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诊台那通腹痛电话被秦海压了回去。
“先量第二遍血压,别让他坐地上。有人盯着,我这边两分钟过去。”
电话挂断后,护士站反而静了一下。
赵护士手里的胶布还没撕完,秦海面前压着三份记录,林野的笔尖也没离开纸面。
冯建平床边,造瘘袋的刻度被赵护士用胶布贴了个小标。
她贴完,又把记录纸往林野面前一推。
“二十三点十五分,袋里多了二十毫升左右,颜色还是浑。别写好转,写引流持续。”
林野照着写。
冯建平妻子站在床尾,听见“二十毫升”,又忍不住抬头。
“有东西出来,是不是就能退烧?”
感染科医生刚好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用药单。
“可能会慢慢下来,也可能还会反复。培养没回,抗感染还要看肾功能调。今晚先别盯着体温一个数。”
女人嘴唇动了动。
“那我看什么?”
赵护士把她的手机往她手里一塞。
“看电话。医生找你,别漏接。”
这句话比安慰管用。
女人把手机音量按到最大,屏幕亮得刺眼。
另一侧,重症医生正在跟梁树民家属说话。
男人站得很直,肩膀却垮着。
“升压药暂时没降。”
重症医生把床旁记录拿给他看。
“不是马上没希望,也不是已经稳了。现在看血压、尿量、电解质和酸碱平衡。肾内科在评估,但不是尿少一句话就上机器。”
梁树民儿子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他还在抢?”
重症医生点头。
“这个理解对。”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母亲。
老太太把那张弯过的门禁卡攥在掌心,没再追问“醒没醒”。
她只小声问。
“医生,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等?”
“等。”
重症医生说得很平。
“手机别关,人别走远。有变化我们会叫。”
林野把这几句话补到梁树民那页。
家属已知:仍处抢救观察阶段,暂不能报平安。
他刚写完,牙源感染患者那边又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巡回护士。
口腔颌面外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明显累,但话还清楚。
“急诊那边帮我补一下转出时间。病人现在带管,颈部引流还在出脓性分泌物,体温三十八度九。麻醉说气道水肿还重,今晚不考虑拔管。”
秦海问:“血氧呢?”
“吸氧条件下九十五左右。”
“家属怎么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刚问我,脓都切开了,为什么还不拔管。”
赵护士抬头骂了一句。
“一个模子。”
秦海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让他复述。气道先保住,感染还没完,管子不是想拔就拔。你们那边说完,急诊这边不替你们改口。”
“知道。”
电话挂断。
林野把牙源感染那页补完整。
带管。
引流管在位。
气道水肿继续观察。
感染指标待复查。
三张纸并排压在护士站台面上。
梁树民那页压着重症床旁记录。
冯建平那页夹着造瘘袋刻度。
牙源感染那页还贴着手术室回拨时间。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亮起。
【阶段反馈:多线高危均进入后续救治流程。】
【当前状态:未达到平安反馈条件。】
【风险提示:后续交接错误、家属误解、指标反复。】
林野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林野把视线压回纸面,在每个名字后面又补了一行“继续观察”。
秦海把三张记录纸排齐,拿签字笔敲了敲最上面一行。
“看清楚。”
林野抬头。
“人救回来,不是从急诊门口推出去就完了。”
秦海把笔扔回笔筒。
“你以后要是只会抢前十分钟,后面早晚有人拿着这十分钟来找你。”
林野没有反驳。
他想起梁树民儿子刚才那张脸。
刚到院时,他嗓门压着走廊。
现在人站在重症门口,只反复摸那张弯过的门禁卡。
白班副主任周敏赶过来时,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
她没坐,也没问谁功劳。
她先看三份纸。
“急诊段、专科段、家属告知,分开了?”
秦海把纸推过去。
“分了。”
周敏翻得很快。
翻到冯建平那页时,她看见“穿刺造瘘后返回急诊重症监护区,血压仍低”,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保留。”
林野看她。
周敏把纸放下。
“家属一听转出来,就以为能松口气。后面最容易出事。”
赵护士靠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别说没事。”
周敏点头。
“对。”
她看向林野。
“还有,你的名字不要每页都顶在最前面。你做了什么写什么,别人拍板的地方,写别人名字。”
林野应了一声。
“我改。”
“不是改得好看。”
周敏把签字笔递给他。
“是写得让下一个接班的人不会猜。”
林野接过笔,把自己的名字往后挪了一格,又在旁边补上值班医生和接手科室。
这一遍写得比刚才更慢。
护士站外,分诊台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
赵护士抬头。
“刚才腹痛那个?”
分诊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轮椅上的老人六十多岁,背佝着,手按在肚子上。
他脸上的汗不像热出来的。
是一层冷汗。
女人一边走一边解释。
“他就是胃疼。晚饭吃了点凉的,刚才叫号,他说腿软,没站起来。”
秦海没急着接话。
他先看老人按肚子的手。
手按得很紧。
可分诊护士伸手去扶时,老人又喊。
“别碰,别碰肚子。”
林野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视野边缘没有立刻亮。
只有老人腕带上刚贴好的分诊标签,在灯下白得扎眼。
赵护士把轮椅刹车踩住。
“血压复测了吗?”
分诊护士把单子递过来。
“一百零四六十二,心率一百一十二。血糖六点一。体温不高。”
女人听见“体温不高”,立刻松了口气。
“你看,我就说不是感染。”
秦海看了她一眼。
“急诊不是只看发不发烧。”
林野的视线落在老人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圈旧表印。
手背青筋鼓着。
老人喘得不算厉害,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忍什么。
分诊护士补了一句。
“他有房颤,女儿说前阵子嫌麻烦,抗凝药停过。”
林野抬头。
秦海的脸色也沉了一点。
这一次,蓝色字框才在视野边缘慢慢亮起。
【急诊预警:非感染性腹痛高危可能。】
【公开依据不足:生命体征暂未崩溃,腹部查体待完成,血气/乳酸未回。】
【关键异常:疼痛程度与初步体征可能不匹配;房颤及停抗凝史。】
林野没有报病名。
他把分诊单往秦海面前推。
“先别放回候诊椅。补个床旁血气,查乳酸。”
秦海扫了他一眼。
这次没骂。
“推红区门口。先查体。”
轮椅刚动,老人忽然弯下腰。
他抓着扶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疼得不对。”
护士站的电话声还没停。
可这一次,急诊里最安静的那个人,先被推了进来。
红区门口刚腾出半个位置,又被轮椅卡住。
赵护士把刹车踩死,先冲家属摆手。
“你站这边。别一边解释一边往里挤。”
女人抱着挂号单,嘴上还在说。
“他平时胃就不好,晚饭吃了凉拌菜。你们先给他止痛吧,他疼起来就这样。”
老人坐在轮椅上,腰弓得很低。
额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秦海蹲下去看他。
“哪里疼?”
老人抬手按住肚脐周围。
“这一片。”
秦海轻轻碰了一下。
老人立刻往后一缩,手却还是死死压着肚子。
“别按。”
秦海收回手。
“疼多久了?”
女人抢着答。
“一个多小时。刚开始还说能忍,我让他坐外面等号,后来叫他起来,他就站不起来了。”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绕上去。
“房颤多久?”
女人愣了一下。
“好多年了。”
“药呢?”
“抗凝那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
“前阵子牙出血,他自己停了几天。”
秦海抬头看她。
“几天?”
“大概一周。”
老人闭着眼,嘴唇发白。
“别问了,先给我止痛。”
林野站在床尾,手里捏着分诊单。
系统框还在视野边缘。
这次没有倒计时。
没有直接给病名。
只有一句“公开依据不足”压在那里。
他看着老人发白的嘴唇,又看了一眼血压。
一百零六六十。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氧九十六。
秦海没有立刻打电话。
旁边监护位上,一个年轻男人正捂着胸口做心电图。
那是刚才差点被当成高危的另一个病人。
二十七岁,胸闷、手麻、喘不上气。
林野先前听见“胸闷”两个字,差一点就要喊心内科。
秦海让他先看证据。
心电图没有明显急性缺血改变。
血氧正常。
床旁血糖正常。
男人手指发麻,刚和女朋友在电话里吵完,呼吸越喘越快。
林野没有硬叫主任。
他让护士带着慢慢呼吸,抽了电解质和肌钙蛋白,又复查心电图。
那一刻,系统没有亮红。
秦海只丢了一句。
“这次证据不够,就别拿直觉当刀。”
林野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没有把老人直接推成某个病名。
他只把分诊单递过去。
“房颤,停抗凝一周。腹痛一个多小时,冷汗。按压反应重,但肚子没板硬。先做床旁血气看乳酸,静脉血送电解质、凝血、肝肾功能,心电图也做。”
秦海接过单子。
“这句能说。”
赵护士已经撕开采血针包装。
“抽动脉血气?”
秦海点头。
“抽。再开静脉通道,留血。别先打一针止痛就放回去。”
女人急了。
“为什么不能先止痛?他都疼成这样了。”
秦海没抬头。
“不是不给止痛,是先把查体、血气和该叫的人叫起来。止痛可以给,给完也不能按胃疼放回候诊。你刚才说他站不起来,这句比胃疼重要。”
女人抱着挂号单的手停住。
老人又蜷了一下。
“我肚子里像拧着。”
赵护士把他的手腕按稳。
“别动,抽完这管再说。”
采血管碰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年轻男人那边的心电图纸也吐了出来。
急诊医生扫了一眼,递给秦海。
“复查还是没明显动态变化,血氧也稳。”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脸还有点白。
“医生,我是不是心梗?”
秦海把心电图递回去。
“现在证据不像。先观察,别自己吓自己。要是胸痛加重、出汗、心电图变了,马上再看。”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
旁边陪他的朋友也跟着松。
“刚才吓死了,还以为又要叫主任。”
赵护士从老人这边抬头,瞪了他一眼。
“急诊又不是叫主任比赛。”
这句话刚落,血气机那边开始响。
小纸条一点点吐出来。
林野走过去,等纸吐到尾,才伸手撕下。
纸条还带着机器热。
他先看到 pH。
再看到乳酸。
纸条在他手里停了半拍。
乳酸五点六。
赵护士凑过来。
“多少?”
林野把纸条递给秦海。
“乳酸五点六。”
秦海接过纸条,脸上的那点松动彻底没了。
他看向老人。
老人还坐在轮椅上,肚子没有明显鼓起来,也没有吐血,没有发烧。
可血气纸条已经把候诊区那层“胃疼”的皮撕开了。
秦海把纸条压在分诊单上。
“推红区床。”
女人懵了一下。
“不是说血压还行吗?”
“血压还行,不代表肚子没事。”
秦海转头。
“林野,查用药。抗凝停药时间、房颤病史、有没有血栓史,问清楚。赵护士,抽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留交叉配血。床旁心电图贴上。”
赵护士一边推床一边应。
“知道。”
林野走到女人面前。
“他平时吃的抗凝药叫什么?”
女人一下被问住。
她低头翻包,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药袋。
药袋上的字被磨掉一半。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他自己管药。”
林野接过药袋。
里面还有几片没吃完的药。
“还有没有出血、血栓、脑梗、心梗病史?”
“脑梗没有。腿以前肿过一次,医生说血管不好。”
秦海听见这句,抬头。
“哪条腿?”
女人慌了。
“右腿还是左腿,我记不清了。”
老人被转到平车上时,忽然抓住床单。
他疼得声音都变调了。
“我肚子疼,为什么问腿?”
秦海把监护线接上。
“因为有些疼,不是胃在闹。”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这才加深。
【急诊预警:非感染性腹痛高危。】
【公开依据:房颤及停抗凝史、腹痛与腹部体征不匹配、冷汗、心率增快、乳酸显著升高。】
【风险方向:肠系膜血管急症可能,需影像及专科评估。】
林野没有把“肠系膜”三个字说出口。
证据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把血气纸条压在病历夹第一页。
“秦主任,乳酸、房颤停药史、疼痛和查体不匹配,这几项够叫谁?”
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CT室。”
电话接通前,他又补了一句。
“先别说诊断。说人、说数值、说停药。”
林野点头。
电话那头刚接起来,秦海的声音已经压过去。
“急诊红区,六十多岁男性,突发腹痛,房颤停抗凝一周,乳酸五点六。血压暂时还撑着,但疼得不对。”
电话那头原本有点懒。
听到乳酸五点六,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立刻响了。
“我下来。”
秦海没挂。
“血管外科也叫了。CT室先准备腹部CT血管成像,肾功能同步急查,造影风险同步告知。”
女人站在床尾,终于不再催止痛。
她看着那张还带热度的血气纸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医生,他不是胃疼吗?”
秦海把电话挂断。
“现在还不能按胃疼放他走。”
平车往红区里推。
老人蜷在床上,手仍旧按着肚子。
监护仪刚接上,心率跳到一百二十四。
血压九十八六十。
赵护士把袖带重新缠紧。
“刚才还一百零六。”
秦海看向林野。
“记录时间。”
林野低头写下。
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腹痛患者由候诊区转入红区。
乳酸五点六。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CT室已通知。
他刚写完,CT室回电话。
“急诊这床能过来,但前面有一台刚推进去。你们这人能等十分钟吗?”
秦海看着监护仪上又跳了一下的心率。
没有立刻回答。
林野的笔尖停在纸上。
十分钟。
这点时间,像刚刚落进了红区的灯光里。
“急诊这床能过来,但前面有一台刚推进去。你们这人能等十分钟吗?”
CT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机器运行的低响。
秦海没有接“能”,也没有接“不能”。
他嗓子已经哑了,刚开口就带着一点砂纸磨过似的粗。
“前面那台还要多久?”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平扫刚进架子,最快也要七八分钟。增强还没开始。”
秦海把听筒往肩上一夹,眼睛没离开监护仪。
“赵护士,复测血压。意识、腹部体征再看一遍。林野,把CT室回电话时间记上。”
林野手里的笔刚落下,又抬起来。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CT室来电。
前方检查未结束,询问是否可等待约十分钟。
这行字写到一半,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有效处置窗口缩短。】
【公开依据:房颤停抗凝、乳酸5.6、腹痛与查体不匹配、心率继续上升。】
【风险方向:等待及转运途中病情恶化。】
林野把笔帽咬在齿间,舌尖碰到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他没有抬头说多余的话。
赵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重新缠紧,袖带边压住老人松垮的袖口。
老人蜷在平车上,嘴唇白得发干,手还按在肚脐周围。家属站在床尾,挂号单被她捏成一道硬折。
“九十二五十八。”
赵护士报完,又看了一眼心率。
“一百三十二。”
秦海对着电话道:“听见了?”
CT室那边安静了一下。
“听见了。可我这边人已经在机器上,不能直接拉出来。”
“我没让你拉。”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把增强通道先留出来。前面那台结束,立刻接这床。我们带监护过去,路上不稳就退回来抢救。”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
“那你们别普通轮椅送,带氧气,带抢救药。影像医生我也叫一下。”
“本来就不是轮椅。”
秦海挂断电话,转头看林野。
“抗凝药名问出来没有?”
林野把药袋摊在治疗车边缘,药袋被磨得发毛,只剩半截商品名和一行小字。
家属急得快哭。
“我真不知道,他平时自己吃。前阵子牙出血,他说流血吓人,就停了。我让他去问医生,他嫌麻烦。”
林野把药片倒在掌心,没有直接下判断。
“药盒还有吗?手机里有没有买药记录,或者门诊处方?”
女人慌忙解锁手机。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才进了桌面,手指在屏幕上乱滑。
“我找,我找。”
普外科值班医生赶到红区门口时,身上还带着手消液味。他没有先问谁叫的,先伸手摸老人肚子。
老人疼得整个人往床栏那边躲。
“别按。”
普外科医生手停住,换成更轻的触诊。
“没有明显板状腹。疼痛这么重,肚子反而不硬?”
秦海把血气纸条递过去。
“乳酸五点六。房颤,停抗凝约一周。血压从一百零六六十掉到九十二五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二。”
普外科医生原本皱着的眉彻底压下来。
“血管外科到了吗?”
“电梯里。”
话刚落,红区外的电梯门响了一声。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着会诊夹进来,夹子边缘折出一条白痕。他第一眼看监护仪,第二眼才看床上的人。
“抗凝停多久?”
林野把刚问到的信息报出去。
“家属说约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疑似口服抗凝药。房颤多年,既往腿肿一次,血栓史不明确。”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接“疑似”两个字。
“肾功能呢?”
赵护士把刚吐出来的化验回报纸撕下,拍在治疗车上。
“肌酐一百二十八。不是完全没风险,但现在看着不像能等到明天慢慢查。”
女人听见“风险”,脸一下更白。
“做那个片子会伤肾吗?”
秦海看了她一眼。
“会有风险,所以要告知。可他现在肚子里的事更急。你先别问会不会伤肾,先听他们说为什么不能坐在外面等。”
血管外科医生接过话,不绕弯。
“现在怀疑肚子里的血管出了问题。血管真堵住,肠子没血,拖久了会坏。片子是为了看清楚堵在哪里,不是为了好看。”
女人抓着手机,声音发抖。
“那十分钟也等不了吗?”
没人立刻给她一个漂亮答案。
老人忽然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八。
林野刚要往前一步,秦海先伸手按住他的病历夹。
“别靠直觉冲。”
林野把那口气压回去。
“复查血气还没回来。疼痛起始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叫号前能坐,叫号时站不起来。现在血压继续往下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够不够让CT室先接我们过去候着?”
秦海盯了他一眼。
“这句能说。”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拨通CT室。
“我是血管外科值班。急诊那床腹痛的,房颤停抗凝,乳酸五点六,血压在掉。前一台一出来,先接他。我们人跟过去看片。”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能不能等。
“机器空出来就喊你们。门口别堵,带监护。”
赵护士把转运氧气瓶推过来,弯腰拧了一下阀门。她半盒冷掉的饭还放在护士站电脑旁,筷子斜搭在盖子上。
“饭都没吃两口。”
她嘴上骂,手上已经把氧气管理直。
“床栏扣上。家属别跟到机器门口,签字板先拿着,等会儿该签的别找不到人。”
女人被她一句话叫醒,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
林野把CT室电话时间、血压复测、普外科到场、血管外科到场逐条记下。
他的字写到“带监护转运准备”时,复查血气纸条从机器里吐出来。
赵护士撕下,看见乳酸那栏,骂声断在嘴边。
“乳酸六点三。”
秦海接过纸。
红区里短短静了一下。
血管外科医生把会诊夹合上。
“不用猜了。片子必须尽快做。”
CT室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前面那台出来了。你们现在推。”
秦海扣上平车床栏。
“带监护过去。路上不稳,掉头回来抢救。”
赵护士松开平车刹车。
床轮刚动,老人又抓了一下床单。
林野跟在床侧,手里的记录夹被他夹得很紧。
红区的灯从头顶一格一格滑过去,像把那十分钟切成了更碎的声响。
床轮磕过红区门槛,平车往CT室方向推过去。
赵护士推着床头,另一名护士扶着氧气瓶,秦海走在监护仪旁边。林野跟在床侧,记录夹贴着小臂,纸页被汗粘住一点。
老人一路没再喊“胃疼”。
他只是把身体蜷得更低,像肚子里那股绞劲已经把人往里拧。
家属想跟上,被赵护士一只手拦住。
“你去CT室门口等,别贴着床跑。要签字的时候喊你,你手机别静音。”
女人点头点得很快,脚步却慢了半拍。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磨旧的药袋,药片在里面轻轻碰着塑料。
CT室门口,上一台病人刚被推出来。
值班影像人员一边换床单,一边冲里面喊。
“急诊那床到了,带监护的。”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已经等在门边,手机通话界面还亮着。他没把手机贴耳朵,只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声音发沉。
“先看片,别在走廊上争。真是上面血管堵住,普外也得一起看肠子。”
值班医生低声应了。
“主任,我知道。”
秦海扫了他一眼,没问主任来不来。
人被挪上检查床时,老人突然睁眼。
“我会不会死?”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旁边机器的提示音都差点盖过去。
女人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秦海没安慰。
“先把片子做出来。”
影像人员递出造影知情单。
“肌酐一百二十八,急诊已经告知过风险了吧?”
老人疼得直冒冷汗,眼神有些散,能听懂几句,却没法撑着把整张告知单看完。
秦海低声交代林野。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意识状态和时间写上。家属在场代签,别漏。”
血管外科医生把笔递给家属。
“签在这里。不是说没有伤肾风险,是现在要先看血管。你在现场,我们把造影、过敏和病情恶化这些风险讲清楚。真没人能签,也会走急诊危重流程上报留痕,不能让他在门口等死。”
女人手抖得厉害。
签字笔在栏外划了一道。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把板子往她掌心里压稳。
“名字写全。身份证号先别急,手别抖到纸外面。”
女人吸了两口气,终于把名字写完。
检查室的门合上。
林野站在门外,手里的记录夹打开到腹痛老人那页。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带监护进入CT室。
氧气在用。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场。
腹部增强血管成像进行中。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视野边缘又亮起一片蓝。
【阶段提示:关键影像即将形成。】
【当前风险:血管阻塞范围、肠管缺血程度、转手术或介入路径仍未明确。】
【公开依据:增强扫描、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
林野把目光从那片蓝字上挪开。
门外没有人知道这些字。
他们只能等机器把身体里那段看不见的危险吐出来。
几分钟后,影像工作站前的屏幕亮起。
第一组图像滚过去时,值班影像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把动脉期往前拉。”
血管外科医生往前靠。
普外科医生也凑到屏幕边,手里的手套还没完全摘掉。
影像医生用鼠标点住一段血管。
“这里显影不连续。肠系膜上动脉远端到分支,考虑栓塞可能。再看这几段肠管,强化差,周围有点渗出。”
女人听不懂这些词,只听见“栓塞”两个字,腿软了一下。
赵护士在旁边扶住她。
“站稳。现在不是倒的时候。”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立刻把话说满。
“高度怀疑急性肠系膜血管急症。”
普外科医生盯着肠管那几层影像。
“问题不只是血管。肠子有没有坏,片子只能看一部分。乳酸在涨,人又疼成这样,不能只想着介入把血管通了就完事。”
血管外科医生声音也硬。
“不先恢复血流,后面更没得谈。”
两个人之间短短卡了一下。
屏幕前只剩鼠标滚轮声。
血管外科医生把手套摘到一半又停住,普外科医生盯着那几层肠管影像,没往后退。
秦海敲了敲记录夹。
“别在屏幕前磨嘴。你们要什么条件,现在说。”
血管外科医生先转头。
“通知介入室备台。麻醉科评估,可能介入取栓,也可能中途转开腹。”
普外科医生接得很快。
“手术室也预警。真有肠坏死,不能等血流通了再慢慢看。”
秦海直接拨麻醉科。
电话接通时,对面明显刚从别的操作间出来,呼吸还有点急。
“又哪床?”
秦海只报关键。
“六十多岁男的,房颤停抗凝。腹痛和肚子查体对不上。”
“乳酸五点六涨到六点三。片子提示肠系膜上动脉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几段肠管强化差。”
“血管外科、普外科都在门口。”
电话那头那点烦躁被这串数值压没了。
“我过来。先禁食,备血,核最后进食时间和基础病。别让家属以为看片完就结束。”
“已经在问。”
秦海回头交代赵护士。
“两路静脉保住。补液边推边看血压,凝血、电解质、交叉配血一起追。肠管缺血坏死风险在这儿,抗感染先按急腹症路径走,具体药让专科和院内方案再核。”
林野抬头。
这句是说给他听的。
他走到女人面前。
“他最后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女人还盯着屏幕,像屏幕里有她能看懂的答案。
“晚饭,六点多。凉拌菜,还有半碗粥。”
“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多说不舒服,十点多疼得厉害,来医院路上还说能忍。”
“抗凝药最后一次吃,能查到吗?”
女人把手机递给他。
“药店记录是上周三买的。他说牙出血以后就没再吃,应该是上周四开始停的。”
林野把时间写下,没有替任何人决定下一步。
检查室门开,老人被重新推出来。
他脸上的汗没有少,眼神却有点散。
赵护士把监护线重新理直。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女人听见这个数,终于忍不住问。
“片子都出来了,能不能治了?”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普外科医生一眼。
“能治,不等于简单。”
普外科医生把签字板拿过来。
“血管堵住是现在看见的问题,肠子活不活,还要进去评估。”
女人抓住签字板。
“进去?进哪里?”
麻醉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过来。
秦海把记录夹合上。
“介入室和手术室都要准备。”
老人被推离CT室门口时,林野视野边缘的蓝框慢慢收拢。
【阶段反馈:关键影像证据形成。】
【当前状态: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风险未解除。】
【下一风险:治疗路径选择、家属签字、肠管坏死评估。】
林野没有出声。
急诊的旧电话却在这时追了过来。
护士站留守的支援护士在免提里报得很快。
“秦主任,梁树民那边升压药还没撤;牙源感染那床还带管;冯建平造瘘袋有引流,但总尿量还是要盯。三边都没人敢报平安。”
秦海听完,只回了半句。
“知道。按原科室盯。”
他挂断电话,朝前面的平车抬了抬下巴。
“先把这床送进去。”
走廊尽头,介入室的红灯还没亮。
家属签字板已经先递到了女人手里。
她低头看着上面一整页风险告知,第一句话还没读完,里面又有人喊。
“麻醉到了没有?这床不能再在门口耗。”
签字笔被女人攥在手里,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皱痕。
她看不完那一整页字。
要不要把人送进去。
老人躺在平车上,汗从鬓角滑进耳后。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喊疼,只把手往肚子上又压紧了一点。
麻醉科医生赶到时,先看监护仪。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心率一百三十七。
氧气还在。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腰听了两下,又问秦海。
“最后进食?”
林野立刻报。
“十八点多,半碗粥和凉拌菜。疼痛九点多开始,十点后加重。房颤多年,抗凝药约停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取下来。
“饱胃风险有。休克边缘。要是中途转开腹,气道和血压都麻烦。”
女人听见“麻烦”,手又抖了一下。
“那是不是不能做?”
血管外科医生把影像截图夹到板子上,语速不快,但每句都很短。
“不是不能做。是不做更危险。”
普外科医生接着说。
“片子现在看到血管堵,肠管有缺血表现。介入能不能通血管,要看进去以后。肠子有没有坏,坏到什么程度,也要评估。”
女人眼泪掉在签字板边缘。
“你们就说,做了是不是就能好?”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没人立刻接。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轮旁边拎起来,顺手把女人往墙边带了半步。
“医生要是敢这么说,那才是在哄你。”
女人怔住。
赵护士没看她,手还在理线。
“你现在要听的是,进去能争什么,不进去会丢什么。”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赵护士一眼,没有反驳。
“进去争血流。血流恢复得越早,肠子保住的机会越大。”
普外科医生把话补全。
“但如果肠管已经坏死,光通血管也不够,可能要开腹处理。严重时,切掉坏死肠段也不是没可能。”
女人抓住“切掉”两个字,脸色白得发灰。
“切肠子?他刚才不就是胃疼吗?”
秦海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
“他不是刚才才危险。他是刚才才被你们送到我们眼前。”
女人嘴唇一抖,想辩解,又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药袋。
停药那几天,她也知道。
只是没人想到肚子疼会和那几片药扯上关系。
林野看着她把药袋攥紧,没有多说一个字。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当前风险未解除。】
【关键节点:治疗路径选择、麻醉风险、家属签字、肠管活性评估。】
【公开依据:影像意见、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腹痛加重。】
他把目光压回记录纸。
林野低头补记录。
影像意见。
乳酸。
血压。
告知时间。
血管外科医生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直接开免提。
“主任,片子看到了。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肠管强化差,乳酸六点三,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先介入开路,普外别走。进去以后如果血流打不开,或者肠管情况不对,马上转手术室。抗凝方案按术中情况来,别在门口吵。”
普外科医生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没变,只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不走。”
麻醉科医生翻过另一张告知单。
“麻醉风险也要签。饱胃、低血压、术中转开腹、气管插管、进重症监护室,这些都要讲清楚。”
老人眼睛还睁着,能断断续续听见,却疼得连签字笔都握不稳。
林野把这一笔补进记录。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因疼痛、休克边缘状态无法完整阅读和签署,现场家属代签。
女人看着一张又一张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一个人签,行吗?他儿子在外地。”
“先打电话。”
秦海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开免提。能接就听,不能接,你作为在场家属先签,通话时间我们记上。”
女人拨号时,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断,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含糊的声音。
“妈,怎么了?”
女人刚开口就哭。
“你爸要进手术,医生说肚子血管堵了,还可能切肠子。”
电话那头的睡意一下没了。
“什么切肠子?不是胃疼吗?”
这句话像从几分钟前的走廊里又绕回来。
秦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听重点,人现在不能等你回来。”
他看了一眼介入室门口。
“你爸有房颤,抗凝药停了一周左右。”
“现在肚子疼得厉害,乳酸在升。片子看着像肚子里的血管堵了,肠子已经有缺血表现。”
“血管外科、普外科、麻醉都在,马上要送进去。你母亲现场签字,你电话知情,我这边记时间。”
电话那头急了。
“风险多大?”
秦海没有给数字。
“大到不能在门口等你赶回来。”
这一句压过去,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血管外科医生低头看表。
“介入室可以进了。”
赵护士把签字笔塞回女人手里。
“名字写这里。别写到风险栏里。”
女人这次没有再问是不是做了就能好。
她低着头,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
第一笔还是歪。
第二笔稳了一点。
林野把时间补进记录。
零点零三分。
家属现场签署介入及可能转手术相关知情。
外地儿子电话知情。
麻醉风险已告知。
专科联合评估后进入介入优先、普外待命流程。
他写到“流程”两个字时,老人忽然从平车上睁眼。
“我是不是要开刀?”
血管外科医生俯身。
“先进去看血管。需要怎么做,里面会继续判断。”
老人看着女人。
女人抹了一把脸,把药袋塞进自己口袋。
“你别管了,我签。”
这句话很轻,却比她前面所有追问都稳。
平车往介入室门口推。
红灯亮起前,麻醉科医生忽然回头。
“乳酸复查呢?”
林野刚要答,护士站方向的支援护士已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新纸。
纸边被她捏得卷起。
“刚回。”
她把纸递到秦海面前,声音一下压低。
“乳酸七点一。”
介入室门口的红灯亮了起来。
介入室头顶的红灯一亮,走廊里的嘈杂忽然就压下去了。
女人攥着手机贴在耳边,指节绷得发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没挂,刚才还在追着问风险多大,这会儿只剩发紧的呼吸声,一句一句砸得人耳膜发疼。
“妈你别一个人扛着,我马上上高速了。”
女人低头瞥了眼刚签完的知情同意书,签字笔的墨迹还洇着,沾了点她手上的冷汗。
“我在门口守着,你慢点开。”
说完这句,她就卡了壳,再也挤不出别的话。
秦海伸手把手机接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家属都在门口等,里面有变化专科会第一时间出来说。你开车别接电话,安全第一。”
对面应得很快,声音彻底醒透了:“我知道,半小时就到。”
秦海把手机递回去,没多安慰。女人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页,上面沾了一层薄汗的印子。
介入室的门隔音厚,只能偶尔听见里面器械托盘碰得轻响,还有麻醉医生短促的指令,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林野靠在走廊墙边,记录夹夹在小臂上,手里捏着刚复查的血气条。
乳酸7.1。
他拇指蹭过那行发黑的数值,纸边被汗浸得软了一角。
视野边缘跳出来两排淡蓝色的字。
【腹痛患者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
【风险提示:血流恢复不代表肠管存活】
林野很快收回目光,笔尖压在记录单上,只填时间、数值、到场人员、交接人。
介入室的门第一次开,是门口的巡回护士出来接输血科送的血袋,身上的外出服还套着,只露了半张脸:“导丝进去了,主干通了一部分,远端分支还堵着,血压暂时靠升压药托得住。”
女人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发颤:“是不是就好了?”
护士摇摇头,把血袋抱在怀里:“我只传里面的话,具体等医生出来跟你们交代。肠管有没有缺血坏死,还要普外科一起判断。”
门刚合上,里面又传出普外科医生的声音,隔着门飘出来一点:“别让家属走远,后面可能转开腹,也不排除要二次探查。”
女人听见“开腹”两个字,腿一软就往下滑,赵护士正好拿着治疗单过来,一把把人扶到长椅上按坐下。
“坐好,你先倒了,里面的老人更没人盯。”
女人攥着手机,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刚、刚才护士不是说血流通了一点吗?”
赵护士把治疗单夹到腋下,语气没软:“通一点不是好了,你得听后半句。”
林野正往记录单上写“主干血流部分恢复,远端分支显影仍差”,刚落完“仍差”两个字,秦海伸手按住了纸边。
“别写得像这事就定了。”
林野停了笔。
秦海嗓子哑得厉害,指了指空白栏:“就写当前通了主干,远端显影差,普外科待命,肠管活性待评估。”
林野照着补完。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零点二十一分,老人推进去还不到四十分钟,每一秒都拽得人心尖发紧。
女人坐在长椅边,指甲掐着手机边框,掉了一小块指甲油也没察觉,屏幕亮了又暗。
介入室的门第二次开,是麻醉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汗:“血压全靠升压药顶着,人还没脱离危险,提前跟重症监护室要床位,别等出来了再抢。”
秦海转身就拨重症的电话,对面值班医生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困意:“急诊又要床?”
“肠系膜血管急症,现在还在介入台上,可能转开腹,乳酸7.1,血压靠升压药维持,先给我们留个监护床。”
对面的困意瞬间没了:“行我查床位,出来前先把实时血压、升压药剂量、用药时间点、尿量、通路情况发过来,别光打电话说人重。”
“知道。”
秦海挂了电话,转头看林野:“听见了?把重症预警时间记上。”
“嗯。”
林野低头补记录,写得很慢。
赵护士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菊花水,刚咽下去,护士站的对讲就响了。
“赵姐,后夜支援护士到了,分诊复核单还等你签。”
赵护士闭了闭眼,对着对讲回:“让她等我两分钟,这边家属状态不对,我走不开。”
秦海扫了她一眼:“你先去护士站把单子签了,这边有我。”
赵护士没动:“这家属坐都坐不稳,我哪敢走。”
秦海把记录夹往自己胳膊下一夹,语气硬了:“急诊缺你一个就不转了?去。”
赵护士小声骂了句,转身往护士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林野:“你也别杵在那像根柱子,等会儿秦主任让你去睡你就去,熬晕了不算功劳。”
林野没接话,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顿。
快零点三十五分的时候,介入室的门第三次开,这次是血管外科的值班医生出来,手术衣已经脱下,手套也摘了,腕口还有一圈没擦干的消毒液痕:“主干全通了,远端还是不理想,普外科结合查体、影像和乳酸趋势评估了,目前没有必须立刻切肠的指征,但肠管活性不敢打包票,后面还是不排除二次探查。”
女人抬头,眼睛红得像要出血:“那、那能出来了吗?”
“能转出来,但不能回普通病房。”医生声音压得很平,“先转重症监护室,升压药、乳酸、尿量、肠管情况都得紧盯着,今晚得在重症监护室看。”
女人听完,眼泪没立刻掉,只是低头给儿子发消息,字打了一半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医生说,还得进重症盯着。”
秦海“啪”的一声合了记录夹,随口跟林野说:“咱们急诊的处置到这步,后续跟专科和重症的交接单盯紧,记他们的记录就行。”
林野点头。
视野边缘的蓝字又闪了一下。
【关键血流部分恢复,仍需重症监护】
林野没出声,只在急诊记录最后一行补:
零点三十六分,患者拟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血流部分恢复,肠管活性需进一步观察,已告知家属患者未脱离危险,后续由专科及重症监护室接手。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秦海把笔从他手里抽走了。
“去值班室躺二十分钟。”
林野愣了一下:“还有记录没补完。”
“我让你补记录,没让你把自己补进监护室。”秦海把记录夹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放,“二十分钟,醒了再写。”
赵护士正好从护士站折回来,手里拎着半盒没动的盒饭,盖子没扣严,青菜叶子贴在透明盒盖上,已经蔫透了。
她把盒饭往台面上一搁,抬手就把林野往值班室方向推:“去睡,醒了把这两口饭扒了。”
林野扫了眼饭盒:“赵姐你这饭都凉了。”
“凉饭能吃,凉人救不了。”赵护士压低声音补了句,“我还打算给你介绍对象呢,你真熬成急诊标本,我跟人姑娘怎么说?”
秦海翻着记录夹,头都没抬:“现在急诊科介绍对象,标准低到会睡觉就行了?”
“会睡觉,会回消息,会自己吃饭。”赵护士扳着手指头数,“三条能占一条,在咱们这儿都算优质资源。”
林野被堵得说不出话,把笔帽扣回去又拔开,没再往记录夹那凑。
秦海终于抬眼,扫了他一眼:“先活到相亲再说。”
林野刚要开口,护士站那边的叫号屏忽然闪了一下。
后夜支援护士皱着眉,从分诊台探出头:“秦主任,候诊区有个号过了三遍没人应,座椅上只剩一张缴费单,家属说人去厕所了,十几分钟都没回来。”
秦海猛地抬头。
林野的脚步刚迈到值班室门口,也停住了。
叫号屏上,那个名字后面亮着刺眼的红色过号标记。
叫号屏上的红色过号标记,还在一闪一闪。
后夜支援护士把缴费单递过来,纸角被折过,边缘沾着薄汗。
“李文成,五十二岁,挂的消化内科急诊号。刚叫了三遍没人应,旁边家属说他去厕所了。”
秦海刚跟介入室通完十分钟电话,嗓子还哑着,接过单子没直接往厕所冲。
“谁最后见的人?”
候诊区穿黑外套的女人慌忙站起来:“我是他妹妹,他说胃里难受要去洗手间吐,我以为一会儿就回。”
“去了多久?”
女人瞟了眼手机,手指攥紧:“十、十几分钟吧。”
秦海脸色沉下来:“十几分钟才说?”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他以前胃不舒服也常吐,我刚才去男厕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我也不好进去啊。”
林野本来被秦海撵到值班室门口,听见“没人应”三个字,脚步猛地顿住。
秦海头都没回:“去睡你的。”
林野攥着门把手没动:“我就帮忙核下时间。”
秦海骂得很低:“你现在连睡觉都要找依据是吧?”
急诊副主任周敏刚从护士站那头过来,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分诊复核本,扫了两人一眼没让争:“我去厕所那边查,林野留这儿,把缴费时间、叫号记录、最后现身的位置先捋清楚。”
秦海这才松口:“周敏带两个人去,保安、男护士都跟上,别单独进隔间。”
周敏“啪”得把分诊复核本扣在护士台面上:“男护士跟我走,保安先清厕所外侧的通道,分诊台正常叫号,别让候诊的人围过去添乱。”
话音刚落,保安已经往厕所方向走,男护士顺手拖过靠墙的平车。
李文成的妹妹想跟,被赵护士一把拦下来:“你别往里冲,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挡路,手机攥紧,他要是打给你立刻接。”
女人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他不会出事吧?”
赵护士盯着她:“先别慌,他除了胃难受,有没有说过胸闷、头晕、出汗、手麻、拉黑便?”
女人愣了愣:“他就说恶心,胸口也闷,说可能是饿的没吃饭。”
林野低头在缴费单背面速记:
恶心,胸闷,如厕后未归,最后见时间约15分钟前。
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淡蓝色提示。
【急诊预警:未闭环风险。先找人。】
林野把那点冒上来的急意压下去,又补了四个字:人未找回。
厕所方向很快传来保安的喊声:“男厕没人!”
女人脸“唰”得白了:“没人?那他去哪了啊?”
周敏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很稳:“隔壁清洁间锁了吗?”
保安回:“没锁!”
几秒后对讲里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周敏的声音瞬间绷紧:“人在这儿,靠墙坐着,叫他反应慢,平车推过来,别让家属挤。”
候诊区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秦海把缴费单塞回林野手里:“记清楚发现地点。”
林野应声落笔:男厕旁清洁间内侧。
周敏和男护士扶着人出来的时候,李文成浑身的汗把外套都浸得发潮,眼神慢半拍,手里还攥着个透明药袋。
女人疯了一样冲上来:“哥!”
周敏先伸手挡住她:“别晃他。”
男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缠了上去,报数的声音清晰:“血压98/60,心率52。”
林野没急着想诊断,先盯他手里的药袋。几板降压药下面压着个标签磨花的小药瓶,只剩前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地高。
赵护士凑过来拿过药袋:“地高辛?”
女人怔住:“好像是心脏的药,他以前心跳快,医生给开的。”
秦海压着声音问:“最近有没有自己加量?有没有说过恶心、头晕、看东西发黄、心跳慢?”
女人被问懵了,半晌才摇头:“他这几天就说没胃口恶心,还说灯晃眼,我以为是胃病犯了。”
林野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下来,视野里的蓝框重新亮起。
【未闭环风险升级:候诊区离场患者。建议补心电图、电解质、肾功能、明确用药时间。】
林野移开目光,把药袋推到秦海面前,语速稳:“秦主任,患者反应慢、心率低,药袋里疑似地高辛,先做心电图,抽电解质、肾功能,问清楚用药时间。”
秦海扫了他一眼,这次没骂,点了点头:“这就写进记录,先按这个走。”
周敏已经把平车往红区方向推:“别放回候诊区,分诊台把他的状态改成红区待评估。”
女人跟在后面,声音抖得厉害:“他不是没号吗?刚才屏幕都过了啊。”
赵护士踩住平车刹车,指了指她哥手里捏的缴费单:“不是没号。是人没被接住。”
监护仪刚接上,“嘀”得跳了个低报警,心率直接掉到48。
李文成慢慢抬眼,中间停了一下,声音发飘:“我是不是刚才睡着了?”
秦海没接他的话,伸手把刚吐出来的心电图纸扯下来,眉头一下拧死:“推红区抢救床,药袋别丢,家属过来签字。”
监护屏上刺目的48还在跳,红区空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叫号屏照常滚动,没人知道刚才十多分钟里,有个病人差点就消失在厕所旁的清洁间里。
李文成被推上红区抢救床时,鞋跟还蹭在担架车金属边缘,人半瘫着没动。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喊疼。
只是反应慢,旁人说每句话,都要隔两三秒才会眨一下眼,像是声音绕了很远才传到耳朵里。
家属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刚才明明还自己走去厕所。”
赵护士拨开缠在一起的监护导联线,往他胸口贴电极片。
“自己走不代表没事。能说话也不代表能放回候诊椅上。”
秦海把刚打出来的心电图摊在治疗车上。
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微微卷翘,几格缓慢的波形挤在格子最下方。
“心率四十八。先查电解质、肾功能。药袋给我。”
林野递过贴了李文成姓名和取药时间的透明药袋,袋里那小瓶药的标签被汗蹭花,只剩半个清晰的药名:地高辛片。
女人看见秦海把药瓶拿出来,才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这几天吃不下饭,还说心慌。我哥怕药不管用,可能多吃过两片。”
秦海眼皮抬了一下。
“可能?”
女人声音低下去。
“我没看着他吃。他自己放床头的。”
周敏从护士站那边过来,分诊复核本夹在胳膊下。
“血抽了吗?”
赵护士已经把采血管按顺序排到托盘里。
“电解质、肾功能、心肌酶都开了,我这就问检验科能不能加急测地高辛血药浓度,先把钾的结果催出来。”
秦海点头。
“联系心内科值班医生,别提中毒,就报患者情况、用药史、心率、意识反应慢。”
林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提过中毒。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更新:未闭环风险追踪开启。】
【追踪对象:叫号过号未回、检查区离场未归、候诊区生命体征未复评患者。】
【提示:仅标记未被流程接住的风险点。】
这一次,蓝字没有给病名。
林野把缴费单、药袋、心电图纸按顺序理齐,推到周敏面前。
“周主任,叫号过号时间、最后找到的地点、药袋、心率和心电图都在这。”
周敏接过去,笔尖在单据上点了点。
“这就够分诊改级,后面不用你一个人盯。”
秦海听见这句,冷冷接了一声。
“终于有句靠谱的。”
林野没反驳。
他后背这时候才泛上来一阵酸,站得久了,膝盖都有点发僵。
红区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心内科值班医生进来时,秦海已经把心电图纸从那摞单据里抽了出来。
对方没寒暄,手一伸:“心电图。”
秦海把纸递过去。
“五十二岁,恶心、胸闷、反应慢,叫号后离开候诊区没回来,清洁间门口找到的。当时心率五十上下,药袋里有地高辛,近期可能自行加量,肾功能和电解质结果还在等。”
心内科医生扫完心电图,又拧开药瓶看了看规格。
“先按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风险评估。别乱补钾,也别乱用抗心律失常药,等钾和肾功能结果出来再说,先留红区持续心电监护。”
他把药瓶放在治疗车一侧的收纳格,和检查单摞在一起。
“地高辛先停,药瓶留着。最近几天吃了多少,有没有跟别的心脏药一起吃,家属现在就核实清楚。”
女人听不懂“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只抓住“监护”两个字。
“那他要住院吗?”
心内科医生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问住不住院,是先别让心跳再往下掉。”
李文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
“我就是恶心。”
赵护士把他的手从胸前挪开,给导联线腾位置。
“你恶心得把自己恶心到清洁间门口坐着晕,都没人找得到你。”
李文成眨了眨眼,好像想笑,没笑出来。
检验科电话回得很快。
“钾五点六毫摩尔每升,肌酐一百七十六微摩尔每升。”
赵护士复述一遍,拿马克笔写到床旁小白板上。
心内科医生脸色沉了点。
“肾功能差,钾也高。地高辛血药浓度加急出,先连续心电监护。备阿托品,必要时评估临时起搏;情况再往下掉,就按中毒流程申请解毒药。通知肾内科过来会诊,看肾功能和高钾怎么处理。”
女人听见又多一个科室,眼睛立刻红了。
“怎么还要叫肾内科?他不是心脏药吃多了吗?”
周敏把缴费单翻到背面,指给她看刚补上的几个字。
“肾功能不好,药排不出去,心跳就更容易受影响。不是吓你,是不能只盯一个药瓶。”
女人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终于没再问为什么刚才只是胃不舒服,现在就成了要多科室会诊的情况。
林野把这些信息也记进病例备注栏。
刚补完一行:叫号过号,清洁间找回,红区继续评估。
秦海从旁边抽走他的笔。
“够了。”
林野抬头。
“还有心内科到场时间没补。”
“周敏补。”
秦海把笔丢给周敏。
周敏接住,没客气。
“我补,你去值班室。”
林野看着两个人,一时没动。
秦海指了指值班室门。
“记录有人补,流程有人接,你先去歇,别硬扛到倒了,没人替你盯。”
赵护士刚把监护报警限调好,顺手往他后背推了一把。
“快进去,二十分钟,少一分钟我都去掀你被子。”
林野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手里空了,反倒不知道该抓什么。
周敏笔尖已经落到分诊复核本上,头也没抬补了一句。
“放心去,有事我们喊你。”
秦海冷着脸。
“少废话,赶紧躺去。”
值班室门半开着。
里面那张窄床还铺着皱巴巴的薄毯,是他之前值大夜盖过的。
他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红区。
李文成的心率还在五十上下波动。
腹痛老人的名字已经标在重症监护室预警名单的第一位。
护士站的叫号屏恢复了正常滚动,候诊区的叫号声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刚才的慌乱。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安静停着。
【未闭环追踪:已接入分诊复核。】
【当前状态:风险已进入团队接力。】
林野没有再站回去。
他带上值班室门。
门外,周敏的笔尖落在分诊复核本上,沙沙的响。
门内,急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只剩细细一线。
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一声。
赵护士看了眼紧闭的值班室门,先伸手把电话接了起来。
这一次,接电话的人不是林野。
(大家点点催更,给点动力吧! ~爱你们么么哒。)
赵护士接起电话,顺手拉过便签纸。
“市一院急诊,哪位?”
电话那头先报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名字,值班医生的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旁边留观的老人。
“您好,我想跟你们核一下李文成的用药。刚才他家里人给我们这边打电话了,说你们急诊在问药。”
赵护士看了眼护士站。
周敏正趴在分诊复核本前补记录。她本来该走了,白班留下来的复核尾巴没清完,又被李文成这件事绊住,到这会儿连水都没顾上喝。
秦海靠在治疗车边上,肩膀沉着。接这一轮班前,他被白班副主任按回值班室眯过几个小时,可后夜一层一层压下来,那点睡意早被磨没了。
赵护士把免提打开。
免提里很快传出下一句。
“他上周来开降压药,提过自己还有一瓶旧地高辛。去年去外地探亲住院开的,不是你们市一院药房出的药。你们急诊现在拿到的那瓶,应该就是它。我们电脑里只有降压药记录,查不到这瓶药的处方和批次。”
赵护士的笔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瓶子在我们这儿,但来源和最近怎么吃的,你们那边也没有底?”
“对。家属说家里还有旧病历和出院记录,正往回赶。找到了马上拍过来。”
周敏抬起头。
秦海没说话,只把凉透的浓茶拧开,喝了一口,又很快放回去。
电话那边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条,得补给你们。他上周来的时候,我提醒过他复查肾功能,他说没不舒服,就没查。家属现在也说不准最后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只说他这半个月总心慌,半夜醒了会自己摸一片药吃。”
赵护士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吃药,这是半夜给自己开盲盒。”
社区医生也叹了口气。
“前几天腿肿,他还自己加过半片利尿药。名字家里人说不上来,只记得旧标签,那瓶利尿药得等照片。”
这几句话落下来,护士站那点困意全没了。
李文成在红区里心率四十九上下,血氧九十六,肾内科值班医生正在往急诊赶。刚才大家都知道他可能是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可这一通社区电话,把那条没摸清的用药史又往深处拉了一截。
不是一瓶药。
是去年外地带回来的旧药,自己半夜加药,没复查肾功能,再混上一种名字不明的利尿药。
赵护士挂了电话,把几条关键信息写下来,贴到周敏的分诊复核本边上。
“老人家的旧药藏得比私房钱还严实。真要翻,估计床头柜、抽屉、外套兜都得翻一遍。”
周敏把那张便签夹进复核本里,语气还稳着。
“我给家属打。别只找出院记录,平时放药的地方也拍一下。老人家药盒里最容易混旧药,自己还不觉得那是药。”
她拨通家属电话,没有多余寒暄。
“你们先别急着往医院赶。到家以后,把旧病历、出院记录先拍过来。再把他平时放药的抽屉、床头柜、外套口袋都看一遍。看见不认识的药瓶,正面、背面、剩几片,都拍好。”
电话那头女人喘得厉害,风声和车门提示音混在一起。
“他有时候把药放单位包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那就让家里能联系的人问单位。现在不是找谁责任,是找他到底吃了什么。少一种药,我们这边判断就少一块。”
电话那头乱了两秒,女人的声音偏远了一点:“我先让家里人找。”
秦海等周敏挂断,才开口。
“赵姐,把这条补进用药史。心内科和肾内科都报一遍。血药浓度再催检验科。家属来了直接带红区门口,别让人坐候诊区里乱等。”
“知道。”
赵护士坐回电脑前,把社区电话、外地旧地高辛、自行加药、不明利尿药这几项补进电子病历备注。她录得快,嘴里还不耽误数落。
“以后分诊表上能不能加一栏,问家里有没有祖传旧药。老人家最会省,药片剩半瓶都舍不得扔。”
周敏接了一句:“加了也不一定说。得问,药放哪儿了。”
秦海掀开红区帘子。
李文成躺在床上,人还醒着,只是反应慢。监护仪上的心率在四十九和五十之间来回跳,像一盏不肯彻底灭下去的灯。
“先把人稳住。等血药浓度,别让用药史比病人来得还晚。”
赵护士拨了检验科电话。
那边说标本已经上机,出了第一时间回急诊。
她挂断电话,又把心内科值班医生叫回来,声音压得利索。
“李文成这边补到用药史了。去年外地旧地高辛,自行加药,前几天还吃过半片不明利尿药。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血药浓度还在等。家属回去找旧病历和其他不认识的药。”
电话那头短暂静了一下。
“知道。监护别断,旧病历和其他不认识的药拍过来以后发我。肾内科到了让他先看肾功能和高钾。”
值班室里,林野刚靠上窄床。
薄毯上还有上一轮大夜留下的消毒水味。床板窄,他坐下时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响,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外的免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社区医生报旧地高辛的时候,他听见了。
周敏让家属拍抽屉和床头柜的时候,他也听见了。
赵护士把血钾、肌酐和不明利尿药报给心内科的时候,他的后背还没真正贴稳。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就在这时跳出来。
【未闭环追踪:用药链缺口。】
只有这一行字。
没有治疗方案,也没有替他把答案送到面前。
林野已经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开门。
把社区电话补进病历,把混服风险再报一遍,把血药浓度催到检验科,把旧病历和其他不认识的药盯到发过来。过去这些夜里,他总觉得自己慢一秒,某个看不见的口子就会漏风。
可手刚碰到门把,他停住了。
外面,周敏的电话已经打给家属。
赵护士的电脑键盘响得很急。
秦海又进了红区,隔着帘子问护士监护报警限有没有调好。
心内科接住了用药史,肾内科在路上,检验科标本已经上机。
门外不是没人。
门外是一整个后夜急诊,在困到发木的时候,硬把这条用药链接了起来。
林野站在门里,胸口那点急劲还没散。
秦海刚才把他的笔抽走,说记录有人补,流程有人接。
赵护士推他进门,说二十分钟,少一分钟都来掀被子。
周敏头也没抬,说放心去,有事喊你。
这些话不是哄他。
是让他把伸出去的手先收回来。
林野慢慢松开门把。
他把白大褂压在枕边,重新躺下。
值班室的灯没有开,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急诊灯光,落在地面上。外面电话声、监护声、键盘声混在一起,听着乱,偶尔夹着赵护士压低的催促和周敏翻动复核本的声音。
他闭上眼。
门外很快传来另一名值班护士的声音。
“赵姐,留观一床,二十七岁胸闷那个,复查心电时间到了。我去叫人,还是你去?”
他眼皮动了一下。
可外面赵护士已经开了口。
“我去。你先把体温表给留观的病人发了,发完回来盯一下红区门口,李文成家属要是到了,别让人乱跑。”
她说完就往候诊区走,声音很快被走廊里的叫号声盖过去一截。
周敏还在补分诊复核本。
秦海在红区门口问血药浓度有没有回来。
护士站那边很快传来一句“标本上机了”,赵护士在外面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去催那个胸闷的年轻人躺好。
林野没有再睁眼。
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林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眼时,后背被薄毯捂出一点热,脑子空了半拍。
门外心电机短促地响了一声。
赵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孟驰,二十七岁,复查心电。你别老是坐起来乱动,都折腾多久了,那还有你这位女朋友往旁边让一点,别挡导联线。”
年轻男人闷声问:“护士,我真没事了,能不能先回去睡觉?”
“心电图还没出来,你跟我商量回家?”
赵护士没惯着他。
“刚才胸闷手麻的时候谁扶你进来的?现在缓过来了就想跑,急诊是你公司打卡机啊?”
外面安静了一下。
血压袖带开始充气,心电机又响了一声。
林野躺着没有立刻出去。
直到门外心电图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响起。
林野这才起来开门出去。
观察区的灯比之前暗了一档,靠墙那排床位躺了一半。孟驰在靠门口的观察床上,半靠着床头,肩膀没再绷得那么紧,嘴唇还有点发白。
他女朋友坐在旁边塑料凳上,膝盖并得很紧,手机夹在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亮边。
她一见林野出来,立刻站起来。
“医生,他是不是好多了?能不能走?”
声音比刚才哑。
晚些时候她和孟驰在观察区外吵过。孟驰喘不上气、手麻的时候,她一路跟到观察位,问了好几遍是不是吵架气出来的。
林野没接“能不能走”这句话。
赵护士已经把复测数值写在观察单边上。
血氧九十八。
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二。
心率八十六。
孟驰也跟着往观察单上瞄了一眼。那些数字他可看不懂,但是赵护士没着急,也就放心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现在胸也不闷,手也不麻,就是困。医生,我明早真有会。”
赵护士把新心电图递过来。
“会明早有没有不知道,人今晚还在我这儿。你先让医生看。”
林野把三张心电图按时间顺好。
第一张是刚来时拉的,第二张是缓过气以后拉的,第三张还带着机器热。节律没有乱,ST段没有明显抬高,也没有压下去一截,T波前后差别也不大。
这三张纸看下来,只能说明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床边的孟驰也还坐得住,血压、血氧、心率都没往下掉。光凭这些,心内科接了电话,也只会先问依据。
可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还是亮了。
【复查节点触发。】
【当前依据:信息不足。】
【提示:公开依据不足。】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更明确的风险方向。
护士站那边的座机响了一下,很快又被人接起。林野口袋里的手机还停在最近通话,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号码就在第一行。
他确实想拨出去。
不是因为这张心电图足够吓人,而是那几行蓝字还亮在视野边缘,没有散。
心内科真接了电话,会问什么,林野不用想都知道。
第几次胸痛。
有没有动态心电变化。
肌钙蛋白多少。
有没有家族史。
有没有运动后晕厥。
现在他能回答的只有前半截。后半截空着。
林野把通话界面关掉。
电话没有拨出去。
他拿着心电图去了护士站。
秦海还坐在电脑后面补之前的病例,半杯浓茶放在键盘旁边,已经凉得一点热气都没有。接班前补过觉的那点精神,这会儿又被红血丝磨得差不多了。
他听见人过来,先没抬头。
“又想干什么?”
林野把三张图放到他面前。
“孟驰复查心电,变化不明显。生命体征稳。肌钙蛋白还没到复查点,上一管卡在参考值上限附近。”
秦海这才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看图的速度不快。
第一遍看节律,第二遍看胸前导联,第三遍把最早那张和最新那张并在一起。旁边刚打印出来的电解质和血糖也被他扫了一遍,钾钠氯都在正常范围,血糖也稳。
“刚才是不是想打心内科?”
林野点头。
“想了。”
秦海鼻子里哼了一声。
“想了还能按回去,算你还有点救。”
他把最新那张心电图压在最上面,语气还是硬的。
“叫心内科,不是把害怕甩给别人。ST段没动态变化,肌钙蛋白贴着上限,血压血氧全稳,病人还坐这儿跟你讨价还价。你现在打过去,对方第一句就问你凭什么。”
林野没反驳。
秦海把电解质单子推到他面前。
“急诊可以怕漏,但不能靠怕来下指令。你要给对方能接住的东西。复查时间,复查项目,不能走的条件,病史还缺哪块,全写清楚。到点再抽血,再拉心电。中间有胸痛、出汗、黑蒙、晕厥,或者心电变了,电话再响,那就不是你瞎紧张。”
周敏刚好从分诊台那边过来拿复核本。
她今天留下来支援后夜,薄荷糖含到一半,声音有点凉。
“还有一条,别把自己名字写在最前面当靶子。谁复核,谁接手,谁下医嘱,一条一条落到记录上。叫主任可以,但得拿证据,不能只说自己心里不踏实。”
赵护士给另一床换完液回来,听见后半句,把治疗盘放回台面。
“小林,话不好听,你得听。该叫的时候别怂,不该叫的时候别把人从床上薅起来挨骂。咱急诊天天吓人,得吓在证据上。”
秦海瞥她一眼。
“你也少添油。”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我添的是碘伏,不是油。”
周敏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翻复核本。
护士站那点闷气刚松一点,红区的监护声又传了过来。
林野翻到孟驰那页病历。
他把复测生命体征、三次心电图对比、上一管肌钙蛋白数值、下一次复查时间都补进去。最后在留观条件下面写了一行,胸闷胸痛、出汗、头晕、黑蒙、晕厥,任一出现立即通知医生。
写完这些,他没有回值班室。
他回到观察床边,拉过圆凳坐下。
孟驰还惦记着走,见他坐下,先把话堵上来。
“医生,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不说。我就是最近太累,刚才又吵了一架,喘不上来很正常吧?”
“正常不正常,要问完再说。”
林野看着他。
“这半个月怎么熬的?酒、功能饮料、感冒发热、运动,别挑好听的说。”
孟驰被问得有点烦,又不敢发作。
“公司赶项目,连续十二天吧。每天两罐功能饮料,有时候三罐。酒没怎么喝,周末和朋友喝过两瓶啤的。上周有点低烧,买了感冒药吃,两天就好了。”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低烧几度?”
“三十七度多,没到三十八。”
“药叫什么?”
孟驰卡住了。
“就药店拿的那种,盒子我扔了。”
赵护士看了林野一眼,没多说,只把这句补进观察单。
林野转向他女朋友。
她刚才一直站在床尾,几次想插话,又被孟驰看回去。
“你补。”
她愣了一下。
林野把声音放慢。
“他觉得不重要的,你觉得不对劲的,都算。”
孟驰被问得卡了一下。
“我有什么没说的?”
女孩被他一顶,眼眶先红了,话却出来了。
“下午你打球了。”
孟驰刚要插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也算?”
“打球怎么了?”
林野问。
女孩吸了口气。
“他约朋友去打球,才打半场就蹲下了。不是累那种,他说眼前黑了一下,耳朵也嗡。我说去医院,他非说没热身,又说吃块糖就好。”
孟驰马上接上。
“我就是太久没运动,猛一下上强度。谁打球不喘?”
“喘和眼前黑不是一回事。”
林野把话压回去。
“你下午那一下,有没有摔倒?有没有心跳特别乱?胸口疼不疼?”
孟驰的嘴硬短了一截。
“没摔。心跳快,肯定快啊。胸口就闷,也不是疼。”
林野把这几句写进病历。
“今晚不能走。”
孟驰一下坐直。
“不是,医生,我明天真得上班。”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能上班,是证明你今晚可以安全下床。”
林野看着他,语气没有拔高。
“到复查点再抽一管血,再拉一张心电图。中间胸闷、胸痛、冒汗、头晕,或者眼前再黑一下,马上喊护士。别忍,也别让你女朋友替你猜。”
孟驰还想说话,赵护士已经把床栏扣上半边。
“先躺着。你明早的会要是比命还贵,让老板来急诊给你开。”
孟驰被噎住了。
女孩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站在床尾翻起手机。相册、微信聊天、单位体检群,她翻得很乱,几次划过头,又退回来重找。
林野刚走到护士站,先把孟驰的复查医嘱又核了一遍。
赵护士扫到上一管肌钙蛋白,喊他。
“小林,孟驰上一管肌钙蛋白还贴着临界值,复查时间别漏。医嘱已经在上面,别让他混过去。”
“知道。”
林野应完,刚要把复查时间再核一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驰的女朋友追了过来。
她把手机举到林野面前,又像怕自己挡住林野看字,停在半空。
“医生,等一下。”
她声音发紧。
“我刚才翻到他上周单位体检的报告了。这个是不是也要说?”
林野看见她指着心脏超声那一栏。
小字密密麻麻,她读不顺,只能照着自己能懂的那句念。
“上面写心肌偏厚。他跟我说没事,年轻人运动多也会这样。”
孟驰在床上喊了一声。
“那医生都没让我住院。”
女孩没有回头看他。
她把那张体检截图停住,眼圈彻底红了。
“还有他爸。”
护士站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女孩咽了咽嗓子,后半句几乎是硬撑着说完的。
“他爸去年夏天也是打球的时候突然倒下,送到医院就没了。家里人说,当时医生讲过,好像是心脏的问题。”
孟驰女友那句“他爸也是打球时倒下的”说完,观察位旁边安静了几秒。
女友翻出来的体检报告还停在手机上。林野没有再追问,只把心脏超声那一栏放大。
室间隔十三毫米,旁边标着略高于参考范围。
林野在病历里补充了一句:体检提示室间隔偏厚,父亲运动中猝死。
秦海本来在补之前的抢救记录,电脑旁边压着几张没来得及归档的心电图纸。
病历递过去,他看了眼新补上的这两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张心电图按先后摊在桌上。
前两张心电图变化不大,最新这一张也谈不上吓人。
可它和新补出来的病史摆在一起,就不能再当成没事了。
肌钙蛋白还是前一管结果,卡在参考值上限附近。单看不算重,放在这里就硌眼。
下一次肌钙蛋白复查还没到点,可新补出来的病史,已经压在了心电图旁边。
先前还拿明天早上的会当理由的孟驰,这会儿靠在床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赵护士过来测生命体征,刚好听完整件事。
血压袖带刚鼓起来,赵护士低头看着数值,嘴上也没闲着。
“小伙子,这种事别藏。你不是瞒医生,是把危险留给自己扛。”
他女友站在旁边红着眼圈点头。
“我之前就说让他复查心脏,他说自己年轻,没事,死活不去。”
秦海没接话,拨了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边背景里还有监护仪的声音。
秦海没跟他客气。
“急诊留观一床,二十七岁男的。胸闷手麻,今晚复查过。刚补出两件事,打球后黑蒙,他父亲也是运动时突然倒下去世。”
他看着桌上的心电图,继续说:“单位体检写着室间隔偏厚。心电图没到一眼定性的程度,肌钙蛋白又贴着上限。人现在还能说话,血压血氧没掉,你过来搭眼复核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秦海看向林野。
“现在才够打这个电话。前面那点东西报过去,人家第一句就得问,凭什么。小林呐,你还得多学。”
林野点头,认真的记在了心里。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这时候亮了起来。
【复查条件触发。】
【公开依据补齐。】
蓝字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给答案。
没多久,心内科值班医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会诊夹。
他进门先看心电图和检验单,又让护士重新拉了一次床旁心电图。
出来的波形和刚才那张差不多。
他蹲在床边问孟驰。
“黑蒙持续多久?有没有胸痛、心慌?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年轻时心脏出过事?”
孟驰这回不敢再含糊。
“我爸年轻时也是打球的时候突然栽倒,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当时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但最后也没个明确诊断。”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会诊夹合上一半,话音沉了下去。
“运动后黑蒙,家里还有运动时猝死的病史,这人不能放。”
他把那张体检截图又看了一遍。
“体检写着室间隔偏厚。肥厚型心肌病现在不能定,但心肌损伤、结构性心脏病、恶性心律失常都得往下排。今晚先留住。”
他说完看向秦海。
“我给唐主任打个电话汇报。”
秦海点头。
“报清楚数值和病史,别让主任以为又是没依据的电话。”
心内科值班医生拨了唐振东的号码。
电话响了快十声才被接起来。
唐振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第一句就压着火。
“什么事?”
心内科值班医生站在护士站边上,一只手压着会诊夹,先报最要紧的几项。
“唐主任,急诊留观一床。二十七岁男的,胸闷手麻,运动后黑蒙过。刚补出父亲运动时猝死史。”
唐振东那边没吭声。
值班医生接着报:“他单位体检报告上写着,室间隔十三毫米。复查心电和前面不完全一样,肌钙蛋白贴着上限。血压、血氧现在还撑得住,但这人我们不敢放,想按心肌损伤、结构性心脏病、恶性心律失常往下排。后面收不收监护,您给定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才传来唐振东的声音。
“先别让他下床,也别放回候诊。”
他那边像是坐了起来,语气里的困意散了大半。
“连续心电监护接上。肌钙蛋白和心电图按流程复查。急诊这边床旁心脏超声现在做一遍,重点看室间隔、左室流出道有没有梗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给心内监护病房打电话,先问床位。肌钙蛋白往上走,或者心电图、超声有问题,别在急诊拖着,直接走心内监护。你先盯住人,我问完床位给你回电话。”
心内科值班医生应了一声,挂断后先在会诊意见里补了几行。
秦海扫过屏幕,只点了一下头。
“按他说的来,监护接上,床旁超声先做。”
赵护士已经把监护仪推到床边,麻利地给孟驰接上导联。
心率八十九,血压一百二十八比七十六,血氧九十九。
孟驰这时候开始真正的慌了,抓着床单问:“医生,我不会也跟我爸一样吧?”
林野没有给保证,只提醒他别碰导联线。
“先配合检查。现在有人看着你,比你自己回家要好。”
心内科值班医生刚把床旁超声申请单从打印机旁拿起来,护士站的座机突然响了。
赵护士过去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后半句就压低了。
她看向秦海,声音提了半度。
“秦主任,检验科那边电话打来的。李文成那个地高辛结果出来了,二点九。”
心内科值班医生刚要往观察位走,脚步一下停住。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
秦海没有接电话,只压低声音交代。
“二点九先记着。家属那边问最后一口药什么时候吃的,检验科这边把样本时间再核一遍。”
赵护士重新贴近话筒。
“检验科先别挂,样本时间我们再核一下。”
心内科值班医生看了眼手里的床旁超声申请单,又看了一眼孟驰那边刚接好的监护。
“唐主任等会还要回床位,我先盯着这床。李文成那边心电图有变化立刻喊我。”
赵护士还捂着话筒,检验科那边没挂。
秦海没有接电话。他先看了一眼红区监护屏,又看了一眼赵护士手里的记录纸。
“样本时间先核。”
赵护士把话筒贴回耳边。
“检验科,样本接收时间再报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一点翻纸的响动。
“一点十四分接收。报告一点二十七分出。”
赵护士嘴里重复,笔尖跟着落。
林野在旁边把急诊采血条码上的时间调出来。一点十分。
三个时间压在一起。
一点十分采血。一点十四分到检验科。一点二十七分结果出。
他刚写完,话筒那边忽然追了一句。
“你们急诊采血时间写的一点十分,我这边样本到手一点十四分。中间四分钟,谁送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不像值班到后半夜会有的含糊。
赵护士愣了一下。
“气动传输。”
“那就没问题。”电话那边像是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样本状态正常,溶血没有,脂血没有。你们核完了我挂了。”
赵护士应了一声,把电话搁下。
林野低头记时间的手停了一下。
这声音刚才报地高辛的时候也是她。
他没多想,笔接着往下写。
秦海把几张检验单往桌边一压。
“地高辛二点九高不高,得看几件事。”
他没有讲课,只伸了两根手指。
“第一,最后一口地高辛什么时候吃的。第二,抽血离吃药隔了多久。这两件事不知道,二点九是高是低说不准。”
李文成的妻子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揪着缴费单的角。
“他就吃半片。”
赵护士没和她争。
“大姐,你看见他吃半片,是每顿都看见,还是他自己说的?”
李文成妻子被问住了。
她看了李文成一眼,声音往下掉。
“早上看见。晚上他自己拿,我睡得早。”
秦海接过去。
“药谁掰的?”
“他自己。说半片不好掰,碎了也一起吃了。”
赵护士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听完这话又咔哒一声扣回去。水没喝上。
“碎了一起吃,那可不是半片。”
秦海没训家属。他把药瓶从透明药袋底下翻出来,倒扣在不锈钢治疗盘上。
白色小药片撞到盘边,响了几下。
“数药。数完拍照,封袋。”
赵护士蹲下去,一粒一粒往盘边拨。
林野这时候已经站到护士站外侧。
他没往床边挤。
视野边缘忽然亮了。
蓝字压在他眼前,比前几天那种模糊的“未闭环”清楚得多。
【急诊预警启动。】
【目标:李文成,52岁。】
【误判概率:64%。】
【有效复核窗口:19分钟。】
下面只有三行,每行前面亮着红点。
【末次服药时间:未闭合。】
【抽血距服药间隔:未知。】
【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
林野看着那个十九分钟,心里骂了一句。
可算不是只会亮个“未闭环”了。
倒计时在跳。十八分四十二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把蓝字往外说。
但他知道现在缺什么。
林野把社区电话备注翻出来,放到秦海手边。
“社区那边之前说他地高辛不是第一次开。家里还有旧瓶。新瓶旧瓶有没有混着吃,没核完。”
秦海扫过那行字。
“问。”
林野转向李文成妻子。
“家里还有没有一样的药瓶?旧的、新的、分药盒,都算。床头柜、抽屉、厨房、电视旁边,让家里人现在找。”
李文成妻子拿起手机,解锁按了两次才滑开。
“我让儿子找,他刚到楼下取车。”
电话一接就乱了。
“你别来医院了,先回家看药。医生说药不对。不是让你来,是让你拍药。”
秦海听不下去,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别往医院赶,先回家。所有药盒拍照,正面、背面、剩多少片,拍清楚发过来。别倒,别扔,别收拾。”
电话那头喘着。
“医生,我爸是不是吃多了中毒了?”
“现在是地高辛中毒风险。严重到什么程度得看心率、心电图、钾、肾功能、尿量,还有他到底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你先把药拍清楚。”
“好,马上回去。”
红区安静了一小会儿。治疗盘边的封袋还空着。
赵护士已经数完。
“十七片。”她把药片拍了照,装袋、贴时间、写核对人。
封袋递到她面前。
“你确认一下,这是你们带来的瓶子里的药。”
她签名歪出去一截。
李文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谁听见。
“我就添过一点。”
李文成妻子猛回头。
“你添什么了?”
他眼神躲了一下。
“这两天心慌,晚上睡不着,我就又吃了半片。”
秦海立刻追上去。
“哪两天?”
“前天晚上。昨晚。”
“昨晚几点?”
“十点多,还是十一点多。记不太清。”
“吃完到抽血,中间还吃过没有?”
“我记不清了。”
赵护士忍不了了。
“大哥,饭记不清能补,药记不清能要命。”
她骂完手没停,把松了的一片导联重新贴牢。
心率从五十掉到四十八。
观察位那边,心内科值班医生没离开孟驰,只回头喊了一句。
“李文成再拉一张心电图。心率再掉或者出传导阻滞,立刻叫我。”
赵护士把心电图机推过去,导联线哗啦拖在地上。
秦海冲林野偏了下头。
“写进去。自述前天晚上、昨晚心慌后各加服半片,昨晚具体时间不清。”
林野写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药瓶十七片,封存,家属确认。
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还在跳。
十四分。
十三分五十九秒。
系统没给治法。三个红点还亮着,末次服药那一条最亮。
肾内科值班医生这时候到了红区门口。
会诊单夹在胳膊下面,进门第一眼扫的是血钾和肌酐。
“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尿量多少?”
赵护士把床旁记录递过去。
“不够看。”
肾内科值班医生看完记录,又看封袋里的药瓶。
“肾功能差,药排得慢。钾高配上地高辛中毒,心律一起出问题的概率不小。后面复查钾、肌酐、尿量,跟心电图一起看。”
秦海点头。
“肾的你盯。心率、心电、地高辛风险那头心内科接。”
林野在记录里把两科分开写,免得一会儿电话绕回急诊。
观察位那边,探头还压在孟驰胸口。
灰白影像一层一层晃,心内科值班医生盯着屏幕没说话。
孟驰比刚才安静多了。刚才还想着明天开会的事,现在连手机都不敢碰。
他女朋友站在床尾划手机,工作群消息一条条清掉,最后只打了一行字:人在急诊,今晚不回。
孟驰压着嗓子。
“你别写得太吓人。”
女孩没抬头。
“你别把晕倒说成眼前黑就行。”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探头移开,擦了一下耦合剂。
“室间隔看着偏厚。床旁只能粗看,左室流出道梗不梗,得正式心脏彩超再确认。人今晚不走,监护继续。”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唐振东回电。
他接起来先报孟驰。
“唐主任。床旁看室间隔偏厚,没法一眼定。正式心脏彩超和复查肌钙蛋白都排着,人留在急诊监护。”
唐振东那边嗯了一声。
“心内监护有一张床空出来了。肌钙蛋白再升,或者超声看到流出道有梗阻,别在急诊拖。你今晚先盯,有变化直接报我。”
值班医生应了,随后把李文成的事接上。
“还有一床李文成,地高辛二点九。心率四十八到五十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病人承认前天、昨晚各加服半片,末次时间说不清。药瓶封了,正在追家里的药。”
唐振东这次没打哈欠。
“继续监护。心率再慢、血压掉、心电图出高度传导阻滞,马上报我。最后吃药时间必须往前追,追不出来就按最坏的算。肾内科到了没?”
“到了。”
“行。药袋别让家属再碰。”
唐振东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护士把封袋锁进留存盒,盒盖扣上时磕了一声。
李文成妻子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医生,我真不知道他晚上自己吃。”
秦海没有安慰她。
“现在知道了就别替他猜。医生问什么,你说看见的。没看见就说没看见。”
她点头。这回没再替李文成保证什么。
林野低头补完最后几个时间点。
视野里的倒计时跳到十一分。
三个红点,末次服药那条还是最亮。但第三条“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旁边,多了一个小字:待验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数出来的十七片和处方周期对不上,但光靠急诊的药瓶不够。家里那头的药还没拍回来。
赵护士的手机忽然响了。
李文成儿子发来照片。
第一张糊了。床头柜抽屉里乱七八糟的药盒挤成一团。
第二张清楚一些。
木桌上放着一个蓝盖小药盒,旁边有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盒盖没完全扣严,白色药片散在格子里。
标签被盒盖遮住一半。只露出两个字:米片。
赵护士把图放大。
“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说腿肿的时候吃排水的。”
肾内科值班医生立刻抬头。
“让他重拍。正面、背面、剩多少,全拍清楚。别碰药盒。”
秦海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照着说。一字一句转达。别让他动药盒。”
李文成妻子对着电话那边重复。
“别动,别收,医生让你把字拍清楚。”
十几秒后新照片来了。
蓝盖翻开,标签完整露出来。
呋塞米片。
赵护士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转向秦海。
秦海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心内科值班医生。
心内科值班医生的眉头紧了一下。呋塞米排钾。地高辛中毒和低钾互相咬。李文成的钾现在五点六不算低,但如果他一直在偷偷吃利尿剂,前段时间的钾可能更低过,地高辛的毒性会被放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把照片转给肾内科值班医生。
肾内科值班医生盯着照片里散落的白色药片。
“这瓶呋塞米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少天,哪个医生开的,有没有补钾,全得追。”
秦海看向林野。
“补记录。家属补发蓝盖药盒,药名呋塞米片。服用时间、剂量、开药来源待核。”
林野写下这一行的时候,李文成床头的心电图机刚好跑完最后一截纸。
赵护士撕下来递过去。
心内科值班医生接过心电图纸,原本要回观察位的脚步停住了。
纸上PR间期拉得比上一张更长。
他没说话,只把纸压在治疗台上,和前一张并排放。
秦海的目光从心电图纸移到手机屏幕上那张呋塞米照片。
“药瓶里少的,不止一片。”
李文成妻子攥着缴费单的手松了一下,又马上攥紧了。
“医生,那个排水的药,是不是也不能吃?”
她问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秦海,盯着地面上心电图机轮子碾过去的印子。
肾内科值班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药叫呋塞米,排水的同时也排钾。你丈夫一边吃着地高辛,一边偷偷吃这个,钾被排低了,地高辛的毒性就上来了。他心率慢,跟这个有关系。”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过了两三秒,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真不知道他在吃这个。他就跟我说腿肿了吃两片消肿的,我以为是保健品那种东西。”
肾内科值班医生叹了口气,揉了一下后脖子。
“今晚这个一下子也问不完。他到底吃了多久,有没有别的药混着吃,后面要慢慢查。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别替他瞒,医生问什么说什么。”
她没再说话,把缴费单往兜里塞了一下,没塞进去,又攥回手里。
秦海这时候拍了一下护士站台面。拍的不重,就是让大家都看他这边。
“行了。今晚能追的都追了。呋塞米的事,急诊追不完,后面让心内科门诊和社区接着查。”
他看了一眼心内科值班医生。
“你那边呢?”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并排放着的两张心电图纸用病历夹压住。
“唐主任说继续盯。心率再往下走,或者传导阻滞进二度,他那边直接收。我今晚不走了,就在这盯着。”
秦海又看肾内科值班医生。
“钾和肌酐你接?”
“接。尿量也记着,后半夜少了我再过来看一眼。”
秦海点了点头。
“那急诊这边就收手了。记录写完,该封的封好,后面的事归专科。”
他说完偏过头,看见林野站在护士站外侧,笔夹在手指之间,记录本摊开着。
“写完没有?”
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写到一半的那一页。
“呋塞米那条刚补上,后面还差几个时间点。”
“那就快点补完。”
林野把笔尖重新落到纸面上,把最后几个时间填进去。采血时间、样本接收时间、血药浓度回报时间、家属照片发来的时间、药瓶封存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排,每一个数字他都写得很清楚。
写到最后一行,他翻过一页,准备在签名栏签字。
笔刚碰到纸面,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
孙志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
“给我。”
林野抬头看他。
孙志强没有过多的解释,接过记录本从头扫到尾,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的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把本子推回到林野面前。
“你在下面补一行,写记录人。我这个签的是复核医师。”
林野看着那两行字。
他没有马上写。视野边缘那几个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亮了。
孙志强签在上面,意味着这张记录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问的人是他。林野写的,孙志强担着。
林野低头,在孙志强名字下面写上:记录人,林野。
孙志强合上记录本。
“李文成这条线,心内科和肾内科都接了?”
“接了。”林野点头,“药封了,照片拍了,该追的都追了。”
“行。急诊不再碰了。”
孙志强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二分。
分诊台那边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周敏弯着腰从椅子底下拎起她的包。包带挂在椅背上不知道多久了,被压出一道深印子。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人,“妈”。
赵护士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你妈打了几个了?”
“三个。”周敏把包挎到肩上,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一个的时候李文成刚进红区。第二个在追药瓶。第三个我没听见。”
赵护士用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回吧。后面的我们扛。”
周敏把最后一张分诊复核单塞进桌面文件夹,推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孟驰那张床,复查肌钙蛋白的时间写在护理交班本第三页,到点让白班抽。”
“知道了,走吧走吧。”
周敏往大厅方向走。自动门感应到她,哗啦滑开。外面夜里的凉气涌进来,她领口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缕。
门合上以后,大厅里又只剩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赵护士回到护士站,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皱起来。
“冰的。什么时候凉的都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大概是真渴了,凉的也认了。
喝完盖上盖子,目光扫过红区那边。
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比刚才高了两跳。
孟驰那边更安静。他女朋友靠在床尾的塑料椅上睡着了,充电线从扶手垂下来,手机屏幕暗着。孟驰没睡,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护士扫了一眼他的监护数值。心率七十六,血压正常,血氧九十九。肌钙蛋白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复查时间。
她转回护士站,看见林野还杵在那。
“还不走?”
林野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
“我再看一眼,”
“看什么。”赵护士拿笔帽敲了一下他手背,“心内科在那盯着,我在这盯着。你杵在这能多长出一只眼睛来?”
林野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护士已经低头在护理记录上打钩了。
“去值班室。门关上。手机静音。六点半闹钟响了你再出来。”
笔尖没停,她又追了一句。
“真有事,不用你出来找。我去踹门。”
林野站了两秒,认了。
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路过护士站拐角的时候,秦海靠在转椅里,脖子往后仰着,面前半杯胖大海凉得杯壁挂了水珠。他嗓子哑了一整晚,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头。
林野放慢脚步,嘴巴动了一下。
秦海先开了口。
“你要是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下个月把你排班全改成白班分诊台。”
林野脖子缩了一下。
秦海闭着眼摆了下手。
“去。”
值班室的门推开,里面黑着。
窄床上薄毯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中间还有上一个人睡出来的坑。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林野没开灯。
摸着床沿坐下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床尾。鞋蹬掉,整个人往后一倒,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裂到灯罩边上。
他盯着那道裂纹,脑子还是转。
地高辛。呋塞米。心率四十八。PR间期拉长。肾功能差。自己买的药,没有处方,没有人盯着补钾。
都不归他管了。
心内科盯着。肾内科盯着。记录本上第一个签名是孙志强的。
他闭上眼。
视野里那些蓝字全暗了,只有最后一点轮廓还没完全消掉,像手机屏幕灭掉前最后闪的那一下。
走廊上偶尔传来一声监护仪的嘀。隔着门,听不太真切。
林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有一点潮,带着洗衣液没彻底冲干净的味道。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检验科那通电话的声音。又想起孙志强签在他名字前面的那一行。
然后就什么都想不动了。
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野觉得自己好像刚闭眼没多久。
值班室外面已经亮了。他套上白大褂出去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在交班。赵护士靠在治疗车边上跟白班护士交代李文成的情况,声音已经往门口飘了,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看见林野,她连头都没正经转。
“交班有孙志强,没你事。赶紧走吧。哎,先把脸洗洗去,油得都反光了。”
林野摸了一下脸,确实油。去洗手间拿冷水拍了两把,镜子里头发乱得像鸡窝,太阳穴上一道红印子。他拿手抹了两下头发,没什么用。
出来的时候孙志强正在跟白班上级交接,一只手翻着交班本。
“昨晚两条线,心内科肾内科都接了,急诊不管了。”
白班上级接过本子翻了一下,点了下头。
林野靠在墙边,没人问他话。
孙志强交完班从他面前过,拍了一下他肩膀。”回去睡。周四再来。”
赵护士走得比谁都快,交班本一合人就钻更衣室了。出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穿好,保温杯拎着,路过林野晃了一下杯底。”还杵着干什么。滚。”
她走了。孙志强也走了。
林野站在原地,往红区门口看了一眼。
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一。人闭着眼。孟驰那边也安静,监护数字稳稳的。心内科值班医生缩在护士站椅子上,眼皮快合上了。
他想进去再看看。想确认一下尿量记了没有,想看看肌钙蛋白到没到复查时间。
但心内科值班医生还在盯着,白班护士刚接完班。他进去也干不了什么。
那就算了。
他把白大褂塞进值班柜,往大厅走。自动门开的那一下,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他停了一步。
早晨七点的太阳已经晃眼了。空气凉丝丝的,和里面完全不是一个味道。急诊大厅里永远是消毒水混着血腥气和各种人身上的味道,外面是树叶、早餐摊和洒过水的沥青地面。
林野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等人,怀里揣着一袋包子。旁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在抽烟,烟灰弹到地上被风吹散了。
正常的早晨。和他刚待了一整夜的那个地方像两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一堆。主任群的,工作群的。
马昊发的最早,六点十五分:“野哥你醒了没,要不要给你带个煎饼?”
林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白班?”
“对啊,刚到。你回去睡吧别管了。”
林野把工作群和主任群的消息划掉没看,往下翻。
最下面一条陌生号码。
他划开看。
“你们急诊昨晚一点十分采的那管李文成,条码时间和我这边接收时间对得上,没问题。我留了记录,后面有人查的话检验科这头不会断。”
发送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林野看着那个时间。
三点多的时候他已经在值班室睡了。她还醒着,还在核他们一管凌晨的血。
他想回点什么。谢谢?收到?还是问一句你怎么还没下班?
想了几秒,手机锁了塞回兜里。
算了。先回去睡。
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冷气扑了一脸。他站在货架前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要买什么,拿了瓶水和一个三明治。
收银台的姑娘扫完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看惯了这个点从医院方向走过来的人。
出了便利店,街上已经有人骑电动车上班了。早餐摊冒着热气,卖鸡蛋灌饼的大姐在铁板上刷油,油烟味飘了半条人行道。
宿舍门推开,屋里暗着。室友走了,桌上留了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林野把三明治放桌上没有拆,弯腰蹬鞋的时候腰酸得顿了一下。人往床上一躺,整个人缩进了被子。
闭眼前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很短。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着。那条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手机响的时候林野以为是闹钟。
他伸手去摸,碰到的是震动的屏幕。不是闹钟,是来电。
周敏。
眯着眼看了两秒才划开,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主任?”
“醒了没?”周敏那边护士站座机在响,还有人在喊床号。
林野撑着胳膊坐起来。窗帘缝里的光比走之前亮多了,桌上那个三明治还在原来的位置。
手机上十点零三分。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怎么了?”
“交班本上有个人对不上。”周敏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角蹭过桌面。“吴德明,六十一,腹痛留观的。昨晚零点五十去做的腹部CT,检查结束一点零八。”
她停了一下。
“但是回来的签到栏是空的。”
林野揉了一下眼。
“空的?”
“白班护士翻到这页才发现的。他的东西还在床上,水杯外套都没动,手机还插着充电线。就是人不见了。”
困意退了大半。
“家属呢?”
“老伴昨晚太晚先回家了,说早上再来。留观区没家属。”
“陪检的呢?”
“小张。她说送到CT室门口等着做完的,做完以后他自己说能走,她就回去接下一个了。”
林野沉默了一秒。
一点零八做完CT,现在十点。快九个小时了。一个六十一岁腹痛的人,做完检查没回床。
“你打他手机了吗?”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呢。”
林野已经把脚踩到地上了。地板凉得他脚趾缩了一下。
“CT结果出了吗?”
“出了,白班拿到的。没什么大问题,写的肝内小囊肿,其余未见明显异常。就因为结果没事,白班一开始没太在意他没回来。”
“现在呢?”
“我让马昊去找了。CT室、走廊、厕所、候诊区都去看看。”
林野单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拽昨天的裤子。
“他昨晚腹痛什么情况?”
“交班本上写的阵发性脐周隐痛,不剧烈,生命体征平稳,血尿常规没什么异常,留观等CT。”
“排便呢?”
周敏那边停了一下。
“交班本没写。”
“我昨晚在的时候他还没去做检查。”林野回想了一下,“大概零点十到零点二十之间,我在留观区扫过一眼,他那时候在床上躺着,跟我说肚子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
“所以你最后看见他是零点十到零点二十?”
“对。”
周敏那边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行,这个时间我记了。你先别过来,马昊找到人我再跟你说。”
“我过来吧。”
“你下了夜班才睡了几个小时。”
“我知道,但是,”
“林野。”周敏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你现在不在排班上。我需要的是你昨晚的时间点,不是你的人。马昊那边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林野握着手机站在窗帘旁边。光从缝里打进来,照到他脸上,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好。”
挂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硬,生菜蔫了。冷的。
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马昊。
“野哥,人找到了。”
林野咽下嘴里的东西。
“在哪?”
“一楼CT室往回走那个拐角,靠墙一排椅子,他坐在最里面那张。保洁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扫地就看见他了,以为是等人的家属。”
“现在什么情况?”
马昊那边犹豫了一下。
“人是醒着的,能说话。但是我叫他名字,他隔了好几秒才转头看我。我问他住几床,他嘴巴张开了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问他怎么不回留观区,他就说走着走着不想动了。”
林野把三明治放下了。
“说话含不含糊?”
“不含糊,就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要等。”
“能站起来吗?”
“能站,但是他说腿没力气。我怕他摔,找了个轮椅让他坐着。”
“血压量了吗?”
“量了。九十八比六十二,心率八十九。”
林野记得交班本上写他昨晚来的时候血压一百二十多。掉了二十。
“血糖呢?”
“没带血糖仪,我让护士站给我递一个过来。”
林野已经在穿鞋了。
“马昊,你先别动他。轮椅刹车踩住,让他坐着。血糖测完立刻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过来。”
“好。”
林野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扔回桌上,灌了口水,外套抓起来就往外走。
宿舍楼电梯等了半分钟没来,他直接走楼梯,两步并一步往下蹬。小腿有点发软,昨晚站了一整夜的后遗症。
推开单元门,外面太阳正晒。路上有人推婴儿车,有人遛狗,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马昊的消息:
“血糖3.4。”
血压掉了二十,反应慢,腿没力气,血糖三点四。
林野跑了起来。
七八分钟的路他不到五分钟跑完了,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喘得厉害,门口保安多看了他一眼。
他没走急诊正门,直接从侧门插进一楼走廊。
CT室往回走那个拐角,远远就看见马昊蹲在一把轮椅旁边。
轮椅上坐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人,头往一边歪着,像是在打盹又不像。手耷拉在扶手外面,手背上还贴着昨晚留置针的透明贴膜。
马昊看见林野跑过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来了。血糖三点四,刚测的。”他把血糖仪递过来给林野看了一眼数字。
林野没接血糖仪,先蹲到轮椅前面。
“吴叔,你看看我。”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散得厉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
“你知道这是哪吗?”
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三四秒,声音才出来。
“医院。”
“你住几床?”
又是三四秒。
“十二。”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皮肤有点凉,发汗。
“手心给我看看。”
老人把手翻过来,动作迟缓得像是水里捞东西。手心潮湿,指尖微微发抖。
林野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两头。
“护士站知道了吗?”
“知道了,白班护士说先推回去再看。”
“推回去。别走快了,盯着他别让他歪。”
马昊解开轮椅刹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急诊方向推。
走廊里白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身给轮椅让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亮带。
轮椅轮子碾过那条光的时候,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脸。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捂着肚子打滚。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反应慢,说话慢,手在抖。
推到急诊护士站门口的时候,周敏已经站在那了。看见林野,她皱了下眉。
“不是让你别来吗?”
林野没接这茬,把轮椅停稳。
周敏没再说他,已经蹲到轮椅前面了。手搭上老人的腕子,眼睛看着监护仪方向。
“血糖多少?”
“三点四。”马昊把血糖仪递过来。
“先补糖。”周敏站起来朝护士站喊了一声,”五十毫升葡萄糖备着,先推一支。”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老人一眼,手指在他腹部轻轻按了一下。
“吴师傅,你肚子现在还疼不疼?”
老人慢慢摇了摇头。
周敏的手停在他肚子上,没有收回来。
来的时候是腹痛。CT做完没事。现在人越来越差,肚子反而不疼了。
她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没说话,但林野看懂了那个意思。
这不像单纯的低血糖。
葡萄糖推进去不到两分钟,护士又测了一次血糖。
“四点八。上来了。”
数字是上来了。但林野蹲在轮椅前面看着吴德明的脸,觉得不对。
血糖从三点四升到四点八,按理人应该清醒一些。低血糖纠正以后反应会回来,眼神会聚,说话会快。
但吴德明还是那个样子。目光散着,叫他名字要等三四秒才转头,手心还是潮的。
周敏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贴到吴德明的肚子上。
护士站那边白班上级听见动静走过来了。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手里端着半杯茶,站在轮椅旁边看了两眼。
“怎么回事?”
“留观的病人,昨晚做完CT以后没回床,刚在走廊找到的。”周敏把听诊器挪了个位置,“血糖三点四,补了一支糖上来了,但人反应没跟上来。”
白班上级把茶放到护士站台面上,弯腰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
“瞳孔呢?”
“等等。”周敏从兜里掏出笔灯,掰开吴德明的眼皮照了一下。
“双侧等大等圆,对光有反应。”
“那不是脑子的问题。”白班上级拿过床旁记录看了一眼,“昨晚来的时候血压多少?”
“一百二十二比七十八。”马昊翻着交班本念的。
“现在九十八比六十二。”
白班上级皱了一下眉。
“血糖回来了人不醒,血压也掉了。不只是饿出来的低血糖。”
他看了周敏一眼。
“肚子听着怎么样?”
周敏把听诊器收回脖子上,声音压低了半度。
“肠鸣音弱。我听了两个位置,都不太活跃。”
白班上级沉默了两秒。
“他昨晚来是腹痛。CT写没事。现在肚子不疼了,肠鸣音还弱了。”
他直起腰,看着吴德明的脸。老人眼睛半睁着,不像疼的样子,但整个人灰扑扑的,没有生气。
“抽血。血常规、肝肾功、电解质、血气、乳酸、凝血。”白班上级开始下医嘱,“心电图做一个,监护接上。”
他转头问周敏。
“昨晚做的是平扫CT?”
“对,腹部平扫。”
“没有增强?”
“没有。写的是腹痛待查,先平扫看看。结果没事就没往下查了。”
白班上级点了一下头,没有马上说做增强。他先看向林野。
“你昨晚夜班是吧?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林野站在轮椅旁边,没有凑太近。
“阵发性脐周隐痛,不算剧烈。我零点十到二十之间在留观区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说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压痛反跳,也没有明显腹胀。”
“用药史呢?”
“交班本上没写特殊用药。”
“那血糖为什么低?”白班上级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白班护士已经推着抽血车过来了,开始给吴德明扎针。老人被扎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缩手,也没有说疼。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外套兜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查体、下医嘱、叫会诊,这些都是白班上级的活。他不在排班上,没有权限在这里做任何医疗决定。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
吴德明昨晚来的时候肚子疼。CT做完没查出问题。做完以后人就没回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九个小时。现在肚子不疼了,血糖低了,血压掉了,反应慢了,肠鸣音弱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没吃东西饿出来的低血糖,补完糖人应该好转。
但他没有。
血气结果还没出来。乳酸还没出来。
林野看了一眼白班护士采血管上的标签。紫色管、绿色管、蓝色管、橙色管,一排排列在托盘里。
他在等一个数字。
周敏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想什么?”
林野没有说出口。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猜。
“等血气吧。”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十分钟以后,白班护士拿着一张纸条从血气分析仪那边小跑过来。
“血气出了。”
白班上级接过去,眼睛扫到乳酸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五点一。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采血时间,又翻回来盯着那个数字。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乳酸五点一。”她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白班上级把纸条放到台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腹痛来的,CT平扫没事,做完以后人就不行了。血糖低可以是饿的,但乳酸高不是饿出来的。”
他看向周敏。
“有没有房颤?有没有抗凝史?有没有血管方面的基础病?”
周敏翻了一下交班本。
“没有写。”
白班上级看向林野。
“你昨晚接诊的时候问过心脏病史吗?”
林野想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我问过。他说以前有高血压,在吃降压药。心脏方面他说没查出过什么问题。但是具体吃什么药、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看过,没有细问。”
“家属电话有吗?”
马昊翻出手机。”有,他老伴的号码在留观登记本上。”
“打。问他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心房颤动,有没有吃过抗凝药或者阿司匹林。”
马昊拨了出去,走到旁边接电话。
白班上级这时候已经在电脑上开检查申请了。他一边打字一边跟周敏说。
“腹部增强CT得做。平扫看不见血管的问题。乳酸这么高,肠鸣音又弱,我怀疑血管有问题。”
周敏点头。”我通知CT室。肾功能还没回来,造影剂的事到时候再评估。”
“先把人推到监护位去。不能再让他坐走廊了。”
白班护士已经在准备转运了。监护仪接上,血压袖带缠好,输液架挂上去。
吴德明被从轮椅上挪到平车上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野弯下腰靠近了一点。
“吴叔,你想说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肚子不疼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林野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比九个小时前灰了不止一个色号。
他直起身,马昊那边电话已经打完了,小跑回来。
“他老伴说,他确实有房颤,在社区拿过华法林,但嫌麻烦没怎么按时吃。具体停了多久她也说不清。”
白班上级听完这句话,打字的手停了。
房颤。停了抗凝。腹痛。现在肠鸣音弱,乳酸高。
他转头看周敏和林野。
“普外科先通知一声。CT室准备增强。”
他顿了一下,把血气纸条从台面上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这个人拖不得。”
增强CT排上队的时候,吴德明的老伴也到了。
六十来岁的女人,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兜子包子,大概是在路上顺手买的。看见老伴躺在平车上挂着监护仪,包子袋子差点脱手。
“老吴,你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吗?”
吴德明眼皮抬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话。
老伴一下慌了,扭头找医生。
“他昨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怎么现在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白班上级从电脑前转过来。
“大姐,先别急。他现在血压低,有点虚。我们马上要给他做一个增强CT,看看肚子里血管有没有问题。”
“血管?什么血管?昨晚不是说CT没事吗?”
“昨晚做的是普通的CT,看不见血管里面的情况。这次要打一针造影剂,才能看清楚。”
老伴攥着包子袋子站在平车边上,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
“那你们赶紧做吧。要签字是吧?给我,我签。”
周敏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一边递一边说。
“造影剂可能会有过敏反应,这个概率不大。但他肾功能还没回来,如果肾不太好,造影剂对肾脏有点负担。这些风险要跟你说清楚。”
老伴听到一半眼神就飘了,大概没听懂多少。但她还是低头把名字签在了纸上。
笔画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出格了。
肾功能这时候回来了。白班护士拿着化验单小跑过来。
“肌酐一百二十八。”
白班上级看了一眼。
“偏高一点,不算太离谱。利弊权衡一下,片子必须做。补液跟上,做完多喝水排造影剂。”
转运的时候林野帮着推了一截平车。不是他的活,但人手不够,走廊上就他和马昊离得最近。
推到CT室门口的时候,他把平车交给白班护士和CT室的人。
“到这就行了。”周敏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野停下脚步。
“后面的事白班接着。你不在排班上,帮到这里就够了。”
林野站在CT室门口看着平车被推进去。吴德明躺在上面,头偏向一边,监护仪的导联线拖在平车边上。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马昊跟上来。
“野哥,你觉得他是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
“等片子吧。”
“我猜肠子那块供血出了问题。房颤嘛,血栓跑到肠系膜动脉里去了。”马昊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猜错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猜归你猜,别在病人和家属面前说。”
“我知道我知道。”马昊缩了一下脖子,“我就跟你说说。”
两个人走回急诊的路上没再聊这个话题。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中午了,有人端着饭盒从食堂方向走过来,饭菜的味道飘了半条走廊。
林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东西。那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扔回桌上了。
马昊也闻到了饭味,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摸了一下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野哥,你吃了吗?”
“没有。”
“我帮你带个饭?食堂这会儿还有。”
“不了,先等结果吧。”
马昊也没再提吃饭的事。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小。
“你说这次的问题出在哪?”
林野想了一下。
“做完检查以后没人确认他回来了。这个漏洞比谁问了什么问题更要命。”
马昊点了一下头,没再追着问。
回到急诊护士站的时候,周敏正在打电话。
“对,普外科吗?急诊这边有个六十一岁男性,腹痛来的,房颤停抗凝,乳酸五点一,肠鸣音弱,现在在做增强CT。片子出来以后我直接给你们传过去。”
她挂了电话,看见林野站在那。
“你还在?”
“等片子结果。”
周敏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片子出来不管是什么结果,后面都不是你的活了吧?”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林野想了一下。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周敏没再赶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林野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手插在外套兜里。
等的时候视野角落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倒计时,也不是红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像一块半透明的标签,浮在视野边缘,上面只有几行字:
【未闭环标记 二级】
【目标患者:吴德明,61岁。】
【异常匹配:腹痛消失 / 体征持续恶化 / 平扫CT未覆盖血管层。】
【建议动作:核实血管相关病史,追踪增强影像。】
标签闪了两下,然后变暗,没有消失,就是退到了视野最角落的位置。
林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
这东西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之前系统只会给倒计时和风险概率,从来没有这样标过。
他想起来了。昨晚在宿舍闭眼前,视野里好像闪过什么。当时太困没看清。
原来是这个。
二十分钟以后,CT室那边电话来了。
白班上级接的。他嗯了两声,脸色沉下去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传过来的影像,鼠标点了几下放大。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有栓塞。远端分支显影差。”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敏。
“通知普外科和血管外科,人做完以后直接推回来,不要在CT室门口等。”
周敏已经在拨电话了。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根应该亮起来却暗着的血管。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是一条未读消息。之前那个陌生号码。
“你们昨晚那个李文成,今天复查血药浓度降到一点八了。心内科说暂时稳住了。”
林野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一下。
这次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手机屏幕还亮着,周敏路过时扫了一眼。
“检验科小陈?”
林野抬眼看她。
周敏看清了消息里“李文成”和“血药浓度一点八”几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人家白班交接时还特意留了这个号。你倒好,到现在连名字都没存。”
林野刚想解释,周敏已经转回正事:“行,李文成那边暂时稳住了。你把这条消息留着,后面补记录用。”
林野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兜里,吴德明就被推回来了。
平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轮子响得很急,白班护士一只手扶着输液架,另一只手按着监护仪防它滑。CT室的陪检人员跟在后面,步子几乎是小跑。
白班上级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刚传过来的影像,又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吴德明。老人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又灰了一层。
“血压多少?”
“八十六比五十四。比去之前又掉了。”白班护士把监护仪推到床旁,重新接好导联。
周敏挂了电话走过来。
“普外科十分钟内到。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另一台手术上,让他们二线先过来看片子。”
白班上级点头,把吴德明的床摇高了一点,检查了一下输液通路还通不通。
林野站在旁边没动。
五分钟以后,普外科值班医生到了。三十多岁,白大褂里面穿着手术室的蓝色短袖,大概是刚从哪台手术的间隙抽出来的。脖子上还挂着手术帽的带子没来得及摘。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影像,鼠标拖着把血管那段放大了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
没有先问病人感觉怎么样,第一句话问的是时间。
“腹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班上级翻了一下记录。“昨晚挂号时间是十点四十三分,主诉脐周隐痛。”
“到现在十四个小时了。”普外科值班医生自己算了一句,手指点了点床栏。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这个问题没人能马上回答。
白班上级看了一眼周敏,周敏摇了摇头。交班本上没有记录腹痛消失的具体时间。
林野开口了。
“零点十到零点二十之间,我在留观区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是清醒的,能正常说话。”
普外科值班医生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夜班的吗?怎么白天也在?”
“被叫回来的。”
“急诊这边是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了?”
周敏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转得动,就是多了个人帮忙推车。”
“零点二十左右还有一点疼,后来做了CT,一点零八做完。”普外科值班医生把这几个时间点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找到他的时候是今天早上十点多,那时候已经不疼了。”
他走回屏幕前,手指在影像上点了点那段暗下去的血管。
“疼得厉害的时候,至少说明肠子还在喊疼。突然不疼,人又更蔫、血压还往下掉,就怕肠壁已经缺得没反应了。这比一直喊疼还麻烦。”
他看了一眼监护屏上的血压。八十四比五十二。
“乳酸多少?”
“五点一。一个小时前测的。”
“现在恐怕不止这个数了。”普外科值班医生说完看向白班上级,“血管外科二线到了没有?”
“在路上。”
“等他来了一起定。我的意见是不能再等了,介入也好手术也好,先把血流开起来。拖下去肠子真坏了就不是通血管的事了,是切肠子的事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吴德明。老人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嘴唇颜色淡得看不出血色。
“家属在吗?”
“在外面。”周敏指了一下门口方向。
“叫进来。得谈。介入、手术、肠坏死的可能,都得说清楚。”
周敏往门口走。路过林野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那个时间点已经有用了。现在回去吧。”
林野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吴德明。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周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白班上级在调整输液速度,普外科值班医生在打电话。
“好。”
林野往急诊大厅方向走。经过马昊的时候,马昊正站在护士站边上啃一个包子,大概是从吴德明老伴那兜里匀来的。
“野哥你走了?”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
“回去睡觉。”
“行。有事我打你。”
林野摆了下手。
走到自动门口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腿有点软,脑子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路过便利店他没有再进去。直接往宿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多了。太阳已经开始晒了。
回到宿舍推开门,桌上那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还在。
林野把三明治拿起来看了一眼,面包已经干了。
没办法还是吃了。干的也吃了。嚼的时候没什么味道,就是往胃里填东西。
吃完灌了两口水,鞋蹬掉,人往床上一倒。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空调嗡嗡响着。
林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有那根暗着的血管,也还有普外科那句关于“不疼”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以后留观的病人出去做检查,回没回来得有人看着。不能再让人在走廊上坐九个小时没人知道。
想到这里眼皮就合上了。
周四傍晚,林野重新走进急诊的时候,护士站墙上多了一张纸。
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原来那张高危预警清单旁边。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是周敏的笔迹。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内确认去向。”
林野站在那看了两秒。
这两天他没来医院,但这张纸让他知道,吴德明那件事已经变成了一条制度。
赵护士从他背后经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张纸。
“看见了?前天你走以后加的。”
“吴德明那个事?”
“对。周敏贴的,说以后谁出去做检查,回来了没有得有人看着。不回来就找,找不着就报上去。就多看一眼的事。”
林野点了下头。
“他后来怎么样了?”
赵护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血管通了一部分,但有一段肠子没保住,切了。人还在重症躺着呢,没完全过来。”
切了一截肠子。
赵护士看他脸色不太好,又说了一句。
“对了,他老伴来护士站找过你,说要当面谢你。白班护士跟她说你休息不在,她留了个电话号码,夹在交班本最后一页。”
“谢我什么。”
“你那天不是跑回来帮着推了一截嘛。”赵护士把杯盖拧回去,“老太太就认这个,觉得你来了她老伴才没事。你跟她解释也没用。”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谢的事。人是马昊找到的,血糖是马昊测的,补糖是周敏下的令,增强CT是白班上级开的。他全程就提供了一个时间点,帮着推了一截平车。
但他也知道,如果那天周敏没打那个电话,如果他没跑回来,事情会不会拖得更久。
想不清楚。不想了。
赵护士看他站在那不动,拿保温杯底碰了一下他胳膊。
“发什么呆呢。今晚班上不上?”
“上。”
“那赶紧换衣服去。今天秦主任不在,开会去了,孙志强带你们。别磨蹭让他逮着说你。”
林野转身往更衣室走。
推开更衣室门的时候,马昊正在里面系白大褂的扣子。看见林野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野哥!今天换我跟夜班了。吴德明那个事你听说了吧?切了一段肠子呢。”
“嗯,赵姐刚说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每次看见留观区有人去做检查,都会多看一眼他回来没有。”马昊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手指头还在扣子上摩挲了一下,“虽然也不是我的活,但总觉得不看一眼不踏实。你说是不是有点毛病?”
“不是毛病。”林野把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来,领子还是上次塞进去时折的样子。“看一眼是对的。但别把所有事都压自己身上,该交班的交班,该交给护士确认的交给护士确认。”
“行吧。”马昊拍了拍胸牌上粘的一点灰,“走,接班去。”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往护士站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有夜班的味道了。灯切成了暖黄的那一档,白班护士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值班护士往治疗车上补药。有个拖地的大叔拖把刚过了一遍走廊,地面还湿着,反着灯光。马昊走快了一步差点滑一下,赶紧扶了一把墙。
“慢点,地湿。”林野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护士坐在护士站里翻交班本,看见他俩过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红区两张床。一床心衰老爷子,今天加了一次利尿剂,氧饱九十四,吸着三升氧,暂时还行。二床高热待查的年轻人,三十九度二,血培养送了在等,白班给的经验性抗感染。”
她翻了一页。
“留观区三床、四床在用。三床腹泻女的,输着液,丈夫陪着。四床胸闷老人,心电图做了两次没什么事,等明天门诊。五床刚空出来,白班那个做完胃镜的走了。普通诊区白班还剩十几个号,你们接着看。”
林野接过交班本一页一页翻。留观区每张床后面都写着检查类型和预计返回时间。这个以前没有。以前只写床号、姓名、主诉、用药。现在多了一栏。
也是那张纸带来的变化。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排班表。看见林野,点了下头。
“今晚你跟我。秦主任不在,有事先报我。”
“好。”
孙志强把排班表往口袋里一塞,走到红区门口先看了一眼监护屏,然后回来坐在电脑前开始翻白班留下的医嘱。
翻了两页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二床那个高热的,白班用的头孢,今晚要是还烧得厉害,或者血压、心率不对,到时候我来定。你盯体温和血压就行,别自己换药。”
“知道了。”
“还有一床那个心衰老爷子,氧饱别掉到九十以下。掉了先把氧流量往上调,马上叫我。”
林野点头。
孙志强这人虽然话不多,但该交代的从来不漏。跟他上班不轻松,但也不用担心没人兜底。
林野把交班本放回桌上,起身把红区和留观区都转了一圈。
一床老爷子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氧气面罩有点歪,他帮着正了一下。老爷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二床年轻人闭着眼但没睡着,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输液袋快空了。林野看了一眼滴速,正常。
三床那个腹泻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她丈夫趴在床边也睡了,两个人的手机都扣在被子上。
四床胸闷老人倒是精神不错,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林野过来,摘了眼镜问了一句:“大夫,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如果今晚没什么变化,明天门诊看完就可以走。”
“那就好。我老伴一个人在家呢,她腿不好,我出来一趟她就得自己烧饭。”
林野点了下头,回到护士站坐下。
赵护士翻了一页护理记录,随口说了句,“今晚应该能消停点吧。”
话刚说完,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哗啦响了一声。
有人抬着什么东西冲进来了。
自动门哗啦开了,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抬着一块门板冲进来,上面躺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路骂骂咧咧的。
“左脚踝那块肿得老大了,我们没敢动他。”领头那个工友急得直搓手,背心上粘着一层灰。
白班护士已经在收东西了,扭头看了赵护士一眼。赵护士摆了下手,“走吧走吧,我们接。”
林野和马昊把人从门板上移到平车上的时候,男人疼得龇牙。
“轻点轻点轻点!”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报了一句:“一百三十六比八十二,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八。”
“忍着点,马上给你看。”林野扫了一眼他左脚踝,肿得变形了,皮肤底下一片瘀青,但皮没破。“怎么伤的?”
“工地上脚手架滑下来的,不高,两米出头。左脚先着了地,人歪过去磕在钢管上了。”工友在旁边抢着答。
“头有没有磕到?”
“没有,就脚。”
“背疼不疼?胸口闷不闷?”
“不闷,就是脚疼得要死。”
“肚子呢?”
男人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大夫你能不能先给我看脚?我肚子好好的!”
马昊在旁边忍着笑。
林野没理他,手指沿着脊柱从上往下按了一遍,又在胸廓两侧按了按。
“好了,脚给你看。”
左踝明显畸形,内侧肿胀,足背动脉能摸到。脚趾能动,感觉还在。
“能动脚趾头吗?”
男人试了一下,动了,但动的时候脚踝那里又疼了一次,又骂了一声。
赵护士推过来一个枕头垫在他小腿底下。
“别乱动了。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怎么样。”
林野开了X光申请,填完单子交给马昊。
“你带他去拍,注意搬的时候别动脚踝。”
“好嘞。”马昊去推平车,工友也跟着走了,三个人反光背心上的灰在走廊灯下面一闪一闪的。
赵护士靠回护士站椅子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总算来个简单的。”
林野看了她一眼。
“赵姐你别说这种话。”
“怎么了?”
“一说简单的马上就来不简单的,这是定律。”
赵护士笑了一声,“你小子还讲迷信。行,那我不说了,免得一会儿你赖我。”
急诊大厅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普通诊区还有几个等号的,候诊椅上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盹。角落里有个大爷抱着个输液瓶架子在走来走去,大概是坐不住想活动活动。孙志强在电脑前敲键盘,偶尔翻一页白班留下的报告。
林野趁这个空当去看了二床一眼,输液袋快空了,他顺手喊了赵护士。赵护士过来换液,他在旁边翻了下体温记录。三十八度九,比之前降了一点。退热贴还贴着,人翻了个身没理他。
回到护士站坐了没两分钟,马昊推着人从走廊那头回来了。片子夹在他腋下。
“野哥,片子出来了。骨科让你先看,他们那边在接台。”
林野接过片子往灯箱上一挂。
左踝关节。外踝骨折,有移位。内踝看着也不太对,隐约有一条线。
他用护士站的工作机拍了一张片子,发给骨科值班医生。
“孙老师,麻烦你看一下。”
孙志强转过身来看了两眼片子。
“外踝骨折有移位,内踝疑似骨折线。先临时固定,等骨科来了他们定要不要手术。”
林野点头。
“石膏托材料在处置室第二个柜子,马昊你去拿。”赵护士指了一下方向。
男人躺在平车上听见“手术”两个字,脸一下变了。
“大夫,我就滑了一下,怎么还要手术啊?”
“先别急。”林野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给他看,“你看这里,这根骨头断了,位置移开了。能不能不手术要看骨科医生来了怎么说。现在先给你固定住,别让它再移位。”
男人盯着片子上那道白线看了半天。
“那个白的就是断的?”
“对。”
他把头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
“我他妈就滑了一步。”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一步够了。下次系好安全绳。”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笑。
马昊拿着石膏托材料和绷带回来了,林野洗了手准备固定。
孙志强站在床尾看着,没急着插手,偶尔提醒一句角度。
“踝关节九十度,别让他背屈太多。”
“知道了。”
固定做完,林野把多余的绷带头塞好,检查了一下脚趾末梢血运。颜色好,温度正常,能动。
“好了。别下地,等骨科来看。”
男人点头。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门口方向。
“我那几个工友还在外面等着呢吧?”
“在呢,一直探着头往里看。”马昊说。
“让他们进来吧,他们明天还得上工,别在外面耗了。”
马昊去门口招了招手,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友鱼贯进来,站在平车旁边不知道手往哪放。
“哥你怎么样?”领头那个问。
“死不了。骨头断了。”
“啊?严重不?”
“外面那个骨头断了,里面那个可能也有条缝。”男人自己指着脚踝比划,“医生说要等骨科来看能不能不开刀。”
工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工伤应该能报吧”。
男人摆了下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跟队长说一声,我这两天回不去了。哎,帮我把工具箱锁好,那把焊枪别让人顺走了。”
“知道了哥。你好好养着。”
“去吧去吧。”
工友们走了。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面,叹了口气。
“一天的活白干了。”
马昊把他推到留观区五床。推的时候男人还在嘟囔,问明天骨科几点上班、石膏要打多久、能不能瘸着腿上班。
马昊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只说了句“等骨科来了你问他”。
林野洗完手回到护士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十分。
夜班才刚开始。
五床没安静两分钟。
马昊刚把平车推进留观区,那男人就撑着床栏往护士站这边看。
“大夫,骨科还要多久啊?”
马昊把刹车踩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这才躺下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时间啊。”男人疼得龇牙,嘴上还不肯服软,“我这脚一跳一跳的,跟里面有人敲锤子似的。”
赵护士从治疗车旁边抬头。
“疼就别老动。你那脚现在不是脚,是个祖宗,得供着。”
男人被她一句话噎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垫高的小腿。
林野走过去,重新看了一眼脚趾颜色和温度。
“脚趾再动一下。”
男人咬着牙动了动。
“能动。”
“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那先别乱踩。骨科快到了,你现在下地,只会更麻烦。”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从上到下横着一条白线。
“我给队长打个电话。他要是不知道我进医院,明天还以为我旷工。”
赵护士把血压计从旁边收走,随口接了一句。
“你都骨折了,还惦记旷工呢?”
“不惦记不行啊。”男人低头拨号,“一天不去就少一天钱。”
电话很快接通。
他第一句还硬撑着。
“队长,我没啥事,就是脚崴了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队长的嗓门隔着听筒都大了些。
马昊差点笑出来。
林野把片子袋放到床边。
“骨头断了,别跟人说崴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又对电话那头改口。
“行行行,不是崴了,医生说断了。明天我肯定去不了,你让老赵顶我那块。工具箱我让小刘锁了,焊枪别给我弄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工伤那个,明天你跟我说。我现在疼得脑子嗡嗡的。”
赵护士把保温杯拧开,刚喝了一口,骨科值班医生就到了。
年轻男医生,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胸牌翻到背面。他进门先看灯箱上的片子,又走到五床床尾。
“两米多摔下来的?”
“两米出头。”
“安全绳呢?”
男人卡了一下。
“就上去拿个东西,没想着会滑。”
骨科医生低头看他的踝关节,手指没急着碰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先摸足背动脉,又让他动脚趾。
“疼归疼,感觉还在,血运也还行。”
男人赶紧问:“那是不是不用手术?”
骨科医生把片子袋拿起来,抽出片子指给他看。
“别先问手术。外踝这块断了,还移位。内踝这边我也不放心。”
他把片子往灯下一抬。
“今晚别下地,先补个踝关节CT。看清楚有没有累到关节面,再定后面怎么处理。该住院住院,别自己跑回工地。”
“住院?”男人一下坐直了一点,刚动就疼得吸了口气,“我这不是都固定好了吗?”
“固定是为了别让它继续歪,不是说你能走了。”
骨科医生把片子放回袋里,转头看孙志强。
“先留观,补CT。片子拍完我再看一眼。皮肤现在还行,别肿太狠,冰袋有吗?”
赵护士已经从柜子里拿了冰袋。
“有。你们骨科终于想起来急诊还活着了?”
骨科医生抬手把胸牌翻正。
“我刚从楼上下来,电梯还停了两层。赵姐你骂电梯,别骂我。”
“电梯听不懂,我只能骂你。”
马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林野把CT申请补上,递给马昊。
“先按医嘱止痛,等他疼缓一点再推。搬的时候别扭脚踝。”
“好嘞。”
五床男人看着申请单,还是不太甘心。
“大夫,我能不能先不住?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来一趟也麻烦。”
孙志强这次抬了头。
“你现在能自己签字,也能自己决定住不住。但我把丑话说前头,骨折移位不是崴脚。你今晚要是自己回去踩两步,后面复位更麻烦,钱也更麻烦。”
男人握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备注是“老婆”。
他看了两秒,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不少。
“没事,真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电话那边声音很尖,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几句。
男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骨头断了。医生让住院。”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肩膀松下来。
“行,我听医生的。你别赶夜路,明天再说。”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往枕头上一靠。
“我老婆说我再犟,她就买票过来骂我。”
赵护士把冰袋放到他小腿旁边。
“那你现在听谁的?”
“听医生的。”
“这不挺会说人话嘛。”
男人疼着也笑了一下。
护士站座机这时候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刚“喂”了一声,手里的笔就停在了护理记录上。
“吴德明?嗯,你说。”
林野抬头。
这个名字一出来,马昊也不笑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赵护士一边听,一边在交班本边上写了几行。
“重症那边回的。还是切肠后面那些事,血压还得靠药顶着,人还在重症观察。乳酸比前面低一点,可升压药还撤不下来,重症那边说还得继续盯。”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护士站这边听岔。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野不是第一次听见那截肠子的事,可“血压还得靠药顶着”这几个字落下来,他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他把病历夹往掌心里按了按,纸角硌着虎口。
吴德明已经进了重症,急诊这边能接着留的,只剩昨晚的时间点、今天的检查回报,还有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赵护士挂了电话,把笔帽扣回去。
“这人算命大,也算遭罪。”
马昊低头看交班本。
“要是再晚一点,是不是更麻烦?”
“这话别乱说。”孙志强从电脑前抬眼,“记录里写事实,别写如果。”
马昊立刻闭嘴。
林野看了他一眼。
“想这个没用。你刚才五床那个CT,先别忘了。”
“没忘。”
马昊把申请单夹好,推着五床准备去影像那边。男人临走前还不放心,又把手机解锁,按住语音键。
“小刘,工具箱记得锁啊!”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知道了哥,锁了!”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他这工具箱比脚还金贵。”
“里面有焊枪。”孙志强说,“工地上的人,吃饭家伙。”
这句话一落,护士站安静了几秒。
急诊大厅外面的夜色压下来,玻璃门上倒着一排候诊椅的影子。普通诊区还剩几个号,分诊台那边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孩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被妈妈托起来。
赵护士端起保温杯,这回总算喝上第二口。
刚咽下去,她忽然放下杯子。
“四床呢?”
林野正在看二床高热病人的体温记录,闻声抬头。
“四床胸闷那个?”
“对。刚才还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两个人一起往留观区走。
四床床头灯还亮着。
被子掀开一半,床边拖鞋少了一只,老花镜放在枕头旁边,床头那杯水只剩浅浅一层。
人不在。
赵护士皱起眉,回头喊了一声。
“谁看见四床出去了?”
值班护士从治疗车边上探头。
“刚才好像说去门口打个电话。”
“多久了?”
“我没看时间。”
赵护士没再说话,转身就去翻交班本。
四床后面那一栏,预计返回时间是空的。
因为他没去检查。
林野看向护士站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内确认去向。
那行字贴得很新,胶带边还翘着一点。
林野喉咙有点发干。
人刚才还在,说去打个电话,一转眼就只剩老花镜和一只拖鞋。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座机上。
“先打他手机。”
林野照着登记栏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座机听筒里先是一串空响。
一声。
两声。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还落在四床那栏空着的返回时间上。
“响了没?”
“响了,没人接。”
林野没有立刻挂断。
四床床头那副老花镜还在枕边,镜腿压着一角被子。水杯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缴费单,边角被水洇湿了一点。
床边只剩一只拖鞋。
电话响到自动断掉。
赵护士把交班本往回一合。
“再打一遍。”
林野重新拨过去,另一只手已经翻开交班本。
四床,宋广福,六十八岁。
胸闷待查。
心电图两次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白班肌钙蛋白正常。
白班备注:明早门诊复诊,夜间留观。
家属栏只写了本人手机,后面还有一个家庭座机号,被白班护士用圆珠笔圈了一下。
林野看着那串号码,想起老人傍晚摘下老花镜问他的那句话。
“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他老伴腿不好,一个人在家。
第二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赵护士转头就喊:“分诊台,帮我看一眼门口。四床胸闷老人,说出去打电话,人没回来。”
分诊台那边护士应了一声,椅子往后一响。
孙志强从电脑前站起来。
“别都跑。赵姐,你去门口。林野跟着。值班护士留留观区,三床和一床别没人看。”
“知道。”
赵护士拿起对讲机,边走边按。
“保安,急诊门口帮忙看个人。男,六十多,灰色外套,脚上可能只穿了一只拖鞋,胸闷留观的。”
对讲机里先是电流声。
门口保安的声音传过来。
“刚才是有个老头出去,说透口气。我看他坐长椅那边了。”
赵护士脚步一顿。
“哪张椅子?”
“急诊门外,靠自动售货机那排。我现在过去看。”
林野跟着她往外走。
急诊大厅里灯亮得刺眼,门口风一吹,消毒水味混着外面潮湿的热气扑进来。分诊台前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让了让路,孩子睡迷糊了,还把手里的小饼干攥得死紧。
林野视野边缘忽然跳了一下。
淡蓝色的框安静浮出来。
【未闭环风险追踪:留观四床。】
【高危风险:急性冠脉综合征。】
【误判点:白班心电图与首次肌钙蛋白正常,不代表今晚安全。】
【关键追问:出汗、气短、胸痛加重、硝酸甘油、阿司匹林。】
林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不跳,偏偏人不见了才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解释。赵护士只看见他脚步忽然快了一截。
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很大。
保安已经从岗亭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人在那儿!”
急诊门外自动售货机旁边有一排塑料长椅。
宋广福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半个身子歪着,后背贴着墙,手机掉在膝盖边上,屏幕还亮着。
他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袜底已经踩脏了。
“宋广福!”
老人慢慢抬头,眼神有点散。
“我就打个电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林野已经蹲到他面前。
“胸口还闷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林野的手指还搭在老人腕侧,没松开。
他等着老人骂一句“没事”,可那句话迟迟没出来。
赵护士弯腰去摸他的手。
手心湿的。
“出汗了。”
林野把手放到老人腕侧,脉搏不算快,却有点乱。他看了一眼老人领口,灰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秋衣被汗贴住了一块。
“别站起来。”
老人还想撑椅子。
“我没事,就是刚才跟我老伴说话,她问我煤气阀关了没有,我一急,喘不上来。”
“喘不上来也别自己坐外面。”
赵护士转头冲大厅里喊:“推平车!”
分诊台护士已经把平车推出来了,床轮磕过门口防滑垫,发出一串闷响。
保安把手里的包子往岗亭窗台上一放,过来帮着扶椅背。
“我看他坐这儿,还以为等家属呢。”
赵护士没骂人,只回了一句。
“下回急诊门口坐着不动的,尤其穿病号腕带的,先问一声。”
保安赶紧点头。
“记住了。”
老人被扶上平车时,手机从膝盖边滑下来。
林野弯腰捡起来,屏幕上停着一通未接来电。
备注是“家里”。
下面还有一条刚拨出的记录,通话两分十一秒。
老人看见屏幕,伸手想拿。
“我还没跟她说完,她腿不方便,煤气灶那个阀门她老忘。”
“先别说煤气灶了。”
赵护士把薄毯拉到他胸口。
“你人要是在门口倒了,她更不知道该找谁。”
老人被这句堵住,手慢慢放下。
平车推进大厅时,孙志强已经走到红区门口。
“找到没有?”
“门口长椅,出汗,胸闷加重,脉有点乱。”
林野把手机递给值班护士,顺手报了一句。
“本人手机未接两次。刚才跟家庭座机通话两分十一秒。”
孙志强看了眼老人。
“进红区。先上心电和监护,血压、血氧、床旁血糖都补一遍。”
他说完,又看向值班护士。
“抽血复查肌钙蛋白、电解质。人看住,别再让他自己下床。”
老人躺到红区平车上,还在解释。
“我真没想跑。我就是怕我老伴在家等急了。”
赵护士把袖带缠到他胳膊上。
“知道你没跑。你下回打电话,在床上打。你要嫌别人听见,我给你拉帘子,别穿一只鞋跑门口吹风。”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发现另一只拖鞋没穿。
“怪不得地上硌脚。”
分诊台护士把床边那只拖鞋和老花镜送过来,老花镜被她装进一个透明小袋。
“枕头边上的。水杯我没动。”
赵护士接过袋子,顺手挂到床头。
“物品跟人走,别回头又找。”
值班护士把宋广福的手机也递过来。赵护士看了一眼屏幕,顺手塞进同一个透明袋,只把袋口留在床栏外侧。
林野把白班那两张心电图从病历夹里抽出来,压在抢救车边缘。
老人的血压很快出来。
九十二比五十八。
比白班留观时低了一截。
血氧九十四。
床旁血糖正常。
心电图机被推到床边,吸球一个个贴上去。老人胸口汗多,电极片刚贴上去又翘边,值班护士用纱布擦了一遍。
机器开始走纸。
细窄的纸条一点点吐出来,带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气。
孙志强先拿起新图,再把白班那两张旧图并在一起。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抢话。
他看见孙志强的拇指在同一排导联上停住。
赵护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跟之前不一样?”
孙志强没马上答,把三张纸往灯下一抬。
“胸前那几联ST段压低了。不是特别夸张,但比白班那两张明显。”
老人听不懂,只听见“不一样”,人一下绷紧。
“大夫,我是不是严重了?”
孙志强把图放回抢救车上。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你今晚不能等明天门诊了。”
他拿起座机,直接拨心内科值班电话。
林野把刚才的离床时间、手机未接、门口找回、通话记录和复查心电图时间补进记录里。
写到“门口长椅找回”时,他停了一下。
旁边墙上那张纸写的是检查患者十五分钟未返确认去向。
宋广福不是去检查。
只是去打了个电话。
赵护士看见他停笔,低声补了一句。
“这条也得算。”
林野点头,在备注后面加了一行。
临时离床,也要确认去向。
这一笔落下去时,他手腕用力重了一点,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印。
电话很快接通。
孙志强把心电图压在桌上,话说得很短。
“急诊留观四床,胸闷加重,出汗,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新心电图比白班有动态变化。你们下来看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看了一眼林野补的记录。
“人刚才离床去门口打电话,我们找回来的。现在在红区。”
这一句落下去,电话那边明显安静了半拍。
片刻后,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孙志强站得离床近,那声音漏了半句到床边。
“旧图别丢,新图压着。我现在下去。”
孙志强刚要挂电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还有,先别让他再给家里打电话。”
老人听见了,刚抬起来的手僵在被子边。
林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头透明袋里,那副老花镜被灯照着,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
宋广福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家里。
宋广福的手机还在亮。
屏幕上两个字一闪一闪。
家里。
老人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在被子边,嘴唇动了两下。
“我老伴。”
赵护士的手停在手机上,等孙志强一句话。
孙志强没让人直接挂断。
“开免提,护士接。别让他自己讲。”
赵护士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急得发抖。
“老宋?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宋广福下意识想抬头。
林野按住床栏。
“您先听护士说。”
赵护士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阿姨,我是急诊护士。老宋人在医生边上,正复查呢。您先听我说,别急着往医院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人坐不住了。
“复查?他不是说明天就能回家吗?我腿不好,他要是住院,我这边门都不好出。”
宋广福闭了闭眼。
“你别来。”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心电监护的短音盖过去。
赵护士直接接住话。
“阿姨,您先别动身。夜里路不好走,您腿又不方便。先帮我们对两样东西。”
“你说,你说。”
林野已经把记录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赵护士用指节敲了敲记录纸,等林野报问题。
林野压低声音。
“先问几点开始闷。再问今晚含过那瓶小药没有,阿司匹林是不是长期吃,平时药也带一句。”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自己把纸边攥皱了。
他没再看白班那句“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赵护士照着问。
电话那头老太太说得乱。
“他傍晚就说胸口堵,吃饭也没吃几口。我让他去医院,他还嫌麻烦。药啊,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他血压药每天吃,有时候忘。那个小白瓶,他说胸闷时含一片,前阵子社区医生开的。”
孙志强听到“小白瓶”,抬眼。
“让她看瓶子名。”
赵护士立刻接上:“阿姨,您能不能把那个小白瓶拿出来,看一眼上面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还有柜门被拉开的响动。
老太太一边找,一边喘。
“我眼神不好,你等等,我找老花镜。”
宋广福急了。
“她腿不好,别让她翻。”
“她不翻,我们这边更不知道你平时含什么。”
赵护士一句话把他按回去。
林野看着监护屏。
心率八十六。
血压还停在九十多。
不算崩,但也不让人放心。
红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心内科值班医生到了。
来的是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还没完全压下去,口罩挂在一边。他进门没寒暄,先拿心电图。
“哪张新图?”
孙志强把三张纸推过去。
“最上面这张。门口找回来后做的。白班两张在下面。”
心内科医生把纸条并在一起,眼睛很快扫过胸前导联,又看了老人一眼。
“胸闷现在几分?”
宋广福没反应过来。
“几分是什么意思?”
“十分最难受,一分最轻。现在几分?”
“六七分吧。”
“刚才在门口呢?”
老人停了一下。
“可能八分。”
心内科医生把心电图压回抢救车上。
“动态变化有。肌钙蛋白复查送了没?”
林野立刻接话。
“刚抽走,检验科已经接了。电解质一起送。白班肌钙正常,白天两张图没看出急性变化。”
心内科医生把笔帽拔开,又低头看了一遍新图。
“先按高危胸痛留红区,别下床。血压低,硝酸甘油别再自己含,我看完用药和复查再说。”
宋广福听不懂药名,只抓住一句。
“那我是不是心梗?”
心内科医生没有吓他。
“心梗现在不能扣死。可你这张图跟白天不一样,胸闷也重了,今晚不能回留观床等门诊。”
电话那头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小白瓶写着硝酸甘油。还有一瓶阿司匹林,过期没过期我看不清。”
赵护士把手机往心内科医生那边一递。
心内科医生接过手机。
“阿姨,家里的药先别让他吃。瓶子放桌上,明早能叫人就带过来。今晚您别一个人走夜路。”
老太太声音一下低了。
“我没有别人。他儿子在外地。”
宋广福眼圈有点红。
“你别来。我在医院呢。”
心内科医生把手机递回赵护士,用眼神示意可以说两句,但别讲久。
赵护士把免提关掉,才把手机贴到老人耳边。
“说一句就行,别吵。”
宋广福抓着被角。
“我没事。你把煤气阀关了,门反锁,明早等医生电话。别来。”
电话那头老太太没哭,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你别逞强。”
“知道。”
赵护士把电话接回来。
“阿姨,我们这边留这个号码。等结果出来,医生会联系您。您现在先坐下,别再翻柜子。”
电话挂断,红区里静了一小会儿。
宋广福看着手机黑下去,手还攥着被角。
赵护士把手机放进床头透明袋。
“现在你归我们管,家里那边先别操心。”
老人小声嘀咕。
“不操心哪行。”
心内科医生正在电脑旁看白班记录,鼠标滚轮滑得很快。
“他白天为什么留观,不收入院?”
孙志强把白班记录往上翻了一页。
“白班两张图没急性变化,第一次肌钙正常,胸闷也缓了,所以先留观,等明早门诊。”
“现在变了。”
心内科医生把白班记录推回去。
“他离床多久?”
林野翻记录。
“离开具体几点没卡准。从发现人不在,到门口找回来,大概六分钟。他说去门口打电话,通话两分十一秒,手机有两次未接。”
“这段补上。先不是处分谁,以后这口子不能空着。”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比骂人更压人。
林野把空床、单只拖鞋、未接电话和新心电图依次写进备注,笔尖停在“临时离床”后面。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不是谁想跑。
可这两个字落在纸上,比“检查”还刺眼。
他又在后面补上家属电话内容。
小白瓶硝酸甘油。
阿司匹林在家,状态待核。
家属腿脚不便,暂不来院,电话告知。
急查通道的回报电话插进来时,赵护士刚把宋广福的袖带重新摆正。
“急诊四床?”
孙志强接起座机。
“说。”
“四床肌钙蛋白比白班高,已经过参考值。钾正常,肌酐轻度高。”
孙志强把电话按成免提。
“数值报一遍。”
检验科那边重新报数。
林野把那串数值一笔一笔写进记录里,参考值后面又补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心内科医生拿起新心电图。
“收心内科监护。先走胸痛流程,我给上级报。”
他把新心电图压在病历夹上,话没停。
“阿司匹林过敏没有,黑便、胃出血有没有,今晚到底吃没吃药,这几样先核清楚。抗血小板和抗凝我这边下医嘱,急诊别重复加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核完没禁忌,按胸痛流程给负荷量;要是已经吃过,就把时间和剂量写清楚。”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
宋广福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一指。
“那我明天还能不能回去?”
赵护士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你先把今晚过了再说明天。你老伴那边,我们帮你打电话。”
心内科医生手还搭在病历夹上,没拦她。
红区外面,分诊台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护士站座机。
是分诊台那部专门接120预报的电话。
铃声比普通座机短,急,像被人用指节敲在耳边。
分诊护士接起来,还没说两句,声音就抬了起来。
“几个人?”
赵护士抬头。
孙志强也停了手里的签字。
分诊护士捂住听筒,冲红区喊。
“孙老师,120预报,城南夜市摊多人不舒服,头晕、恶心、胸闷,有两个站不稳。第一车三个人,后面还有没有不确定。”
宋广福床旁的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报脉搏。
心内科医生把病历夹合上。
“这边我接住,你们先分流。”
孙志强已经走向分诊台。
“先问是不是一摊出来的。旁边有没有炭火炉、发电机,棚子是不是半封闭。”
他已经抬手招人。
“红区留床,氧气和血气先备上。碳氧血红蛋白也一起查,别一上来全按胃肠炎分。”
林野跟到护士站时,视野边缘又跳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只亮了一行。
【多线风险:同一地点,多种症状。】
林野刚看完,先把分诊台旁边的空平车往外推了半步。
分诊台另一部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那不是120。
是门口保安打来的。
保安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护士站吗?夜市那边还有个小孩,他爸说不坐救护车,自己开车来了。孩子在门口吐,叫不醒。”
孙志强已经按住对讲机。
“平车去门口接,先别让孩子进大厅排队。”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刚滑开一半,雨水味先卷进来,后面才是衣服上沾着的烧烤油烟。
平车轮子磕过门槛,夜班护士小郑一只手扶着床栏,一只手去接孩子父亲怀里的孩子。保安站在旁边,制服袖口沾了一点呕吐物。
孩子七八岁,身上的短袖前襟蹭着孜然粉,裤脚沾了雨后的泥点。人软塌塌地歪在父亲怀里,嘴唇颜色发灰,像冻过一样。
“医生,医生你快看看,他刚才还会说话,路上突然就不吭声了。”
男人的车钥匙还攥在手里,钥匙齿在掌心压出几道红印。他鞋带没系,后脚跟踩着鞋帮,跟着平车一路往里跑。
孙志强已经到了门口。
“放平车上,头偏一边。小郑,吸引器推过来,氧气接上。”
林野托住孩子肩膀,把他侧过一点。呕吐物又从嘴角淌出来一小口,小郑立刻把吸引管递过来。
“小朋友,听得到吗?”
孩子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
孙志强手背贴了一下孩子颈侧,又看向林野。
“报情况。”
林野的指腹按在孩子脉搏上。
心跳快。
皮肤不算烫。
可那种灰紫色,不像单纯吐脱了水。
“意识差,呼叫反应弱。刚吐过,先防误吸。脉搏快,嘴唇发灰,要先测血糖、血压、血氧,接监护。”
“先上监护,血糖先测。”
孙志强话音刚落,平车已经被推进红区门口。
宋广福那边,心内科值班医生还守在床旁补医嘱,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核对胸痛流程用药。
“四床我接着,你们忙门口那个。”
赵护士没离红区太远,宋广福那边由心内科值班医生压着病历夹接住。她从治疗车最上层抽出一只备用面罩,往经过的小郑手里一塞,又冲孩子父亲摆手。
“孩子爸爸,站床尾这边,别趴孩子身上。你挡着医生手了。”
男人硬生生停住,整个人贴在床尾,声音发紧。
“是不是吃坏了?夜市那边好几个人都吐了。他就吃了两串鸡翅,一杯冰粉,还夹了一点凉拌牛肉。我就说不该让他乱吃。”
分诊台那边,护士还在追刚才那通预报。
“旁边有炭火炉吗?发电机在棚子里吗?棚子封不封?”
林野刚想问吃了什么,视野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框在他视野边缘跳出来。
【急诊预警:急性高铁血红蛋白血症风险上升。】
【可能来源:亚硝酸盐相关食物中毒。】
【易误判点:普通食物中毒、肺部缺氧、哮喘发作。】
【关键异常:发绀明显,吸氧后血氧不升,血气氧分压可能不低。】
林野握着床栏的手紧了一下,视线从氧气面罩挪到治疗车上的采血管。
刚才那通120预报,让分诊先追棚子、炭火和发电机。
可眼前这个孩子的颜色不对。
血也得先看。
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转向孩子父亲。
“鸡翅先放一边。凉拌牛肉哪家摊?什么时候吃的?同桌谁也吃了?有发紫、头晕、胸闷的吗?”
男人一愣。
“凉拌牛肉就旁边那个卤味摊切的,大家都夹了点。他嘴馋,多吃了两口。”
“那几个吐的人,吃没吃同一盘?”
“吃了。”男人答得很快,又慌起来,“医生,不是肉坏了吧?”
小郑把血糖仪递过来。
“血糖六点一。”
另一名护士把袖带缠上。
“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二。”
监护夹刚夹上孩子手指,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
八十六。
氧气面罩已经扣上去,氧流量也开高了。
数字没怎么动。
小郑盯着屏幕没松手,孙志强的视线也停在那上面。
男人跟着看过去,脸一下白了。
“怎么还不往上走?不是已经吸氧了吗?”
孙志强也看见了。
“肺里听一遍。”
林野把听诊器贴到孩子胸前,左右都听了,呼吸音不算干净,却没有明显喘鸣和湿啰音。
“肺部听着解释不了这个颜色。”
他话刚落,小郑那边抽血针已经进了血管。
针管里回血很慢。
颜色也不对。
不是鲜红。
也不是休克时那种暗红。
那一管血沉在针管里,发褐,像兑了水的酱油。
小郑的动作停了半秒。
“孙老师,这血颜色不对。”
孙志强伸手接过采血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血气走带共氧模块的,高铁血红蛋白、碳氧血红蛋白一起查。电解质、乳酸一起走。儿科和二线都叫,药房先把亚甲蓝送红区备着。体重先估,蚕豆病史、过敏史先问,用不用等结果和专科评估。”
他又看向林野。
“你继续问吃的。”
林野点头,把记录纸压在病历夹上。
“那盘凉拌牛肉,谁点的?除了你儿子,还有没有老人孩子吃?”
男人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我老婆也吃了,她在车上吐,没下来。我妈吃了一筷子,她说头晕,在门口坐着。”
赵护士听见这句,火气一下上来。
“人在门口你不早说?”
男人被吼得一缩。
“我、我先抱孩子进来了。”
“保安,门口还有老人和孩子妈,先别让人自己走。”赵护士一边喊,一边把另一个氧气面罩递出去,“嘴唇发紫、胸闷头晕的,先往这边带。”
急诊门口又乱起来。
第一辆私家车门还没关,后排女人捂着胸口弯腰吐,旁边老太太扶着车门,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灰蓝。
分诊护士隔着门喊。
“孙老师,外面还有三个!都说吃了卤味摊的凉拌牛肉,有两个嘴唇颜色不对!”
孙志强抬手指向留观区外侧。
“别挤红区门口。吃过凉拌牛肉、卤味、腌菜的站左边。只吃烧烤、没发紫的先右边。腕带别漏。发紫、胸闷、站不稳,孩子老人,先往前。”
马昊正好从影像方向回来,腋下夹着五床骨折患者的CT袋,刚张嘴想问片子放哪儿,就被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先别问脚了。把那排椅子腾出来,夜市来的先坐那边。”
马昊看了眼红区里的孩子,又看了眼门口一串被扶进来的人,嘴里的玩笑硬是咽了回去。
“行。”
他把CT袋往护士站台面上一放,转身去搬椅子。
孩子父亲还盯着那管褐色的血。
“医生,血怎么这个颜色?”
林野把到嘴边的话压回去,先看那台血气分析仪。
血气分析仪这时吐出一截纸条。
小郑撕下来,指尖被纸边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念完,先把纸递给孙志强。
“孙老师。”
孙志强接过去。
纸条上,氧分压那一栏看着并不低。
可下一行数字,让孙志强折纸的手顿了一下。
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
孙志强把纸条折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短。
“儿科催。药房把亚甲蓝送红区,急诊二线到场前先别离开电话。”
孩子父亲盯着孙志强折住的纸角,嗓子先哑了。
“医生,他到底是肺不好,还是吃坏了?”
孙志强没急着解释,把纸条递给林野补记录。
林野把血气纸条压在病历夹上,抬头看向门口。
第一车三个人后面,又有两辆私家车停在了急诊入口。
车门一开,保安先接过两个还没拆的一次性餐盒,放到护士站旁边,等人核是哪一摊的。自动门开合间,卤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风带进来一点。
林野还没回答孩子父亲。
因为分诊台那边,新的电话已经响了。
“孙老师,120那边说,现场还有人拿着同一摊的外带盒,已经回家了。”
“已经回家了?”
赵护士手里那条腕带还没撕下来,声音先抬了起来。
分诊护士捂着听筒回头。
“120说现场还在倒付款记录,拿走的是同一摊外带盒,里面有没有凉拌牛肉还在问。”
孩子父亲还站在床尾,眼睛一直盯着林野手里那张纸。
后面两辆私家车旁已经围了人。
一个女人扶着车门弯腰吐,塑料袋没接住,呕吐物溅在急诊门口的防滑垫上。保安拎着黄色警示牌冲过去,鞋底在水渍里滑了一下,险些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林野没有立刻往门口走。
他把血气纸条往孩子父亲面前压低了一点,只指了其中一行。
“先别只盯肺。你看这一项,高铁血红蛋白,三十四点二。”
男人根本听不懂,眼睛发直。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孙志强把纸条从林野手里接过去,声音短下来。
“血里负责带氧的东西,被弄坏了一部分。氧气进去了,血送不到地方,人就会发紫、头晕、喘不上来。”
男人嘴唇抖了一下,眼神从监护屏挪到孩子脸上。
孩子还扣着氧气面罩,面罩里雾气一层一层起,又很快被气流冲散。
屏幕上的血氧数字仍卡在八十多。
“那他会不会醒不过来?”
“现在先上氧,儿科、急诊二线和药房都在路上。”孙志强没有给空话,“你就站这边,把手机拿好,先说你们这一桌,还有你家里那盒。别人打包的,我们从付款记录和120那边追。”
父亲点头,手却按错了屏幕,把付款页面退了出去。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在他手机上点了两下。
“别翻乱了。照片在这儿,付款记录也在这儿。你人慌,手机别也跟着慌。”
男人被她说得一愣,反而老实了。
第一车三个人已经被分到留观区外侧。
分诊护士把临时腕带一条一条撕开,声音比平时快。
“吃过卤味摊凉拌菜的这边,只吃烧烤没发紫的那边。嘴唇发灰、胸闷、走路晃、孩子老人,先往前排。”
被扶进来的年轻男人不服气,抬手指了指旁边。
“我就是头晕,先让我坐会儿行不行?我没吃多少。”
马昊把椅子拖到墙边,回头接了一句。
“能坐,但你先别跑。你嘴都紫了,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年轻男人想反驳,刚张嘴又捂住胸口。
“就是闷。”
林野听见这句,立刻走过去。
“你吃了什么?”
“烤串,冰粉,还有那盘牛肉。”男人喘了口气,“我就夹了两筷子。”
“有没有喝酒?”
“半杯啤酒。”
“半杯啤酒能把嘴喝成这样?”
男人被问得脸上挂不住,声音小了点。
“我还以为我酒量差。”
林野看了一眼他的腕带,又把话递给孙志强。
“孙老师,这个加心电图,血气带高铁血红蛋白。胸闷的先别排后面。”
话说完,他的视线落到孙志强手里的医嘱本上。
孙志强已经听见了,直接点头。
“胸闷、发紫、站不稳、孩子,先往前放,血气先抽。”
小郑从红区出来,手里攥着两支采血管。
“孩子第二管血已经送了。儿科说五分钟内到,药房问亚甲蓝要不要先送过来。”
她又补了一句:“体重按床旁估重大约二十四公斤,先报给儿科了。”
孙志强接过座机听筒。
电话那头是药房值班人员,明显也被叫急了。
“急诊?亚甲蓝?”
“夜市多人发紫、头晕、呕吐。儿童意识差,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吸氧后血氧不升。先把应急药送红区,儿科和急诊二线到场评估后用。”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响得很急。
“我马上送。体重先准备好,过敏史、蚕豆病史能问就问。”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人已经意识差,结果复核无误就按急救流程走。先备药,儿科和急诊二线到场就接。”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分诊台喊。
“名单别写成一坨。吃没吃凉拌菜、有没有外带,先分两列。嘴唇发紫、胸闷头晕的,腕带上做个记号。摊主、顾客、打包走的人,别混在一张纸里。”
保安那边把门口地面简单冲了一下,又拎着对讲机回来。
“孙老师,120说现场人还乱着。有几个说自己没事,拿了外带盒回家了。”
赵护士听得火气一下上来。
“没事?嘴紫了还等着回家睡一觉?”
她话是冲的,手上却没停,给一个扶墙的女人扣上腕带。
“姓名。年龄。吃凉拌牛肉没有?”
女人眼妆被泪水和汗糊成一片,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烤鱿鱼签。
“我在外面收钱,我没坐他们那桌。”
“有没有吃?”
女人愣了一下。
“老板娘给我夹了一点,说刚拌好的。”
“头晕?”
“晕。”
“胸闷?”
“有点。”
赵护士抬头。
“那就别拿签子了,扎着别人还得多开一张单。”
女人这才低头看见手里的竹签,慌忙把东西丢进垃圾桶。
林野听到“老板娘”,脚步一停。
“你认识卤味摊的人?”
女人点头。
“认识。她姓郭,大家叫郭姐。今天雨大,她把凉拌菜都摆在棚子底下,现切现拌。”
“调料谁放的?”
女人吸了吸鼻子。
“她自己放的。后来忙不过来,她老公也帮着拌了一盆。”
孙志强抬头。
“调料有没有换过?盐罐、味精罐这些,谁动过?”
女人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听她说盐罐快空了,旁边有人递了个透明袋子,说先用这个。”
女人话音刚低下去,分诊台电话又响了。
分诊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手里的笔盖都没扣上,直接把听筒递给孙志强。
“120指挥中心。”
孙志强接过来。
“说。”
电话那头很杂,风声、喊声、警笛声混在一起。
“市一院吗?现场这边查到十几个人都吃过那摊凉拌牛肉。摊主说有袋白色颗粒,被收摊的人装走了。售卖已经停了,但外带卖出去几份。”
孙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已经指向保安。
“报总值班,让总值班按食源性聚集病例流程往上接。保卫处管入口通道,也把现场联系人留住。”
“外带名单有没有?”
电话那头很快回。
“正在从收款记录里倒。摊主说有几份现金收的,记不清。”
“别只问老板。”孙志强声音一下压低,“付款码、打包盒、谁拿走凉拌菜,都追。已经到家的,先让人别吃;吃过又发紫、胸闷、头晕的,直接来医院,或者打120。”
林野在记录纸上写下:共同食物,卤味摊凉拌牛肉,疑似误用白色颗粒,外带未完全追回。
写到“外带未完全追回”时,林野把“外带”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旁边顺手补了“家里孩子”。
红区门口的孩子父亲听懂了“外带”,脸上血色退下去。
“我妈刚才还说,给他妹妹也打包了一盒。”
孙志强把电话按住。
“你现在别乱跑。孩子在这儿,你把家里电话打通,让她别吃,已经吃了就马上过来。”
男人手里那瓶水还没来得及拧开,先慌忙去翻通讯录。
红区里,儿科值班医生赶到了。
她先看孩子,不看旁边乱成一团的人。
“年龄?”
林野立刻报。
“七八岁,具体待核。夜市卤味摊凉拌牛肉后呕吐、意识差,嘴唇发灰,吸氧后血氧不升,血气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正在高流量氧。”
儿科医生掀开孩子眼皮看了一眼,又听呼吸。
“先别搬来搬去。持续吸氧,防误吸。亚甲蓝到了先核体重、病史和医嘱,我在床旁看着。”
她转头看孙志强。
“儿童这边我接着看。家属别摘面罩喂水。”
孩子父亲原本正要拧矿泉水瓶,手僵在半空。
赵护士一把把瓶子拿走。
“听见没?现在不能喂。”
男人低下头。
“我就是看他嘴唇干。”
“你看着急,我们知道。”赵护士把瓶子放到治疗车下层,“但这会儿喂进去,呛了更麻烦。”
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把床头位置让给儿科医生。
小郑试了一下吸引管,赵护士把那瓶水塞到治疗车下层,瓶盖扣得很紧。
分诊台那边很快又喊了一声。
“孙老师,第二批名单对不上。”
马昊拿着刚写好的临时名单跑过来,纸角被他手心汗浸软了。
“按付款记录和口述凑出来,吃过凉拌牛肉的至少十六个。现在到院的,加上120车上路的,只有十二个。”
孙志强盯着名单。
“少四个?”
马昊咽了一下。
“还有几份外带,不知道是没吃,还是吃了没联系上。”
门外的救护车灯光扫过自动门,红一下,白一下。
名单上少出来的那几个空位,在灯光里白得刺眼。
孙志强把纸往桌上一按。
“从付款记录倒。谁付钱,谁一起吃,谁打包,谁现在在医院,谁还在家里,一个个问。”
分诊台电话还没挂断,听筒里又传来120那边的声音。
“市一院,现场人员说那袋白色颗粒找到了,包装上不是食用盐。”
“不是食用盐。”
孙志强指尖一按,点开免提。
“转现场负责人。那袋东西谁都别再碰,先看好了,等市场监管和疾控到场封存。”
免提里先传出一阵杂音。
雨棚被风掀得哗啦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别吃了”,与摊主带着哭腔的辩解声搅在一起
夜市送来的几个轻症患者本来还在互相打趣谁吐得更狼狈,听见 "不是食用盐" ,齐刷刷扭过头。
收钱的女人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
“那她今天拌菜用的,就是那袋东西?”
赵护士伸手按在她肩上,把人按回椅子。
“你先坐稳。你自己嘴唇还紫着,别一急又往下栽。”
女人的手搭在椅背上,没再往前挪。
“郭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家孩子还在摊后面写作业呢。”
林野听见 “孩子”两个字,脸色骤然绷紧,声音都沉了几分:“摊后面那个孩子吃没吃?郭姐本人吃没吃?她老公呢?”
女人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翻微信。
“不知道......她自己忙的时候会尝味道,她老公肯定吃了,他说咸淡不够,又拌了一盆。”
马昊把名单推到林野手边,拿笔圈着空格,越圈越乱,纸都戳破了。
“摊主一家、帮工、打包带走的,全往这儿塞?这格子哪够用。”
林野看了一眼,马上把纸推回去。
“别塞一起。摊主家里人算一拨,外带算一拨。吃进嘴里的和只是拎走没吃的,也分开写。”
马昊 “哦”了一声,反手把纸翻到背面,笔尖在空白处划着。
“行,我重画。别到时候人找到了,咱们自己先乱了。”
免提里又传来一声吼:“别围着摊子!都往后退!”
孙志强听着免提里的嘈杂,转头看保安。
“联系保卫处,入口这边留通道。现场交给总值班接市场监管、疾控和120。急诊这边先接人。”
保安点头,转身就跑,腰间钥匙串撞得叮当作响。
孩子父亲坐在红区门口的小凳子上,空着一只手,手机贴在耳边。
“家里没人接。”
屏幕上还停着重拨界面。赵护士听见这句,也没再催他坐远。
儿科医生俯身在床旁听呼吸,另一只手按着孩子的肩,防止他呕吐时呛咳。小郑把吸引管放在枕边,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敢离太远。
急诊二线医生冲进来时,外套拉链还卡在半截,喘着气先要血气纸。
“孩子那张。”
孙志强把纸递过去。
急诊二线医生扫完数值,先往床头看了一眼。
“数值不低,孩子意识也差。先持续吸氧,儿科守住气道。体重、过敏史、进食时间马上核清楚。蚕豆病史边问边记。亚甲蓝按急救流程评估,真危及生命,上级就在床旁权衡用药。”
孩子父亲听见那个陌生药名,空着的那只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
“是不是用了药就能好?”
急诊二线医生把纸条折回去,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能不能马上好,现在谁都不能拍胸口保证。你先别把希望全压在一针药上,孩子现在最怕的是耽误。”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家里电话继续打,那盒外带的凉拌菜,千万别让人再碰。医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电话能打几个打几个。多打通一个,外面就少一个人出事。”
男人抬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
分诊台那边,第一批成人的血气也陆续出来。
护士撕下打印条,一张压一张放在孙志强手边。
“这个高铁血红蛋白十九点八。”
“这个二十二点六,乳酸也高。”
“这个血压又掉了一点,九十比五十四。”
孙志强把三张纸分开摆。
“嘴唇发紫、胸闷的都别往后放。这个二十二点六的先心电图。”
年轻男人的临时标签刚贴到袖口,听见自己被点名,抬头看过来。
“我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说的那个药?”
马昊正给他贴临时标签,嘴上没忍住。
“你先别惦记用药,先把名字写对。你身份证后四位刚才报错两遍了。”
年轻男人看着标签,脸更苦。
“我头晕,看数字都是重影。”
马昊把身份证后四位又看了一遍。
林野已经走过来。
“重影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在车上就有点。下车吹了风,还以为好多了。”
林野看了眼他的腕带,又看向孙志强。
“这个别算轻症。发紫、胸闷、看东西重影,吃过凉拌牛肉。”
孙志强点头。
“往前挪。心电图先接上,血气等会儿复查,时间写清楚。”
林野低头把时间补上,又把名单上的“外带”圈住。
旁边还有三格没填。
免提里的风声没停,付款记录那边也还没回完。
分诊台免提里先响起一串对讲机短音。
“现场发照片来了!白袋子上写的是亚硝酸钠。摊主说是别人给的腌肉料,放在盐罐旁边,忙起来拿错了。”
孙志强凑近免提,声音压过那边的风声。
“照片转总值班和疾控。现场凉拌菜先看住,等监管到场封存。吃过的、带走的,按付款记录一个个追。现金的问摊主和旁边摊,谁记得脸,谁就帮着找。”
电话那边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只剩急促的脚步和对讲机的短音。
免提没有挂,分诊台旁一直有杂音。
赵护士刚拿起保温杯,又放了回去。
“这顿水又喝不上。”
马昊听见了,小声接。
“赵姐,等会儿我给你倒。”
“你先把腕带写明白。别一会儿郭姐没写成郭姐,写成锅姐。”
马昊低头看自己写的字。
“我这字还行吧?”
赵护士没看他。
“你那字,急诊能认,法院不一定认。”
旁边一个夜市来的阿姨本来吓得手发抖,听见这句,笑到一半,又赶紧把嘴闭上。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喊。
“摊主郭姐找到了!她和她老公都吃过!现在嘴唇发紫,正在上车!”
孙志强靠近免提。
“意识清楚吗?”
电话那头很乱。
“郭姐能说话,头晕胸闷。她老公站不稳,吐了一次。孩子没吃,说一直在摊后写作业,一口没碰。”
孙志强追问。
“血压、血氧有没有?”
“现场还没测上,先上车。”
“路上吸氧,能接监护就接。到院前报一次。别让他们喝水催吐,剩下的食物和那袋东西都看住,别再让人碰。”
他说完,手已经去够另一部电话。
“总值班报一下,城南夜市疑似亚硝酸盐相关中毒,现场那袋东西已经找到,正等监管封存。摊主夫妻转运中,外带订单继续追。保卫处配合入口通道,别让家属全堵门。”
林野把那张临时追踪单往孙志强手边推了推。
上面刚补上的“亚硝酸钠”几个字,后面还空着一大片没追回的人。
收钱的女人捂住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忙昏了。”
孙志强看向她。
“先别替她解释。你现在帮我们找外带的人,没吃的拦住,吃了的赶紧来。”
女人点头,开始翻摊主群。
她手指一直发抖,几次点错聊天框。
林野没催她,等她点开群聊。
门口又推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摆着手。
“我真没事,我就是陪我老婆来的。她吃了,我没吃几口。”
分诊护士看他一眼。
“你嘴唇这么紫,还没事?”
男人不耐烦。
“我脸本来就这个色。”
他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按到胸口。
林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不是捂胃。
是压在胸骨后面。
男人旁边的妻子急了。
“你刚才不是说胸口堵吗?怎么又说没事?”
男人瞪了她一眼。
“别添乱。人家这儿孩子都躺着,我这点难受算什么。”
林野拦了一句。
“不算什么也先别走。”
男人皱起眉。
“我就夹了一筷子。”
“一筷子也算吃过。”
男人被问住了。
妻子先答。
“他还说味道怪,又夹了一筷子尝,说是不是盐放多了。”
孙志强从电话边抬头。
“给他也绑腕带。胸闷的别放走。心电图先接上,血气跟下一批一起抽。”
男人还想说什么,胸口那只手却没松开。
分诊护士撕下新的腕带,名字还没写,先压在登记单边上。
门外救护车灯光又一次扫过来,红光落在那半截空白腕带上。
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
马昊接起来,只听了两秒,手里的笔先停住。
“孙老师,外卖平台那边回消息了。还有一份凉拌牛肉已经送到小区门口。”
他把听筒攥紧了些。
“备注写的是,给孩子留一半。”
红区里,孩子还在吸氧。刚绑上腕带的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还在碎碎念:“我真就夹了一筷子。”
赵护士屁股刚沾椅子,又站了起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大截。
“平台电话别挂。”孙志强伸手接过听筒,“骑手、门岗、下单人,三边一起找。先问东西在谁手里,盒子开没开。”
马昊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平台客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听得出来怕担责任。
“订单显示已送达,骑手说放东苑小区北门保安亭了,收餐人电话一直占线。我们正在回拨骑手。”
孙志强没跟她扯流程。
“先别解释流程,把骑手接进来。”
几秒钟后,换了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电动车刹车的刺耳声响。
“医生,我刚送完下一单。那份我记得,透明盒子,放保安亭窗台上了,备注确实写的给孩子留一半。我还拍照了。”
林野听见“窗台”两个字,眼神顿了顿。
窗台上人来人往。
那盒菜摆在那儿的时候,没人知道里面混的不是盐。
孙志强问:“照片能不能马上发平台,再转我们?”
“能,现在就发。”
电话里传来按手机的声音。
马昊盯着“外带”那栏,忍不住问:“孙老师,要不要直接叫120去小区?”
“先把人找准。”孙志强说,“别一车人空跑,盒子反倒已经进家门了。”
赵护士已经转头喊分诊护士。
“东苑小区,北门。先记地点。再给120指挥中心补一句,疑似同源外带,可能有孩子吃过。”
分诊护士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林野在临时名单旁边补了四个字:东苑北门。
病名先不写,电话和门牌号都还没影。
平台很快接入门岗电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个带本地口音的男人声,听着有点不耐烦。
“喂?又怎么了?”
平台客服赶紧解释:“师傅,刚才有一份外卖放在东苑北门保安亭,可能有中毒风险,我们要确认一下东西还在不在。”
门岗那边顿了一下。
“外卖?北门一天放那么多份,你说哪一份?”
孙志强接得很快。
“透明盒,凉拌牛肉,备注给孩子留一半。刚才放窗台上的。”
门岗这回反应过来了。
“哦,那个啊,被个女的拿走了。穿睡衣,拖鞋,领着个小姑娘。”
马昊握着笔,“三栋”还是“五栋”,没敢往下写。
赵护士抬头接话。
“小姑娘多大?”
门岗更不耐烦了。
“这谁看得准?七八岁吧。背个粉色书包。小孩还问呢,妈妈,给我买肉了吗。”
孩子父亲坐在红区门口,听见“小姑娘”三个字,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家也是女儿。”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妈还没接电话。”
赵护士没训他,只把手机往他手里推了推。
“接着打。打你妈,打邻居,打物业,能打谁打谁。”
孩子父亲点头,翻通讯录连着划错两次。
电话里,门岗还在说。
“她好像住三栋,还是五栋。我看她往里面走了。”
孙志强马上追问:“有没有业主群?物业电话?”
“有是有,你们这是干啥啊?一盒菜还能出多大事?”
门岗还在电话里嘀咕,红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刚才还嘴硬的中年男人半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心电图导联刚贴上,护士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孙老师,这个心率一百二十六,嘴唇还是紫,指脉氧数值也不好看。”
孙志强回头扫了一眼,马上对着电话开口。
“那不是普通菜。你先别问能出多大事,先在群里发:凉拌牛肉别吃,已经吃了的,嘴唇发紫、胸闷、头晕、想吐,马上打120。就照这几句发,别自己改。”
门岗那边被他说得没声了。
过了两秒,才听见找笔的动静。
“你慢点,我记一下。”
林野突然开口。
“加一句,别催吐,别自己灌水。”
孙志强看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对着电话重复。
“别催吐,别自己灌水。家里有孩子的,先看嘴唇颜色和精神头。”
门岗嘀咕了一句。
“嘴唇颜色也要看?”
赵护士插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让你发你就发。别等群里七嘴八舌问明白了,人都躺地上了。”
门岗这回没顶嘴。
免提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平台客服又说:“下单人的电话接通了,但是对方说她孩子刚吃了两口,现在人没事。”
林野看向孙志强。
“接进来。”
孙志强没说第二遍,客服已经把电话转进来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电视声,接着才是一个女人发慌的声音,旁边还有孩子拖长音撒娇。
“医生啊,我真不知道什么中毒不中毒的。我们就吃了两口,我女儿还嫌咸呢。”
孙志强问得很直接。
“孩子几岁?”
“八岁。”
“嘴唇什么颜色?”
女人半天没接上话。
“嘴唇?就,正常嘴唇啊。”
林野没插话。
孙志强继续说:“你现在走到孩子旁边,亲眼看看。别隔着客厅喊。”
电话那边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女人喊了一声:“茜茜,过来给妈妈看看。”
孩子不乐意。
“我还要写作业呢。”
女人的声音远了点。
“医生让看看嘴。”
抢救室的报警声响了两下,电话那头还是安静。
女人再开口时,尾音已经抖了。
“她嘴唇怎么有点发灰啊?刚才还没这么明显的。”
孙志强马上问:“有没有头晕、胸闷、恶心?”
孩子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小小的。
“妈妈,我有点想吐。”
电视声还在响,听着特别扎耳。
女人慌得话都挤成一团。
“是不是心理作用啊?她今天作业没写完也说过想吐的。”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孙志强说:“别赌是不是心理作用。你现在做三件事:菜盒别碰,孩子坐着别乱跑,马上打120。地址报清楚,东苑小区几栋几单元。”
女人呼吸都乱了。
“我老公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她。能不能我自己开车去啊?”
林野直接开口。
“别自己开。孩子路上要是吐了、晕了,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先打120,让车过去接。”
孙志强接着补了一句。
“听他的。电话别挂,我们这边也通知指挥中心,你把地址报清楚就行。”
茜茜妈妈那边已经带哭音了。
“茜茜别哭,妈妈现在打电话。”
孩子小声说:“我没哭,我就是胸口堵得慌。”
孩子那句“胸口堵”刚从免提里飘出来,红区门口的孩子父亲腾地就站起来,又被赵护士按回去。
“你坐下。你孩子这边有人看着。”
孩子父亲攥着手机。
“我女儿也在家。”
“那就继续打。”赵护士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一个不接就打第二个。急诊不是只有你一个家。”
孩子父亲低下头,继续拨号。
孙志强已经拿起另一部电话,打给120指挥中心。
“东苑小区北门这份外带,八岁孩子吃了两口,现在口唇发灰,恶心,说胸闷。疑似同源亚硝酸盐中毒。派车过去,路上给氧、接监护,别让家属自己开车。”
报完地址,他回头看林野。
“轻症区点名到哪了?”
林野扫过临时名单。
“已到院18个,120路上4个,东苑这户新增一个孩子。外带还剩两份现金的没确认。”
马昊抬头。
“其中一个现金买的,没人知道是谁。旁边烤冷面摊说像是穿蓝色工装的男的,骑电动车走的。”
赵护士没好气地看他。
“像是,男的,电动车。你再加个‘长得像个人’,整个城都能给你找出来。”
马昊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这不是原话转述嘛。”
“原话也要问细。”林野看着名单,“有没有厂牌?有没有外卖箱?带没带孩子?往哪边走的?”
马昊转身又跑回电话边。
红区里,中年男人的心电图纸吐出来一截。
护士撕下来递给二线医生。
二线医生扫了一眼。
“先按中毒走,胸闷别漏了心电变化。血气复查也排上。”
中年男人这回没逞强,小声问:“医生,我这是不是也挺麻烦的?”
赵护士把他的手按回床栏。
“知道麻烦就别乱动。刚才让你绑腕带,你还嫌多事。”
男人闭了嘴。
分诊台那头,平台客服还没挂。
“医生,东苑那位下单人说,盒子里还剩半盒,她已经放厨房台面上了。”
孙志强接得很快:“让她别倒、别洗、别丢。外包装、筷子、剩菜都留着,等市场监管后续取证,疾控那边也可能要采样。”
客服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平台这边要不要把同摊订单全部通知一遍?”
“要。”孙志强说,“别等我们一个个追。你们按订单推送加电话通知,内容简单点,别写一堆免责的废话。就告诉他们别吃,吃过有症状打120或来急诊。”
林野听着,把“平台通知”四个字补到外带栏后面。
最开始那行淡蓝色提示,又浮现在他眼前。
抢救床上的人已经接住了,没接住的,还散在各个厨房的台面上,还有那两份没确认的现金外带里。
电话那边,茜茜妈妈的声音又传回来。
“医生,我女儿说手麻。救护车还没到。”
孙志强看向分诊护士。
分诊护士已经在催120指挥中心了。
红区外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夜风卷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林野的视线落回蓝色工装那一栏。
就在这时,视野角落里,那行淡蓝色字迹重新亮起来。
【未闭环风险追踪:外带残留。】
【当前优先缺口:蓝色工装现金外带,去向不明。】
【风险提示:同源暴露者可在短时间内由轻症转为胸闷、发绀、意识改变。】
林野抬头。
“孙老师,外带栏现金那格,不能等平台。让120问现场摊主和旁边摊位,蓝色工装、电动车、有没有厂牌,往哪条路走的。”
孙志强看了一眼名单上的空格,又扫过还没挂断的免提。
“马昊,电话别断。”孙志强说,“追蓝色工装。”
马昊刚把听筒贴回耳边,声音比刚才还紧。
“孙老师,东苑那边120到了。”
电话里,女人哭着喊了一声。
“她吐了!她嘴唇更灰了!”
紧接着,120急救员接过电话。
“市一院,东苑孩子已接上车,意识还清楚,但胸闷、呕吐,口唇发灰。我们十分钟内到。”
120那边又补了一句。
“另外,门岗说那个蓝色工装的也找到了。他没回家,骑到小区门口就坐地上了,旁边还放着半盒凉拌牛肉。”
“把门岗电话报过来。”
马昊抄下号码,立刻用分诊台旁边那部座机回拨。
几秒后,电话接通,马昊先报了身份。
“市一院急诊。刚才让你们找那个蓝色工装、骑车的人,找到了?”
门岗那边连寒暄都省了。
“找到了,坐在我们小区门口台阶边。”
赵护士手里的腕带贴到一半,边角还翘着。
她抬头冲着免提问:“人还清醒吗?”
门岗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话里还带着喘。
“叫他能答应,就是一直说胸口堵,想吐。嘴唇有点紫。旁边还放着半盒凉拌牛肉,他不让我碰,说花了钱的,等会儿还要找摊主说理。”
孙志强直接接过话。
“盒子别让他拿,菜别倒。让人坐着,别站起来,别喝水,也别催吐。120到之前,你就看两件事,叫不叫得应,嘴唇有没有更灰。”
门岗急了。
“我一个保安,哪会看这个?”
“不会也得看。”孙志强把话说得很重,“你现在离他最近。”
门岗被这句咽住,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
急诊这头也没给人喘气的空。
夜市男孩那边刚换过氧气管,儿科医生连椅子都没坐。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被护士按回床栏,心电导联还没贴稳,又催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分诊护士捂着另一只听筒,把话往这边递。
“东苑那个小姑娘已经在车上,往医院这边来了。郭姐夫妻也刚上车,说是丈夫吐得厉害。”
这句话刚落,分诊台旁边那部电话又响了。
分诊护士接起来听了几句,立刻回头。
“孙老师,东苑那辆车快到院了。蓝色工装那边,最近一辆车还要七八分钟。”
偏偏红区能立刻空出来的床,只剩一张。
赵护士抬头看向免提。
“七八分钟?他坐得住吗?”
林野没有立刻插话,目光落在蓝色工装那一栏。
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亮了一下。
【风险线索:蓝色工装。】
【关键问题:人还在小区门口,菜还没封存。】
【能追的线索:门岗、半盒剩菜、现场照片。】
林野抬头,对着免提问:“师傅,那盒菜现在谁看着?”
门岗那边没反应过来。
“啊?”
“他还攥着盒子,还是已经放下了?”林野语速快了些。
门岗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冲那边喊了两句,中间还夹着一句“你先别动那盒子”。
再回来时,他声音都变了。
“还搁他脚边呢。他说那是证据,谁碰都不行。”
马昊抄到一半,腕带上的字斜出去一截。
“还当证据?”
赵护士抬眼看向免提,声音里火气还没散。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找人吵架。”
林野想起前几天那个工地五床。
脚踝肿得鞋都穿不上,人还攥着工具箱钥匙,怕少一把扳手说不清。
蓝色工装护着那半盒菜,大概也是怕说不清。
可这东西不能再让人碰。
林野看向孙志强。
“孙老师,不能光接人。”
孙志强转头看他。
“话别说半截,为什么?”
林野指了下名单上蓝色工装那一栏。
“孩子车上有急救员,胸闷那个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看了眼红区那张床,还是把后半句补全。
“蓝色工装还在外面,身边就一个门岗。人已经不舒服了,半盒菜还没封住。”林野语速不快,字却咬得比刚才重,“他真要晕过去,盒子谁拿走、谁碰过,到时候都说不清。”
马昊先反应过来,拿笔点了点蓝色工装那一栏。
“那就是人要先送上车,盒子也得看住。”
赵护士转身就冲分诊护士补了一句。
“让门岗先拍照,东西别挪。旁边看热闹的也拦开,谁都别伸手。”
孙志强没急着点头,先往红区扫了一圈。
急诊二线正把夜市男孩的医嘱单递给护士,听见这边的话,头都没抬。
“院内这两个我看着。胸闷那个复查回来,直接叫我。”
儿科医生接过小郑递来的吸引管,也跟了一句。
“东苑那个孩子到了就往我这边推,别让家属抱着冲进来。外面那个人先送上车,剩菜和盒子都留原处,别让人拿来拿去。”
孙志强这才拿起另一部电话。
“120吗?小区门口那个蓝色工装,已经胸闷、犯困了,先按危险的报。看看哪辆车最近,能不能先拐过去。”
他顿了一下,又把话补清楚。
“让门岗别走。那半盒菜让他先看住,别倒了,别洗,也别让别人碰。先拍张照片,把放在哪儿拍清楚。我们这边叫总值班,属地和市场监管也通知上,到现场以后再封。”
指挥中心很快回了话。
红区门口,夜市男孩的父亲猛地抬头。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也在家里!”
他声音一高,旁边几个夜市来的家属都看了过来。
赵护士把刚贴好的腕带往桌上一按。
“你先别乱着急。你儿子就在床上,儿科医生也在旁边,不是没人管。”
“你女儿那边继续打。打通了先问她有没有吃那盒菜,没吃就让家里人别碰。已经吃了,或者人不舒服,马上打120。”
孩子父亲握着手机,眼睛往红区里看了一眼。
儿科医生正在给孩子固定面罩,小郑弯腰守着吸引管,急诊二线站在床尾核对医嘱。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头继续拨家里电话。
赵护士转身时嘀咕了一句。
“谁家都急。可现在漏一个,后面就不是一张床的事了。”
马昊刚把笔搁下,就被她扫了一眼。
“腕带写完了吗?”
“写,马上写。”
第一辆救护车先到了。
自动门打开,东苑那个女孩被推下来。她蜷在平车上,脸贴着氧气面罩,眼睛还睁着,哭声却没什么力气。
她妈妈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外卖盒。120上车前让她把剩菜、筷子和外袋一并带来,盒盖被胶带缠了一圈,里面还剩半盒凉拌牛肉,红油挂在盒壁上。
“医生,我没倒。”茜茜妈妈看见白大褂就急着解释,“筷子也在,袋子也在。我真不知道她会这样。”
赵护士没接盒子。
“别递给我,先放密封袋里。谁带来的、几点到的,写上,等会儿别说不清。你跟孩子走,别在这儿解释了。”
茜茜妈妈眼圈红着。
“她就吃了两口。”
儿科医生推着平车往儿童监护位走。
“两口也算吃过。先看孩子,别一直解释。”
林野跟着走了两步。
女孩嘴唇泛着一层灰紫,眼皮半垂,一只手还抓着校服袖口。她妈妈弯腰想抱,被赵护士拦住。
“别趴到她身上。你站旁边,医生问什么你答什么。”
东苑女孩刚接上监护,分诊台那边又喊。
“蓝色工装那边的车到了小区门口!”
孙志强回头。
“人现在怎么样?还能叫醒吗?”
分诊护士把听筒往耳边压了压,另一只手已经去够记录本。
“犯困,叫得醒,但是回答慢。门岗说他还守着那个盒子,不让别人碰。”
赵护士把手里的登记本往桌上一搁。
“都这样了还护证据。”
马昊小声接了一句。
“可能是怕说不清。”
赵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这句。
林野对分诊护士说:“再问门岗一句,照片拍了没有,旁边有没有人围着。”
话很快传过去。
门岗那边喊了几嗓子,再回话时舌头都快打结了。
“门岗说照片拍了,旁边人也拦开了,盒子还放在原地。”
林野看着名单上蓝色工装那一栏,没再往后翻。
那半盒菜还在原地,就还有人能交接。
“先把人弄上车。”林野说,“盒子别动,照片留好,原地看着,旁边别再围人。”
孙志强接过后半截。
“监管没到前,东西别挪。疾控也叫上,后面还得查谁吃过、东西从哪儿来,电话别断。路上给氧,能接监护就接,到院前报血压和意识。指脉氧也报,但别只盯那个数。”
电话还没挂,急诊二线手里的血气纸条到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递给孙志强。
“院内这个胸闷成人,高铁血红蛋白二十八点一,乳酸也上来了。别留在轻症区了,推进红区。”
中年男人的妻子赶紧扶住床栏。
“他刚才还说舒服点了。”
赵护士扶了她一把。
“他刚才还说自己脸本来就紫。你现在别信他嘴硬,跟着走。”
红区那张刚空出来的床被推了过去。
门口又传来担架车轮声。
红区这边刚接上一个,分诊台那边又催一个。
护士站那张名单被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旧名字还没划完,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孙志强看了一眼护士站,手边那杯水还是满的。
“林野,打包带走的,还有几个没找着人?”
林野低头看名单。
付款记录、现金口述、平台通知、门岗回话,全都挤在同一张纸上。
他把已经确认的几条重新核了一遍,最后只剩一处空白。
“一份。”林野说,“现金,没付款记录。现场说是个老太太买的,往公交站方向走了。”
赵护士把登记本翻到下一行。
公交站。
孙志强立刻接话。
“继续追。问哪路车,几点走的。”
马昊已经重新拿起电话继续追问。
“120那边说,旁边摊有人记得,她上了末班公交。”
马昊听着那边报车牌,赶紧抬头。
“车牌查到了,人可能还在车上。公交调度正在联系司机。”
孙志强马上开口。
“让司机靠边停车,别让车上人碰那袋东西。”
几秒钟后,公交调度接上电话,开口就报结果。
“司机联系上了。他说车上确实有个老太太,手里拎着黄色袋子。她刚刚分给旁边一个孩子吃了一块。”
公交调度那句“分给旁边一个孩子吃了一块”刚说完,马昊马上按上了免提。
“先说车在哪儿,别绕别的。”
调度那边像是同时翻着几张派车单,纸页被捋得哗哗响。
“城南二路往西,刚过老桥站。末班车,车上人不多,司机说还有十来个乘客。”
“让司机找个安全地方靠边,打开双闪。”孙志强说,“先把危险跟他们说清楚,把吃过的问出来。真要走,电话、去哪儿都留下,等120和辖区派出所的人到。120指挥中心在听吗?”
“在听,最近一辆车已经派过去了,预计八分钟到老桥西口。”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东苑女孩已经到院。
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进了红区。
蓝色工装正在往急诊转运。
就剩下公交那一栏,上面写着“末班车”三个字。
免提里很快换成司机的声音。司机年纪不轻,说话带喘,旁边有人不耐烦地问怎么又不开了。
“医生,我靠边了。老太太在前排,黄袋子在她脚边。她说就分了一块给旁边孩子,那孩子跟他妈坐一起。”
孙志强往免提旁靠了靠。
“袋子别让她再拿,剩下的菜先别把它倒了。让孩子妈妈现在就看看嘴唇,再问下孩子,胸口堵不堵,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司机转头喊了一遍。
后排先有人站了起来,前排也跟着问,司机压着火重复了一遍,还是有人抢着说话。
“我孩子吃了一小块。”
“大晚上的停车干什么,我明天还早班。”
“师傅,你别吓人啊。”
老太太在前排跟着解释,话里又慌又委屈。
“我就是看娃饿了,夹了一块牛肉。那摊子那么多人买,谁知道不能吃?”
赵护士听到这里,直接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人心是好心,东西不是好东西。”
司机在车上喊了两遍“先别下车”,后排有人还在催。
“我就赶个末班车,怎么还不让走了?”
孩子母亲那边先急了。
“张嘴,快点,给妈妈看看。”
老太太还在前排解释:“我真不知道,我看孩子饿才夹的。”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重新亮起。
【风险线索:末班公交。】
【追问摄入:孩子还吃过什么?】
【能追的线索:孩子母亲、老太太。】
林野盯着免提,忽然打断。
“先别问车上别人,先问下孩子的情况。”
孙志强把脸侧过过来,林野指了指免提。
“别只听老太太说一块。问孩子妈,他到底咬了几口,还吃过别的没有?”
孙志强立刻对司机说:“听见没有?先问孩子妈。”
司机在车厢里喊:“孩子妈,医生问孩子刚才到底吃了几口,还吃过什么没有?”
车厢那头安静了几秒,先答上来的是孩子母亲。
“他刚才说咸,我还让他喝了两口水。”
孙志强对着电话接话。
“别再灌水了,别去催吐。让孩子坐着,头稍微偏一点,真要是吐了也别呛到了。现在再看看嘴唇。”
孩子母亲再开口时,明显有些紧张了。
“嘴唇有一点灰。刚才灯比较暗,我没看清。”
桌边被他敲出一串急促的轻响。
赵护士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把手敲破了,等会儿还得干活。”
他没接赵护士的话,只问:“孩子说胸口堵吗?”
司机在车里跟着问。
小孩的声音隔着电话,很细。
“有点堵,妈妈,我好想吐。”
刚才催着开车的乘客咳了一声,之前嘴里那句“还走不走”再也说不出口了。
孙志强对120指挥中心说:“老桥西口,先看孩子和老太太。孩子吃过,嘴唇发灰,说胸口堵,还想吐。老太太也可能吃过,黄袋子先看住不能让别人碰了。”
120那头应得很快。
“明白。车组带氧气和监护,到了先看孩子和老人,黄袋子也一并看住。”
刚说完,红区门口传来担架车轮磕过地砖的声音。
这边电话还没断,红区门口传来担架车轮磕过地砖的声音。
蓝色工装被推了进来。
那张正式床位已经给了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赵护士让人把平车先靠到红区监护旁,氧气和导联先接上,床位等二线再调。
随车急救员把转运单递过来。
“三十七岁,吃过凉拌牛肉。胸闷、恶心,回答慢。那半盒还在小区门口,门岗在看着,照片已经拍了。”
孙志强只看了一眼。
“先上监护。血气带共氧,电解质、乳酸一起走。药房那边把亚甲蓝备出来,结果回来别拖。”
急诊二线已经站到平车旁。
“成人这边我看着,孩子那边儿科来跟。”
蓝色工装被推过去时,还惦记那半盒菜。
“那是证据,我还没找他们退钱。”
马昊给他贴腕带,嘴上没忍住。
“哥,你都喘成这样了,还惦记退钱?”
蓝色工装慢半拍才回。
“我买的。”
赵护士把腕带贴平,没让他再扭头。
“放心吧,盒子有人守着。你先把气喘匀,人别先丢了。”
分诊台那头,公交司机又喊了一声。
“医生,老太太说她自己也吃了两块。她现在头晕,手麻。”
孙志强立刻问:“人还清醒吗?让她说一下今天几号,看能不能答上来。”
司机转述几句,又回到免提旁。
“答得慢,人还是清醒的。孩子刚才吐了,孩子妈在哭。”
孙志强继续问:“除了孩子,就是老太太自己吃过?”
司机很快回话。
“对。老太太说就给孩子夹了一块,自己吃了两块,没再给别人。”
孙志强看向林野。
“写上。”
林野补了一行:吃过者两人,孩子、老太太。
没过多久,120车组到了老桥西口。
司机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哑了一些。
“医生,急救员上车了。孩子和老太太先下去了。”
孙志强没有立刻挂电话。
“黄袋子呢?”
“还在前排,司机位旁边。急救员说等辖区的人和监管过来交接。”
孙志强这才看向林野。
“打包带走的那几条,还有没写清的吗?”
林野把那张临时名单从头看到尾。
东苑那户,孩子已到院,剩菜和筷子也带到急诊。
蓝色工装,人在红区,半盒菜还在门岗。
公交车,孩子和老太太已交给120,剩下的在司机位旁边,等交接。
“没有了。”
马昊把笔帽咬在嘴边,含糊地问:“这算追完了?”
赵护士一把把他嘴里的笔帽抽出来。
“医院的笔也敢咬,你是真不挑。”
马昊赶紧呸了一声。
林野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格,没接马昊的话。
孙志强这才挂了公交车的电话。
“写清楚,公交车这里也弄清楚了。”
林野写完最后一格,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也掌心全是汗......)
林野刚写完最后一格,手还没从纸边挪开,急诊入口又有人喊道。
“城南夜市摊主夫妻到了!”
赵护士原本已经拧开保温杯,听见这句,杯盖又扣了回去。
“得,这口水先记账。”
两辆平车一前一后推进来。
郭姐躺在前面那张,口唇发灰,眼睛红得厉害,人还清醒,一看见护士就想撑着胳膊起来。
“医生,我真不知道那不是盐。我就拌了几盆菜,我老公呢?他刚才在车上一直吐,人都快叫不清了。”
赵护士伸手把她按回去,动作不重,话却一点没软。
“你先躺好。你老公在后面,马上推进来。你别一激动再吐出来。”
郭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后面那张平车上,郭姐丈夫被推了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工作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胸前沾着红油和雨水混出来的暗印。他人没昏过去,可眼神发木,别人喊他名字,他要慢半拍才转一下头。
随车急救员把转运单递给孙志强。
“男,三十八岁。吃过凉拌牛肉,途中吐了两次。上车时口唇发紫,吸氧后颜色没怎么回来。一路说胸口堵,刚才问他家里电话,答了两遍都不一样。”
孙志强接过单子,第一反应是看红区。
正式床位已经占满。
蓝色工装那边刚接上监护,东苑女孩还在儿童监护位,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也没下监护。
赵护士扫了一圈,已经开始叫人挪平车。
“先靠观察位,氧气和导联接上。”
林野看着郭姐丈夫。
男人又干呕了一下,身体往一侧偏,护送护士赶紧把弯盘递过去。吐出来的不多,只有一点混着红油味的水,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咳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抬头。
嘴唇那层灰紫色,反而更明显。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病名:亚硝酸盐中毒,急性高铁血红蛋白血症。】
【异常点:反复呕吐、反应变慢,吸氧后口唇仍发灰。】
【重点风险:气道风险上升。】
林野只扫了一眼,视线又落回郭姐丈夫身上。
男人还在咳,头始终没完全抬起来。
他心里骂了一句,抬头看向孙志强,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
“孙老师,这个不能先放观察位。”
孙志强转过脸。
林野指了指平车旁的弯盘,又看向郭姐丈夫还没完全抬起来的头。
“孙老师,他不能离红区太远。路上吐两回,刚才一咳头都抬不起来,吸着氧嘴唇颜色也没变化。吸引放床边,二线得先过来看看气道。”
马昊下意识看了一眼红区。
“可那边已经满了。”
“满了也不能让他躺远了。”林野没看马昊,语速很快,“真吐起来,旁边没人盯着,呛进去更麻烦。”
孙志强只迟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眼转运单,又看了一眼郭姐丈夫的脸色。
“赵护士,别放观察位。平车靠红区监护旁,吸引备好。二线先看这个。”
赵护士已经把吸引管从治疗车边上抽出来。
“听见了。小郑,推这边来,头偏一点。马昊,腕带别写错。”
马昊赶紧应声。
“知道,郭姐丈夫。”
郭姐听见“红区”两个字,挣扎着想扭头看。
“他是不是很重?医生,他是不是比我严重?”
赵护士把她这边的氧气面罩扣好。
“你也别逞能。你俩现在谁都不轻。你能说话,就先把话留着,等会儿问你从哪儿拿的料、拌了几盆、谁吃过,你再慢慢说。”
郭姐闭了一下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滑。
“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野站在两张平车中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红区那边孩子的监护声还在响,东苑女孩的母亲隔着半道帘子还在小声问医生。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
“林野,别站着。到院时间先补上。男的那几条也写上,吐、反应慢、吸氧后变化不明显。病名先别急着写上去,让二线和结果说话。”
“明白。”
林野拿起笔,刚写了两行,急诊二线医生已经从蓝色工装那边走过来。
他先看郭姐丈夫,又扫了一眼弯盘。
“吐过?”
林野把刚才急救员的话报给他。
“路上两次,到门口又干呕,咳了几声。回答慢,刚才问电话也答错。口唇灰紫,吸氧后变化不明显。”
二线医生没有多问,直接对护士说:“吸引放他手边,先别让他平躺。血气带共氧,电解质、乳酸一起送。”
他看了眼郭姐丈夫发灰的嘴唇,又补了一句。
“蚕豆病、过敏史能问就问,问不清先找电话。亚甲蓝让药房备着,等结果和上级医嘱。”
郭姐丈夫听见“家属电话”,眼皮动了一下。
“别给我妈打。”
声音很低,混在氧气声里差点听不清。
马昊贴腕带的手顿了一下。
“那打谁?”
男人想了很久。
“我妹妹。她别告诉我妈。”
郭姐在前面那张床上哭出了声。
“你妈早晚也得知道啊。”
“她心脏不好。”
男人说完这句,又咳了一声,脸往旁边偏。
赵护士把吸引管递到床边。
“行了,先别争孝不孝。能喘匀气再说。电话我们照规矩打。”
旁边一个还在嘀咕的摊主把话咽了回去。
有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打包袋,又把袋口扎紧了。
郭姐丈夫被推到红区监护旁,导联线一根根贴上去。
监护仪开始出波形。
林野把“红区旁监护,床边吸引”几个字补在备注里。
笔杆在指间硌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
刚才如果真把人推去观察位,旁边再没人盯着,吐起来会怎么样,林野没往下想。
淡蓝色字迹已经退下去了。
郭姐丈夫那一行旁边,只剩一枚很浅的红点。
林野没再看那枚红点,只把备注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在后面又描了一遍那几个字。
吐过,回答慢,吸氧后颜色没回来。
孙志强把他写完的备注拿过去看了一眼。
“可以。写这个就够了,别写你猜什么。”
林野嗯了一声。
孙志强把纸放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刚才提醒得对。”
林野被这一声夸奖停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护士终于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一次水是热的。
她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终于喝上一口水。再不喝,我舌头都快粘口罩上了。”
马昊正把几张腕带贴纸拢到一起,听见这句,忍不住问:“赵姐,夜班味的水和正常水有什么区别?”
“正常水是水。”赵护士看都没看他,“夜班味的水,是凉水、胶布味、消毒液,再加你写错三遍的名字。”
马昊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我就错了一遍。”
“那是你数数也不准。”
旁边一个夜市来的阿姨原本还在手机上打字,听到这句,手停了一下,又把没发出去的半句话删了。
红区那边很快又有人喊了一声血压。
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还没到复查时间,他妻子守在床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再替他说“没事”。
东苑女孩的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
孩子妈妈坐在旁边,小声问儿科医生:“她要是还想吐,我是不是扶着她侧一点?”
夜市男孩的父亲也终于打通家里电话。
妹妹没碰那盒菜,家里老人按赵护士说的把东西连袋子放在门口,等人过去处理。
蓝色工装靠在临时平车位上,导联线贴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
急诊二线医生又回到他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带高铁血红蛋白项目的血气纸。
“高铁血红蛋白回了,数不低,派个人守着床边别离人。体重也核一下,蚕豆病、过敏史也要问清楚。”
他把血气纸往护士手边一放。
“电话能通就通。真要用亚甲蓝,按上级医嘱走,别让电话把药耽误了。”
护士应了一声。
蓝色工装听见“家属”两个字,眼皮抬了抬。
“别打家里座机。我爸接了会吵。”
赵护士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你们今晚怎么都怕家里知道?那你报个能接电话的人,别报到一半又睡过去。”
蓝色工装想了半天,报出一个号码,中间还错了一位。
马昊在旁边核对,差点被他带偏。
“哥,你别考我。你现在嘴唇这个颜色,我看你报手机号都不敢信。”
蓝色工装闭了闭眼。
“我真记不清。”
“记不清就慢慢想。”赵护士把登记本往马昊手边一推,“别催他,催急了你俩一起错。”
林野站在护士站边上,赵护士把一个塑料袋推到他面前。
“吃点。”
里面只剩半块面包,包装被压扁,封口上还粘着登记贴撕下来的纸屑。
“谁的?”
“我的,先算急诊公粮。”
马昊立刻抬头。
“赵姐,那我能不能也领一份?”
赵护士扫他一眼。
“你刚才咬笔帽,已经加餐了。”
马昊一脸受伤。
林野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发干,他咬了两口就停一下。
胃里还顶着刚才那股劲,面包咽下去也不踏实。
在他咽第二口面包时,眼睛落回郭姐丈夫那一栏。
红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那人还在红区旁边,吸引管就挂在床头,二线医生站在床边,护士一边问过敏史,一边让他别平躺。
林野把剩下那口面包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这回系统,总算干了点正事。
孙志强拿着新打印出来的表走了过来。
“别光看那张破名单了。”
林野把面包放下。
孙志强把表往他面前一放。
表头只有一行字:高危线索复核记录。
马昊凑过来看,眼睛一下亮了。
“这算给林哥发新装备了?”
赵护士冷笑。
“想得美。谁先碰上谁先记,谁看过谁签字。写错了,明天质控找人喝茶。”
孙志强没反驳,把表往林野面前转了半圈。
“以后这种人还没找着、东西还没交出去的,先写三样。”
林野看着第一栏。
“人在哪,谁看着。”
孙志强点了一下第三栏。
“还有什么时候回话。这个漏了,明天追记录,又是一堆人翻电话。”
他把表往林野面前推近一点。
“病名别硬往上扣,治疗也别替上级写。你先盯三件事:人在哪,东西在哪,电话谁接。后面我签,或者当班上级签。别一个人扛。”
林野拿起那张表,试着在第一栏写“公交黄色袋子”。
刚写到“公交”两个字,孙志强瞥了一眼。
“写重点,别写作文。”
林野把后面几个字收紧,挤出一个“司机位旁”。
马昊还在旁边看。
“林哥,这以后是不是你专用表?”
林野还没回答,赵护士已经替他说了。
“专用什么专用。谁看见谁写。他就是比较倒霉。”
马昊想了想。
“那也挺厉害。”
赵护士把空杯子往他怀里一塞。
“厉害的人先去倒水。少拍马屁,多干活。”
马昊抱着杯子跑了。
林野把表格压平。
名单刚合上,孙志强就敲了敲表边。
“别急着放松。复查时间还没到呢。”
林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
赵护士靠在护士站边上,目光在他和那张新表之间转了一圈。
“介绍对象这事先往后放。”她接过马昊端回来的水,“你先学会按点吃饭。现在介绍过去,人家姑娘以为我给她介绍一张会走路的夜班表。”
林野抬头。
“赵姐,我听见了。”
“听见就对了。”赵护士咽下那口热的,嗓子总算没那么哑,“下次别等别人塞你嘴边。急诊缺医生,不缺饿晕的医生。”
孙志强低头看表,没接赵护士这句。
“行了,别把人说跑了。林野,十分钟后再看那几个,意识、口唇、血压和监护都过一遍。高铁血红蛋白按医嘱到点复查,你别自己去催,跟护士对时间。公交那边黄袋交接有回话,你补齐。”
林野把嘴里的面包咽干净,笔帽往桌上一磕,翻到新表背面。
“蓝色工装家属电话还没通,我一块儿补上?”
孙志强嗯了一声。
“补。能打通谁,几点打通,写清楚。”
林野刚写到第一栏,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
马昊离电话最近,手刚伸过去,又看向孙志强。
“接吗?”
赵护士没好气。
“电话响了不接,等它自己写病历?”
马昊赶紧接起来。
“市一院急诊。”
他听了两秒,表情有点奇怪。
“孙老师,不是120。保卫处打来的。”
孙志强抬头。
马昊捂住话筒,看了林野一眼。
“保卫处说,夜市摊主家属到了,人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