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
童童被放上抢救床时,已经不能平躺。
他坐在那里,身体往前倾,小手抓着母亲袖口,嘴唇边泛着淡淡的紫。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一根细线被拉紧。
“别让他躺下。”林野扶住孩子肩膀,“保持坐位。”
孩子母亲哭得快站不稳:“他就是发烧,社区医院说扁桃体发炎,吃点药就行。怎么会这样?”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消炎药和半瓶没喝完的糖浆。药盒被汗浸得发软,缴费小票揉成一团。
“下午还说能吃东西。”她一边哭一边翻袋子,“医生你看,我们没拖,真的没拖。”
孙志强看了一眼孩子呼吸状态,脸色已经变了:“喉鸣明显。”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儿科呢?”
“刚通知。”赵护士说,“耳鼻喉也打了。”
孩子母亲一听耳鼻喉,突然急了:“你们别乱治!他嗓子疼,叫这么多医生干什么?是不是想多收费?”
赵护士抬头:“你孩子喘成这样了,先别想着收费。”
女人被这句刺到,声音更尖:“我怎么不想?刚才社区就开了一堆药!你们医院不都这样吗?”
抢救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谁给我儿子乱上抢救的?”
孩子父亲满头汗,应该是从家里赶来的,进门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见床边的监护仪和抢救车。
“医生呢?谁负责?”
他手里还拿着电动车钥匙,指节蹭破了一块皮,显然是一路冲过来的。人急到这个份上,第一反应却还是找“谁负责”,像只要抓住一个能吵的人,孩子就不会继续往下掉。
林野站起来:“我是急诊林野。孩子现在有急性上气道梗阻风险,怀疑急性会厌炎,需要儿科和耳鼻喉马上评估。”
“会什么炎?”男人听不懂,火气更大,“他下午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就说要抢救,是不是吓唬人?”
童童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堵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林野脸色一变:“不要让孩子哭,别刺激他。”
父亲还要说话,秦海直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闭嘴。”
男人愣住:“你怎么说话的?”
“你儿子气道快堵了。”秦海指着床上的孩子,“你再吼两句,把他吓哭,哭到彻底喘不上气,你跪下求医生也没用。”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
童童母亲捂住嘴,强行把哭声压回去。
林野弯腰,声音放得很轻:“小朋友,看叔叔这里,不哭。慢慢吸气。”
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喉咙里哨音越来越明显。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剩16分。
儿科主任梁秀兰赶到时,头发还没扎好。她一进门,先看孩子坐姿和呼吸,再看林野。
“你们急诊谁判断的会厌炎?”
“我。”林野说。
梁秀兰眉头一皱:“又是你?”
这个“又”字一出来,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
林野没解释:“发热咽痛,流涎,吸气性喉鸣,不能平卧。”
梁秀兰的表情立刻严肃。
她没有让孩子张大嘴检查,只轻轻看了一眼口咽情况,马上说:“不要压舌,不要刺激。耳鼻喉到哪了?”
“电梯里。”赵护士答。
梁秀兰转头对家属说:“孩子可能是急性会厌炎,最怕突然窒息。我们要准备气道处理,签字。”
孩子父亲的火气彻底没了:“会不会有危险?”
梁秀兰看着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有危险。”
林野把签字板递过去,尽量按赵护士教过的顺序说:“现在最危险的是气道堵住。我们要做的是让儿科、耳鼻喉和麻醉同时准备,必要时建立气道。不做,孩子可能突然喘不上来。”
男人看着纸上的“窒息风险”几个字,嘴唇抖了抖。
签字板递过去,男人手抖得厉害。
“我签,我签。医生,刚才我不是故意……”
没人接他的道歉。
童童母亲忽然抓住梁秀兰袖口:“医生,要是签了,是不是就要切开喉咙?他以后还能说话吗?”
梁秀兰没有甩开她,只把她的手按下去:“现在先不谈以后。第一目标是让他能喘气。能用管子解决就用管子,不行才准备气管切开。”
江树民在旁边戴手套,声音很硬:“签字不是让你们选套餐,是让你们知道风险。医生会选对孩子伤害最小、但能救命的办法。”
男人笔尖落下去,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耳鼻喉主任江树民赶到时,童童的吸气声已经更尖。
他看了一眼就骂:“怎么拖到现在?”
孩子母亲哭着说:“我们以为是感冒……”
江树民没再骂,转头喊:“喉镜准备,气管切开包备着。麻醉科通知了吗?”
“通知了。”赵护士说。
童童小手突然松开母亲袖子,身体往后一软。
监护仪氧饱开始往下掉。
林野心口一沉。
【气道关闭倒计时:03分12秒。】
梁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别等了!”
江树民伸手接过喉镜。
“灯!”
抢救室的灯被推到最亮。
童童的母亲被护士扶到门外,孩子父亲站在玻璃窗后,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树民弯腰操作。
林野站在床侧,按住童童乱动的小手,掌心能感觉到孩子细细的骨头。童童已经没有力气哭,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别压太深。”梁秀兰盯着监护,“氧饱还在掉。”
赵护士递器械:“喉镜。”
江树民接过去,动作又快又稳。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会厌肿得像球。”
林野心里一紧。
系统没有再给新的提示。
倒计时还剩02分10秒。
江树民伸手:“管。”
赵护士递管。
第一次没有进去。
童童的氧饱跌到八十二。
孩子父亲在门外腿一软,被另一个护士扶住。
梁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江主任。”
“知道。”
江树民额头冒汗,重新调整角度。
第二次,导管顺着狭窄的缝隙进去。
赵护士立刻接上呼吸囊。
一下。
两下。
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回爬。
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
抢救室里憋住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江树民直起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块:“固定。”
梁秀兰看向门外:“家属进来一个。”
赵护士把抢救记录单摊开,声音还有点哑:“插管时间记上,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成功,氧饱最低八十二。”
林野立刻补时间。
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只听得见监护仪的报警声。现在笔落到纸上,才发现自己掌心被童童的小手抓出了几道红痕。
童童父亲被放进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他看着床上的孩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冲林野弯下腰。
“医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们。”
林野没躲,也没上前扶。
这种道歉他这几天听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来得很迟。
秦海站在旁边,替他接了:“道歉以后再说。孩子还要进重症监护室,后面有感染控制和气道观察。”
男人连连点头。
童童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急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打印机声音。
林野坐在桌前补记录,手腕有点酸。
童童母亲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怀里还抱着孩子的小外套。外套胸前印着一只卡通车,拉链没拉上,里面掉出一颗退烧药。
她盯着那颗药看了很久,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没有人过去劝太多。
急诊里有些哭声,只能让它先哭完。
孙志强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林野抬头。
纸上红章很醒目。
【医务科风险提示单】
下面写着:近期急诊科规培医师林野多次参与高危病例识别及跨科会诊,虽未造成不良后果,但存在权限边界不清、沟通流程不规范风险。请急诊科加强带教管理,规培医师不得独立指挥抢救及跨科调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护士第一眼就炸了:“这叫什么?人救回来,先给警告单?”
孙志强低声说:“赵姐。”
赵护士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丢:“我说错了?童童刚才再晚三分钟,人没了。谁叫的儿科耳鼻喉?谁先说不能让孩子躺下?”
秦海拿起那张风险提示单,看了很久。
他没骂,也没拍桌子。
只是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我去医务科。”
林野站起来:“主任,我自己去解释。”
“你解释什么?”秦海看他,“解释你为什么救人?”
林野沉默。
秦海声音不重:“你该写的写,该留的留。剩下的,是科主任的事。”
说完,他拿着本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孙志强把椅子拉开,在林野对面坐下。
“别觉得委屈。”他说,“医务科不是不知道你救了人。他们怕的是你救人的方式变成别人学不会、管不住的东西。”
林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
“那要怎么管?”
孙志强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留下证据,拉上上级,别一个人冲在前面。急诊里一个人扛不了多久。”
林野把童童的病程记录补完,最后写下:急诊初步判断急性会厌炎可能,通知儿科、耳鼻喉、麻醉科到场,完成气道处理。
他又把“未行压舌刺激检查”“患儿不能平卧”“吸气性喉鸣进行性加重”补在前面。
这些细节不好看,也不热血。
但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发热咽痛的孩子要同时叫三个科室,答案就在这里。
他保存病历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把儿科和耳鼻喉也折腾醒了?】
没等林野回,唐振东也发来一条。
【急诊今晚还有谁睡了?】
几秒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耳鼻喉江树民。下次这种孩子,先打我,别等气道堵完。】
赵护士探头看见,忍不住嘀咕:“完了,又多一个主任。”
林野看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急诊大厅外,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夜班名单,好像越来越长了。
秦海从医务科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还平。
越平,越说明有人要倒霉。
赵护士最懂这个脸色,给他倒水时没敢多问。
秦海把风险提示单拍在办公室桌上:“以后林野夜班,抢救室带教必须在场。儿科、耳鼻喉、心内科、神经外科、普外科这些高频科室,急诊会重新梳理夜间会诊流程。”
孙志强试探着问:“医务科那边?”
“他们要流程,我给流程。”秦海说,“但人救回来这件事,也得写进流程。”
林野坐在电脑前,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秦海看向他:“还有你。”
“主任。”
“别拿主任们的私人号码当护身符。你不是谁的亲传弟子,打电话前先把证据攒够。”
“明白。”
秦海点头:“今晚你休息。”
这句话刚落,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急诊儿科?孩子高热抽搐?现在在路上?”
秦海闭了闭眼。
赵护士放下电话,看向他:“120送来,三岁半,发热两天,刚在家抽了一次,现在意识不太清。”
孙志强立刻说:“小儿高热惊厥?”
“可能。”赵护士说,“但家属说孩子脖子有点硬。”
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秦海看他:“你不是休息?”
林野低声:“我先看看。”
急救车很快到了。
这次送来的是个小女孩,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父亲抱着她,母亲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她烧到四十度,刚才突然抽了,社区医院说来大医院看看。”
孩子父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怀里的小毯子已经被汗浸湿。母亲一路跟着跑,手里还拿着体温计,屏幕上停着“40.2”。
“她以前也发烧抽过一次。”母亲哭着说,“那次医生说高热惊厥,退烧就好了。我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儿科主任梁秀兰也到了。
她看见林野站在抢救床旁,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又在?”
林野没回玩笑,视野里的淡蓝字迹已经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悦悦,女,3岁。】
【表象:高热惊厥。】
【高危风险:化脓性脑膜炎。】
【误诊概率:72%。】
【关键异常:颈抵抗,精神反应差,皮疹被忽略。】
【恶化窗口:2小时17分。】
林野俯身看孩子皮肤。
小女孩小腿上有几粒暗红色皮疹,藏在袜口上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梁主任,孩子有颈抵抗,精神反应差,小腿有皮疹。不能只按单纯高热惊厥。”
梁秀兰脸色一下严肃。
她上手查体,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
“腰穿准备,先抽血培养,抗感染别拖。”她转头看家属,“孩子情况比普通发热惊厥重,需要住院,可能要进儿童重症监护室。”
孩子父亲一听腰穿,立刻慌了:“抽脊髓?会不会瘫?”
母亲也哭:“不能换别的检查吗?”
梁秀兰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抽脊髓,是取脑脊液判断感染。现在怀疑脑膜炎,拖下去可能抽搐、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父亲还是犹豫。
林野把孩子袜子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看那几粒皮疹。
“您看这里。她不是普通发热,身体已经给出信号了。”
男人盯着那几粒红点,嘴唇发抖:“早上就有,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母亲一下捂住嘴:“我还给她抹了花露水。”
梁秀兰没有责怪,只把签字板往前推:“现在不是追谁错的时候。孩子精神反应差,颈部抵抗,皮疹也在,这些加起来就不能当普通惊厥。”
她把“脑膜炎可能”“抽血培养”“腰穿”的字一个个圈出来。
“你们听不懂名词没关系,记住一句:我们是在找感染源,越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