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
抢救室的灯被推到最亮。
童童的母亲被护士扶到门外,孩子父亲站在玻璃窗后,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树民弯腰操作。
林野站在床侧,按住童童乱动的小手,掌心能感觉到孩子细细的骨头。童童已经没有力气哭,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别压太深。”梁秀兰盯着监护,“氧饱还在掉。”
赵护士递器械:“喉镜。”
江树民接过去,动作又快又稳。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会厌肿得像球。”
林野心里一紧。
系统没有再给新的提示。
倒计时还剩02分10秒。
江树民伸手:“管。”
赵护士递管。
第一次没有进去。
童童的氧饱跌到八十二。
孩子父亲在门外腿一软,被另一个护士扶住。
梁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江主任。”
“知道。”
江树民额头冒汗,重新调整角度。
第二次,导管顺着狭窄的缝隙进去。
赵护士立刻接上呼吸囊。
一下。
两下。
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回爬。
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
抢救室里憋住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江树民直起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块:“固定。”
梁秀兰看向门外:“家属进来一个。”
赵护士把抢救记录单摊开,声音还有点哑:“插管时间记上,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成功,氧饱最低八十二。”
林野立刻补时间。
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只听得见监护仪的报警声。现在笔落到纸上,才发现自己掌心被童童的小手抓出了几道红痕。
童童父亲被放进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他看着床上的孩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冲林野弯下腰。
“医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们。”
林野没躲,也没上前扶。
这种道歉他这几天听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来得很迟。
秦海站在旁边,替他接了:“道歉以后再说。孩子还要进重症监护室,后面有感染控制和气道观察。”
男人连连点头。
童童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急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打印机声音。
林野坐在桌前补记录,手腕有点酸。
童童母亲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怀里还抱着孩子的小外套。外套胸前印着一只卡通车,拉链没拉上,里面掉出一颗退烧药。
她盯着那颗药看了很久,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没有人过去劝太多。
急诊里有些哭声,只能让它先哭完。
孙志强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林野抬头。
纸上红章很醒目。
【医务科风险提示单】
下面写着:近期急诊科规培医师林野多次参与高危病例识别及跨科会诊,虽未造成不良后果,但存在权限边界不清、沟通流程不规范风险。请急诊科加强带教管理,规培医师不得独立指挥抢救及跨科调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护士第一眼就炸了:“这叫什么?人救回来,先给警告单?”
孙志强低声说:“赵姐。”
赵护士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丢:“我说错了?童童刚才再晚三分钟,人没了。谁叫的儿科耳鼻喉?谁先说不能让孩子躺下?”
秦海拿起那张风险提示单,看了很久。
他没骂,也没拍桌子。
只是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我去医务科。”
林野站起来:“主任,我自己去解释。”
“你解释什么?”秦海看他,“解释你为什么救人?”
林野沉默。
秦海声音不重:“你该写的写,该留的留。剩下的,是科主任的事。”
说完,他拿着本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孙志强把椅子拉开,在林野对面坐下。
“别觉得委屈。”他说,“医务科不是不知道你救了人。他们怕的是你救人的方式变成别人学不会、管不住的东西。”
林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
“那要怎么管?”
孙志强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留下证据,拉上上级,别一个人冲在前面。急诊里一个人扛不了多久。”
林野把童童的病程记录补完,最后写下:急诊初步判断急性会厌炎可能,通知儿科、耳鼻喉、麻醉科到场,完成气道处理。
他又把“未行压舌刺激检查”“患儿不能平卧”“吸气性喉鸣进行性加重”补在前面。
这些细节不好看,也不热血。
但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发热咽痛的孩子要同时叫三个科室,答案就在这里。
他保存病历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把儿科和耳鼻喉也折腾醒了?】
没等林野回,唐振东也发来一条。
【急诊今晚还有谁睡了?】
几秒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耳鼻喉江树民。下次这种孩子,先打我,别等气道堵完。】
赵护士探头看见,忍不住嘀咕:“完了,又多一个主任。”
林野看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急诊大厅外,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夜班名单,好像越来越长了。
秦海从医务科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还平。
越平,越说明有人要倒霉。
赵护士最懂这个脸色,给他倒水时没敢多问。
秦海把风险提示单拍在办公室桌上:“以后林野夜班,抢救室带教必须在场。儿科、耳鼻喉、心内科、神经外科、普外科这些高频科室,急诊会重新梳理夜间会诊流程。”
孙志强试探着问:“医务科那边?”
“他们要流程,我给流程。”秦海说,“但人救回来这件事,也得写进流程。”
林野坐在电脑前,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秦海看向他:“还有你。”
“主任。”
“别拿主任们的私人号码当护身符。你不是谁的亲传弟子,打电话前先把证据攒够。”
“明白。”
秦海点头:“今晚你休息。”
这句话刚落,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急诊儿科?孩子高热抽搐?现在在路上?”
秦海闭了闭眼。
赵护士放下电话,看向他:“120送来,三岁半,发热两天,刚在家抽了一次,现在意识不太清。”
孙志强立刻说:“小儿高热惊厥?”
“可能。”赵护士说,“但家属说孩子脖子有点硬。”
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秦海看他:“你不是休息?”
林野低声:“我先看看。”
急救车很快到了。
这次送来的是个小女孩,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父亲抱着她,母亲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她烧到四十度,刚才突然抽了,社区医院说来大医院看看。”
孩子父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怀里的小毯子已经被汗浸湿。母亲一路跟着跑,手里还拿着体温计,屏幕上停着“40.2”。
“她以前也发烧抽过一次。”母亲哭着说,“那次医生说高热惊厥,退烧就好了。我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儿科主任梁秀兰也到了。
她看见林野站在抢救床旁,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又在?”
林野没回玩笑,视野里的淡蓝字迹已经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悦悦,女,3岁。】
【表象:高热惊厥。】
【高危风险:化脓性脑膜炎。】
【误诊概率:72%。】
【关键异常:颈抵抗,精神反应差,皮疹被忽略。】
【恶化窗口:2小时17分。】
林野俯身看孩子皮肤。
小女孩小腿上有几粒暗红色皮疹,藏在袜口上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梁主任,孩子有颈抵抗,精神反应差,小腿有皮疹。不能只按单纯高热惊厥。”
梁秀兰脸色一下严肃。
她上手查体,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
“腰穿准备,先抽血培养,抗感染别拖。”她转头看家属,“孩子情况比普通发热惊厥重,需要住院,可能要进儿童重症监护室。”
孩子父亲一听腰穿,立刻慌了:“抽脊髓?会不会瘫?”
母亲也哭:“不能换别的检查吗?”
梁秀兰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抽脊髓,是取脑脊液判断感染。现在怀疑脑膜炎,拖下去可能抽搐、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父亲还是犹豫。
林野把孩子袜子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看那几粒皮疹。
“您看这里。她不是普通发热,身体已经给出信号了。”
男人盯着那几粒红点,嘴唇发抖:“早上就有,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母亲一下捂住嘴:“我还给她抹了花露水。”
梁秀兰没有责怪,只把签字板往前推:“现在不是追谁错的时候。孩子精神反应差,颈部抵抗,皮疹也在,这些加起来就不能当普通惊厥。”
她把“脑膜炎可能”“抽血培养”“腰穿”的字一个个圈出来。
“你们听不懂名词没关系,记住一句:我们是在找感染源,越早越好。”
梁秀兰接过话:“现在签字。”
这一次,家属没有再骂。
他们只是怕。
怕到笔都握不住。
悦悦被转入儿科进一步处理后,梁秀兰站在抢救室门口,揉了揉太阳穴。
“林野。”
“梁主任。”
“你值班表发我一份。”
林野愣了下。
梁秀兰面无表情:“我不想每次都从床上被电话吓醒。提前知道哪天你在,我睡前把手机充满。”
赵护士在后面没憋住笑。
秦海黑着脸:“梁主任,你们儿科也来凑热闹?”
梁秀兰看他一眼:“秦主任,你们急诊出了这么个规培生,热闹是你们先开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童童那份病历写得不错。不是每个年轻医生都知道急性会厌炎不能乱压舌。”
林野点头:“谢谢梁主任。”
梁秀兰摆手:“别谢。今晚我确实睡不了。”
秦海看着她离开,转头盯住林野。
“你休息计划又没了。”
林野看向急诊大厅。
刚送走孩子,分诊台前又排起了人。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秦海桌上那张风险告知单还没收起来。
急诊这一夜,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