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
行政楼三层,医务科办公室外。
上午九点的走廊亮得晃眼,跟急诊后半夜蒙着层雾的冷光灯完全是两个世界。林野靠在墙根站着,白大褂袖口还沾着半块没搓掉的碘伏黄印。
孙志强站在他旁边,脸拉得老长,明摆着不想搭话。
门里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医务科副主任刘振华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两份病历复印件——一份是陈建国的A型主动脉夹层,一份是刘鹏的急性硬膜外血肿。
“林野?”
“是。”
“规培第三年?”
“是。”
刘振华摘了眼镜,指尖点了点桌面:“两天,筛出两个高危。一个越级直接打给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一个硬推着病人做了颅脑CT。结果都对,我先把这话放这。”
林野没接话。
刘振华把病历翻到会诊记录那页,红笔正正圈着“急诊规培生联系主任”几个字。
果然,他把病历往两人面前一推:“但流程错了。”
孙志强赶紧低声圆:“刘主任,当时情况确实太急。”
“急诊哪天不急?”刘振华抬眼,“要是每个规培生都凭着自己的判断直接调科主任,医院的值班体系还要不要?出了事谁担责?家属投诉过度检查谁解释?病人死在转运途中,谁签字?”
办公室冷气开得足,林野后背反倒有点发潮。
刘振华盯着他:“你救了人,这是好事。但你现在不是主治,不是总住院,更不是科主任。你可以提意见,不能乱指挥抢救。”
“我没指挥抢救。”
孙志强脸刷地变了。
刘振华也顿住动作。
林野声音放得稳:“我报了高危风险,补了查体依据,申请检查、会诊都留了文字记录,最后执行前,孙老师是知情同意的。”
孙志强嘴角抽了抽。
话是没错。
听着倒像把他也钉在记录上了。
刘振华盯着林野看了几秒,嗤了声:“你倒会写病历。”
“急诊秦主任之前提醒过。”
刘振华把笔往桌上一磕:“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以后上夜班,所有高风险处置必须先报上级。找不到上级就报总值班。别因为上两次蒙对了,就觉得自己次次都能准。”
林野点头:“明白。”
“回去写份情况说明,重点写流程怎么改,不是让你写功劳簿。”
刘振华又把两份病历推回来,指尖停在会诊时间那栏。
“还有,电话记录别只存在你自己手机里。科室登记平台要登,病程要写,护士站的会诊登记本也要记。你觉得自己是在抢时间,家属事后可能觉得你是在绕流程;你觉得主任已经同意了,别人事后问你要证据,你拿什么给?”
他抬眼看向林野。
“医院不是拍电视剧。救回来的人不会天天站出来给你作证,病历会。”
话不好听,却是实打实的规矩。
林野把病历纸页收好:“我记住了。”
刘振华这才重新戴上眼镜:“还有件事。你是规培生,档案在科教科挂着。真出了流程问题,不是急诊科内部骂两句就能过去的。暂停轮转、延迟结业、退回原单位,这话不是吓唬你。”
孙志强的脸也沉了。
这话比刚才所有训话都重。
林野之前想过要写检查,想过被主任骂,甚至想过被家属投诉。可“延迟结业”四个字砸下来,他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留在市一院。
想当能真正扛事的急诊医生。
可如果每救一次人都要把自己往悬崖边推,他能冒几次险?
刘振华看出他的沉默,声音缓了点:“怕是好事。怕,才知道规矩不是摆着看的。”
林野抬头:“但规矩不能让病人等死。”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孙志强差点伸手去拽他袖子。
刘振华看了林野几秒,没发火,只把病历“啪”地合上:“所以我让你学流程,不是让你闭嘴。出去吧。”
从医务科出来,孙志强一路没吭声。
快走到急诊大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
“林野。”
“孙老师。”
“你刚才那句‘孙老师知情’,挺会啊。”
林野沉默了下:“事实就是这样。”
孙志强气笑了:“行,事实。你记住,急诊里事实要写,话也要会说。你救人没人拦着,但别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林野点头。
他其实不反感孙志强。
对方白大褂口袋还露着会诊登记本的一角,林野扫了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陈建国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还有刘鹏在CT室里跳警报的监护仪。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叮”地开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被儿子搀着进来,手捂着胸口下方,嘴里不停念叨:“胃胀,烧得慌,疼得直冒冷汗。”
儿子急得满头是汗:“医生,我爸老胃病了,吃了药也不管用,刚才还说胸口闷得慌。”
孙志强扫了眼分诊条:“先做心电图,抽血,按胸痛流程走。”
旁边刚从病房下来支援的带教医生周凯随口接了句:“老胃病反酸吧?别上来就按胸痛来,吓着家属。”
林野走过去,老人坐在分诊椅上,额头挂着细汗,左手下意识蹭着左胸口。
淡蓝色的字迹在视野里弹了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德胜,男,67岁。】
【表象:胃胀、反酸。】
【高危风险: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误诊概率:76%。】
【关键异常:胸闷、出汗、放射痛被患者自行描述为胃痛。】
【有效救治窗口:31分22秒。】
林野伸手拿过旁边的心电图夹板。
周凯皱起眉:“你又要干什么?”
林野把电极片递给旁边的护士。
“先做心电图。”
周凯是消化内科下来的支援医生,白大褂扣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眼许德胜的分诊单,又看了眼老人捂着上腹的手:“老胃病,饭后烧灼感,反酸。急诊别什么都往心梗上靠,先问清楚病史。”
许德胜的儿子赶紧点头:“对对,我爸胃不好十几年了。昨天还吃了辣椒,肯定是胃。”
老人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上还硬:“我不住院啊,开点药就行。家里煤气还没关。”
林野把电极片贴上去:“心电图两分钟,不耽误您关煤气。”
周凯脸色不太好:“林野,你刚从医务科回来,能不能稳一点?”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护士都听见了。
赵护士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周凯一下。
林野没有争。
他盯着老人额头的汗,又问:“疼往哪儿走?”
“就这儿。”许德胜按着上腹,“有时候左胳膊酸,老毛病。”
“刚才走路喘不喘?”
“爬楼喘,年纪大了都喘。”
“出汗什么时候开始的?”
“疼起来就出了。”
周凯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你这是诱导问诊。”
林野把最后一枚电极贴好:“我是在问危险症状。”
心电图机开始吐纸。
白色纸条一格一格往外滑,针尖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凯原本抱着胳膊站着,看到前几导联时还没什么反应。纸条吐到下壁导联,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野先伸手按住纸边。
“II、III、aVF ST段抬高。”
赵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坏了。”
许德胜的儿子脸色一下白了:“什么坏了?”
周凯把心电图拿起来,又看了两遍,声音低了:“可能是下壁心梗。”
“不是可能。”林野看着视野里的倒计时。
【有效救治窗口:24分50秒。】
“他现在就是急性心梗表现。”
老人听见“心梗”两个字,整个人一僵:“我胃疼,怎么就心梗了?”
儿子也急了:“医生,会不会机器不准?我爸以前也做过心电图,说没事。”
周凯被问住了一瞬。
心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病人不信,家属不信,连医生自己只要被“老胃病”三个字带偏,也容易先往消化道想。
许德胜还在摆手,声音虚得厉害:“我不住院,我老伴一个人在家。你们给我开点胃药,我回去躺躺。”
他儿子一边扶他,一边冲林野解释:“医生,我爸脾气倔。他以前胃疼也出汗,我们不是不配合,就是怕折腾半天又说没事。”
林野把心电图摊到他面前,指着抬高的导联:“这不是折腾。胃药可以等,心肌缺血等不了。”
林野把心电图夹到板上:“马上启动胸痛流程,抽肌钙蛋白,但不要等结果。联系心内。”
周凯脸色沉下来:“你别一张心电图就越过我下指令。”
“那你现在判断是什么?”
周凯一噎。
林野没有抬高声音:“如果你判断不是心梗,我把你的判断写进病程。要是你也怀疑心梗,就别在这里争谁先开口。”
赵护士已经把老人推往抢救室。
周凯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德胜忽然捂住胸口,身体往后一仰。
“闷……喘不上气……”
监护一接上,心率往下掉,血压也开始不稳。
赵护士冲门口喊:“备除颤仪!心电监护上好!”
林野一边记录时间,一边拨通心内科总住院电话。
许德胜的儿子被护士拉到一旁签字,手里的笔几次划破纸面。
“医生,我爸刚才还说能走。”他声音发虚,“怎么这么快?”
赵护士把签字板往他手里压稳:“心梗快起来就是这么快。名字写清楚,别耽误导管室。”
老人躺在床上,嘴里还念着“家里煤气”。儿子听见这几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电话那头听完病情,说:“片子发来,唐主任今天二线,我问一下。”
林野直接说:“下壁ST抬高,症状进行性加重,血压不稳。麻烦马上联系导管室。”
对面停了一下:“你哪位?”
“急诊,林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就是昨晚那个规培生?”
林野看了眼老人越来越白的脸:“现在不是认人的时候。”
对面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发图。”
林野把心电图拍过去。
不到一分钟,电话回来了。
这次不是总住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急诊?”
“是。”
“我是心内唐振东。病人在哪里?”
“抢救室,67岁,上腹痛为主,伴胸闷出汗,II、III、aVF ST段抬高,血压开始不稳。”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家属在?”
“在。”
“签字,开导管室。”
林野还没答,周凯站在旁边低声说:“唐主任这么快?”
林野把手机贴得更紧。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你们急诊,别再半夜白天都折腾主任。”
林野看着许德胜被推向抢救室深处,回了一句:“主任,您电话最好也别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下一秒,唐振东声音沉下来:“什么意思?”
林野看着监护仪上开始乱跳的波形。
“他可能等不到您慢慢走过来。”
唐振东到急诊时,衬衫下摆还没塞进裤子里。
他人刚过自动门,声音先到了:“谁说等不到我慢慢走过来?”
抢救室里没人接茬。
许德胜躺在床上,脸色灰得像抹了层水泥。赵护士一手扶氧气面罩,一手盯着监护仪,旁边年轻护士把签字板递给家属,声音快得像在抢时间。
“这是急诊冠脉介入知情同意,医生已经告知风险,您这里签名。”
许德胜的儿子握着笔,手抖得写不直:“刚才还说胃病,怎么一下就要做手术?”
唐振东一把拿过心电图,扫了一眼。
“谁跟你说只是胃病?”
儿子下意识看向周凯。
周凯脸色难看。
唐振东没时间追究,指着心电图说:“下壁心梗,随时恶性心律失常。你可以问,但别拖。风险和时间我都会写清楚,耽误的是开通血管的时间。”
这话够硬。
许德胜的儿子被吓得笔尖一抖,直接签了。
病人被推往导管室。
路上,许德胜还在含糊地说:“我不做,我胃……”
唐振东弯腰冲他喊:“老许,胃的事以后再管,你现在心脏堵了。想回家关煤气,就先把这条血管通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半秒,终于不挣了。
导管室门关上。
林野站在门外,肩膀靠着墙,小腿这才一阵阵发酸。
两天三台急诊。
心脏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内科,三个科的主任都被他叫醒过。
全是主任。
赵护士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喝吧,别一会儿又低血糖。”
林野接过:“谢谢。”
赵护士看着导管室门:“你小子这班排得,不像夜班,像主任叫醒测试。”
林野刚喝进去一口水,差点呛住。
半个小时后,唐振东从导管室出来,手套还没摘。
“右冠闭了,已经开通。”
许德胜的儿子当场腿一软,扶住墙:“开通了?那我爸……”
“暂时稳住了。”唐振东瞪他,“以后再把胸闷当胃病,先给自己买个血压计,省得来医院吵。”
儿子连连点头。
唐振东转身看向急诊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你叫林野?”
“是。”
“规培生?”
“是。”
唐振东的眉毛拧起来:“你们急诊现在什么规矩?规培生直接给主任打电话?”
周凯像是终于抓到机会,立刻说:“唐主任,当时我也在,只是林野比较急……”
“你也在?”唐振东看向他,“那为什么不是你打?”
周凯喉咙像被堵住。
他手里的病历夹还没合上。
心电图是他看见的。
许德胜血压往下掉的时候,他也站在床边。
真要追流程,谁都不能把自己说成只是路过。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补刀。
导管室的红灯还亮着。
许德胜躺在里面,血管刚被开通。
这时候再争谁更体面,声音都会显得难听。
周凯被噎住。
唐振东把心电图拍在桌上:“这么清楚的ST段抬高,别告诉我你要等肌钙蛋白。等出来,人都凉半截了。”
周凯脸色涨红。
办公室门口,急诊主任秦海走了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还拿着那只保温杯。
“唐主任,火别都冲我科里发。”
唐振东冷哼:“我冲谁发?你们科的规培生这两天叫醒三个主任,市一院电话费都要涨。”
秦海把保温杯放下,语气淡淡的:“人救回来了。”
唐振东看他。
“夹层、颅内血肿、心梗。”秦海掰着手指数,“三个病人,一个进了重症监护室,一个做完神经外科手术,一个在导管室开通血管。你要骂流程,我听着。你要骂他乱来,得先把心电图、主动脉CTA和颅脑CT片子骂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野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了一声。
秦海站在他前面,没回头。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没看他,只继续说:“当然,规矩也要立。以后林野夜班,不允许单独顶在前面。所有高危病例,必须同步上级和科主任。”
唐振东冷笑:“你这是管他,还是给他配保镖?”
秦海喝了口水:“都算。”
唐振东没再说什么,拿起心电图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林野。”
“唐主任。”
“下次发心电图,别拍歪。老子脖子差点看扭。”
说完他走了。
赵护士低头憋笑。
秦海扫了林野一眼:“笑什么?情况说明再写一份。”
林野:“……是。”
他已经写过主动脉夹层的,写过硬膜外血肿的,现在又要写心梗。
三份情况说明压在桌上,摞起来不厚,却像三块小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他胸口。
赵护士路过时瞄了一眼:“这回标题写什么?《关于我没有故意叫醒第三个主任的说明》?”
林野笔尖一顿。
秦海咳了一声:“赵护士,很闲?”
赵护士端着治疗盘就走:“忙,忙着救你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医生。”
当天上午,护士站有人把夜班排班表拍了一张照片。
原本只是想提醒大家林野哪天值班。
结果不到半小时,那张排班表出现在了几个科室的小群里。
照片下面还有人圈出了林野的名字。
旁边配了一行字。
【此人夜班,主任慎关机。】
林野是下午回宿舍才知道自己被圈出来的。
规培宿舍四人间,窗帘拉着,地上堆着外卖盒和复习资料。他刚把白大褂挂到椅背上,同屋的规培生马昊就从床上探出头。
“林野,你火了。”
林野眼皮都抬不起来:“我现在只想睡觉。”
马昊把手机怼到他面前:“睡什么睡,你看。”
屏幕上正是急诊夜班排班表。
林野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心脏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内科,三个主任都被他折腾过。
下面还有一串聊天截图。
【今晚林野在不在?】
【在的话主任手机别静音。】
【听说他专挑后半夜下手。】
【别胡说,人家挑的是病,不是主任。】
马昊笑得床板都在响:“你这是什么体质?别人规培攒病历,你攒主任手机号。”
林野把手机推回去:“少传。”
“你以为是我传的?全院都在传。”马昊坐起来,“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夹层、脑出血、心梗,你怎么都能看出来?”
林野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系统的淡蓝字迹没有出现。
他低头把袖口翻过来:“多问两句,多查体。”
马昊撇嘴:“这话老师也说,听着像废话。”
“真到病人面前,废话能救命。”
马昊被噎了一下。
林野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睡。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
晚上七点,急诊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秦海:今晚排班调整,林野跟抢救室前台,孙志强带。高危病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下面沉默了半分钟。
赵护士发了个字。
【收到。】
又过了几秒,心脏大血管外科周明远居然在群里冒了出来。
【周明远:林野今晚在?】
群里瞬间没人说话。
唐振东紧跟着发了一句。
【唐振东:他今天还值?】
神经外科罗建平也出现。
【罗建平:急诊排班表发我一份。】
秦海隔了很久才回。
【秦海:各科主任请注意群规,不要骚扰我科规培生。】
赵护士在护士站看到这条消息,笑得差点把体温枪掉地上。
林野到急诊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排班表。
几个年轻医生路过护士站时脚步慢了半拍,视线从他胸牌上扫过去,像想看看他是不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
孙志强把一摞病历放到他面前。
“别飘。”
“没飘。”
“别以为主任们开两句玩笑,你就真成什么夜班招牌了。”孙志强压低声音,“医务科今天下午又打电话问了,问你这几次是不是存在诱导检查、越级会诊。”
林野把那份排班表压回桌面:“我知道。”
“知道就好。今晚普通病人按普通流程走,别见谁都像快死了。”
孙志强说完,把最上面一份发热病历抽出来。
“这个,三十八度二,咽痛,无胸闷,无呼吸困难。你看完按普通发热门诊流程走。别因为前几次都惊险,就把每个病人都往抢救室推。”
林野接过病历,认真问完病史,又查了咽部和肺部。病人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除了嗓子疼,没有别的高危表现。
他按流程开了常规检查和发热门诊指引。
孙志强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红笔终于没有再敲桌子。
那名发热病人临走前还小声问:“医生,我不用抢救吧?”
林野摇头:“目前不用。按流程检查,有胸闷、喘不上气、意识不好再马上回来。”
病人松了口气:“我在网上看你们急诊最近老抢救,怪吓人的。”
孙志强等人走远,才低声说:“听见没?名声传出去,有人安心,也有人害怕。别让热闹盖过判断。”
林野点头:“明白。”
林野刚要答应,急诊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捂着肚子蹲在门口,电动车头盔还挂在胳膊上。
他身边站着平台站长,嘴里不停催:“医生,他送单摔了一下,说肚子疼。能不能快点?我们还有十几单压着。”
赵护士走过去:“摔哪儿了?”
外卖员脸色很白:“车把撞了一下肚子,不重。我歇会儿就行。”
站长立刻说:“你看,他自己都说不重。”
林野抬头。
外卖员一只手按着左上腹,另一只手抓着椅子边,指甲发白。
他走过去:“什么时候摔的?”
“半小时前。”
“疼痛有没有加重?”
外卖员咬牙:“刚才还能骑,现在有点晕。”
站长皱眉:“你别夸张啊,迟到扣钱是平台规则,不是我定的。”
林野还没开口,眼前淡蓝色字迹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高磊,男,24岁。】
【表象:轻微腹痛。】
【高危风险:外伤性脾破裂,腹腔内出血。】
【误诊概率:88%。】
【关键异常:左上腹撞击史,面色苍白,进行性头晕。】
【休克倒计时:47分36秒。】
林野抬手按住外卖员肩膀。
“别走。”
站长脸色一沉:“医生,我们就开点止疼药。”
林野看着他:“他现在不需要止疼药。”
“那需要什么?”
外卖员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
林野和赵护士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把人扶住。
林野声音拔高。
“抢救室,床旁超声!”
高磊被抬上抢救床时,头盔还挂在手腕上。
那顶黄色头盔在床边晃来晃去,反光条被灯照得刺眼。赵护士一把摘下来扔到椅子上,剪开外卖服下摆。
左上腹一片青紫。
孙志强看见伤痕,脸色立刻变了:“怎么不早说撞这么狠?”
站长还在旁边解释:“他自己说能送,我哪知道……”
“出去。”赵护士抬头,“别挡抢救。”
站长不肯走:“他这个算工伤还是交通意外得先说清楚,我们平台……”
秦海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句,脸色沉下去。
“人还没稳,你先算平台?”
站长嘴一闭。
林野一边给高磊查体,一边问:“血压?”
“九十六,五十八。”赵护士说,“心率一百二。”
高磊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医生,我没钱做手术。我手机里就两百多,今天单还没送完……”
林野按住他的手:“先别说话。”
孙志强推来床旁超声。
这是秦海刚才在群里临时要求的:林野夜班,只要有高危可能,上级必须在床边,不许人在办公室里隔空指挥。
孙志强嘴上不高兴,动作却比前两天快了不少。
探头压到左上腹时,高磊疼得整个人一缩。
屏幕上出现一片暗区。
孙志强低声骂了一句:“腹腔积液。”
林野看着屏幕:“结合外伤史,考虑脾破裂出血。”
站长在门口听见“破裂”,脸上终于没了刚才的算计:“这么严重?”
秦海没理他,直接下指令:“普外科会诊,备血,开绿色通道。家属联系到没有?”
高磊喘着气:“我爸妈在老家,别跟他们说,他们会急……”
赵护士把手机递给林野:“他手机没锁,通讯录有妈妈。”
高磊想伸手抢:“别打,我真没钱。”
林野弯下腰,声音很低:“高磊,你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你肚子里在出血,拖下去可能休克。”
高磊眼眶一下红了:“我上午刚交了房租。”
抢救室里没人笑。
秦海看了眼孙志强:“绿色通道先走,费用后补。”
孙志强点头:“我去联系总值班。”
高磊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我妈不知道我干这个。她以为我在公司上班。”
赵护士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抢救床边,那顶黄色头盔还在椅子上晃。
外卖服被剪开的下摆垂在地上,反光条沾着血。
高磊闭着眼,第一反应还是别让母亲知道。
秦海声音沉下来:“那更要活着自己跟她解释。”
站长在门口小声说:“那费用算谁的……”
赵护士猛地回头:“你再说一句费用试试?”
站长缩了回去。
普外科来的是副主任孟庆伟。
他跑进抢救室时,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会诊单:“外伤多久?血压最低多少?超声呢?”
林野把信息报过去。
孟庆伟看了眼超声,又按了按高磊腹部。
高磊疼得一头冷汗。
“不用等腹部CT磨时间了,血压在掉。”孟庆伟抬头,“手术室。”
高磊忽然抓住林野袖子。
“医生,我能不能不做?我真的还不起。”
林野低头看见他指甲缝里的灰。
监护仪还在报警。
签字板、备血单、绿色通道申请单全压在护士站上。
这个问题没人能用一句“别怕”糊弄过去。
秦海把签字板拿过来,又压回护士站,转头看向站长。
“你是现场负责人?”
站长一愣:“我是站长,但我不是家属。”
“那就别在这儿装透明。”秦海说,“联系平台,联系交警,联系家属。医院先走急诊绿色通道救人,后面该谁签字、该谁承担,让该承担的人来谈。”
站长脸色发白,拿着手机出去了。
林野拨通高磊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带着睡意的声音:“磊磊?咋了?”
林野握着手机,看着床上满头冷汗的年轻人,尽量把话说得清楚。
“阿姨,这里是市一院急诊。高磊送外卖时摔伤,现在怀疑脾破裂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您先别慌,听我说……”
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高磊闭上眼,眼角有水滑下来。
手术室的人来推床。
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忽然说:“林野。”
“主任。”
“你今晚继续在抢救室前台。”
孙志强从总值班那边回来,正好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主任,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了。”
秦海看向林野:“撑得住吗?”
林野看着高磊被推走的方向。
视野里的倒计时已经停止,换成了熟悉的提示。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他点头:“撑得住。”
秦海沉默两秒:“行。但从今晚开始,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
孙志强一怔。
秦海拿出手机,在急诊医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抢救前台加派二线,所有人手机开声音。】
几秒后,群里跳出赵护士的回复。
【收到。顺便提醒各科,林野还在。】
高磊被推进手术室后,抢救室里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那顶黄色头盔还放在椅子上,头盔边缘磨掉了一块漆,里面塞着一张没送完的外卖小票。
赵护士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四单。”
林野正在补病程记录,笔尖顿住。
小票上印着时间,最近一单已经超时二十八分钟。下面还有客户备注:麻烦快一点,孩子等着吃。
高磊刚才疼到冒冷汗,还惦记着迟到扣钱。
秦海站在护士站前,脸色不太好:“平台的人呢?”
“门口打电话。”赵护士说,“说联系不上负责人。”
秦海冷笑:“联系不上钱,联系得上人。”
站长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让他硬送的,他自己说还能跑。群里别乱说,先把后面的单转出去。”
赵护士听见这句,脸一下冷下来。
“他人还在台上,他们先转单。”
林野没有抬头,病历上的字却写得更重。高磊什么时候摔的,谁陪同来的,站长说过“不重”“还有十几单压着”,他一条条补进去。
这些字救不了高磊的脾脏。
但也许能在之后的赔偿、工伤、责任认定里,替他说一句他自己疼到说不出来的话。
林野刚写完“床旁超声提示腹腔积液”,高磊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
那头女人声音全是哭腔:“医生,我买到票了,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到。我儿子真要开刀吗?他从小怕疼,他一个人在那边……”
林野看了眼手术室方向:“阿姨,已经进手术室了。怀疑脾破裂出血,不手术更危险。”
“他是不是没钱?他肯定跟你们说没钱。”女人哭得喘不过气,“我给他转,我马上找亲戚借。”
林野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
“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先救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女人哽咽着说:“谢谢你,医生。你告诉他,别怕钱,妈在呢。”
林野挂断电话,久久没把手机放下。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单子:“总值班同意绿色通道,费用暂挂。”
“谢谢孙老师。”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谢秦主任。”
秦海没接话,只问:“病历留全了吗?”
“外伤时间、血压变化、超声结果、会诊意见都写了。”
“站长说的话呢?”
林野一怔。
秦海看着他:“病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送来的,谁说不重,谁阻拦检查,谁要求赶紧回去送单,都要写。”
林野点头。
他以前以为病历只是医学记录。
这几天才发现,急诊病历有时候也是一个病人在混乱现场里留下的唯一证词。
凌晨一点,高磊手术结束。
孟庆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脾破裂,腹腔里出了不少血。手术还算及时,命保住了。”
站长在旁边松了口气,第一句话却是:“那他多久能出院?”
孟庆伟看了他一眼:“你问出院,是关心人,还是关心排班?”
站长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高磊母亲又打来电话。
林野接起,那头是车站的广播声,女人一边跑一边喘:“医生,我到火车站了。我儿子出来没有?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他从小打针都哭,医生,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妈在路上。”
林野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声音放慢:“阿姨,手术已经做完,命暂时保住了。后面还要观察,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来急诊护士站。”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好。
挂断后,林野把“已电话告知母亲手术情况”也写进记录。
高磊母亲还没到,站长被秦海按着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写到“骑行中撞击腹部后仍继续派单”时,他握笔的手明显慢了下来。
“这个能不能别写派单?”
秦海声音不高:“你可以不写。”
站长眼睛一亮。
秦海接着说:“我让保卫科调监控,交给家属。”
站长脸色白了,低头继续写。
赵护士在旁边小声对林野说:“学着点,秦主任骂人都不费嗓子。”
林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急诊。”
她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孩子多大?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没有?”
林野抬头。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120转运,一个五岁孩子,发热咽痛,家长说像感冒,但现在喘鸣明显。”
秦海放下保温杯:“儿科通知了吗?”
“在路上。”
林野视野里没有提示。
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赵护士挂断电话,开始准备抢救床:“小孩的气道,耽误不得。”
十分钟后,急救车鸣笛声从急诊门外压过来。
车门一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下来。
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巴张着,吸气时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哨音。
女人哭喊:“医生,他说嗓子疼,怎么突然喘不上气了!”
林野刚接过孩子,眼前淡蓝色字迹猛地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童童,男,5岁。】
【表象:发热、咽痛。】
【高危风险:急性会厌炎,窒息风险。】
【误诊概率:79%。】
【气道关闭倒计时:19分40秒。】
林野抱着孩子的手一下收紧。
“抢救室,叫儿科和耳鼻喉。”
童童被放上抢救床时,已经不能平躺。
他坐在那里,身体往前倾,小手抓着母亲袖口,嘴唇边泛着淡淡的紫。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一根细线被拉紧。
“别让他躺下。”林野扶住孩子肩膀,“保持坐位。”
孩子母亲哭得快站不稳:“他就是发烧,社区医院说扁桃体发炎,吃点药就行。怎么会这样?”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消炎药和半瓶没喝完的糖浆。药盒被汗浸得发软,缴费小票揉成一团。
“下午还说能吃东西。”她一边哭一边翻袋子,“医生你看,我们没拖,真的没拖。”
孙志强看了一眼孩子呼吸状态,脸色已经变了:“喉鸣明显。”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儿科呢?”
“刚通知。”赵护士说,“耳鼻喉也打了。”
孩子母亲一听耳鼻喉,突然急了:“你们别乱治!他嗓子疼,叫这么多医生干什么?是不是想多收费?”
赵护士抬头:“你孩子喘成这样了,先别想着收费。”
女人被这句刺到,声音更尖:“我怎么不想?刚才社区就开了一堆药!你们医院不都这样吗?”
抢救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谁给我儿子乱上抢救的?”
孩子父亲满头汗,应该是从家里赶来的,进门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见床边的监护仪和抢救车。
“医生呢?谁负责?”
他手里还拿着电动车钥匙,指节蹭破了一块皮,显然是一路冲过来的。人急到这个份上,第一反应却还是找“谁负责”,像只要抓住一个能吵的人,孩子就不会继续往下掉。
林野站起来:“我是急诊林野。孩子现在有急性上气道梗阻风险,怀疑急性会厌炎,需要儿科和耳鼻喉马上评估。”
“会什么炎?”男人听不懂,火气更大,“他下午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就说要抢救,是不是吓唬人?”
童童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堵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林野脸色一变:“不要让孩子哭,别刺激他。”
父亲还要说话,秦海直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闭嘴。”
男人愣住:“你怎么说话的?”
“你儿子气道快堵了。”秦海指着床上的孩子,“你再吼两句,把他吓哭,哭到彻底喘不上气,你跪下求医生也没用。”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
童童母亲捂住嘴,强行把哭声压回去。
林野弯腰,声音放得很轻:“小朋友,看叔叔这里,不哭。慢慢吸气。”
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喉咙里哨音越来越明显。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剩16分。
儿科主任梁秀兰赶到时,头发还没扎好。她一进门,先看孩子坐姿和呼吸,再看林野。
“你们急诊谁判断的会厌炎?”
“我。”林野说。
梁秀兰眉头一皱:“又是你?”
这个“又”字一出来,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
林野没解释:“发热咽痛,流涎,吸气性喉鸣,不能平卧。”
梁秀兰的表情立刻严肃。
她没有让孩子张大嘴检查,只轻轻看了一眼口咽情况,马上说:“不要压舌,不要刺激。耳鼻喉到哪了?”
“电梯里。”赵护士答。
梁秀兰转头对家属说:“孩子可能是急性会厌炎,最怕突然窒息。我们要准备气道处理,签字。”
孩子父亲的火气彻底没了:“会不会有危险?”
梁秀兰看着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有危险。”
林野把签字板递过去,尽量按赵护士教过的顺序说:“现在最危险的是气道堵住。我们要做的是让儿科、耳鼻喉和麻醉同时准备,必要时建立气道。不做,孩子可能突然喘不上来。”
男人看着纸上的“窒息风险”几个字,嘴唇抖了抖。
签字板递过去,男人手抖得厉害。
“我签,我签。医生,刚才我不是故意……”
没人接他的道歉。
童童母亲忽然抓住梁秀兰袖口:“医生,要是签了,是不是就要切开喉咙?他以后还能说话吗?”
梁秀兰没有甩开她,只把她的手按下去:“现在先不谈以后。第一目标是让他能喘气。能用管子解决就用管子,不行才准备气管切开。”
江树民在旁边戴手套,声音很硬:“签字不是让你们选套餐,是让你们知道风险。医生会选对孩子伤害最小、但能救命的办法。”
男人笔尖落下去,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耳鼻喉主任江树民赶到时,童童的吸气声已经更尖。
他看了一眼就骂:“怎么拖到现在?”
孩子母亲哭着说:“我们以为是感冒……”
江树民没再骂,转头喊:“喉镜准备,气管切开包备着。麻醉科通知了吗?”
“通知了。”赵护士说。
童童小手突然松开母亲袖子,身体往后一软。
监护仪氧饱开始往下掉。
林野心口一沉。
【气道关闭倒计时:03分12秒。】
梁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别等了!”
江树民伸手接过喉镜。
“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