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碧空希望，衰鸟掉羽
黑羽绽放，如轮花开。
离得最近的神火小剑，第一个被淹没击碎，当场消失。
但，这并不是说杜恩的企图已经落空，因为神火小剑本来就只是诱敌之计。
换言之，虽然老战士的反应极快，瞬间就做出全覆盖打击，企图遏制什么，可到现在才有作为，却是有些晚了。
一根纤细链刃突然破土而出！
地下，这是老战士所无法阻止到，或者说，无法完全掌控的区域。
说到底，法域这种东西，到底还是得大修士，得能够收敛起大威，精控细致等等作为的天才强天才层级大修士，才算勉强能够玩得转。
老战士生前没有修为，现在虽有堪比元婴期一角的实力，并且还缔造出这般法域雏形，但说到底还是缺了这份境界修为。
杜恩可不会跟他比什么战斗经验与近身搏杀，那样就算最后能赢，也是消耗极大，所以在打眼看到他，看到演武场的瞬间，于法域雏形里溜缝钻空的想法，便已经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正是老战士大招用出，处于僵滞的片刻，于是链刃顺利瞬间就裹挟绑住他。
一圈又一圈，化作一个外壳，而又有扬沙从上而下，土甲自下而上，其实意也不在直接打击，而是用来填装，作为火药。
有神火尾衔而来，像是被点燃的引信。
老战士动作一僵，要强行爆发摆脱之……
轰！
根本来不及，于电光火石之间，那一抡黑羽还没有真正绽放，就已经先从中心处开花。
羽射一下子被炸得散乱，无蕊这边只一个猛扑加打滚，便顺利避开这些乱羽。
正要做什么，忽的又一愣。
因为从契约那头传来提示。
还没完，赶紧变。
变什么。
她的思维转着，已经解除弹弓，下意识地变出来一根斑驳沉重，锈迹斑斑的链刃。
“哈！”
如有神力相助，抓着锈蚀链刃，她当即便是一跃而起，在空中甩动挥舞着，如同庞大带有尖刺的车轮在疯狂转动，猛地便撞向老战士的所在。
忽！
演武场的火盆中火突然压低，有的还瞬间熄灭，继而两只红灯笼从爆炸余波里亮起，一道魁梧的身姿冲出来，铠甲破碎，浑身破烂，但，在堕变前这种伤，就已经是家常便饭，根本休想以此将他打倒在地！
他的长槊也已折断，却是藕断丝连，此刻甩打出去，如同多节棍，沿着千锤百炼的技艺，一下子就从侧面迂回点中链刃车轮的中心，那一团花花绿绿。
承受重击，异羽绽放！
无蕊虽然想要借此硬扛，继续转冲下去，但还是抵不住冲击，直接把轮子开偏了，擦身而过，撞在那些边缘火盆上，就像是冲进幻影，虽然能使之有波动，但根本无法摧毁，亦无法逃离。
“继续转着就好，最好是不时放冷枪。”
无蕊听着话，暗自点头，继而一愣。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答案当然是遁地钻缝。
老战士这时候是本能分裂的，一方面有无蕊这个软柿子在时不时地插手，引着他的本能去针对，且充沛丰富的经验总能精准锁定她的攻击漏洞，轻易将其化解，并可尝试予以击杀。
可另一方面，心腹大患杜恩却鬼鬼祟祟，除了一开始，压根就没跟他打正面，竟然还在以高效节耗的形式来针对他。
恰如此刻，他刚刚才化解一击，还没有做出其他，脚就被暗剑给砍了，差点彻底砍断，还好反应极快，强度不俗，反应过来，硬是发力卡停，正要趁机逮住这边。
结果，从四周地面就蹿出几发土弹，当头砸着他身上最破烂的地方。
还有三真神火，真的是对不起堂皇之态，这时候鬼鬼祟祟地冒出来，跟幽火鬼火一般，猛地就扑咬到他的身上。
在这边下意识做反应，分散了力道时，杜恩趁机轻易抽回了剑，又要继续下一轮偷袭。
“啊！！！”
老战士发出狂吼，灰白的胡子直抖，似乎是被气到。
怨气魔气爆发之下，折断长槊恢复，左手一探，又一把长槊凝结而出，浑身亦是冒出重重黑羽，如同新的铠甲。
它熄灭神火，漆黑森森，像是有一对黑羽翅膀在猛地拍打，使他猛地升空，双朔调转向下，便如同一把如山长枪坠落，显然是要完全打击整个地下，逼出藏在里面的杜恩。
“看准时机，把蓄力的链刃砸出去。”
杜恩的话响起来，幽幽远远，无蕊也一时锁定不住他的位置。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暗自点头，那老战士就已经魔枪贯地，直接击得演武场破碎，整体开始不稳定。
杜恩的确是被逼出来了，但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更大的炸弹。
刚刚溜缝钻空可不是白钻光偷袭的，早就留下三真神火在里面，把碧空燃剑蓄积的神火都放出来，填充得缝隙都已鼓胀。
刚刚那神火恶犬只是漏出去的一缕，而老战士之所以突然反应强烈，也是经此察觉到地下有大危机，故而才使出全力。
然后，自己亲手点爆了这神火炸药库。
轰隆隆……
当即演武场，这法域雏形立刻如同遭受到流星撞地爆一般，顿时如狂恶台风过境，眨眼飘荡破碎不停。
无蕊更没有多想的余地，而且也有受到冲击影响，只下意识甩出蓄力的锈蚀链刃，重重地再顺势砸在边缘某处。
砸碎了火盆，破坏了暴露出来的基底一角，当即本就飘摇欲碎的演武场，立刻就土崩瓦解，无法避免。
然而即便如此，老战士还是有反抗之力。
所以杜恩抬起手，施展出木灵缠绕。
把他给捆得严严实实的，并不顾法域雏形破碎等带来的冲击乱流，于身影明灭不定里平静长驱直入，挥动变得黯淡的剑，顶着冲击摩擦的撕咬，在老战士的强烈挣扎里面，把他的行动能力给彻底瓦解。
待一切风平浪静下来，无蕊从一堆废墟里探出头，抖落身上的种种杂物，一身花花绿绿的异羽凋零殆尽，无形的护持也黯淡无光，在阴雨里有种要崩溃的架势。
顾不得这些，她连忙抬头一看，就看到那魁梧的身体无力软塌，杜恩正将剑插在他的脊椎里，或者说，变宽了横断整个脖颈，正端着那颗苍老的头颅。
“赶紧过来净化，这老家伙还能动。”
杜恩的用词有些不客气，但别看他这样年青依旧的样子，其实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说不定年纪还要大过眼前的老战士。
无蕊根本没有他想，赶紧跑过来接手。
毕竟这老战士的确强悍坚韧，要是让他恢复过来，情况可是十分糟糕。
此前一直留着的净化余量，正是要用在这种时刻！
少女没有耽搁迟疑，踩着积水，伴随碎光，迅速来到这边跟前。
抬起的手亮起碧空的光辉，在阴暗始终的世界里带来不一样的色彩。
看着这熟悉的希望，老战士的眼睛微微地睁大。
雨，在下。
战斗，在持续。
那是几十年前的时候。
旧的边境长城被突破，阴天雨天里面，一头头恐怖如同妖怪恶鬼的庞然怨魔，冲破了前人利用残余法力，辛辛苦苦布置下来的防线。
一切都完了！
年青的战士这么想到。
因为现在的青国，根本没有力量再铸就一道边境长城，因为先祖们的力量已经遗失大半，甚至，现在就是用他们残躯浇灌的地基阵基，都已经被掀飞……
在战士的眼里，更加让人绝望的一幕出现。
那些先祖的残躯受到怨气魔气的感染，竟也发生了堕变，重新活了过来，或者说，本就没有真正死去。
“为什么？！”
他，他们，朝着上苍发出咆哮，又像是悲鸣祈求：“为什么抛弃我们！？真君，决议，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他们悲拗着，呜咽着，朝着早就失去阳光的天空，发出自己的质疑问难。
然后低下头来，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怨恨，对于上层，对于生者，对于自己。
本来的人形迅速支离破碎，出现在原地的是无有定型的一摊软泥，恶毒怨毒流动的软泥，裹挟着其他袭来的庞然怨魔，像是海潮一样朝着战士袭来。
已经，无计可施！
哐当。
手中的刀坠落，满目疮痍的身体无力地跪下，面对袭来的狂潮，战士已经绝望，只默默地等死，或者说，变为同样的怨魔……
他苦涩地笑了笑，念及于此，很想再站起来，可一度垮塌的背脊，便再也直不起来，他，已经无能为力，他，已经选择放弃……
就在这样的关头，眼中一直都是霾色阴雨的世界，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光彩，那是，碧蓝的天空。
它从后方突然扩散而来，直接席卷向那战场，让无数的怨魔停下脚步，仰天发出迥异的长鸣咆哮。
“蓝天！”
“碧空！”
“上苍啊！！！”
刚刚堕变的先祖怨魔，眼中淌出血泪，汩汩不停。
怨气与魔气像是由此流走，身躯逐渐化作石像。
“抱歉，真的抱歉……”
“是我们，把你们带来世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不该……”
他们喃喃低语，没有说完便与世长辞。
不过那些如同妖怪恶鬼的庞然怨魔，除了体型有所蒸发之外，并没有得到净化，而且随着血泪淌流，竟悄悄地隐没消失，只是暂且选择了退去。
这一次边境阻击战，以这种形式落下帷幕。
年青的战士瞪大眼睛，满是愕然之色。
“怎么，会？”
“那是，什么？”
相比起怨魔们的退去与先祖们的遗言，他更在意的，是此生从未见过的色彩，那不同于绝望的阴暗，属于希望的明光。
“那是天空的颜色，正常时的颜色。”
在身后有道年轻细微，隐含胆怯的声音传过来。
战士微微一动，艰难转过头，然后看到，像是被衣服给埋进去的小小身影，明显是还没有长大的一个孩子。
面上挂着一个面具，纹刻着一棵大树。
而在她身后的远处，也有一棵大树，连天接地，撑起了碧空，替太阳带来光彩，使得青国及周边地界，都有了正常的景象。
神迹！
终于出现了神迹！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狂热了。
神树教应运而生，围绕着那稚嫩的巫祭少女，迅速地挤占了所有宗派的生态位，成为最举足轻重的一个团体。
年青的战士重新挺起脊梁，参与进新边境长城的修筑，并在这边战斗拼杀，与依旧在不断袭来的怨魔对抗。
巫祭青兰。
她的名字。
长大得有些慢，或者说寿命更长？
总之，年青战士渐渐变作老战士，而对方看着只是长到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当然，老战士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戴着面具，只不过上面的纹路越来越少，最后一次在边境看到她时，已经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竖痕。
老战士很感谢她给自己带来希望，让自己重新有了战斗的意志，所以每每战斗总是身先士卒，为了不辜负这种种。
然而，即便是守护战士们都自认不如的他，到了五十几岁，因为一身沉疴旧疾，也不得不选择离开奋战一辈子的前线。
荣耀如羽，从那一天开始，就像是在脱落。
即便是被敬重对待，来到同样重要的驿村养老，兼着照看这边，还能发挥余热，可事情慢慢地就变了。
就像阴雨，时不时地下，让人透着烦躁。
那一天也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老战士因为身上旧伤发作，正独自躺在屋里煎熬。
即便如此，他的耳目依旧灵通，哪怕有怨魔跳出来，也能够持槊迎击，于是，他听到了外边掺杂在雨中的村民对话。
“我说，你们是不是也同样这么觉得？那位老战士强得简直不像话，体力完全超出我们就不说了，连老虎都能轻易地打死，大吼声能震塌山顶的悬石！”
“这有什么？教殿的守护战士，不一样个个强超常人！”
“不一样不一样，他只是普通战士啊！没有受洗，不曾得到试炼，只是在边境战斗磨炼而已，怎么可能会强到那种地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跟我拐弯抹角的，你不也是在怀疑嘀咕吗？”
“……他是怨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