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
林野醒的时候,值班室里是黑的。
手机压在枕头边,震得一下一下。
他睁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八。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发灰。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门口那道地砖缝,咯噔一声。
急诊还在转。
林野坐起来,后颈僵得像被谁拧过。
手机屏幕亮着。
主任群消息已经堆到看不完。
秦海那条还挂在最上面。
【三天内,各科补夜班易漏高危条款。只写看见什么、先别做什么、叫谁。谁写废话,谁自己来急诊夜班读。】
下面是周明远的一个字。
【狠。】
再往下,唐振东发了一张心电图。
图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胸闷上腹痛别一股脑叫心内科。把“不合群”写上。】
韩清回得更短。
【低血糖别写推糖。写反复测、核药、留观。】
梁秀兰发了一条语音。
林野点开。
儿科主任的声音带着早班后的沙哑。
“发热抽搐后,家属往嘴里塞东西的,别让人自己抠。”
“写清楚,先看呼吸,看嘴唇,看一侧呼吸音。别又给我写成‘通知儿科’四个字就完了。”
语音后面,江树民跟了一句。
【耳鼻喉科不是取异物万能科。先别乱夹。】
赵护士在群里发了一个字。
【懂。】
群里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条。
【但是你们字太多,墙上贴不下。】
林野看着屏幕,脑子一点点清醒。
值班室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他应,孙志强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醒了?”
林野嗓子发干。
“我睡了多久?”
“够你把人睡没的。”孙志强把面放到桌上,“秦主任让你醒了先吃,不准直接去抢救室。”
林野看向门外。
孙志强顺手把门又推回去一半。
“别看。今天普通忙,暂时没见要立刻进抢救室的。”
话音刚落,林野眼前淡淡亮了一下。
【新阶段任务触发。】
【急诊夜间高危清单正式版。】
【当前状态:条款汇总中。】
【核心要求:减少漏诊,不制造无效抢救。】
林野筷子刚拆开。
门外传来一声胶带撕开的刺啦响。
有人把磁扣按在墙上。
啪。
又是一声。
孙志强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他往门缝外看了一眼,眉头压下来。
“他们还真贴上墙了?”
林野把筷子放回碗沿。
孙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放。
“行,饭先别吃了。”
他把门拉开。
护士站那面墙已经换了样子。
原先几张歪歪扭扭的便签还在。
旁边多了一块白色磁吸板。
最上面贴着一行打印字。
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短版。
下面分三列。
看见什么。
先别做什么。
叫谁。
字是周莉找人排的。
纸是刘振华亲自送来的。
胶带还是赵护士贴的。
所以最右下角歪了一点。
秦海站在墙前,手里拿着红笔,脸比那支笔还沉。
刘振华抱着一叠纸站在旁边。
“秦主任,电子长版已经建好了,质控办那边可以追踪预警时间、处理去向、会诊反馈。”
秦海没回头。
“墙上短版谁写的?”
刘振华顿了一下。
“各科汇总后,质控办整理。”
秦海把红笔帽咬开,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道。
“这一句,删。”
刘振华凑过去。
“哪句?”
秦海念给他听。
“胸痛患者应完善相关检查,必要时请心内科会诊。”
他把纸拍得哗啦一声。
“这叫废话。急诊墙上贴废话,是嫌晚上灯太亮?”
刘振华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莉正好从走廊过来,手里还拿着平板。
“这句是心内科原文。”
秦海抬眼。
“唐振东写的?”
周莉翻了一下。
“不是。他们科秘书整理的。”
秦海冷笑。
“我就知道唐振东没这么客气。”
赵护士把一卷胶带扔到护士站上。
“秦主任,删归删,别又删到半夜。今晚这板子就要用。”
林野端着面站在值班室门口。
面坨在碗里。
秦海看见他,先皱眉。
“谁让你出来的?”
孙志强从后面冒出一句。
“他端着面出来的,算吃饭途中路过。”
秦海懒得理他,抬手招林野。
“过来。”
林野把碗放到护士站角落。
秦海指着那条胸痛。
“改。”
林野拿起红笔。
原句太长。
每个字都没错。
放在墙上就没用。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写:
看见什么:一群人同病里,有人症状不一样;胸闷、出汗、上腹痛,心电图变化。
先别做什么:别先按胃病、焦虑、吃坏肚子处理。
叫谁:心内科;复查心电图,留监护。
唐振东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秦海开了免提。
那边第一句就是骂。
“谁把我科秘书写的东西贴墙上了?赶紧撕,丢人。”
赵护士低头笑了一声。
秦海看着林野刚写完的几行。
“撕完了,重写了。”
唐振东那边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念。”
秦海念完。
唐振东鼻子里哼了一声。
“凑合。把‘心电图变化’放前面。”
秦海把笔递给林野。
林野照改。
周莉在平板上同步改电子长版。
她打字很快。
打到一半,忽然抬头。
“那按清单拦下来以后,如果心电图没问题,算不算误报?”
护士站旁边的笔声停了一下。
秦海没立刻回答。
这种话才是最麻烦的。
写成“不算”,下面可能乱叫。
写成“算”,下面就会怕叫。
林野看着墙上那几列字。
“要看预警依据。”
周莉转向他。
林野把红笔放下。
“如果只是胸口闷,没有出汗,没有心电图变化,也没有跟同类病人不一样,那就不该预警。”
他指了指刚写的第一列。
“如果几个条件都在,心电图暂时没问题,也应该留监护、复查。不能因为第一次没抓到,就算人乱叫。”
刘振华低头记了一笔。
“误报不追责,前提是有依据。”
秦海看他。
“这句能听。”
周莉在电子长版里敲下去。
林野刚想回去吃面,分诊台那边就吵了起来。
“医生,他就是吓的!”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男朋友站在分诊台前。
男的二十多岁,瘦,脸白,胸口起伏很快。
他一只手按着胃上面,一只手抓着女朋友袖子。
“我喘不上来……手麻……”
女人急得眼眶发红。
“我们刚吵完,他就这样了。他以前也这样,一紧张就说自己快死了。”
分诊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坐下,别站着。”
年轻男人刚坐下,腿就往旁边滑。
赵护士从治疗室门口抬头。
“扶稳。”
监护夹夹上去。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
血氧九十九。
呼吸三十二。
血氧很好。
可他的额头全是汗。
嘴唇没有发紫。
手指却抖得厉害。
分诊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板子,又看了一眼林野。
“焦虑样呼吸困难那条,要不要按清单走?”
年轻女人立刻抬头。
“什么清单?他真就是吓的,不用搞很严重吧?”
刘振华也看了过来。
周莉手里的平板还没锁屏。
秦海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走到分诊台前。
“叫什么?”
年轻男人喘得断断续续。
“许……许嘉。”
林野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胸口疼,还是心慌?”
“心慌,胃这儿顶,手麻。”
“腿呢?”
许嘉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软。”
女朋友立刻接话。
“他昨天就说腿软,我以为他熬夜打游戏。”
林野看她。
“这两天吃饭怎么样?”
女人张了张嘴。
许嘉小声说:“没怎么吃。”
赵护士已经推着轮椅过来。
“没怎么吃是几顿?”
许嘉低着头。
“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喝了两杯咖啡。”
女朋友一下炸了。
“你不是说你吃过外卖吗?”
许嘉不敢看她。
“我还吃了那个减重粉。”
林野眉头动了一下。
“有没有吐?拉肚子?吃利尿的药或者乱吃什么保健品?”
许嘉摇头,又点头。
“没拉。吐过一次。我不知道那个算不算药,直播间买的,说排水肿。”
赵护士手已经伸向心电图机。
“焦虑样呼吸困难,心率快,出汗,腿软。”
她看向墙。
新板子上,有一条刚从旧便签里誊上去。
看见什么:心慌、喘不上气、手脚麻,不像单纯情绪。
先别做什么:别先按焦虑打发。
叫谁:先做心电图、床旁血糖,查电解质和血气。
周莉看着那一条。
“这条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那次来的。”
孙志强从后面接了一句。
“现在它可能不止管糖尿病。”
秦海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
“先进抢救室边上的监护位。心电图,床旁血糖,抽血气、电解质、肾功能。先别让他自己走。”
年轻女人脸色变了。
“真这么严重?”
秦海看她。
“现在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能按你们吵架处理。”
许嘉被扶上轮椅。
他刚要站,膝盖又软了一下。
赵护士一把按住他肩膀。
“坐着。腿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轮椅推进监护位。
心电图纸很快吐出来。
孙志强撕下来,原本还想说话,眼神先停住。
纸上节律不算乱。
但T波低得不好看。
后面拖着明显的U波。
林野看见那一截细小的弯,后背先凉了一下。
林野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亮起。
【重度低钾风险:高。】
【恶性心律失常风险:上升。】
【当前关键异常:乏力、心悸、过度通气样表现、心电图U波。】
没有治疗方案。
只有风险。
林野把心电图递给秦海。
“不像单纯焦虑。T波低,U波明显。”
孙志强已经把第二张心电图纸压到病历夹下面。
“等血气。”
许嘉躺在监护床上,还在喘。
女朋友站在床边,手指攥得发白。
“他、他会怎么样?”
赵护士一边扎针一边开口。
“现在别问会怎么样,先把他手机解锁。”
女人愣住。
“啊?”
“买的那个排水肿东西,订单、成分、客服聊天记录,能找多少找多少。”
赵护士胶布一贴。
“以后少信直播间。医院夜班已经够忙了,别让主播给我们加床。”
女人眼泪还挂着,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
血气机器很快响了一声。
检验单被护士拿过来。
秦海接过,看第一眼,脸沉下去。
钾二点三。
林野把数值写进病历。
二点三。
这个数,比许嘉所有“我紧张”“我喘不上来”都硬。
秦海抬头。
“心电监护别断。复查电解质,查镁,查肾功能。按重度低钾处理,补钾走泵,速度和浓度按急诊流程来。孙志强,你盯。”
孙志强点头。
“我盯。”
周莉站在监护位外,平板抱在胸前。
她刚才还在问误报。
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刘振华看着心电图纸,低声问:“这算清单派上用场了?”
秦海瞥他。
“人还没稳,先别给它起名。”
监护仪忽然连响了几下。
许嘉胸口一抖,整个人往床边缩。
屏幕上跳过一串早搏。
女朋友吓得往后退。
“他怎么了?”
孙志强已经站到床边。
“别动,躺平。”
秦海看着监护屏。
“叫心内科看一眼心电图。不是让他们接病人,是确认心律风险。”
刘振华下意识去看墙上的短版。
那一条后面写的是先做心电图、床旁血糖,查电解质和血气。
没有写叫心内科。
他迟疑了一下。
“清单上没写叫心内科。”
秦海转头看他。
“清单没写,不代表医生不会看病。”
刘振华被噎住。
赵护士没忍住。
“这句也写墙上吧。”
周莉低头,在电子长版备注里敲了几下。
秦海看见了。
“别真写。”
周莉停手。
“我写内部备注。”
唐振东的电话又被打通。
那边听起来比早上还烦。
“又怎么了?”
秦海把心电图拍过去。
“年轻男,心慌喘,腿软,钾二点三,U波明显,刚才有早搏。你看一眼。”
唐振东那边传来翻心电图纸的声音。
再开口时,烦劲少了一半。
“补钾,监护,查镁。别让他自己去厕所。后面如果室速,立刻叫我。”
秦海说:“知道。”
唐振东又补一句。
“谁分的?”
秦海看了眼林野。
“墙。”
电话那边只剩短促的呼吸声。
“墙挺好。”
赵护士差点笑出声。
秦海挂电话,把手机丢回护士站。
“听见没?心内科主任夸墙。”
孙志强一边调输液泵,一边说:“难得,明天把这句打印出来。”
林野没接话。
他在病历上补完整句。
十七点二十六。
患者许嘉,心悸、气促、手麻、双下肢乏力。
心电图提示低钾相关改变可能。
床旁检查钾二点三。
已收入监护位,心电监护,按重度低钾流程处理。
他写到“手麻”时停了一下。
如果没有墙上那条。
这个人很可能会被分到普通诊室。
甚至被一句“吵架焦虑”带过去。
许嘉躺在床上,呼吸慢了一点。
女朋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机屏幕停在购物订单页面。
商品名写得很漂亮。
林野扫了一眼。
全是排水、轻盈、代谢这类词。
没有一个字写风险。
赵护士把手机拿给刘振华看。
“刘主任,这个也能不能管管?”
刘振华苦笑。
“医务科管不到直播间。”
“那就先管医院里的墙。”
赵护士把手机还给女孩。
“至少别让人躺在我们面前还被当成矫情。”
周莉站在新板子前。
她没有立刻撕整张。
红笔先划掉“焦虑样呼吸困难”六个字。
纸面被划出一道毛边。
周莉停了一下,重新补上去:
心慌、喘不上气、手脚麻,还出汗、腿软。
先查心电图、血糖、电解质。
异常再叫对应专科。
林野看过去。
那几行字挤在原来的纸上。
不整齐。
但比早上那句“完善相关检查”有用。
秦海看了一会儿。
“这次像人话。”
周莉没生气。
她把平板夹在胳膊下。
“电子长版记录怎么写?”
秦海看向许嘉床边。
监护仪还在响。
补钾泵一下一下推着。
“写误报争议。”
刘振华愣了一下。
“这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
秦海把心电图纸压到新便签下面。
“争议发生在查出来之前。”
护士站外,又有救护车声音靠近。
这一次,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立刻亮。
救护车门在外面打开。
急救员的声音穿过大厅。
“二十八岁,胸痛,自己说是落枕,右胳膊也麻!”
唐振东刚挂断没多久的电话,又在秦海手机上亮了起来。
秦海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唐振东。
赵护士看着那串来电,轻轻嘶了一声。
“心内科主任今晚是不是又睡不成了?”
秦海接起电话。
还没开口,唐振东的声音先炸出来。
“别告诉我,墙又找我。”
林野看向急诊门口。
新推进来的年轻男人捂着右肩。
脸上没有一点痛苦表情。
只有额头,密密一层汗。
唐振东那句“墙又找我”,还在电话里震。
急救平车已经推到分诊台前。
轮子碾过地面上一条没擦干的灰水印,发出一串黏滞的响。
年轻男人半坐在平车上,右手捂着肩颈交界的位置。
白色衬衫领口被汗浸透一圈。
他看见急诊大厅里一排人都转头,先挤出一点笑。
“真没那么严重。”
“我就是睡姿不对,落枕。”
赵护士没接他的笑。
她一手按住平车栏杆,一手把血压袖带绕上去。
“落枕会疼到叫救护车?”
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一个戴工牌的同事,脸比他还白。
“他在公司突然捂胸口,说右胳膊麻,出了一头汗。我怕出事,就打了120。”
男人立刻皱眉。
“我那是脖子疼牵到胸口。”
“你别乱说,等会儿我爸妈又知道了。”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听见这句,声音压低了点。
“秦海,先别让他自己坐起来。心电图、血压、氧饱、床旁血糖,立刻报。”
秦海把手机开了免提,丢在护士站台面上。
塑料壳撞到病历夹,啪的一声。
“听见了?”
孙志强已经推着心电图机过来。
电极片贴上胸口时,年轻男人被凉得缩了一下。
“医生,我真不用这么大阵仗。”
赵护士把袖带扎紧。
“你要是真没事,机器比你更想下班。”
林野站在平车左侧。
他没有先看男人喊疼的右肩。
先看汗。
不是热出来的汗。
额头、鼻尖、鬓角都有。
汗珠很细,贴在皮肤上,不往下淌。
男人的嘴唇颜色不算差,呼吸也不急。
可左手一直抓着平车单。
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疼?”
男人不太耐烦地吸了口气。
“半小时前。”
林野把笔帽咬开,声音不高。
“正在做什么?”
“开会。”
同事抢着补了一句。
“下午他搬了一桶桶装水,说肩膀扭了一下。后来开会坐着坐着,突然说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
“我没说撕。”
同事急了。
“你说了。”
“你还说后背也疼。”
急诊大厅外又有家属推门进来,门帘被掀起,带进一阵消毒水和潮湿衣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野笔尖停住。
胸口。
右肩。
右胳膊麻。
后背。
突然发作。
出汗。
这几个词挨在一起,像有人把护士站墙上的便签往他眼前又推近了一寸。
视野边缘那道红框,终于亮了一下。
没有给病名。
只给了一行干硬的提醒。
【高危胸痛:不能按落枕处理。】
林野眨了一下眼。
秦海顺着他的笔尖,看了一眼病历纸上刚记下的几个词。
“说依据。”
林野把笔尖压在病历纸上。
“不是肩颈痛单独出现。”
“他是突发胸痛,伴出汗,右臂麻,疼痛牵到后背。”
“先按高危胸痛筛。”
年轻男人立刻坐直。
“我才二十八。”
“心梗不是老年人才有吗?”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二十八岁不会生病?谁教你的?”
心电图纸开始从机器里吐出来。
纸边擦着出纸口,一格一格往外抖。
孙志强撕下来,先扫一眼。
“没有明显ST段抬高。”
男人听见这句,肩膀明显松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
唐振东却没松。
“发过来。”
秦海拍照。
手机摄像头对焦了两次,屏幕光映在他眼底。
照片刚发出去,唐振东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是没话。
像是在看。
“不像典型ST段抬高心梗。”
他语速慢了下来。
“但别放。”
男人听到前半句,刚要开口。
林野已经抬手按住平车护栏。
“右手麻从什么时候开始?”
“疼的时候。”
“整条胳膊麻,还是手指麻?”
男人被问得有点烦,右手从肩上拿下来,甩了甩。
“这边,胳膊外侧,手也有点没劲。”
赵护士低头看第一遍血压。
“左上肢,一百七十六比九十八。”
她报完,手没停。
又把袖带拆下来,绕到右上肢。
男人看着她动作。
“不是量过了吗?”
赵护士把魔术贴用力一压。
刺啦一声。
“你有两只胳膊。”
“两只都得量。”
林野看着袖带鼓起来。
右侧桡动脉在他指腹下跳得很轻。
比左侧弱。
不是完全摸不到。
但弱。
他抬眼看秦海。
秦海的脸色已经沉下去。
第二个血压数跳出来。
赵护士抬头。
“右上肢,一百三十八比八十二。”
急诊门口的嘈杂声像被人用手压了一下。
没人喊安静。
只是几个正在分诊的护士同时停了半拍。
左上肢一百七十六。
右上肢一百三十八。
差了三十八。
秦海伸手拿过听诊器。
“下肢血压也量。”
孙志强已经把床旁血糖仪递过来。
“血糖五点六。”
“氧饱九十八。”
“心率一百一十二。”
“体温三十六点七。”
唐振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一次,不炸了。
“秦海,别急着按急性冠脉综合征给抗血小板那套处理。”
“先排主动脉问题。”
年轻男人愣住。
“什么主动脉?”
他同事的手在工牌绳上绞了两圈。
“医生,严重吗?”
秦海没有吓唬,也没有安慰。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声音短。
“严重的先排。”
“不是说你一定是。”
“是漏了会死人。”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
刚才那点不耐烦,被这句话压得没了。
林野把病历纸往秦海那边推。
“突发胸背痛,出汗,右上肢麻木,双上肢血压差大,右侧桡动脉弱。”
“需要按主动脉夹层风险走胸痛绿色通道。”
秦海抬眼。
“你叫谁?”
林野没有犹豫。
“心脏大血管外科。”
“同时联系CT室,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评估。”
“抽血常规、凝血、肾功能、电解质、肌钙蛋白、D-二聚体,建立两路静脉通道,监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先不要让他下床。”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这回不像墙找我。”
“像墙把周明远找回来了。”
秦海看了手机一眼。
“你还在听?”
“废话。”
唐振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年轻胸痛别只盯心电图。右胳膊麻加血压差,你们这个方向对。”
“我先不过来抢人,你们叫周明远。”
“肌钙蛋白也查,别漏合并心肌受累。”
秦海直接拨第二个电话。
周明远的名字一亮,赵护士就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很短。
意思很明白。
又一个主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周明远的声音带着被打断工作的低沉。
“秦海?”
“急诊,二十八岁男,突发胸背痛,右上肢麻,出汗。左上肢血压一百七十六比九十八,右上肢一百三十八比八十二,右桡动脉弱。心电图暂未见明显ST段抬高。怀疑主动脉夹层,准备主动脉CT血管造影。”
电话那头只停了一秒。
“别让他乱动。”
“降压镇痛让你们上级盯着,目标别降猛。”
“CT血管造影做全主动脉,结果出来前提前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我现在下去。”
秦海应了一声。
“知道。”
电话挂断。
年轻男人这才真正变了脸色。
“手术室?”
“我不是落枕吗?”
没人笑。
赵护士把第二根留置针递给孙志强。
针尖刺进皮肤时,男人手背绷了一下。
胶布贴上去,边缘压过他手背上一层细汗。
林野俯身看他。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你这个疼法,不适合自己解释成落枕。”
男人嘴唇动了动。
“我明天还有项目汇报。”
同事在旁边急得声音发抖。
“你命都不一定能汇报过去。”
秦海看了他一眼。
“这话留给家属说。”
同事一下闭嘴。
林野低头继续问病史。
“以前血压高吗?”
男人摇头,又迟疑。
“体检说偏高。”
“没吃药。”
“家里有人得过主动脉、心脏方面的病吗?”
“我爸高血压。”
他想了想。
“我叔三十多岁突然胸痛走的,说是心脏病。”
秦海听到这里,手里的病历夹轻轻一顿。
周围机器的声音忽然显得更密。
监护仪滴。
输液泵滴。
心电图机还没完全关,纸槽里留着半截空白纸。
林野继续问。
“最近有没有用药?减脂药、兴奋剂、健身补剂?”
男人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咖啡多。”
“健身前会喝氮泵。”
同事立刻补。
“他最近加班,白天咖啡,晚上健身,昨天还说胸口闷,以为是练胸练狠了。”
孙志强抬头。
“昨天就闷?”
男人声音低下去。
“一点点。”
“今天突然疼。”
秦海没再问。
他把医嘱口述给孙志强。
“监护,禁食,绝对卧床。”
“两路静脉。”
“抽血,肌钙蛋白、血常规、生化、凝血、交叉配血先备上。”
“通知CT室值班影像人员,主动脉CT血管造影,带监护转运。”
“心脏大血管外科、麻醉科提前通知。”
“疼痛和血压控制我来盯。”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你跟车。”
林野点头。
转运平车被推起来。
轮子经过护士站前那块新贴的磁吸板时,轻轻磕了一下。
板子晃动。
最上面那张“胸痛短版”便签,被风掀起一角。
上面原本写着:
看见什么:胸闷出汗、上腹痛、心电图变化。
先别做什么:别全按胃病、焦虑、肌肉痛。
叫谁:先做心电图、肌钙蛋白,必要时叫心内科。
周莉站在板子前,脸色有点发白。
她手里还拿着刚才许嘉那张低钾便签。
“这条不够。”
赵护士推着抢救车让路。
“别现在改,先把人送过去。”
周莉却没走。
她把平板重新解锁。
“我记着。”
“胸痛还要写两边血压。”
秦海从她旁边经过。
“写归写。”
“别把墙写成教科书。”
周莉抿了下嘴。
“写成夜班能看懂的。”
平车出了抢救室。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刚才还硬撑着说没事,现在一只手抓着床单。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上。
左右两边血压袖带留下的红印都还在。
CT室门口,值班影像人员已经被电话叫起来。
对方头发压得有点乱,胸牌斜挂着,手里还攥着半杯凉掉的茶。
“主动脉?”
秦海点头。
“全主动脉CT血管造影,急。”
影像人员没废话。
“肾功能结果呢?”
孙志强看了眼手机。
“肌酐暂未回报,病人高危,秦主任在场。”
秦海接过话。
“先走急诊流程,风险我记录。”
影像人员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
“上床。”
转运板塞到病人身下。
塑料板擦过床单,发出闷响。
男人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林野按住他的肩。
“别用力。”
“平着挪。”
四个人一起抬。
男人被挪到CT检查床上时,右手忽然抓了一下空气。
“我右手更麻了。”
林野立刻看向监护。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压仍高。
氧饱九十八。
右手指尖比左手凉一点。
他伸手摸桡动脉。
右侧更弱。
秦海站在检查床旁,脸色沉得像压了层铁。
“加快。”
CT室的门关上。
玻璃窗外,只剩机器低低的启动声。
一圈白光扫过。
年轻男人躺在里面,眼睛睁着。
那种刚才还想解释、还想回公司、还怕父母知道的劲,全没了。
他只盯着头顶。
像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落枕。
几分钟后,第一组图像出来。
影像人员的手在鼠标上停住。
屏幕蓝光照着他的脸。
他没直接下结论。
只是把椅子往旁边一滑。
“秦主任,你看这个。”
秦海走过去。
林野也站到后面。
屏幕上,主动脉腔内那道不该出现的线,把血流分成了两层。
从升主动脉一路往下。
周明远推门进来时,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扫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
“A型主动脉夹层。”
这句话一落下,CT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不能多说废话。
周明远转头。
“麻醉到了吗?”
秦海拿起手机。
“路上。”
“手术室呢?”
“已经通知。”
周明远把影像往后翻。
“通知血库,备血。”
“家属?”
同事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根工牌绳。
“他爸妈在外地,我刚打电话,没人接。”
周明远脸色更沉。
秦海已经开口。
“继续联系家属,记录时间和电话。病人意识清楚,先由本人签知情,同步报总值班和医务科。”
他说完,看向林野。
“你去把人带过来。”
林野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年轻男人还躺在检查床上。
影像人员正在撤造影管路。
胶布从皮肤上撕下来,带起一点汗。
男人看着林野。
“真要手术?”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已经到了。”
“片子提示主动脉出了大问题,需要马上评估手术。”
男人喉咙发紧。
“会死吗?”
林野看着他抓紧床单的手。
那只右手指尖还凉。
“不处理,会。”
男人眼圈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
“我妈还不知道。”
林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继续打。”
“电话接通以后,先说你在市一院急诊。”
“别说落枕。”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
屏幕解锁三次才成功。
同事在旁边帮他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终于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含糊的声音。
“周航?怎么了?”
男人刚喊了一声“妈”,声音就劈了。
周明远从屏幕前回头。
他没有催。
只对秦海说了一句。
“给他一分钟。”
“一分钟后走。”
这一分钟很短。
短到病人母亲还没完全听懂“主动脉”三个字。
短到同事还在反复解释不是脖子疼。
短到林野手里的病历夹边缘,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滑。
可急诊没有更长的一分钟。
平车重新推起来。
周航被带着监护往手术通道方向走。
唐振东的电话又打进来。
秦海接起。
“A型主动脉夹层。”
电话那边沉了一下。
唐振东低声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
“人呢?”
“周明远接了,往手术室走。”
唐振东那边有键盘声。
“我把心电图和初筛记录补到胸痛流程里。”
“这例别写心内科会诊成功。”
秦海眉头一动。
“那写什么?”
唐振东说:“写差点被心内科耽误。”
秦海把手机放下。
周航的第一张血压记录还压在病历夹里。
纸角被汗水洇软。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赵护士扫了一眼。
“这张别丢。”
秦海没夸。
他把那张记录往病历夹最上面一放。
“能不能救命,还得看手术室。”
周莉站在旁边,平板还亮着。
林野站在旁边。
视野边缘的红框没有消失。
它只慢慢退到角落。
像一盏灯,照着病历夹上那两组血压。
急诊大厅里,下一辆平车的轮子声已经靠近。
周航进手术室后,急诊没有安静下来。
手术通道的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
却像把护士站几个人的心口都压了一下。
周航的同事还站在走廊边,工牌绳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刚才还一路喊“落枕”的人,这会儿嘴唇发白,眼睛一直盯着手术通道。
“他爸妈还没接?”
赵护士问。
同事摇头。
“打了六个电话。”
他把手机翻过来,通话记录一排红色未接。屏幕边缘摔裂了一角,指腹划过去时卡了一下。
秦海看了一眼。
“继续打。打通以后别吓人,先说人在医院,已经进手术流程。具体病情让心脏大血管外科说。”
同事点头。
点完,又抬头。
“医生,他能活吗?”
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听见。
是这句话太重。
急诊大厅里,输液泵还在滴滴响。许嘉那边的补钾泵一下一下推着,屏幕上绿色数字稳稳跳。旁边留观床上有人翻身,床栏碰出一声钝响。
秦海把手里的心电图纸压平。
“已经进手术室,就是在争。”
同事喉结滚了一下。
“争什么?”
“争时间。”
秦海说完,没再解释。
他把周航第一张双上肢血压记录夹进病历。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右桡动脉弱。
这几个数字压在纸上,比任何安慰都硬。
周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写好的胸痛短版。
纸角被胶带粘住,边缘翘了一点。
唐振东刚从电话里退出来,眼角红得厉害。
他把心电图纸往护士站上一放。
“年轻胸痛,心电图不典型,不能只按急性冠脉综合征走。”
纸面还带着机器刚吐出来的热,边角慢慢卷起来。
他点了点周航那张血压记录。
“胸背痛、出汗、胳膊麻,两边血压不一样,这几个放一起,先排主动脉。”
秦海拿起红笔,在原来的胸痛短版下面补了一行。
年轻胸痛也要量双上肢血压,脉搏不对先叫上级。
“短版到这。”
秦海指了指刘振华。
“后面的你记。”
刘振华抱着记录本的手紧了一下。
赵护士路过,低声补刀。
“恭喜,工作量又长高了。”
刘振华没接。
他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笔尖停了两秒。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周航的血压记录。
纸边被汗浸得有点软。
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亮。
可他后背还是绷着。
“林野。”
秦海忽然叫他。
林野抬头。
秦海把刚写好的便签往墙上一按。
胶带没撕好,粘在他指腹上,扯开时发出刺啦一声。
“看着点。”
林野点头。
“我知道。”
话音刚落,分诊台那边传来争执声。
“我爸就是腿麻!”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已经绷不住。
“你们刚才不是说胸痛的先进吗?他不胸痛,不用排那么久吧?他腿疼得受不了!”
分诊护士抬头。
“家属别急,先量生命体征。”
“他疼了两个小时了!”
女人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半坐在轮椅上,左腿伸得很直,裤脚卷到小腿一半。脸色灰白,额头一层汗,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轮椅轮胎上沾着外面的灰水,推过来时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女人一边推,一边解释。
“他有腰椎间盘突出,平时也腿麻。今天突然说疼得厉害,脚凉。我想着是不是压到神经了。”
分诊护士弯腰量血压。
袖带收紧时,男人的肩膀跟着一缩。
血压一百五十八九十二。
心率一百零八。
血氧九十八。
数字不算难看。
可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绷得很直。
裤脚边缘被汗湿了一圈。
“疼哪儿?”
男人牙关咬着。
“左腿。”
“腰疼吗?”
“不太疼,腿疼。”
“能动脚趾吗?”
男人动了一下。
脚趾只轻轻抖了抖。
女人急了。
“你动啊。”
男人喘着气。
“动不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他的左脚。
那只脚露在拖鞋外。
颜色比右脚白。
脚背皮肤绷着,汗少,脚趾尖有点发灰。
不是单纯腰椎间盘突出该有的样子。
赵护士也看见了。
她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
盘底碰到台面,清脆一响。
“把裤脚再卷高点。”
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腰的问题吗?”
赵护士没解释,直接蹲下去,手背贴了一下男人左脚背,又贴右脚。
她脸色变了。
“左脚凉。”
孙志强从旁边走过来。
“足背动脉。”
林野已经半蹲下去。
他的指腹落在男人左足背。
摸不到。
皮肤凉得不像刚从外面推进来。
是一种从里面冷下去的凉。
再换右脚。
右侧能摸到微弱搏动。
两边一对,差得太明显。
他抬头。
“不是普通腿麻。”
女人声音一下变尖。
“什么意思?”
林野没看她,继续问病人。
“疼是突然开始的吗?”
男人闭着眼点头。
“刚才坐沙发上,突然像刀割。”
“以前有房颤吗?心跳乱不乱?”
女人怔住。
“有。医生让他吃抗凝药,他嫌老抽血麻烦,自己停了一阵。”
女人越说越快。
“他说腿麻是老毛病,家里还有止疼膏,我刚才还给他贴了一张。”
她伸手去掀男人裤脚。
一股膏药味混着汗味散出来。
膏药贴在小腿外侧,边缘已经卷起。
赵护士一把按住她的手。
“先别乱揉,也别再贴热的。”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热敷也不行?”
林野看着那只发白的脚。
“现在先别让它再耗氧。”
孙志强脸色沉下来。
秦海已经走到分诊台前。
“推进抢救室边上监护位。”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
“抢救室?他就是腿疼啊。”
秦海看向她。
“腿也会缺血。”
“血过不去,时间久了,腿保不住。”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男人听见“腿保不住”,手指猛地抠紧扶手。
塑料扶手被他指甲刮出刺耳一声。
林野眼前的系统就在这时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建民,男,58岁。】
【表象:腰椎间盘突出,左腿麻痛。】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误诊概率:81%。】
【关键异常:突发剧烈肢体疼痛,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搏动消失,房颤停用抗凝药史。】
【缺血窗口:评估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他只把眼前能让所有人立刻动起来的证据报出去。
“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摸不到,脚趾活动差,有房颤停抗凝史。”
他说得很快。
“先按急性下肢缺血走,别送骨科门诊。”
秦海已经下指令。
“监护,建立静脉通道。”
“查凝血、血常规、生化、肌酶、乳酸。”
“床旁多普勒先看血流,联系血管外科。”
“问清楚最后一次吃抗凝药时间。”
孙志强推着监护车过来。
轮子碾过湿地面,发出一串细响。
赵护士把男人的左腿垫起来,又立刻压住他的膝盖。
“别乱动。”
男人疼得额头冒汗。
“我就挪一下。”
“不挪。”
赵护士把监护线绕过床栏,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动一下,脚上那点血就更不够。”
女人跟着平车跑。
“医生,他会不会截肢?”
没人答得轻松。
秦海只说:“现在就是为了不走到那一步。”
血管外科电话很快接通。
秦海开免提。
“急诊,五十八岁男,突发左下肢剧痛两小时,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未触及,脚趾活动差。房颤,近期停抗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醒了。
“别让他走动。”
“床旁多普勒先做,我马上下来。”
“准备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凝血和肾功能同步看。禁忌证核清楚,必要时介入或手术取栓评估。”
秦海应声。
“知道。”
挂断电话后,秦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监护位上的许建民。
男人的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刺眼。
床旁多普勒探头压上去。
机器里先是一阵沙沙杂音。
右脚有血流声。
左脚那边,声音明显弱下去。
孙志强抬头。
“左足背动脉血流很弱。”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秦海这才回头。
“刘振华,记一句。”
刘振华看他。
秦海没看墙。
“突然腿疼腿麻,脚凉脚白,先摸两边足背动脉。”
刘振华低头记。
纸页被他写得沙沙响。
秦海看着监护位。
“别让人薄着命走。”
林野站在旁边,视野里的红色边框还没退。
急诊门外,天色已经亮透。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
那点微弱的血流声,还在机器里断断续续地响。
床旁多普勒的声音还在响。
沙沙。
断一下。
再沙沙两声。
右脚那边还能听见连续的血流声,像水从窄管里冲过去。
换到左脚,声音一下薄了。
探头压在许建民脚背上,白色耦合剂被挤开一圈,凉得他脚趾轻轻抽了一下。
赵护士按住他的膝盖。
“别缩。”
许建民咬着牙。
“疼。”
“知道你疼。”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栏下面捞出来,避免缠住他的左腿。
“现在先别乱动。”
许建民的女儿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张撕下来的膏药外包装。
包装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上面写着“腰腿疼痛”四个大字。
她刚才还拿它当证据。
这会儿那几个字压在手心里,像一块烫人的铁片。
秦海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156/90。
心率一百一十二。
血氧九十八。
数字没有塌。
可许建民的左脚越来越白。
脚趾尖发灰,皮肤被灯光照得没有一点血色。
林野站在床边,指腹再次落到左足背。
还是摸不到。
他又摸胫后动脉。
比右侧弱得多,几乎被自己的脉搏声盖过去。
“左侧足背动脉触不到,胫后动脉很弱。”
林野抬头。
“脚趾主动活动差,皮温比右侧低。”
孙志强把床旁记录纸扯下来。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边缘还带着一点热。
他用笔在上面圈了两处。
“右足血流声能听见,左足背基本断续。时间写清楚,现在四点二十三。”
秦海点头。
“记录。”
许建民女儿嘴唇动了动。
“医生,他这个不是腰椎压神经吗?”
秦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手背贴到许建民左脚,又贴右脚。
两边温度差得很明显。
“腰椎压神经会麻,会疼。”
秦海收回手。
“但不会把一只脚凉成这样,也不会让脚背的血管摸不到。”
女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那就是堵了?”
“高度怀疑。”
秦海说得很短。
“现在要让血管外科来判断,能不能把血流重新打开。”
话音刚落,抢救室外的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快步进来,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
进门第一句不是寒暄。
“哪条腿?”
秦海把人往床边带。
“左腿。突发剧痛两小时,房颤,自行停抗凝。左足凉、白,足背动脉未触及,床旁多普勒血流很弱。”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蹲下去。
他没让人重复哭诉,先看脚。
左脚。
右脚。
再摸股动脉、腘动脉、足背和胫后。
每换一个位置,他的眉心就往里压一点。
“疼从哪开始的?”
许建民喘着气。
“小腿……往脚底钻。”
“麻不麻?”
“麻。脚趾头像不是我的。”
“能不能往上勾脚?”
许建民使劲。
左脚背只抖了一下。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落在他的脚趾上。
“比刚才还差点。”
血管外科医生抬头。
“最后一次吃抗凝药什么时候?”
女儿立刻看向林野,像终于等到一个她能回答的问题。
“他以前吃华法林,嫌老抽血麻烦,停了快半个月。前几天心慌,他说没事。”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有没有胃出血?脑出血?最近做过手术吗?”
“没有。”
“药物过敏?”
“青霉素过敏,其他不知道。”
“肾功能以前怎么样?”
女儿摇头。
“不知道。他不爱查。”
血管外科医生站起来。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准备。”
秦海看向孙志强。
孙志强已经拿起电话。
“CT室,急诊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五十八岁男,疑似急性下肢动脉栓塞。需要带监护过去。肾功能结果在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的声音沉下去。
“不是普通腿疼。左脚凉白,足背动脉摸不到,血管外科在床边。排队的先让一下,急诊高危。”
他挂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说机器刚扫完一个腹痛,马上清台。”
秦海应了一声。
检验科电话也在这时候回过来。
赵护士接起。
“急诊监护位许建民。”
她听了两秒,抬眼。
“肌酶还没全回,乳酸二点八。肌酐九十八,凝血在出。”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肾功能可以先走增强检查,继续补资料。”
他说完,转向许建民女儿。
“你听清楚。”
女儿肩膀一缩。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吓她,也没有安慰她。
“现在最怕的不是疼。”
他指了指许建民的左脚。
“是血过不去。时间越久,神经和肌肉越受不了。先做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堵在哪里。能介入开通就介入,不能介入或者不适合,就评估手术取栓。”
女儿眼泪挂在下巴上。
“那会不会截肢?”
病床上的许建民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向女儿,又看向自己的脚。
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像一块冷掉的蜡。
血管外科医生的视线也落在那里。
“我们现在做这些,就是为了尽量不走到那一步。”
女儿抓紧床栏。
床栏被她按得咯吱一响。
“我签。该做什么我签。”
秦海抬手拦了一下。
“先听完整风险。”
他看向许建民。
“病人现在意识清楚,能表达,先由本人知情。家属同步在场。”
许建民疼得满头汗。
可他听懂了。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刚扎好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边缘沾了一点汗。
“我签。”
护士把知情告知单和转运单推过来。
纸面压在床旁小桌上,下面还垫着刚才的多普勒记录。
血管外科医生用笔尖点着几行字,一句一句讲。
检查目的。
增强造影剂风险。
转运途中可能加重。
后续可能介入、取栓、抗凝,也可能根据血流恢复情况和肢体坏死风险再评估。
没有一句承诺“肯定保住”。
许建民听到最后,右手发抖。
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线。
女儿要扶他的手。
赵护士拦住。
“让他自己签。”
女儿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那一刻,急诊监护位旁边的声音全变小了。
不是安静。
是每个人都把话压短了。
转运氧气瓶被推过来,铁架碰到床脚,哐当一声。
监护仪换成转运模式,屏幕亮了一下。
赵护士重新固定留置针,又把被汗浸湿的床单边往外扯了扯。
“别压左腿。”
林野帮着把许建民的左腿垫好。
薄枕下陷。
左脚悬着,没有碰到床尾。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们急诊拦得早。”
林野没有接夸。
他只看着那只脚。
系统的红色边框还挂在视野边缘。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