  林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

  这东西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之前系统只会给倒计时和风险概率,从来没有这样标过。

  他想起来了。昨晚在宿舍闭眼前,视野里好像闪过什么。当时太困没看清。

  原来是这个。

  二十分钟以后,CT室那边电话来了。

  白班上级接的。他嗯了两声,脸色沉下去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传过来的影像,鼠标点了几下放大。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有栓塞。远端分支显影差。”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敏。

  “通知普外科和血管外科,人做完以后直接推回来,不要在CT室门口等。”

  周敏已经在拨电话了。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根应该亮起来却暗着的血管。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是一条未读消息。之前那个陌生号码。

  “你们昨晚那个李文成,今天复查血药浓度降到一点八了。心内科说暂时稳住了。”

  林野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一下。

  这次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手机屏幕还亮着,周敏路过时扫了一眼。

  “检验科小陈?”

  林野抬眼看她。

  周敏看清了消息里“李文成”和“血药浓度一点八”几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人家白班交接时还特意留了这个号。你倒好,到现在连名字都没存。”

  林野刚想解释,周敏已经转回正事:“行,李文成那边暂时稳住了。你把这条消息留着,后面补记录用。”

  林野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兜里,吴德明就被推回来了。

  平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轮子响得很急,白班护士一只手扶着输液架,另一只手按着监护仪防它滑。CT室的陪检人员跟在后面,步子几乎是小跑。

  白班上级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刚传过来的影像,又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吴德明。老人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又灰了一层。

  “血压多少?”

  “八十六比五十四。比去之前又掉了。”白班护士把监护仪推到床旁,重新接好导联。

  周敏挂了电话走过来。

  “普外科十分钟内到。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另一台手术上,让他们二线先过来看片子。”

  白班上级点头,把吴德明的床摇高了一点,检查了一下输液通路还通不通。

  林野站在旁边没动。

  五分钟以后,普外科值班医生到了。三十多岁,白大褂里面穿着手术室的蓝色短袖,大概是刚从哪台手术的间隙抽出来的。脖子上还挂着手术帽的带子没来得及摘。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影像,鼠标拖着把血管那段放大了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

  没有先问病人感觉怎么样,第一句话问的是时间。

  “腹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班上级翻了一下记录。“昨晚挂号时间是十点四十三分,主诉脐周隐痛。”

  “到现在十四个小时了。”普外科值班医生自己算了一句,手指点了点床栏。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这个问题没人能马上回答。

  白班上级看了一眼周敏,周敏摇了摇头。交班本上没有记录腹痛消失的具体时间。

  林野开口了。

  “零点十到零点二十之间,我在留观区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是清醒的,能正常说话。”

  普外科值班医生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夜班的吗?怎么白天也在?”

  “被叫回来的。”

  “急诊这边是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了?”

  周敏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转得动,就是多了个人帮忙推车。”

  “零点二十左右还有一点疼,后来做了CT,一点零八做完。”普外科值班医生把这几个时间点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找到他的时候是今天早上十点多,那时候已经不疼了。”

  他走回屏幕前,手指在影像上点了点那段暗下去的血管。

  “疼得厉害的时候,至少说明肠子还在喊疼。突然不疼,人又更蔫、血压还往下掉,就怕肠壁已经缺得没反应了。这比一直喊疼还麻烦。”

  他看了一眼监护屏上的血压。八十四比五十二。

  “乳酸多少?”

  “五点一。一个小时前测的。”

  “现在恐怕不止这个数了。”普外科值班医生说完看向白班上级,“血管外科二线到了没有?”

  “在路上。”

  “等他来了一起定。我的意见是不能再等了,介入也好手术也好,先把血流开起来。拖下去肠子真坏了就不是通血管的事了,是切肠子的事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吴德明。老人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嘴唇颜色淡得看不出血色。

  “家属在吗?”

  “在外面。”周敏指了一下门口方向。

  “叫进来。得谈。介入、手术、肠坏死的可能,都得说清楚。”

  

  

  周敏往门口走。路过林野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那个时间点已经有用了。现在回去吧。”

  林野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吴德明。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周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白班上级在调整输液速度,普外科值班医生在打电话。

  “好。”

  林野往急诊大厅方向走。经过马昊的时候,马昊正站在护士站边上啃一个包子,大概是从吴德明老伴那兜里匀来的。

  “野哥你走了?”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

  “回去睡觉。”

  “行。有事我打你。”

  林野摆了下手。

  走到自动门口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腿有点软,脑子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路过便利店他没有再进去。直接往宿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多了。太阳已经开始晒了。

  回到宿舍推开门,桌上那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还在。

  林野把三明治拿起来看了一眼,面包已经干了。

  没办法还是吃了。干的也吃了。嚼的时候没什么味道,就是往胃里填东西。

  吃完灌了两口水,鞋蹬掉,人往床上一倒。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空调嗡嗡响着。

  林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有那根暗着的血管,也还有普外科那句关于“不疼”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以后留观的病人出去做检查,回没回来得有人看着。不能再让人在走廊上坐九个小时没人知道。

  想到这里眼皮就合上了。

  

  

  周四傍晚,林野重新走进急诊的时候,护士站墙上多了一张纸。

  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原来那张高危预警清单旁边。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是周敏的笔迹。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内确认去向。”

  林野站在那看了两秒。

  这两天他没来医院,但这张纸让他知道,吴德明那件事已经变成了一条制度。

  赵护士从他背后经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张纸。

  “看见了?前天你走以后加的。”

  “吴德明那个事?”

  “对。周敏贴的,说以后谁出去做检查,回来了没有得有人看着。不回来就找,找不着就报上去。就多看一眼的事。”

  林野点了下头。

  “他后来怎么样了?”

  赵护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血管通了一部分,但有一段肠子没保住,切了。人还在重症躺着呢,没完全过来。”

  切了一截肠子。

  赵护士看他脸色不太好,又说了一句。

  “对了,他老伴来护士站找过你,说要当面谢你。白班护士跟她说你休息不在,她留了个电话号码,夹在交班本最后一页。”

  “谢我什么。”

  “你那天不是跑回来帮着推了一截嘛。”赵护士把杯盖拧回去,“老太太就认这个,觉得你来了她老伴才没事。你跟她解释也没用。”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谢的事。人是马昊找到的,血糖是马昊测的,补糖是周敏下的令,增强CT是白班上级开的。他全程就提供了一个时间点,帮着推了一截平车。

  但他也知道,如果那天周敏没打那个电话,如果他没跑回来,事情会不会拖得更久。

  想不清楚。不想了。

  赵护士看他站在那不动,拿保温杯底碰了一下他胳膊。

  

  

  “发什么呆呢。今晚班上不上?”

  “上。”

  “那赶紧换衣服去。今天秦主任不在,开会去了,孙志强带你们。别磨蹭让他逮着说你。”

  林野转身往更衣室走。

  推开更衣室门的时候,马昊正在里面系白大褂的扣子。看见林野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野哥!今天换我跟夜班了。吴德明那个事你听说了吧?切了一段肠子呢。”

  “嗯,赵姐刚说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每次看见留观区有人去做检查,都会多看一眼他回来没有。”马昊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手指头还在扣子上摩挲了一下,“虽然也不是我的活,但总觉得不看一眼不踏实。你说是不是有点毛病?”

  “不是毛病。”林野把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来,领子还是上次塞进去时折的样子。“看一眼是对的。但别把所有事都压自己身上,该交班的交班,该交给护士确认的交给护士确认。”

  “行吧。”马昊拍了拍胸牌上粘的一点灰,“走,接班去。”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往护士站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有夜班的味道了。灯切成了暖黄的那一档,白班护士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值班护士往治疗车上补药。有个拖地的大叔拖把刚过了一遍走廊,地面还湿着,反着灯光。马昊走快了一步差点滑一下,赶紧扶了一把墙。

  “慢点,地湿。”林野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护士坐在护士站里翻交班本,看见他俩过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红区两张床。一床心衰老爷子,今天加了一次利尿剂,氧饱九十四,吸着三升氧,暂时还行。二床高热待查的年轻人,三十九度二,血培养送了在等,白班给的经验性抗感染。”

  她翻了一页。

  “留观区三床、四床在用。三床腹泻女的,输着液,丈夫陪着。四床胸闷老人,心电图做了两次没什么事,等明天门诊。五床刚空出来,白班那个做完胃镜的走了。普通诊区白班还剩十几个号,你们接着看。”

  林野接过交班本一页一页翻。留观区每张床后面都写着检查类型和预计返回时间。这个以前没有。以前只写床号、姓名、主诉、用药。现在多了一栏。

  也是那张纸带来的变化。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排班表。看见林野,点了下头。

  “今晚你跟我。秦主任不在,有事先报我。”

  “好。”

  

  

  孙志强把排班表往口袋里一塞,走到红区门口先看了一眼监护屏,然后回来坐在电脑前开始翻白班留下的医嘱。

  翻了两页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二床那个高热的,白班用的头孢,今晚要是还烧得厉害,或者血压、心率不对,到时候我来定。你盯体温和血压就行,别自己换药。”

  “知道了。”

  “还有一床那个心衰老爷子,氧饱别掉到九十以下。掉了先把氧流量往上调,马上叫我。”

  林野点头。

  孙志强这人虽然话不多,但该交代的从来不漏。跟他上班不轻松,但也不用担心没人兜底。

  林野把交班本放回桌上,起身把红区和留观区都转了一圈。

  一床老爷子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氧气面罩有点歪,他帮着正了一下。老爷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二床年轻人闭着眼但没睡着,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输液袋快空了。林野看了一眼滴速,正常。

  三床那个腹泻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她丈夫趴在床边也睡了,两个人的手机都扣在被子上。

  四床胸闷老人倒是精神不错,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林野过来,摘了眼镜问了一句:“大夫,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如果今晚没什么变化,明天门诊看完就可以走。”

  “那就好。我老伴一个人在家呢,她腿不好,我出来一趟她就得自己烧饭。”

  林野点了下头,回到护士站坐下。

  赵护士翻了一页护理记录,随口说了句,“今晚应该能消停点吧。”

  话刚说完,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哗啦响了一声。

  有人抬着什么东西冲进来了。

  

  

  自动门哗啦开了,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抬着一块门板冲进来,上面躺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路骂骂咧咧的。

  “左脚踝那块肿得老大了,我们没敢动他。”领头那个工友急得直搓手,背心上粘着一层灰。

  白班护士已经在收东西了,扭头看了赵护士一眼。赵护士摆了下手,“走吧走吧,我们接。”

  林野和马昊把人从门板上移到平车上的时候,男人疼得龇牙。

  “轻点轻点轻点!”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报了一句:“一百三十六比八十二,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八。”

  “忍着点,马上给你看。”林野扫了一眼他左脚踝,肿得变形了,皮肤底下一片瘀青,但皮没破。“怎么伤的?”

  “工地上脚手架滑下来的,不高,两米出头。左脚先着了地,人歪过去磕在钢管上了。”工友在旁边抢着答。

  “头有没有磕到?”

  “没有,就脚。”

  “背疼不疼?胸口闷不闷?”

  “不闷,就是脚疼得要死。”

  “肚子呢?”

  男人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大夫你能不能先给我看脚?我肚子好好的!”

  马昊在旁边忍着笑。

  林野没理他,手指沿着脊柱从上往下按了一遍,又在胸廓两侧按了按。

  “好了,脚给你看。”

  左踝明显畸形,内侧肿胀,足背动脉能摸到。脚趾能动,感觉还在。

  “能动脚趾头吗?”

  男人试了一下,动了,但动的时候脚踝那里又疼了一次,又骂了一声。

  赵护士推过来一个枕头垫在他小腿底下。

  “别乱动了。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怎么样。”

  林野开了X光申请,填完单子交给马昊。

  “你带他去拍,注意搬的时候别动脚踝。”

  “好嘞。”马昊去推平车,工友也跟着走了,三个人反光背心上的灰在走廊灯下面一闪一闪的。

  赵护士靠回护士站椅子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总算来个简单的。”

  林野看了她一眼。

  

  

  “赵姐你别说这种话。”

  “怎么了?”

  “一说简单的马上就来不简单的,这是定律。”

  赵护士笑了一声,“你小子还讲迷信。行,那我不说了,免得一会儿你赖我。”

  急诊大厅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普通诊区还有几个等号的,候诊椅上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盹。角落里有个大爷抱着个输液瓶架子在走来走去,大概是坐不住想活动活动。孙志强在电脑前敲键盘,偶尔翻一页白班留下的报告。

  林野趁这个空当去看了二床一眼,输液袋快空了,他顺手喊了赵护士。赵护士过来换液,他在旁边翻了下体温记录。三十八度九,比之前降了一点。退热贴还贴着,人翻了个身没理他。

  回到护士站坐了没两分钟,马昊推着人从走廊那头回来了。片子夹在他腋下。

  “野哥,片子出来了。骨科让你先看,他们那边在接台。”

  林野接过片子往灯箱上一挂。

  左踝关节。外踝骨折,有移位。内踝看着也不太对,隐约有一条线。

  他用护士站的工作机拍了一张片子,发给骨科值班医生。

  “孙老师,麻烦你看一下。”

  孙志强转过身来看了两眼片子。

  “外踝骨折有移位,内踝疑似骨折线。先临时固定,等骨科来了他们定要不要手术。”

  林野点头。

  “石膏托材料在处置室第二个柜子,马昊你去拿。”赵护士指了一下方向。

  男人躺在平车上听见“手术”两个字,脸一下变了。

  “大夫,我就滑了一下,怎么还要手术啊?”

  “先别急。”林野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给他看,“你看这里,这根骨头断了,位置移开了。能不能不手术要看骨科医生来了怎么说。现在先给你固定住,别让它再移位。”

  男人盯着片子上那道白线看了半天。

  “那个白的就是断的?”

  “对。”

  他把头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

  “我他妈就滑了一步。”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一步够了。下次系好安全绳。”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笑。

  马昊拿着石膏托材料和绷带回来了,林野洗了手准备固定。

  孙志强站在床尾看着,没急着插手,偶尔提醒一句角度。

  

  

  “踝关节九十度,别让他背屈太多。”

  “知道了。”

  固定做完,林野把多余的绷带头塞好,检查了一下脚趾末梢血运。颜色好,温度正常,能动。

  “好了。别下地,等骨科来看。”

  男人点头。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门口方向。

  “我那几个工友还在外面等着呢吧?”

  “在呢,一直探着头往里看。”马昊说。

  “让他们进来吧,他们明天还得上工,别在外面耗了。”

  马昊去门口招了招手,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友鱼贯进来,站在平车旁边不知道手往哪放。

  “哥你怎么样?”领头那个问。

  “死不了。骨头断了。”

  “啊?严重不?”

  “外面那个骨头断了,里面那个可能也有条缝。”男人自己指着脚踝比划,“医生说要等骨科来看能不能不开刀。”

  工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工伤应该能报吧”。

  男人摆了下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跟队长说一声,我这两天回不去了。哎,帮我把工具箱锁好,那把焊枪别让人顺走了。”

  “知道了哥。你好好养着。”

  “去吧去吧。”

  工友们走了。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面,叹了口气。

  “一天的活白干了。”

  马昊把他推到留观区五床。推的时候男人还在嘟囔,问明天骨科几点上班、石膏要打多久、能不能瘸着腿上班。

  马昊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只说了句“等骨科来了你问他”。

  林野洗完手回到护士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十分。

  夜班才刚开始。

  

  

  五床没安静两分钟。

  马昊刚把平车推进留观区,那男人就撑着床栏往护士站这边看。

  “大夫,骨科还要多久啊?”

  马昊把刹车踩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这才躺下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时间啊。”男人疼得龇牙,嘴上还不肯服软,“我这脚一跳一跳的,跟里面有人敲锤子似的。”

  赵护士从治疗车旁边抬头。

  “疼就别老动。你那脚现在不是脚,是个祖宗,得供着。”

  男人被她一句话噎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垫高的小腿。

  林野走过去,重新看了一眼脚趾颜色和温度。

  “脚趾再动一下。”

  男人咬着牙动了动。

  “能动。”

  “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那先别乱踩。骨科快到了,你现在下地,只会更麻烦。”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从上到下横着一条白线。

  “我给队长打个电话。他要是不知道我进医院,明天还以为我旷工。”

  赵护士把血压计从旁边收走,随口接了一句。

  “你都骨折了,还惦记旷工呢?”

  “不惦记不行啊。”男人低头拨号,“一天不去就少一天钱。”

  电话很快接通。

  他第一句还硬撑着。

  “队长,我没啥事,就是脚崴了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队长的嗓门隔着听筒都大了些。

  马昊差点笑出来。

  林野把片子袋放到床边。

  “骨头断了,别跟人说崴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又对电话那头改口。

  “行行行,不是崴了,医生说断了。明天我肯定去不了,你让老赵顶我那块。工具箱我让小刘锁了,焊枪别给我弄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工伤那个,明天你跟我说。我现在疼得脑子嗡嗡的。”

  赵护士把保温杯拧开,刚喝了一口,骨科值班医生就到了。

  年轻男医生,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胸牌翻到背面。他进门先看灯箱上的片子,又走到五床床尾。

  “两米多摔下来的?”

  “两米出头。”

  “安全绳呢?”

  男人卡了一下。

  “就上去拿个东西,没想着会滑。”

  骨科医生低头看他的踝关节,手指没急着碰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先摸足背动脉,又让他动脚趾。

  “疼归疼,感觉还在,血运也还行。”

  男人赶紧问:“那是不是不用手术?”

  骨科医生把片子袋拿起来,抽出片子指给他看。

  “别先问手术。外踝这块断了,还移位。内踝这边我也不放心。”

  他把片子往灯下一抬。

  “今晚别下地,先补个踝关节CT。看清楚有没有累到关节面,再定后面怎么处理。该住院住院,别自己跑回工地。”

  

  

  “住院?”男人一下坐直了一点,刚动就疼得吸了口气,“我这不是都固定好了吗?”

  “固定是为了别让它继续歪,不是说你能走了。”

  骨科医生把片子放回袋里,转头看孙志强。

  “先留观,补CT。片子拍完我再看一眼。皮肤现在还行,别肿太狠,冰袋有吗?”

  赵护士已经从柜子里拿了冰袋。

  “有。你们骨科终于想起来急诊还活着了?”

  骨科医生抬手把胸牌翻正。

  “我刚从楼上下来,电梯还停了两层。赵姐你骂电梯,别骂我。”

  “电梯听不懂,我只能骂你。”

  马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林野把CT申请补上,递给马昊。

  “先按医嘱止痛,等他疼缓一点再推。搬的时候别扭脚踝。”

  “好嘞。”

  五床男人看着申请单,还是不太甘心。

  “大夫,我能不能先不住?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来一趟也麻烦。”

  孙志强这次抬了头。

  “你现在能自己签字,也能自己决定住不住。但我把丑话说前头,骨折移位不是崴脚。你今晚要是自己回去踩两步,后面复位更麻烦,钱也更麻烦。”

  男人握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备注是“老婆”。

  他看了两秒,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不少。

  “没事,真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电话那边声音很尖,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几句。

  男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骨头断了。医生让住院。”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肩膀松下来。

  “行,我听医生的。你别赶夜路,明天再说。”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往枕头上一靠。

  “我老婆说我再犟,她就买票过来骂我。”

  赵护士把冰袋放到他小腿旁边。

  “那你现在听谁的?”

  “听医生的。”

  “这不挺会说人话嘛。”

  男人疼着也笑了一下。

  护士站座机这时候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刚“喂”了一声,手里的笔就停在了护理记录上。

  “吴德明?嗯,你说。”

  林野抬头。

  这个名字一出来,马昊也不笑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赵护士一边听,一边在交班本边上写了几行。

  “重症那边回的。还是切肠后面那些事,血压还得靠药顶着,人还在重症观察。乳酸比前面低一点,可升压药还撤不下来,重症那边说还得继续盯。”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护士站这边听岔。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野不是第一次听见那截肠子的事,可“血压还得靠药顶着”这几个字落下来,他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他把病历夹往掌心里按了按,纸角硌着虎口。

  吴德明已经进了重症,急诊这边能接着留的,只剩昨晚的时间点、今天的检查回报,还有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赵护士挂了电话,把笔帽扣回去。

  “这人算命大,也算遭罪。”

  马昊低头看交班本。

  “要是再晚一点,是不是更麻烦?”

  “这话别乱说。”孙志强从电脑前抬眼,“记录里写事实,别写如果。”

  马昊立刻闭嘴。

  林野看了他一眼。

  “想这个没用。你刚才五床那个CT,先别忘了。”

  “没忘。”

  马昊把申请单夹好,推着五床准备去影像那边。男人临走前还不放心,又把手机解锁,按住语音键。

  “小刘,工具箱记得锁啊!”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知道了哥,锁了!”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他这工具箱比脚还金贵。”

  “里面有焊枪。”孙志强说,“工地上的人,吃饭家伙。”

  这句话一落,护士站安静了几秒。

  急诊大厅外面的夜色压下来,玻璃门上倒着一排候诊椅的影子。普通诊区还剩几个号,分诊台那边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孩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被妈妈托起来。

  赵护士端起保温杯,这回总算喝上第二口。

  刚咽下去,她忽然放下杯子。

  “四床呢?”

  林野正在看二床高热病人的体温记录,闻声抬头。

  “四床胸闷那个?”

  “对。刚才还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两个人一起往留观区走。

  四床床头灯还亮着。

  被子掀开一半,床边拖鞋少了一只,老花镜放在枕头旁边,床头那杯水只剩浅浅一层。

  人不在。

  赵护士皱起眉,回头喊了一声。

  “谁看见四床出去了?”

  值班护士从治疗车边上探头。

  “刚才好像说去门口打个电话。”

  “多久了?”

  “我没看时间。”

  赵护士没再说话,转身就去翻交班本。

  四床后面那一栏,预计返回时间是空的。

  因为他没去检查。

  林野看向护士站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内确认去向。

  那行字贴得很新,胶带边还翘着一点。

  林野喉咙有点发干。

  人刚才还在,说去打个电话,一转眼就只剩老花镜和一只拖鞋。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座机上。

  “先打他手机。”

  

  

  林野照着登记栏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座机听筒里先是一串空响。

  一声。

  两声。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还落在四床那栏空着的返回时间上。

  “响了没?”

  “响了,没人接。”

  林野没有立刻挂断。

  四床床头那副老花镜还在枕边,镜腿压着一角被子。水杯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缴费单,边角被水洇湿了一点。

  床边只剩一只拖鞋。

  电话响到自动断掉。

  赵护士把交班本往回一合。

  “再打一遍。”

  林野重新拨过去,另一只手已经翻开交班本。

  四床,宋广福,六十八岁。

  胸闷待查。

  心电图两次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白班肌钙蛋白正常。

  白班备注:明早门诊复诊,夜间留观。

  家属栏只写了本人手机,后面还有一个家庭座机号,被白班护士用圆珠笔圈了一下。

  林野看着那串号码,想起老人傍晚摘下老花镜问他的那句话。

  “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他老伴腿不好,一个人在家。

  第二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赵护士转头就喊:“分诊台,帮我看一眼门口。四床胸闷老人,说出去打电话,人没回来。”

  分诊台那边护士应了一声,椅子往后一响。

  孙志强从电脑前站起来。

  “别都跑。赵姐,你去门口。林野跟着。值班护士留留观区,三床和一床别没人看。”

  “知道。”

  赵护士拿起对讲机,边走边按。

  “保安,急诊门口帮忙看个人。男,六十多,灰色外套,脚上可能只穿了一只拖鞋,胸闷留观的。”

  对讲机里先是电流声。

  门口保安的声音传过来。

  “刚才是有个老头出去,说透口气。我看他坐长椅那边了。”

  赵护士脚步一顿。

  “哪张椅子?”

  “急诊门外,靠自动售货机那排。我现在过去看。”

  林野跟着她往外走。

  急诊大厅里灯亮得刺眼,门口风一吹,消毒水味混着外面潮湿的热气扑进来。分诊台前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让了让路,孩子睡迷糊了,还把手里的小饼干攥得死紧。

  林野视野边缘忽然跳了一下。

  淡蓝色的框安静浮出来。

  【未闭环风险追踪:留观四床。】

  【高危风险:急性冠脉综合征。】

  【误判点:白班心电图与首次肌钙蛋白正常,不代表今晚安全。】

  【关键追问:出汗、气短、胸痛加重、硝酸甘油、阿司匹林。】

  林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不跳,偏偏人不见了才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解释。赵护士只看见他脚步忽然快了一截。

  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很大。

  保安已经从岗亭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人在那儿!”

  急诊门外自动售货机旁边有一排塑料长椅。

  宋广福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半个身子歪着,后背贴着墙,手机掉在膝盖边上,屏幕还亮着。

  

  

  他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袜底已经踩脏了。

  “宋广福!”

  老人慢慢抬头,眼神有点散。

  “我就打个电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林野已经蹲到他面前。

  “胸口还闷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林野的手指还搭在老人腕侧,没松开。

  他等着老人骂一句“没事”,可那句话迟迟没出来。

  赵护士弯腰去摸他的手。

  手心湿的。

  “出汗了。”

  林野把手放到老人腕侧,脉搏不算快,却有点乱。他看了一眼老人领口,灰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秋衣被汗贴住了一块。

  “别站起来。”

  老人还想撑椅子。

  “我没事,就是刚才跟我老伴说话,她问我煤气阀关了没有,我一急,喘不上来。”

  “喘不上来也别自己坐外面。”

  赵护士转头冲大厅里喊:“推平车!”

  分诊台护士已经把平车推出来了,床轮磕过门口防滑垫,发出一串闷响。

  保安把手里的包子往岗亭窗台上一放,过来帮着扶椅背。

  “我看他坐这儿,还以为等家属呢。”

  赵护士没骂人,只回了一句。

  “下回急诊门口坐着不动的,尤其穿病号腕带的,先问一声。”

  保安赶紧点头。

  “记住了。”

  老人被扶上平车时,手机从膝盖边滑下来。

  林野弯腰捡起来,屏幕上停着一通未接来电。

  备注是“家里”。

  下面还有一条刚拨出的记录,通话两分十一秒。

  老人看见屏幕,伸手想拿。

  “我还没跟她说完,她腿不方便,煤气灶那个阀门她老忘。”

  “先别说煤气灶了。”

  赵护士把薄毯拉到他胸口。

  “你人要是在门口倒了,她更不知道该找谁。”

  老人被这句堵住,手慢慢放下。

  平车推进大厅时,孙志强已经走到红区门口。

  “找到没有?”

  “门口长椅,出汗,胸闷加重,脉有点乱。”

  林野把手机递给值班护士,顺手报了一句。

  “本人手机未接两次。刚才跟家庭座机通话两分十一秒。”

  孙志强看了眼老人。

  “进红区。先上心电和监护,血压、血氧、床旁血糖都补一遍。”

  他说完,又看向值班护士。

  “抽血复查肌钙蛋白、电解质。人看住,别再让他自己下床。”

  老人躺到红区平车上,还在解释。

  “我真没想跑。我就是怕我老伴在家等急了。”

  赵护士把袖带缠到他胳膊上。

  “知道你没跑。你下回打电话,在床上打。你要嫌别人听见,我给你拉帘子,别穿一只鞋跑门口吹风。”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发现另一只拖鞋没穿。

  “怪不得地上硌脚。”

  分诊台护士把床边那只拖鞋和老花镜送过来,老花镜被她装进一个透明小袋。

  “枕头边上的。水杯我没动。”

  

  

  赵护士接过袋子,顺手挂到床头。

  “物品跟人走,别回头又找。”

  值班护士把宋广福的手机也递过来。赵护士看了一眼屏幕,顺手塞进同一个透明袋,只把袋口留在床栏外侧。

  林野把白班那两张心电图从病历夹里抽出来,压在抢救车边缘。

  老人的血压很快出来。

  九十二比五十八。

  比白班留观时低了一截。

  血氧九十四。

  床旁血糖正常。

  心电图机被推到床边,吸球一个个贴上去。老人胸口汗多,电极片刚贴上去又翘边,值班护士用纱布擦了一遍。

  机器开始走纸。

  细窄的纸条一点点吐出来,带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气。

  孙志强先拿起新图,再把白班那两张旧图并在一起。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抢话。

  他看见孙志强的拇指在同一排导联上停住。

  赵护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跟之前不一样?”

  孙志强没马上答,把三张纸往灯下一抬。

  “胸前那几联ST段压低了。不是特别夸张,但比白班那两张明显。”

  老人听不懂,只听见“不一样”,人一下绷紧。

  “大夫,我是不是严重了?”

  孙志强把图放回抢救车上。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你今晚不能等明天门诊了。”

  他拿起座机,直接拨心内科值班电话。

  林野把刚才的离床时间、手机未接、门口找回、通话记录和复查心电图时间补进记录里。

  写到“门口长椅找回”时,他停了一下。

  旁边墙上那张纸写的是检查患者十五分钟未返确认去向。

  宋广福不是去检查。

  只是去打了个电话。

  赵护士看见他停笔,低声补了一句。

  “这条也得算。”

  林野点头,在备注后面加了一行。

  临时离床,也要确认去向。

  这一笔落下去时,他手腕用力重了一点,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印。

  电话很快接通。

  孙志强把心电图压在桌上,话说得很短。

  “急诊留观四床,胸闷加重,出汗,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新心电图比白班有动态变化。你们下来看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看了一眼林野补的记录。

  “人刚才离床去门口打电话,我们找回来的。现在在红区。”

  这一句落下去,电话那边明显安静了半拍。

  片刻后,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孙志强站得离床近,那声音漏了半句到床边。

  “旧图别丢,新图压着。我现在下去。”

  孙志强刚要挂电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还有,先别让他再给家里打电话。”

  老人听见了,刚抬起来的手僵在被子边。

  林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头透明袋里,那副老花镜被灯照着,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

  宋广福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家里。

  

  

  宋广福的手机还在亮。

  屏幕上两个字一闪一闪。

  家里。

  老人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在被子边,嘴唇动了两下。

  “我老伴。”

  赵护士的手停在手机上,等孙志强一句话。

  孙志强没让人直接挂断。

  “开免提,护士接。别让他自己讲。”

  赵护士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急得发抖。

  “老宋?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宋广福下意识想抬头。

  林野按住床栏。

  “您先听护士说。”

  赵护士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阿姨,我是急诊护士。老宋人在医生边上,正复查呢。您先听我说,别急着往医院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人坐不住了。

  “复查?他不是说明天就能回家吗?我腿不好,他要是住院,我这边门都不好出。”

  宋广福闭了闭眼。

  “你别来。”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心电监护的短音盖过去。

  赵护士直接接住话。

  “阿姨,您先别动身。夜里路不好走,您腿又不方便。先帮我们对两样东西。”

  “你说,你说。”

  林野已经把记录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赵护士用指节敲了敲记录纸,等林野报问题。

  林野压低声音。

  “先问几点开始闷。再问今晚含过那瓶小药没有,阿司匹林是不是长期吃,平时药也带一句。”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自己把纸边攥皱了。

  他没再看白班那句“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赵护士照着问。

  电话那头老太太说得乱。

  “他傍晚就说胸口堵,吃饭也没吃几口。我让他去医院,他还嫌麻烦。药啊,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他血压药每天吃,有时候忘。那个小白瓶,他说胸闷时含一片,前阵子社区医生开的。”

  孙志强听到“小白瓶”,抬眼。

  “让她看瓶子名。”

  赵护士立刻接上:“阿姨,您能不能把那个小白瓶拿出来,看一眼上面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还有柜门被拉开的响动。

  老太太一边找,一边喘。

  “我眼神不好,你等等,我找老花镜。”

  宋广福急了。

  “她腿不好,别让她翻。”

  “她不翻,我们这边更不知道你平时含什么。”

  赵护士一句话把他按回去。

  林野看着监护屏。

  心率八十六。

  血压还停在九十多。

  不算崩,但也不让人放心。

  红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心内科值班医生到了。

  来的是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还没完全压下去,口罩挂在一边。他进门没寒暄,先拿心电图。

  “哪张新图?”

  孙志强把三张纸推过去。

  “最上面这张。门口找回来后做的。白班两张在下面。”

  心内科医生把纸条并在一起,眼睛很快扫过胸前导联,又看了老人一眼。

  “胸闷现在几分?”

  宋广福没反应过来。

  

  

  “几分是什么意思?”

  “十分最难受,一分最轻。现在几分?”

  “六七分吧。”

  “刚才在门口呢?”

  老人停了一下。

  “可能八分。”

  心内科医生把心电图压回抢救车上。

  “动态变化有。肌钙蛋白复查送了没?”

  林野立刻接话。

  “刚抽走,检验科已经接了。电解质一起送。白班肌钙正常,白天两张图没看出急性变化。”

  心内科医生把笔帽拔开,又低头看了一遍新图。

  “先按高危胸痛留红区,别下床。血压低,硝酸甘油别再自己含,我看完用药和复查再说。”

  宋广福听不懂药名,只抓住一句。

  “那我是不是心梗?”

  心内科医生没有吓他。

  “心梗现在不能扣死。可你这张图跟白天不一样,胸闷也重了,今晚不能回留观床等门诊。”

  电话那头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小白瓶写着硝酸甘油。还有一瓶阿司匹林,过期没过期我看不清。”

  赵护士把手机往心内科医生那边一递。

  心内科医生接过手机。

  “阿姨,家里的药先别让他吃。瓶子放桌上,明早能叫人就带过来。今晚您别一个人走夜路。”

  老太太声音一下低了。

  “我没有别人。他儿子在外地。”

  宋广福眼圈有点红。

  “你别来。我在医院呢。”

  心内科医生把手机递回赵护士,用眼神示意可以说两句,但别讲久。

  赵护士把免提关掉,才把手机贴到老人耳边。

  “说一句就行,别吵。”

  宋广福抓着被角。

  “我没事。你把煤气阀关了,门反锁,明早等医生电话。别来。”

  电话那头老太太没哭,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你别逞强。”

  “知道。”

  赵护士把电话接回来。

  “阿姨,我们这边留这个号码。等结果出来,医生会联系您。您现在先坐下,别再翻柜子。”

  电话挂断,红区里静了一小会儿。

  宋广福看着手机黑下去,手还攥着被角。

  赵护士把手机放进床头透明袋。

  “现在你归我们管,家里那边先别操心。”

  老人小声嘀咕。

  “不操心哪行。”

  心内科医生正在电脑旁看白班记录,鼠标滚轮滑得很快。

  “他白天为什么留观,不收入院?”

  孙志强把白班记录往上翻了一页。

  “白班两张图没急性变化,第一次肌钙正常,胸闷也缓了,所以先留观,等明早门诊。”

  “现在变了。”

  心内科医生把白班记录推回去。

  “他离床多久?”

  林野翻记录。

  “离开具体几点没卡准。从发现人不在,到门口找回来,大概六分钟。他说去门口打电话,通话两分十一秒,手机有两次未接。”

  “这段补上。先不是处分谁,以后这口子不能空着。”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比骂人更压人。

  林野把空床、单只拖鞋、未接电话和新心电图依次写进备注,笔尖停在“临时离床”后面。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不是谁想跑。

  可这两个字落在纸上,比“检查”还刺眼。

  

  

  他又在后面补上家属电话内容。

  小白瓶硝酸甘油。

  阿司匹林在家,状态待核。

  家属腿脚不便,暂不来院,电话告知。

  急查通道的回报电话插进来时,赵护士刚把宋广福的袖带重新摆正。

  “急诊四床?”

  孙志强接起座机。

  “说。”

  “四床肌钙蛋白比白班高,已经过参考值。钾正常,肌酐轻度高。”

  孙志强把电话按成免提。

  “数值报一遍。”

  检验科那边重新报数。

  林野把那串数值一笔一笔写进记录里,参考值后面又补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心内科医生拿起新心电图。

  “收心内科监护。先走胸痛流程,我给上级报。”

  他把新心电图压在病历夹上,话没停。

  “阿司匹林过敏没有,黑便、胃出血有没有,今晚到底吃没吃药,这几样先核清楚。抗血小板和抗凝我这边下医嘱,急诊别重复加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核完没禁忌,按胸痛流程给负荷量;要是已经吃过,就把时间和剂量写清楚。”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

  宋广福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一指。

  “那我明天还能不能回去?”

  赵护士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你先把今晚过了再说明天。你老伴那边,我们帮你打电话。”

  心内科医生手还搭在病历夹上,没拦她。

  红区外面,分诊台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护士站座机。

  是分诊台那部专门接120预报的电话。

  铃声比普通座机短,急,像被人用指节敲在耳边。

  分诊护士接起来,还没说两句,声音就抬了起来。

  “几个人?”

  赵护士抬头。

  孙志强也停了手里的签字。

  分诊护士捂住听筒,冲红区喊。

  “孙老师,120预报,城南夜市摊多人不舒服,头晕、恶心、胸闷,有两个站不稳。第一车三个人,后面还有没有不确定。”

  宋广福床旁的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报脉搏。

  心内科医生把病历夹合上。

  “这边我接住,你们先分流。”

  孙志强已经走向分诊台。

  “先问是不是一摊出来的。旁边有没有炭火炉、发电机,棚子是不是半封闭。”

  他已经抬手招人。

  “红区留床,氧气和血气先备上。碳氧血红蛋白也一起查,别一上来全按胃肠炎分。”

  林野跟到护士站时,视野边缘又跳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只亮了一行。

  【多线风险:同一地点,多种症状。】

  林野刚看完,先把分诊台旁边的空平车往外推了半步。

  分诊台另一部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那不是120。

  是门口保安打来的。

  保安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护士站吗?夜市那边还有个小孩,他爸说不坐救护车,自己开车来了。孩子在门口吐,叫不醒。”

  孙志强已经按住对讲机。

  “平车去门口接,先别让孩子进大厅排队。”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刚滑开一半,雨水味先卷进来,后面才是衣服上沾着的烧烤油烟。

  平车轮子磕过门槛,夜班护士小郑一只手扶着床栏,一只手去接孩子父亲怀里的孩子。保安站在旁边,制服袖口沾了一点呕吐物。

  孩子七八岁,身上的短袖前襟蹭着孜然粉,裤脚沾了雨后的泥点。人软塌塌地歪在父亲怀里,嘴唇颜色发灰,像冻过一样。

  “医生,医生你快看看,他刚才还会说话,路上突然就不吭声了。”

  男人的车钥匙还攥在手里,钥匙齿在掌心压出几道红印。他鞋带没系,后脚跟踩着鞋帮,跟着平车一路往里跑。

  孙志强已经到了门口。

  “放平车上,头偏一边。小郑,吸引器推过来,氧气接上。”

  林野托住孩子肩膀,把他侧过一点。呕吐物又从嘴角淌出来一小口,小郑立刻把吸引管递过来。

  “小朋友,听得到吗?”

  孩子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

  孙志强手背贴了一下孩子颈侧,又看向林野。

  “报情况。”

  林野的指腹按在孩子脉搏上。

  心跳快。

  皮肤不算烫。

  可那种灰紫色,不像单纯吐脱了水。

  “意识差,呼叫反应弱。刚吐过,先防误吸。脉搏快,嘴唇发灰,要先测血糖、血压、血氧,接监护。”

  “先上监护,血糖先测。”

  孙志强话音刚落,平车已经被推进红区门口。

  宋广福那边,心内科值班医生还守在床旁补医嘱,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核对胸痛流程用药。

  “四床我接着,你们忙门口那个。”

  赵护士没离红区太远,宋广福那边由心内科值班医生压着病历夹接住。她从治疗车最上层抽出一只备用面罩,往经过的小郑手里一塞,又冲孩子父亲摆手。

  “孩子爸爸,站床尾这边,别趴孩子身上。你挡着医生手了。”

  男人硬生生停住,整个人贴在床尾,声音发紧。

  “是不是吃坏了?夜市那边好几个人都吐了。他就吃了两串鸡翅,一杯冰粉,还夹了一点凉拌牛肉。我就说不该让他乱吃。”

  分诊台那边,护士还在追刚才那通预报。

  “旁边有炭火炉吗?发电机在棚子里吗?棚子封不封?”

  林野刚想问吃了什么,视野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框在他视野边缘跳出来。

  【急诊预警:急性高铁血红蛋白血症风险上升。】

  【可能来源:亚硝酸盐相关食物中毒。】

  【易误判点:普通食物中毒、肺部缺氧、哮喘发作。】

  【关键异常:发绀明显,吸氧后血氧不升,血气氧分压可能不低。】

  林野握着床栏的手紧了一下,视线从氧气面罩挪到治疗车上的采血管。

  刚才那通120预报,让分诊先追棚子、炭火和发电机。

  可眼前这个孩子的颜色不对。

  血也得先看。

  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转向孩子父亲。

  

  

  “鸡翅先放一边。凉拌牛肉哪家摊?什么时候吃的?同桌谁也吃了?有发紫、头晕、胸闷的吗?”

  男人一愣。

  “凉拌牛肉就旁边那个卤味摊切的,大家都夹了点。他嘴馋,多吃了两口。”

  “那几个吐的人,吃没吃同一盘?”

  “吃了。”男人答得很快,又慌起来,“医生,不是肉坏了吧?”

  小郑把血糖仪递过来。

  “血糖六点一。”

  另一名护士把袖带缠上。

  “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二。”

  监护夹刚夹上孩子手指,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

  八十六。

  氧气面罩已经扣上去,氧流量也开高了。

  数字没怎么动。

  小郑盯着屏幕没松手,孙志强的视线也停在那上面。

  男人跟着看过去,脸一下白了。

  “怎么还不往上走?不是已经吸氧了吗?”

  孙志强也看见了。

  “肺里听一遍。”

  林野把听诊器贴到孩子胸前,左右都听了,呼吸音不算干净,却没有明显喘鸣和湿啰音。

  “肺部听着解释不了这个颜色。”

  他话刚落,小郑那边抽血针已经进了血管。

  针管里回血很慢。

  颜色也不对。

  不是鲜红。

  也不是休克时那种暗红。

  那一管血沉在针管里,发褐,像兑了水的酱油。

  小郑的动作停了半秒。

  “孙老师,这血颜色不对。”

  孙志强伸手接过采血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血气走带共氧模块的,高铁血红蛋白、碳氧血红蛋白一起查。电解质、乳酸一起走。儿科和二线都叫,药房先把亚甲蓝送红区备着。体重先估,蚕豆病史、过敏史先问,用不用等结果和专科评估。”

  他又看向林野。

  “你继续问吃的。”

  林野点头,把记录纸压在病历夹上。

  “那盘凉拌牛肉,谁点的?除了你儿子,还有没有老人孩子吃?”

  男人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我老婆也吃了,她在车上吐,没下来。我妈吃了一筷子,她说头晕,在门口坐着。”

  赵护士听见这句,火气一下上来。

  “人在门口你不早说?”

  

  

  男人被吼得一缩。

  “我、我先抱孩子进来了。”

  “保安,门口还有老人和孩子妈,先别让人自己走。”赵护士一边喊,一边把另一个氧气面罩递出去,“嘴唇发紫、胸闷头晕的,先往这边带。”

  急诊门口又乱起来。

  第一辆私家车门还没关,后排女人捂着胸口弯腰吐,旁边老太太扶着车门,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灰蓝。

  分诊护士隔着门喊。

  “孙老师,外面还有三个!都说吃了卤味摊的凉拌牛肉,有两个嘴唇颜色不对!”

  孙志强抬手指向留观区外侧。

  “别挤红区门口。吃过凉拌牛肉、卤味、腌菜的站左边。只吃烧烤、没发紫的先右边。腕带别漏。发紫、胸闷、站不稳,孩子老人,先往前。”

  马昊正好从影像方向回来,腋下夹着五床骨折患者的CT袋,刚张嘴想问片子放哪儿,就被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先别问脚了。把那排椅子腾出来,夜市来的先坐那边。”

  马昊看了眼红区里的孩子,又看了眼门口一串被扶进来的人,嘴里的玩笑硬是咽了回去。

  “行。”

  他把CT袋往护士站台面上一放,转身去搬椅子。

  孩子父亲还盯着那管褐色的血。

  “医生,血怎么这个颜色?”

  林野把到嘴边的话压回去,先看那台血气分析仪。

  血气分析仪这时吐出一截纸条。

  小郑撕下来,指尖被纸边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念完,先把纸递给孙志强。

  “孙老师。”

  孙志强接过去。

  纸条上,氧分压那一栏看着并不低。

  可下一行数字,让孙志强折纸的手顿了一下。

  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

  孙志强把纸条折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短。

  “儿科催。药房把亚甲蓝送红区,急诊二线到场前先别离开电话。”

  孩子父亲盯着孙志强折住的纸角,嗓子先哑了。

  “医生,他到底是肺不好,还是吃坏了?”

  孙志强没急着解释,把纸条递给林野补记录。

  林野把血气纸条压在病历夹上,抬头看向门口。

  第一车三个人后面,又有两辆私家车停在了急诊入口。

  车门一开,保安先接过两个还没拆的一次性餐盒,放到护士站旁边,等人核是哪一摊的。自动门开合间,卤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风带进来一点。

  林野还没回答孩子父亲。

  因为分诊台那边,新的电话已经响了。

  “孙老师,120那边说,现场还有人拿着同一摊的外带盒,已经回家了。”

  

  

  “已经回家了?”

  赵护士手里那条腕带还没撕下来,声音先抬了起来。

  分诊护士捂着听筒回头。

  “120说现场还在倒付款记录,拿走的是同一摊外带盒,里面有没有凉拌牛肉还在问。”

  孩子父亲还站在床尾,眼睛一直盯着林野手里那张纸。

  后面两辆私家车旁已经围了人。

  一个女人扶着车门弯腰吐,塑料袋没接住,呕吐物溅在急诊门口的防滑垫上。保安拎着黄色警示牌冲过去,鞋底在水渍里滑了一下,险些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林野没有立刻往门口走。

  他把血气纸条往孩子父亲面前压低了一点,只指了其中一行。

  “先别只盯肺。你看这一项,高铁血红蛋白,三十四点二。”

  男人根本听不懂,眼睛发直。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孙志强把纸条从林野手里接过去,声音短下来。

  “血里负责带氧的东西,被弄坏了一部分。氧气进去了,血送不到地方,人就会发紫、头晕、喘不上来。”

  男人嘴唇抖了一下,眼神从监护屏挪到孩子脸上。

  孩子还扣着氧气面罩,面罩里雾气一层一层起,又很快被气流冲散。

  屏幕上的血氧数字仍卡在八十多。

  “那他会不会醒不过来?”

  “现在先上氧,儿科、急诊二线和药房都在路上。”孙志强没有给空话,“你就站这边,把手机拿好,先说你们这一桌,还有你家里那盒。别人打包的,我们从付款记录和120那边追。”

  父亲点头,手却按错了屏幕,把付款页面退了出去。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在他手机上点了两下。

  “别翻乱了。照片在这儿,付款记录也在这儿。你人慌,手机别也跟着慌。”

  男人被她说得一愣,反而老实了。

  第一车三个人已经被分到留观区外侧。

  分诊护士把临时腕带一条一条撕开,声音比平时快。

  “吃过卤味摊凉拌菜的这边,只吃烧烤没发紫的那边。嘴唇发灰、胸闷、走路晃、孩子老人,先往前排。”

  被扶进来的年轻男人不服气,抬手指了指旁边。

  “我就是头晕,先让我坐会儿行不行?我没吃多少。”

  马昊把椅子拖到墙边,回头接了一句。

  “能坐,但你先别跑。你嘴都紫了,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年轻男人想反驳,刚张嘴又捂住胸口。

  “就是闷。”

  林野听见这句,立刻走过去。

  “你吃了什么?”

  “烤串,冰粉,还有那盘牛肉。”男人喘了口气,“我就夹了两筷子。”

  “有没有喝酒?”

  “半杯啤酒。”

  “半杯啤酒能把嘴喝成这样?”

  男人被问得脸上挂不住,声音小了点。

  “我还以为我酒量差。”

  林野看了一眼他的腕带,又把话递给孙志强。

  “孙老师,这个加心电图,血气带高铁血红蛋白。胸闷的先别排后面。”

  话说完,他的视线落到孙志强手里的医嘱本上。

  孙志强已经听见了,直接点头。

  “胸闷、发紫、站不稳、孩子,先往前放,血气先抽。”

  小郑从红区出来,手里攥着两支采血管。

  “孩子第二管血已经送了。儿科说五分钟内到,药房问亚甲蓝要不要先送过来。”

  

  

  她又补了一句:“体重按床旁估重大约二十四公斤,先报给儿科了。”

  孙志强接过座机听筒。

  电话那头是药房值班人员,明显也被叫急了。

  “急诊?亚甲蓝?”

  “夜市多人发紫、头晕、呕吐。儿童意识差,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吸氧后血氧不升。先把应急药送红区,儿科和急诊二线到场评估后用。”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响得很急。

  “我马上送。体重先准备好,过敏史、蚕豆病史能问就问。”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人已经意识差,结果复核无误就按急救流程走。先备药,儿科和急诊二线到场就接。”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分诊台喊。

  “名单别写成一坨。吃没吃凉拌菜、有没有外带,先分两列。嘴唇发紫、胸闷头晕的,腕带上做个记号。摊主、顾客、打包走的人,别混在一张纸里。”

  保安那边把门口地面简单冲了一下,又拎着对讲机回来。

  “孙老师,120说现场人还乱着。有几个说自己没事,拿了外带盒回家了。”

  赵护士听得火气一下上来。

  “没事?嘴紫了还等着回家睡一觉?”

  她话是冲的,手上却没停,给一个扶墙的女人扣上腕带。

  “姓名。年龄。吃凉拌牛肉没有?”

  女人眼妆被泪水和汗糊成一片,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烤鱿鱼签。

  “我在外面收钱,我没坐他们那桌。”

  “有没有吃?”

  女人愣了一下。

  “老板娘给我夹了一点,说刚拌好的。”

  “头晕?”

  “晕。”

  “胸闷?”

  “有点。”

  赵护士抬头。

  “那就别拿签子了,扎着别人还得多开一张单。”

  女人这才低头看见手里的竹签,慌忙把东西丢进垃圾桶。

  林野听到“老板娘”,脚步一停。

  “你认识卤味摊的人?”

  女人点头。

  “认识。她姓郭,大家叫郭姐。今天雨大,她把凉拌菜都摆在棚子底下,现切现拌。”

  “调料谁放的?”

  女人吸了吸鼻子。

  “她自己放的。后来忙不过来,她老公也帮着拌了一盆。”

  孙志强抬头。

  “调料有没有换过?盐罐、味精罐这些,谁动过?”

  女人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听她说盐罐快空了,旁边有人递了个透明袋子,说先用这个。”

  女人话音刚低下去,分诊台电话又响了。

  分诊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手里的笔盖都没扣上,直接把听筒递给孙志强。

  “120指挥中心。”

  孙志强接过来。

  “说。”

  电话那头很杂,风声、喊声、警笛声混在一起。

  “市一院吗?现场这边查到十几个人都吃过那摊凉拌牛肉。摊主说有袋白色颗粒,被收摊的人装走了。售卖已经停了,但外带卖出去几份。”

  

  

  孙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已经指向保安。

  “报总值班,让总值班按食源性聚集病例流程往上接。保卫处管入口通道,也把现场联系人留住。”

  “外带名单有没有?”

  电话那头很快回。

  “正在从收款记录里倒。摊主说有几份现金收的,记不清。”

  “别只问老板。”孙志强声音一下压低,“付款码、打包盒、谁拿走凉拌菜,都追。已经到家的,先让人别吃;吃过又发紫、胸闷、头晕的,直接来医院,或者打120。”

  林野在记录纸上写下:共同食物,卤味摊凉拌牛肉,疑似误用白色颗粒,外带未完全追回。

  写到“外带未完全追回”时,林野把“外带”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旁边顺手补了“家里孩子”。

  红区门口的孩子父亲听懂了“外带”,脸上血色退下去。

  “我妈刚才还说,给他妹妹也打包了一盒。”

  孙志强把电话按住。

  “你现在别乱跑。孩子在这儿,你把家里电话打通,让她别吃,已经吃了就马上过来。”

  男人手里那瓶水还没来得及拧开,先慌忙去翻通讯录。

  红区里,儿科值班医生赶到了。

  她先看孩子,不看旁边乱成一团的人。

  “年龄?”

  林野立刻报。

  “七八岁,具体待核。夜市卤味摊凉拌牛肉后呕吐、意识差,嘴唇发灰,吸氧后血氧不升,血气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正在高流量氧。”

  儿科医生掀开孩子眼皮看了一眼,又听呼吸。

  “先别搬来搬去。持续吸氧,防误吸。亚甲蓝到了先核体重、病史和医嘱,我在床旁看着。”

  她转头看孙志强。

  “儿童这边我接着看。家属别摘面罩喂水。”

  孩子父亲原本正要拧矿泉水瓶,手僵在半空。

  赵护士一把把瓶子拿走。

  “听见没?现在不能喂。”

  男人低下头。

  “我就是看他嘴唇干。”

  “你看着急,我们知道。”赵护士把瓶子放到治疗车下层,“但这会儿喂进去,呛了更麻烦。”

  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把床头位置让给儿科医生。

  小郑试了一下吸引管,赵护士把那瓶水塞到治疗车下层,瓶盖扣得很紧。

  分诊台那边很快又喊了一声。

  “孙老师,第二批名单对不上。”

  马昊拿着刚写好的临时名单跑过来,纸角被他手心汗浸软了。

  “按付款记录和口述凑出来,吃过凉拌牛肉的至少十六个。现在到院的,加上120车上路的,只有十二个。”

  孙志强盯着名单。

  “少四个?”

  马昊咽了一下。

  “还有几份外带,不知道是没吃,还是吃了没联系上。”

  门外的救护车灯光扫过自动门,红一下,白一下。

  名单上少出来的那几个空位,在灯光里白得刺眼。

  孙志强把纸往桌上一按。

  “从付款记录倒。谁付钱,谁一起吃,谁打包,谁现在在医院,谁还在家里,一个个问。”

  分诊台电话还没挂断,听筒里又传来120那边的声音。

  “市一院,现场人员说那袋白色颗粒找到了,包装上不是食用盐。”

  

  

  “不是食用盐。”

  孙志强指尖一按,点开免提。

  “转现场负责人。那袋东西谁都别再碰,先看好了,等市场监管和疾控到场封存。”

  免提里先传出一阵杂音。

  雨棚被风掀得哗啦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别吃了”,与摊主带着哭腔的辩解声搅在一起

  夜市送来的几个轻症患者本来还在互相打趣谁吐得更狼狈,听见 "不是食用盐" ,齐刷刷扭过头。

  收钱的女人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

  “那她今天拌菜用的,就是那袋东西?”

  赵护士伸手按在她肩上,把人按回椅子。

  “你先坐稳。你自己嘴唇还紫着,别一急又往下栽。”

  女人的手搭在椅背上,没再往前挪。

  “郭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家孩子还在摊后面写作业呢。”

  林野听见 “孩子”两个字,脸色骤然绷紧,声音都沉了几分:“摊后面那个孩子吃没吃?郭姐本人吃没吃?她老公呢?”

  女人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翻微信。

  “不知道......她自己忙的时候会尝味道,她老公肯定吃了,他说咸淡不够,又拌了一盆。”

  马昊把名单推到林野手边,拿笔圈着空格,越圈越乱,纸都戳破了。

  “摊主一家、帮工、打包带走的,全往这儿塞?这格子哪够用。”

  林野看了一眼,马上把纸推回去。

  “别塞一起。摊主家里人算一拨,外带算一拨。吃进嘴里的和只是拎走没吃的,也分开写。”

  马昊 “哦”了一声,反手把纸翻到背面,笔尖在空白处划着。

  “行,我重画。别到时候人找到了,咱们自己先乱了。”

  免提里又传来一声吼:“别围着摊子!都往后退!”

  孙志强听着免提里的嘈杂,转头看保安。

  “联系保卫处,入口这边留通道。现场交给总值班接市场监管、疾控和120。急诊这边先接人。”

  保安点头,转身就跑,腰间钥匙串撞得叮当作响。

  孩子父亲坐在红区门口的小凳子上,空着一只手,手机贴在耳边。

  “家里没人接。”

  屏幕上还停着重拨界面。赵护士听见这句,也没再催他坐远。

  儿科医生俯身在床旁听呼吸,另一只手按着孩子的肩,防止他呕吐时呛咳。小郑把吸引管放在枕边,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敢离太远。

  急诊二线医生冲进来时,外套拉链还卡在半截,喘着气先要血气纸。

  “孩子那张。”

  孙志强把纸递过去。

  急诊二线医生扫完数值,先往床头看了一眼。

  “数值不低,孩子意识也差。先持续吸氧,儿科守住气道。体重、过敏史、进食时间马上核清楚。蚕豆病史边问边记。亚甲蓝按急救流程评估,真危及生命,上级就在床旁权衡用药。”

  孩子父亲听见那个陌生药名,空着的那只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

  “是不是用了药就能好?”

  急诊二线医生把纸条折回去,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能不能马上好,现在谁都不能拍胸口保证。你先别把希望全压在一针药上,孩子现在最怕的是耽误。”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家里电话继续打,那盒外带的凉拌菜,千万别让人再碰。医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电话能打几个打几个。多打通一个,外面就少一个人出事。”

  男人抬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

  分诊台那边,第一批成人的血气也陆续出来。

  护士撕下打印条,一张压一张放在孙志强手边。

  “这个高铁血红蛋白十九点八。”

  “这个二十二点六,乳酸也高。”

  

  

  “这个血压又掉了一点,九十比五十四。”

  孙志强把三张纸分开摆。

  “嘴唇发紫、胸闷的都别往后放。这个二十二点六的先心电图。”

  年轻男人的临时标签刚贴到袖口,听见自己被点名,抬头看过来。

  “我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说的那个药?”

  马昊正给他贴临时标签,嘴上没忍住。

  “你先别惦记用药,先把名字写对。你身份证后四位刚才报错两遍了。”

  年轻男人看着标签,脸更苦。

  “我头晕,看数字都是重影。”

  马昊把身份证后四位又看了一遍。

  林野已经走过来。

  “重影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在车上就有点。下车吹了风,还以为好多了。”

  林野看了眼他的腕带,又看向孙志强。

  “这个别算轻症。发紫、胸闷、看东西重影,吃过凉拌牛肉。”

  孙志强点头。

  “往前挪。心电图先接上,血气等会儿复查,时间写清楚。”

  林野低头把时间补上,又把名单上的“外带”圈住。

  旁边还有三格没填。

  免提里的风声没停,付款记录那边也还没回完。

  分诊台免提里先响起一串对讲机短音。

  “现场发照片来了!白袋子上写的是亚硝酸钠。摊主说是别人给的腌肉料,放在盐罐旁边,忙起来拿错了。”

  孙志强凑近免提,声音压过那边的风声。

  “照片转总值班和疾控。现场凉拌菜先看住,等监管到场封存。吃过的、带走的,按付款记录一个个追。现金的问摊主和旁边摊,谁记得脸,谁就帮着找。”

  电话那边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只剩急促的脚步和对讲机的短音。

  免提没有挂,分诊台旁一直有杂音。

  赵护士刚拿起保温杯,又放了回去。

  “这顿水又喝不上。”

  马昊听见了,小声接。

  “赵姐,等会儿我给你倒。”

  “你先把腕带写明白。别一会儿郭姐没写成郭姐,写成锅姐。”

  马昊低头看自己写的字。

  “我这字还行吧?”

  赵护士没看他。

  “你那字,急诊能认,法院不一定认。”

  旁边一个夜市来的阿姨本来吓得手发抖,听见这句,笑到一半,又赶紧把嘴闭上。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喊。

  “摊主郭姐找到了!她和她老公都吃过!现在嘴唇发紫,正在上车!”

  孙志强靠近免提。

  “意识清楚吗?”

  电话那头很乱。

  “郭姐能说话,头晕胸闷。她老公站不稳,吐了一次。孩子没吃,说一直在摊后写作业,一口没碰。”

  孙志强追问。

  “血压、血氧有没有?”

  “现场还没测上,先上车。”

  “路上吸氧,能接监护就接。到院前报一次。别让他们喝水催吐,剩下的食物和那袋东西都看住,别再让人碰。”

  

  

  他说完,手已经去够另一部电话。

  “总值班报一下,城南夜市疑似亚硝酸盐相关中毒,现场那袋东西已经找到,正等监管封存。摊主夫妻转运中,外带订单继续追。保卫处配合入口通道,别让家属全堵门。”

  林野把那张临时追踪单往孙志强手边推了推。

  上面刚补上的“亚硝酸钠”几个字,后面还空着一大片没追回的人。

  收钱的女人捂住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忙昏了。”

  孙志强看向她。

  “先别替她解释。你现在帮我们找外带的人,没吃的拦住,吃了的赶紧来。”

  女人点头,开始翻摊主群。

  她手指一直发抖,几次点错聊天框。

  林野没催她,等她点开群聊。

  门口又推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摆着手。

  “我真没事,我就是陪我老婆来的。她吃了,我没吃几口。”

  分诊护士看他一眼。

  “你嘴唇这么紫,还没事?”

  男人不耐烦。

  “我脸本来就这个色。”

  他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按到胸口。

  林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不是捂胃。

  是压在胸骨后面。

  男人旁边的妻子急了。

  “你刚才不是说胸口堵吗?怎么又说没事?”

  男人瞪了她一眼。

  “别添乱。人家这儿孩子都躺着,我这点难受算什么。”

  林野拦了一句。

  “不算什么也先别走。”

  男人皱起眉。

  “我就夹了一筷子。”

  “一筷子也算吃过。”

  男人被问住了。

  妻子先答。

  “他还说味道怪,又夹了一筷子尝,说是不是盐放多了。”

  孙志强从电话边抬头。

  “给他也绑腕带。胸闷的别放走。心电图先接上,血气跟下一批一起抽。”

  男人还想说什么,胸口那只手却没松开。

  分诊护士撕下新的腕带,名字还没写,先压在登记单边上。

  门外救护车灯光又一次扫过来,红光落在那半截空白腕带上。

  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

  马昊接起来,只听了两秒,手里的笔先停住。

  “孙老师,外卖平台那边回消息了。还有一份凉拌牛肉已经送到小区门口。”

  他把听筒攥紧了些。

  “备注写的是,给孩子留一半。”

  

  

  红区里,孩子还在吸氧。刚绑上腕带的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还在碎碎念:“我真就夹了一筷子。”

  赵护士屁股刚沾椅子,又站了起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大截。

  “平台电话别挂。”孙志强伸手接过听筒,“骑手、门岗、下单人,三边一起找。先问东西在谁手里,盒子开没开。”

  马昊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平台客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听得出来怕担责任。

  “订单显示已送达,骑手说放东苑小区北门保安亭了,收餐人电话一直占线。我们正在回拨骑手。”

  孙志强没跟她扯流程。

  “先别解释流程,把骑手接进来。”

  几秒钟后,换了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电动车刹车的刺耳声响。

  “医生,我刚送完下一单。那份我记得,透明盒子,放保安亭窗台上了,备注确实写的给孩子留一半。我还拍照了。”

  林野听见“窗台”两个字,眼神顿了顿。

  窗台上人来人往。

  那盒菜摆在那儿的时候,没人知道里面混的不是盐。

  孙志强问:“照片能不能马上发平台,再转我们?”

  “能,现在就发。”

  电话里传来按手机的声音。

  马昊盯着“外带”那栏,忍不住问:“孙老师,要不要直接叫120去小区?”

  “先把人找准。”孙志强说,“别一车人空跑,盒子反倒已经进家门了。”

  赵护士已经转头喊分诊护士。

  “东苑小区,北门。先记地点。再给120指挥中心补一句,疑似同源外带,可能有孩子吃过。”

  分诊护士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林野在临时名单旁边补了四个字:东苑北门。

  病名先不写,电话和门牌号都还没影。

  平台很快接入门岗电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个带本地口音的男人声,听着有点不耐烦。

  “喂?又怎么了?”

  平台客服赶紧解释:“师傅,刚才有一份外卖放在东苑北门保安亭,可能有中毒风险,我们要确认一下东西还在不在。”

  门岗那边顿了一下。

  “外卖?北门一天放那么多份,你说哪一份?”

  孙志强接得很快。

  “透明盒,凉拌牛肉,备注给孩子留一半。刚才放窗台上的。”

  门岗这回反应过来了。

  “哦,那个啊,被个女的拿走了。穿睡衣,拖鞋,领着个小姑娘。”

  马昊握着笔,“三栋”还是“五栋”,没敢往下写。

  赵护士抬头接话。

  “小姑娘多大?”

  门岗更不耐烦了。

  “这谁看得准?七八岁吧。背个粉色书包。小孩还问呢,妈妈,给我买肉了吗。”

  孩子父亲坐在红区门口,听见“小姑娘”三个字,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家也是女儿。”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妈还没接电话。”

  赵护士没训他,只把手机往他手里推了推。

  “接着打。打你妈,打邻居,打物业,能打谁打谁。”

  孩子父亲点头,翻通讯录连着划错两次。

  电话里,门岗还在说。

  “她好像住三栋,还是五栋。我看她往里面走了。”

  孙志强马上追问:“有没有业主群?物业电话?”

  “有是有,你们这是干啥啊?一盒菜还能出多大事?”

  门岗还在电话里嘀咕,红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刚才还嘴硬的中年男人半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心电图导联刚贴上,护士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孙老师,这个心率一百二十六,嘴唇还是紫,指脉氧数值也不好看。”

  孙志强回头扫了一眼,马上对着电话开口。

  “那不是普通菜。你先别问能出多大事,先在群里发:凉拌牛肉别吃,已经吃了的,嘴唇发紫、胸闷、头晕、想吐,马上打120。就照这几句发,别自己改。”

  门岗那边被他说得没声了。

  过了两秒,才听见找笔的动静。

  “你慢点,我记一下。”

  

  

  林野突然开口。

  “加一句,别催吐,别自己灌水。”

  孙志强看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对着电话重复。

  “别催吐,别自己灌水。家里有孩子的,先看嘴唇颜色和精神头。”

  门岗嘀咕了一句。

  “嘴唇颜色也要看?”

  赵护士插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让你发你就发。别等群里七嘴八舌问明白了,人都躺地上了。”

  门岗这回没顶嘴。

  免提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平台客服又说:“下单人的电话接通了,但是对方说她孩子刚吃了两口,现在人没事。”

  林野看向孙志强。

  “接进来。”

  孙志强没说第二遍,客服已经把电话转进来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电视声,接着才是一个女人发慌的声音,旁边还有孩子拖长音撒娇。

  “医生啊,我真不知道什么中毒不中毒的。我们就吃了两口,我女儿还嫌咸呢。”

  孙志强问得很直接。

  “孩子几岁?”

  “八岁。”

  “嘴唇什么颜色?”

  女人半天没接上话。

  “嘴唇?就,正常嘴唇啊。”

  林野没插话。

  孙志强继续说:“你现在走到孩子旁边,亲眼看看。别隔着客厅喊。”

  电话那边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女人喊了一声:“茜茜,过来给妈妈看看。”

  孩子不乐意。

  “我还要写作业呢。”

  女人的声音远了点。

  “医生让看看嘴。”

  抢救室的报警声响了两下,电话那头还是安静。

  女人再开口时,尾音已经抖了。

  “她嘴唇怎么有点发灰啊?刚才还没这么明显的。”

  孙志强马上问:“有没有头晕、胸闷、恶心?”

  孩子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小小的。

  “妈妈,我有点想吐。”

  电视声还在响,听着特别扎耳。

  女人慌得话都挤成一团。

  “是不是心理作用啊?她今天作业没写完也说过想吐的。”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孙志强说:“别赌是不是心理作用。你现在做三件事:菜盒别碰,孩子坐着别乱跑,马上打120。地址报清楚,东苑小区几栋几单元。”

  女人呼吸都乱了。

  “我老公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她。能不能我自己开车去啊?”

  林野直接开口。

  “别自己开。孩子路上要是吐了、晕了,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先打120,让车过去接。”

  孙志强接着补了一句。

  “听他的。电话别挂,我们这边也通知指挥中心,你把地址报清楚就行。”

  茜茜妈妈那边已经带哭音了。

  “茜茜别哭,妈妈现在打电话。”

  孩子小声说:“我没哭,我就是胸口堵得慌。”

  孩子那句“胸口堵”刚从免提里飘出来,红区门口的孩子父亲腾地就站起来,又被赵护士按回去。

  “你坐下。你孩子这边有人看着。”

  孩子父亲攥着手机。

  “我女儿也在家。”

  “那就继续打。”赵护士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一个不接就打第二个。急诊不是只有你一个家。”

  孩子父亲低下头,继续拨号。

  

  

  孙志强已经拿起另一部电话,打给120指挥中心。

  “东苑小区北门这份外带,八岁孩子吃了两口,现在口唇发灰,恶心,说胸闷。疑似同源亚硝酸盐中毒。派车过去,路上给氧、接监护,别让家属自己开车。”

  报完地址,他回头看林野。

  “轻症区点名到哪了?”

  林野扫过临时名单。

  “已到院18个,120路上4个,东苑这户新增一个孩子。外带还剩两份现金的没确认。”

  马昊抬头。

  “其中一个现金买的,没人知道是谁。旁边烤冷面摊说像是穿蓝色工装的男的,骑电动车走的。”

  赵护士没好气地看他。

  “像是,男的,电动车。你再加个‘长得像个人’,整个城都能给你找出来。”

  马昊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这不是原话转述嘛。”

  “原话也要问细。”林野看着名单,“有没有厂牌?有没有外卖箱?带没带孩子?往哪边走的?”

  马昊转身又跑回电话边。

  红区里,中年男人的心电图纸吐出来一截。

  护士撕下来递给二线医生。

  二线医生扫了一眼。

  “先按中毒走,胸闷别漏了心电变化。血气复查也排上。”

  中年男人这回没逞强,小声问:“医生,我这是不是也挺麻烦的?”

  赵护士把他的手按回床栏。

  “知道麻烦就别乱动。刚才让你绑腕带,你还嫌多事。”

  男人闭了嘴。

  分诊台那头,平台客服还没挂。

  “医生,东苑那位下单人说,盒子里还剩半盒,她已经放厨房台面上了。”

  孙志强接得很快:“让她别倒、别洗、别丢。外包装、筷子、剩菜都留着,等市场监管后续取证,疾控那边也可能要采样。”

  客服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平台这边要不要把同摊订单全部通知一遍?”

  “要。”孙志强说,“别等我们一个个追。你们按订单推送加电话通知,内容简单点,别写一堆免责的废话。就告诉他们别吃,吃过有症状打120或来急诊。”

  林野听着,把“平台通知”四个字补到外带栏后面。

  最开始那行淡蓝色提示,又浮现在他眼前。

  抢救床上的人已经接住了,没接住的,还散在各个厨房的台面上,还有那两份没确认的现金外带里。

  电话那边,茜茜妈妈的声音又传回来。

  “医生,我女儿说手麻。救护车还没到。”

  孙志强看向分诊护士。

  分诊护士已经在催120指挥中心了。

  红区外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夜风卷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林野的视线落回蓝色工装那一栏。

  就在这时,视野角落里,那行淡蓝色字迹重新亮起来。

  【未闭环风险追踪:外带残留。】

  【当前优先缺口:蓝色工装现金外带,去向不明。】

  【风险提示:同源暴露者可在短时间内由轻症转为胸闷、发绀、意识改变。】

  林野抬头。

  “孙老师,外带栏现金那格,不能等平台。让120问现场摊主和旁边摊位,蓝色工装、电动车、有没有厂牌,往哪条路走的。”

  孙志强看了一眼名单上的空格,又扫过还没挂断的免提。

  “马昊,电话别断。”孙志强说,“追蓝色工装。”

  马昊刚把听筒贴回耳边,声音比刚才还紧。

  “孙老师,东苑那边120到了。”

  电话里,女人哭着喊了一声。

  “她吐了!她嘴唇更灰了!”

  紧接着,120急救员接过电话。

  “市一院,东苑孩子已接上车,意识还清楚,但胸闷、呕吐,口唇发灰。我们十分钟内到。”

  120那边又补了一句。

  “另外,门岗说那个蓝色工装的也找到了。他没回家,骑到小区门口就坐地上了,旁边还放着半盒凉拌牛肉。”

  

  

  “把门岗电话报过来。”

  马昊抄下号码,立刻用分诊台旁边那部座机回拨。

  几秒后,电话接通,马昊先报了身份。

  “市一院急诊。刚才让你们找那个蓝色工装、骑车的人,找到了?”

  门岗那边连寒暄都省了。

  “找到了,坐在我们小区门口台阶边。”

  赵护士手里的腕带贴到一半,边角还翘着。

  她抬头冲着免提问:“人还清醒吗?”

  门岗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话里还带着喘。

  “叫他能答应,就是一直说胸口堵,想吐。嘴唇有点紫。旁边还放着半盒凉拌牛肉,他不让我碰,说花了钱的,等会儿还要找摊主说理。”

  孙志强直接接过话。

  “盒子别让他拿,菜别倒。让人坐着,别站起来,别喝水,也别催吐。120到之前,你就看两件事,叫不叫得应,嘴唇有没有更灰。”

  门岗急了。

  “我一个保安,哪会看这个?”

  “不会也得看。”孙志强把话说得很重,“你现在离他最近。”

  门岗被这句咽住,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

  急诊这头也没给人喘气的空。

  夜市男孩那边刚换过氧气管,儿科医生连椅子都没坐。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被护士按回床栏,心电导联还没贴稳,又催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分诊护士捂着另一只听筒,把话往这边递。

  “东苑那个小姑娘已经在车上,往医院这边来了。郭姐夫妻也刚上车,说是丈夫吐得厉害。”

  这句话刚落,分诊台旁边那部电话又响了。

  分诊护士接起来听了几句,立刻回头。

  “孙老师,东苑那辆车快到院了。蓝色工装那边,最近一辆车还要七八分钟。”

  偏偏红区能立刻空出来的床,只剩一张。

  赵护士抬头看向免提。

  “七八分钟?他坐得住吗?”

  林野没有立刻插话,目光落在蓝色工装那一栏。

  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亮了一下。

  【风险线索:蓝色工装。】

  【关键问题:人还在小区门口,菜还没封存。】

  【能追的线索:门岗、半盒剩菜、现场照片。】

  林野抬头,对着免提问:“师傅,那盒菜现在谁看着?”

  门岗那边没反应过来。

  “啊?”

  “他还攥着盒子,还是已经放下了?”林野语速快了些。

  门岗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冲那边喊了两句,中间还夹着一句“你先别动那盒子”。

  再回来时,他声音都变了。

  “还搁他脚边呢。他说那是证据,谁碰都不行。”

  马昊抄到一半,腕带上的字斜出去一截。

  “还当证据?”

  赵护士抬眼看向免提,声音里火气还没散。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找人吵架。”

  林野想起前几天那个工地五床。

  脚踝肿得鞋都穿不上,人还攥着工具箱钥匙,怕少一把扳手说不清。

  蓝色工装护着那半盒菜,大概也是怕说不清。

  可这东西不能再让人碰。

  林野看向孙志强。

  “孙老师,不能光接人。”

  孙志强转头看他。

  

  

  “话别说半截,为什么?”

  林野指了下名单上蓝色工装那一栏。

  “孩子车上有急救员,胸闷那个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看了眼红区那张床,还是把后半句补全。

  “蓝色工装还在外面,身边就一个门岗。人已经不舒服了,半盒菜还没封住。”林野语速不快,字却咬得比刚才重,“他真要晕过去,盒子谁拿走、谁碰过,到时候都说不清。”

  马昊先反应过来,拿笔点了点蓝色工装那一栏。

  “那就是人要先送上车,盒子也得看住。”

  赵护士转身就冲分诊护士补了一句。

  “让门岗先拍照,东西别挪。旁边看热闹的也拦开,谁都别伸手。”

  孙志强没急着点头,先往红区扫了一圈。

  急诊二线正把夜市男孩的医嘱单递给护士,听见这边的话,头都没抬。

  “院内这两个我看着。胸闷那个复查回来,直接叫我。”

  儿科医生接过小郑递来的吸引管,也跟了一句。

  “东苑那个孩子到了就往我这边推,别让家属抱着冲进来。外面那个人先送上车,剩菜和盒子都留原处,别让人拿来拿去。”

  孙志强这才拿起另一部电话。

  “120吗?小区门口那个蓝色工装,已经胸闷、犯困了,先按危险的报。看看哪辆车最近,能不能先拐过去。”

  他顿了一下,又把话补清楚。

  “让门岗别走。那半盒菜让他先看住,别倒了,别洗,也别让别人碰。先拍张照片,把放在哪儿拍清楚。我们这边叫总值班,属地和市场监管也通知上,到现场以后再封。”

  指挥中心很快回了话。

  红区门口,夜市男孩的父亲猛地抬头。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也在家里!”

  他声音一高,旁边几个夜市来的家属都看了过来。

  赵护士把刚贴好的腕带往桌上一按。

  “你先别乱着急。你儿子就在床上,儿科医生也在旁边,不是没人管。”

  “你女儿那边继续打。打通了先问她有没有吃那盒菜,没吃就让家里人别碰。已经吃了,或者人不舒服,马上打120。”

  孩子父亲握着手机,眼睛往红区里看了一眼。

  儿科医生正在给孩子固定面罩,小郑弯腰守着吸引管,急诊二线站在床尾核对医嘱。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头继续拨家里电话。

  赵护士转身时嘀咕了一句。

  “谁家都急。可现在漏一个,后面就不是一张床的事了。”

  马昊刚把笔搁下,就被她扫了一眼。

  “腕带写完了吗?”

  “写,马上写。”

  第一辆救护车先到了。

  自动门打开,东苑那个女孩被推下来。她蜷在平车上,脸贴着氧气面罩,眼睛还睁着,哭声却没什么力气。

  她妈妈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外卖盒。120上车前让她把剩菜、筷子和外袋一并带来,盒盖被胶带缠了一圈,里面还剩半盒凉拌牛肉,红油挂在盒壁上。

  “医生,我没倒。”茜茜妈妈看见白大褂就急着解释,“筷子也在,袋子也在。我真不知道她会这样。”

  赵护士没接盒子。

  “别递给我,先放密封袋里。谁带来的、几点到的,写上,等会儿别说不清。你跟孩子走,别在这儿解释了。”

  茜茜妈妈眼圈红着。

  “她就吃了两口。”

  儿科医生推着平车往儿童监护位走。

  “两口也算吃过。先看孩子,别一直解释。”

  林野跟着走了两步。

  女孩嘴唇泛着一层灰紫,眼皮半垂,一只手还抓着校服袖口。她妈妈弯腰想抱,被赵护士拦住。

  “别趴到她身上。你站旁边,医生问什么你答什么。”

  东苑女孩刚接上监护,分诊台那边又喊。

  “蓝色工装那边的车到了小区门口!”

  孙志强回头。

  

  

  “人现在怎么样?还能叫醒吗?”

  分诊护士把听筒往耳边压了压,另一只手已经去够记录本。

  “犯困,叫得醒,但是回答慢。门岗说他还守着那个盒子,不让别人碰。”

  赵护士把手里的登记本往桌上一搁。

  “都这样了还护证据。”

  马昊小声接了一句。

  “可能是怕说不清。”

  赵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这句。

  林野对分诊护士说:“再问门岗一句,照片拍了没有,旁边有没有人围着。”

  话很快传过去。

  门岗那边喊了几嗓子,再回话时舌头都快打结了。

  “门岗说照片拍了,旁边人也拦开了,盒子还放在原地。”

  林野看着名单上蓝色工装那一栏,没再往后翻。

  那半盒菜还在原地,就还有人能交接。

  “先把人弄上车。”林野说,“盒子别动,照片留好,原地看着,旁边别再围人。”

  孙志强接过后半截。

  “监管没到前,东西别挪。疾控也叫上,后面还得查谁吃过、东西从哪儿来,电话别断。路上给氧,能接监护就接,到院前报血压和意识。指脉氧也报,但别只盯那个数。”

  电话还没挂,急诊二线手里的血气纸条到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递给孙志强。

  “院内这个胸闷成人,高铁血红蛋白二十八点一,乳酸也上来了。别留在轻症区了,推进红区。”

  中年男人的妻子赶紧扶住床栏。

  “他刚才还说舒服点了。”

  赵护士扶了她一把。

  “他刚才还说自己脸本来就紫。你现在别信他嘴硬,跟着走。”

  红区那张刚空出来的床被推了过去。

  门口又传来担架车轮声。

  红区这边刚接上一个,分诊台那边又催一个。

  护士站那张名单被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旧名字还没划完,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孙志强看了一眼护士站,手边那杯水还是满的。

  “林野,打包带走的,还有几个没找着人?”

  林野低头看名单。

  付款记录、现金口述、平台通知、门岗回话,全都挤在同一张纸上。

  他把已经确认的几条重新核了一遍,最后只剩一处空白。

  “一份。”林野说,“现金,没付款记录。现场说是个老太太买的,往公交站方向走了。”

  赵护士把登记本翻到下一行。

  公交站。

  孙志强立刻接话。

  “继续追。问哪路车,几点走的。”

  马昊已经重新拿起电话继续追问。

  “120那边说,旁边摊有人记得,她上了末班公交。”

  马昊听着那边报车牌,赶紧抬头。

  “车牌查到了,人可能还在车上。公交调度正在联系司机。”

  孙志强马上开口。

  “让司机靠边停车,别让车上人碰那袋东西。”

  几秒钟后,公交调度接上电话,开口就报结果。

  “司机联系上了。他说车上确实有个老太太,手里拎着黄色袋子。她刚刚分给旁边一个孩子吃了一块。”

  

  

  公交调度那句“分给旁边一个孩子吃了一块”刚说完,马昊马上按上了免提。

  “先说车在哪儿,别绕别的。”

  调度那边像是同时翻着几张派车单,纸页被捋得哗哗响。

  “城南二路往西,刚过老桥站。末班车,车上人不多,司机说还有十来个乘客。”

  “让司机找个安全地方靠边,打开双闪。”孙志强说,“先把危险跟他们说清楚,把吃过的问出来。真要走,电话、去哪儿都留下,等120和辖区派出所的人到。120指挥中心在听吗?”

  “在听,最近一辆车已经派过去了,预计八分钟到老桥西口。”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东苑女孩已经到院。

  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进了红区。

  蓝色工装正在往急诊转运。

  就剩下公交那一栏,上面写着“末班车”三个字。

  免提里很快换成司机的声音。司机年纪不轻,说话带喘,旁边有人不耐烦地问怎么又不开了。

  “医生,我靠边了。老太太在前排,黄袋子在她脚边。她说就分了一块给旁边孩子,那孩子跟他妈坐一起。”

  孙志强往免提旁靠了靠。

  “袋子别让她再拿,剩下的菜先别把它倒了。让孩子妈妈现在就看看嘴唇,再问下孩子,胸口堵不堵,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司机转头喊了一遍。

  后排先有人站了起来,前排也跟着问,司机压着火重复了一遍,还是有人抢着说话。

  “我孩子吃了一小块。”

  “大晚上的停车干什么,我明天还早班。”

  “师傅,你别吓人啊。”

  老太太在前排跟着解释,话里又慌又委屈。

  “我就是看娃饿了,夹了一块牛肉。那摊子那么多人买,谁知道不能吃?”

  赵护士听到这里,直接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人心是好心,东西不是好东西。”

  司机在车上喊了两遍“先别下车”,后排有人还在催。

  “我就赶个末班车,怎么还不让走了?”

  孩子母亲那边先急了。

  “张嘴,快点,给妈妈看看。”

  老太太还在前排解释:“我真不知道,我看孩子饿才夹的。”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重新亮起。

  【风险线索:末班公交。】

  【追问摄入:孩子还吃过什么?】

  【能追的线索:孩子母亲、老太太。】

  林野盯着免提,忽然打断。

  “先别问车上别人,先问下孩子的情况。”

  孙志强把脸侧过过来,林野指了指免提。

  “别只听老太太说一块。问孩子妈,他到底咬了几口,还吃过别的没有?”

  

  

  孙志强立刻对司机说:“听见没有?先问孩子妈。”

  司机在车厢里喊:“孩子妈,医生问孩子刚才到底吃了几口,还吃过什么没有?”

  车厢那头安静了几秒,先答上来的是孩子母亲。

  “他刚才说咸,我还让他喝了两口水。”

  孙志强对着电话接话。

  “别再灌水了,别去催吐。让孩子坐着,头稍微偏一点,真要是吐了也别呛到了。现在再看看嘴唇。”

  孩子母亲再开口时,明显有些紧张了。

  “嘴唇有一点灰。刚才灯比较暗,我没看清。”

  桌边被他敲出一串急促的轻响。

  赵护士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把手敲破了,等会儿还得干活。”

  他没接赵护士的话,只问:“孩子说胸口堵吗?”

  司机在车里跟着问。

  小孩的声音隔着电话,很细。

  “有点堵,妈妈,我好想吐。”

  刚才催着开车的乘客咳了一声,之前嘴里那句“还走不走”再也说不出口了。

  孙志强对120指挥中心说:“老桥西口,先看孩子和老太太。孩子吃过,嘴唇发灰,说胸口堵,还想吐。老太太也可能吃过,黄袋子先看住不能让别人碰了。”

  120那头应得很快。

  “明白。车组带氧气和监护,到了先看孩子和老人,黄袋子也一并看住。”

  刚说完,红区门口传来担架车轮磕过地砖的声音。

  这边电话还没断,红区门口传来担架车轮磕过地砖的声音。

  蓝色工装被推了进来。

  那张正式床位已经给了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赵护士让人把平车先靠到红区监护旁,氧气和导联先接上,床位等二线再调。

  随车急救员把转运单递过来。

  “三十七岁,吃过凉拌牛肉。胸闷、恶心,回答慢。那半盒还在小区门口,门岗在看着,照片已经拍了。”

  孙志强只看了一眼。

  “先上监护。血气带共氧,电解质、乳酸一起走。药房那边把亚甲蓝备出来,结果回来别拖。”

  急诊二线已经站到平车旁。

  “成人这边我看着,孩子那边儿科来跟。”

  蓝色工装被推过去时,还惦记那半盒菜。

  “那是证据,我还没找他们退钱。”

  马昊给他贴腕带,嘴上没忍住。

  “哥,你都喘成这样了,还惦记退钱?”

  蓝色工装慢半拍才回。

  “我买的。”

  赵护士把腕带贴平,没让他再扭头。

  “放心吧,盒子有人守着。你先把气喘匀,人别先丢了。”

  

  

  分诊台那头,公交司机又喊了一声。

  “医生,老太太说她自己也吃了两块。她现在头晕,手麻。”

  孙志强立刻问:“人还清醒吗?让她说一下今天几号,看能不能答上来。”

  司机转述几句,又回到免提旁。

  “答得慢,人还是清醒的。孩子刚才吐了,孩子妈在哭。”

  孙志强继续问:“除了孩子,就是老太太自己吃过?”

  司机很快回话。

  “对。老太太说就给孩子夹了一块,自己吃了两块,没再给别人。”

  孙志强看向林野。

  “写上。”

  林野补了一行:吃过者两人,孩子、老太太。

  没过多久,120车组到了老桥西口。

  司机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哑了一些。

  “医生,急救员上车了。孩子和老太太先下去了。”

  孙志强没有立刻挂电话。

  “黄袋子呢?”

  “还在前排,司机位旁边。急救员说等辖区的人和监管过来交接。”

  孙志强这才看向林野。

  “打包带走的那几条,还有没写清的吗?”

  林野把那张临时名单从头看到尾。

  东苑那户,孩子已到院,剩菜和筷子也带到急诊。

  蓝色工装,人在红区,半盒菜还在门岗。

  公交车,孩子和老太太已交给120,剩下的在司机位旁边,等交接。

  “没有了。”

  马昊把笔帽咬在嘴边,含糊地问:“这算追完了?”

  赵护士一把把他嘴里的笔帽抽出来。

  “医院的笔也敢咬,你是真不挑。”

  马昊赶紧呸了一声。

  林野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格,没接马昊的话。

  孙志强这才挂了公交车的电话。

  “写清楚,公交车这里也弄清楚了。”

  林野写完最后一格,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也掌心全是汗......)

  

  

  林野刚写完最后一格,手还没从纸边挪开,急诊入口又有人喊道。

  “城南夜市摊主夫妻到了!”

  赵护士原本已经拧开保温杯,听见这句,杯盖又扣了回去。

  “得,这口水先记账。”

  两辆平车一前一后推进来。

  郭姐躺在前面那张,口唇发灰,眼睛红得厉害,人还清醒,一看见护士就想撑着胳膊起来。

  “医生,我真不知道那不是盐。我就拌了几盆菜,我老公呢?他刚才在车上一直吐,人都快叫不清了。”

  赵护士伸手把她按回去,动作不重,话却一点没软。

  “你先躺好。你老公在后面,马上推进来。你别一激动再吐出来。”

  郭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后面那张平车上,郭姐丈夫被推了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工作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胸前沾着红油和雨水混出来的暗印。他人没昏过去,可眼神发木,别人喊他名字,他要慢半拍才转一下头。

  随车急救员把转运单递给孙志强。

  “男,三十八岁。吃过凉拌牛肉,途中吐了两次。上车时口唇发紫,吸氧后颜色没怎么回来。一路说胸口堵,刚才问他家里电话,答了两遍都不一样。”

  孙志强接过单子,第一反应是看红区。

  正式床位已经占满。

  蓝色工装那边刚接上监护,东苑女孩还在儿童监护位,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也没下监护。

  赵护士扫了一圈,已经开始叫人挪平车。

  “先靠观察位,氧气和导联接上。”

  林野看着郭姐丈夫。

  男人又干呕了一下,身体往一侧偏,护送护士赶紧把弯盘递过去。吐出来的不多,只有一点混着红油味的水,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咳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抬头。

  嘴唇那层灰紫色,反而更明显。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病名:亚硝酸盐中毒,急性高铁血红蛋白血症。】

  【异常点:反复呕吐、反应变慢,吸氧后口唇仍发灰。】

  【重点风险:气道风险上升。】

  林野只扫了一眼,视线又落回郭姐丈夫身上。

  男人还在咳,头始终没完全抬起来。

  他心里骂了一句,抬头看向孙志强,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

  “孙老师,这个不能先放观察位。”

  孙志强转过脸。

  林野指了指平车旁的弯盘,又看向郭姐丈夫还没完全抬起来的头。

  “孙老师,他不能离红区太远。路上吐两回,刚才一咳头都抬不起来,吸着氧嘴唇颜色也没变化。吸引放床边,二线得先过来看看气道。”

  马昊下意识看了一眼红区。

  “可那边已经满了。”

  “满了也不能让他躺远了。”林野没看马昊,语速很快,“真吐起来,旁边没人盯着,呛进去更麻烦。”

  孙志强只迟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眼转运单,又看了一眼郭姐丈夫的脸色。

  “赵护士,别放观察位。平车靠红区监护旁,吸引备好。二线先看这个。”

  赵护士已经把吸引管从治疗车边上抽出来。

  “听见了。小郑,推这边来,头偏一点。马昊,腕带别写错。”

  马昊赶紧应声。

  “知道,郭姐丈夫。”

  郭姐听见“红区”两个字,挣扎着想扭头看。

  “他是不是很重?医生,他是不是比我严重?”

  赵护士把她这边的氧气面罩扣好。

  “你也别逞能。你俩现在谁都不轻。你能说话,就先把话留着,等会儿问你从哪儿拿的料、拌了几盆、谁吃过,你再慢慢说。”

  郭姐闭了一下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滑。

  “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野站在两张平车中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红区那边孩子的监护声还在响,东苑女孩的母亲隔着半道帘子还在小声问医生。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

  “林野,别站着。到院时间先补上。男的那几条也写上,吐、反应慢、吸氧后变化不明显。病名先别急着写上去,让二线和结果说话。”

  “明白。”

  林野拿起笔,刚写了两行,急诊二线医生已经从蓝色工装那边走过来。

  他先看郭姐丈夫,又扫了一眼弯盘。

  “吐过?”

  林野把刚才急救员的话报给他。

  “路上两次,到门口又干呕,咳了几声。回答慢,刚才问电话也答错。口唇灰紫,吸氧后变化不明显。”

  二线医生没有多问,直接对护士说:“吸引放他手边,先别让他平躺。血气带共氧,电解质、乳酸一起送。”

  他看了眼郭姐丈夫发灰的嘴唇,又补了一句。

  “蚕豆病、过敏史能问就问,问不清先找电话。亚甲蓝让药房备着,等结果和上级医嘱。”

  郭姐丈夫听见“家属电话”,眼皮动了一下。

  “别给我妈打。”

  声音很低,混在氧气声里差点听不清。

  马昊贴腕带的手顿了一下。

  

  

  “那打谁?”

  男人想了很久。

  “我妹妹。她别告诉我妈。”

  郭姐在前面那张床上哭出了声。

  “你妈早晚也得知道啊。”

  “她心脏不好。”

  男人说完这句,又咳了一声,脸往旁边偏。

  赵护士把吸引管递到床边。

  “行了,先别争孝不孝。能喘匀气再说。电话我们照规矩打。”

  旁边一个还在嘀咕的摊主把话咽了回去。

  有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打包袋,又把袋口扎紧了。

  郭姐丈夫被推到红区监护旁,导联线一根根贴上去。

  监护仪开始出波形。

  林野把“红区旁监护,床边吸引”几个字补在备注里。

  笔杆在指间硌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

  刚才如果真把人推去观察位,旁边再没人盯着,吐起来会怎么样,林野没往下想。

  淡蓝色字迹已经退下去了。

  郭姐丈夫那一行旁边,只剩一枚很浅的红点。

  林野没再看那枚红点,只把备注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在后面又描了一遍那几个字。

  吐过,回答慢,吸氧后颜色没回来。

  孙志强把他写完的备注拿过去看了一眼。

  “可以。写这个就够了,别写你猜什么。”

  林野嗯了一声。

  孙志强把纸放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刚才提醒得对。”

  林野被这一声夸奖停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护士终于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一次水是热的。

  她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终于喝上一口水。再不喝,我舌头都快粘口罩上了。”

  马昊正把几张腕带贴纸拢到一起,听见这句,忍不住问:“赵姐,夜班味的水和正常水有什么区别?”

  “正常水是水。”赵护士看都没看他,“夜班味的水,是凉水、胶布味、消毒液,再加你写错三遍的名字。”

  马昊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我就错了一遍。”

  “那是你数数也不准。”

  旁边一个夜市来的阿姨原本还在手机上打字,听到这句,手停了一下,又把没发出去的半句话删了。

  红区那边很快又有人喊了一声血压。

  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还没到复查时间,他妻子守在床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再替他说“没事”。

  东苑女孩的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

  孩子妈妈坐在旁边,小声问儿科医生:“她要是还想吐,我是不是扶着她侧一点?”

  夜市男孩的父亲也终于打通家里电话。

  妹妹没碰那盒菜,家里老人按赵护士说的把东西连袋子放在门口,等人过去处理。

  蓝色工装靠在临时平车位上,导联线贴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

  急诊二线医生又回到他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带高铁血红蛋白项目的血气纸。

  “高铁血红蛋白回了,数不低,派个人守着床边别离人。体重也核一下,蚕豆病、过敏史也要问清楚。”

  他把血气纸往护士手边一放。

  “电话能通就通。真要用亚甲蓝,按上级医嘱走,别让电话把药耽误了。”

  护士应了一声。

  蓝色工装听见“家属”两个字,眼皮抬了抬。

  “别打家里座机。我爸接了会吵。”

  赵护士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你们今晚怎么都怕家里知道?那你报个能接电话的人,别报到一半又睡过去。”

  蓝色工装想了半天,报出一个号码,中间还错了一位。

  马昊在旁边核对,差点被他带偏。

  “哥,你别考我。你现在嘴唇这个颜色,我看你报手机号都不敢信。”

  蓝色工装闭了闭眼。

  “我真记不清。”

  “记不清就慢慢想。”赵护士把登记本往马昊手边一推,“别催他,催急了你俩一起错。”

  林野站在护士站边上,赵护士把一个塑料袋推到他面前。

  “吃点。”

  里面只剩半块面包,包装被压扁,封口上还粘着登记贴撕下来的纸屑。

  “谁的?”

  “我的,先算急诊公粮。”

  马昊立刻抬头。

  “赵姐,那我能不能也领一份?”

  赵护士扫他一眼。

  “你刚才咬笔帽,已经加餐了。”

  马昊一脸受伤。

  林野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发干,他咬了两口就停一下。

  胃里还顶着刚才那股劲,面包咽下去也不踏实。

  在他咽第二口面包时,眼睛落回郭姐丈夫那一栏。

  红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那人还在红区旁边,吸引管就挂在床头,二线医生站在床边,护士一边问过敏史,一边让他别平躺。

  林野把剩下那口面包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这回系统,总算干了点正事。

  孙志强拿着新打印出来的表走了过来。

  “别光看那张破名单了。”

  林野把面包放下。

  孙志强把表往他面前一放。

  表头只有一行字:高危线索复核记录。

  马昊凑过来看,眼睛一下亮了。

  “这算给林哥发新装备了?”

  赵护士冷笑。

  “想得美。谁先碰上谁先记,谁看过谁签字。写错了,明天质控找人喝茶。”

  孙志强没反驳,把表往林野面前转了半圈。

  “以后这种人还没找着、东西还没交出去的,先写三样。”

  林野看着第一栏。

  “人在哪,谁看着。”

  孙志强点了一下第三栏。

  “还有什么时候回话。这个漏了,明天追记录,又是一堆人翻电话。”

  他把表往林野面前推近一点。

  “病名别硬往上扣,治疗也别替上级写。你先盯三件事:人在哪,东西在哪,电话谁接。后面我签,或者当班上级签。别一个人扛。”

  林野拿起那张表,试着在第一栏写“公交黄色袋子”。

  刚写到“公交”两个字,孙志强瞥了一眼。

  “写重点,别写作文。”

  林野把后面几个字收紧,挤出一个“司机位旁”。

  马昊还在旁边看。

  “林哥,这以后是不是你专用表?”

  林野还没回答,赵护士已经替他说了。

  “专用什么专用。谁看见谁写。他就是比较倒霉。”

  马昊想了想。

  “那也挺厉害。”

  赵护士把空杯子往他怀里一塞。

  “厉害的人先去倒水。少拍马屁,多干活。”

  马昊抱着杯子跑了。

  林野把表格压平。

  名单刚合上,孙志强就敲了敲表边。

  “别急着放松。复查时间还没到呢。”

  林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

  赵护士靠在护士站边上,目光在他和那张新表之间转了一圈。

  “介绍对象这事先往后放。”她接过马昊端回来的水,“你先学会按点吃饭。现在介绍过去,人家姑娘以为我给她介绍一张会走路的夜班表。”

  林野抬头。

  “赵姐,我听见了。”

  “听见就对了。”赵护士咽下那口热的,嗓子总算没那么哑,“下次别等别人塞你嘴边。急诊缺医生,不缺饿晕的医生。”

  孙志强低头看表,没接赵护士这句。

  “行了,别把人说跑了。林野,十分钟后再看那几个,意识、口唇、血压和监护都过一遍。高铁血红蛋白按医嘱到点复查,你别自己去催,跟护士对时间。公交那边黄袋交接有回话,你补齐。”

  林野把嘴里的面包咽干净,笔帽往桌上一磕,翻到新表背面。

  “蓝色工装家属电话还没通,我一块儿补上?”

  孙志强嗯了一声。

  “补。能打通谁,几点打通,写清楚。”

  林野刚写到第一栏,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

  马昊离电话最近,手刚伸过去,又看向孙志强。

  “接吗?”

  赵护士没好气。

  “电话响了不接,等它自己写病历?”

  马昊赶紧接起来。

  “市一院急诊。”

  他听了两秒,表情有点奇怪。

  “孙老师,不是120。保卫处打来的。”

  孙志强抬头。

  马昊捂住话筒,看了林野一眼。

  “保卫处说,夜市摊主家属到了,人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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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97/200
书详情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共 200 章
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别挂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着了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第20章 主任们的新规矩第21章 医务科查岗的夜晚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第23章 急诊主任拍了桌子第24章 一个被误诊的老人第25章 他看见的不是病,是命门第26章 夜班阎王这个外号传开了第27章 第一场真正的群体危机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第29章 处分还是表扬第30章 从今晚起,他上抢救班第31章 第一夜,先救会喘气的第32章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孩子第33章 先保大人,也别放弃孩子第34章 第一夜,不能有人掉队第35章 低烧的人,最怕白细胞低第36章 把预感写成流程第37章 清单第一条,就被打脸第38章 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质问第39章 她不是焦虑,是酸中毒第40章 院长要看那张小抄第41章 清单上没有的那一条第42章 发烧抽搐后,最怕多做一步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着第44章 不是中暑,是脑子里的血管堵了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让证据说话第46章 她不是奶堵,是肺里堵了第47章 十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第48章 不明气体,最怕先冲进去救第49章 氧饱正常,也能要命第50章 这一晚,先别让老人脱水第51章 一车腹泻里,藏着一个心梗病人第52章 他不是睡着,是血糖掉下去了第53章 这一管糖,不算救完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第59章 血流弱,不等于还能等第60章 自己走进来的人,也可能撑不住第61章 血栓比片子上更长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第64章 血到了,人还没稳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第66章 黑红色的不是早饭第67章 血压托住,胃镜才敢下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第69章 不是跑累,是心脏在报警第70章 白班到了,他才敢松手第71章 门关上以后,急诊还在响第72章 先别扶她坐下第73章 血管片上,多出来的影子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第75章 门外的人,不能先松气第76章 救下来,不等于没人追问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第78章 全院主任群,终于安静了第79章 不是指挥,是别送错地方第80章 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第81章 证据摆上桌,他还只是规培生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第83章 人救回来了,后面还没完第84章 空格还没填完第85章 电话打通,不算交代完第86章 电话没挂,急诊又响了第87章 牙疼也能堵住气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第89章 切开以后,才知道里面多深第90章 手术门口,旧账也追来了第91章 两条命,都不能报平安第92章 腰背痛,不一定是肾结石第93章 片子一出,结石背后还有脓第94章 抢的不是手术室,是时间第95章 抽出来的不是尿,是脓第96章 记录站得住,人才能接得住第97章 救回来,不等于结束第98章 这次证据不够第99章 这十分钟谁敢等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别挂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着了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第20章 主任们的新规矩第21章 医务科查岗的夜晚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第23章 急诊主任拍了桌子第24章 一个被误诊的老人第25章 他看见的不是病,是命门第26章 夜班阎王这个外号传开了第27章 第一场真正的群体危机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第29章 处分还是表扬第30章 从今晚起,他上抢救班第31章 第一夜,先救会喘气的第32章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孩子第33章 先保大人,也别放弃孩子第34章 第一夜,不能有人掉队第35章 低烧的人,最怕白细胞低第36章 把预感写成流程第37章 清单第一条,就被打脸第38章 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质问第39章 她不是焦虑,是酸中毒第40章 院长要看那张小抄第41章 清单上没有的那一条第42章 发烧抽搐后,最怕多做一步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着第44章 不是中暑,是脑子里的血管堵了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让证据说话第46章 她不是奶堵,是肺里堵了第47章 十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第48章 不明气体,最怕先冲进去救第49章 氧饱正常,也能要命第50章 这一晚,先别让老人脱水第51章 一车腹泻里,藏着一个心梗病人第52章 他不是睡着,是血糖掉下去了第53章 这一管糖,不算救完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第59章 血流弱,不等于还能等第60章 自己走进来的人,也可能撑不住第61章 血栓比片子上更长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第64章 血到了,人还没稳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第66章 黑红色的不是早饭第67章 血压托住,胃镜才敢下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第69章 不是跑累,是心脏在报警第70章 白班到了,他才敢松手第71章 门关上以后,急诊还在响第72章 先别扶她坐下第73章 血管片上,多出来的影子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第75章 门外的人,不能先松气第76章 救下来,不等于没人追问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第78章 全院主任群,终于安静了第79章 不是指挥,是别送错地方第80章 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第81章 证据摆上桌,他还只是规培生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第83章 人救回来了,后面还没完第84章 空格还没填完第85章 电话打通,不算交代完第86章 电话没挂,急诊又响了第87章 牙疼也能堵住气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第89章 切开以后,才知道里面多深第90章 手术门口,旧账也追来了第91章 两条命,都不能报平安第92章 腰背痛,不一定是肾结石第93章 片子一出,结石背后还有脓第94章 抢的不是手术室,是时间第95章 抽出来的不是尿,是脓第96章 记录站得住,人才能接得住第97章 救回来,不等于结束第98章 这次证据不够第99章 这十分钟谁敢等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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