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萨罗愣在了原地。
“出去吧，冈萨罗。”
直到乔德文行长加重了语气、再次对冈萨罗施加了出去的命令，冈萨罗才愣愣地站起身，向他的“老师”、以及向罗修、茵蒂斯鞠躬行礼、告退。
之后，便按乔德文所命令的那样，冈萨罗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地把门关上。
“您果然不是一般人，‘侍者’先生。”茵蒂斯莞尔一笑，她也站起身，轻提起裙摆，向乔德文行长优雅地行了一礼。
“祝您与兄长大人的谈话愉快，行长先生。”
她先向乔德文声音清越地说道，随即转向罗修，声音变得温柔：
“请允许我回避，兄长大人。我会在外面等候您。”
说完，茵蒂斯也随着冈萨罗退出了房间，并再次轻轻关上了房门。
……
直到冈萨罗的办公室内、只剩下罗修与乔德文行长的时候，罗修向后一仰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说道：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尊敬的‘行长’先生。”
“我们可以坦诚地交流了，关于我的提案、我们未来合作的方向，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
在说着这些的时候，罗修脸上依然挂着友善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但在乔德文看来，却愈发觉得危险。
但乔德文毕竟是“行长”——他见识过更多危险的场面，而眼下这种情境，只能算他曾置身于的“危险”之一。
与罗修脸上的笑容相对的，乔德文那张干净的面庞上同样挤出了笑意，就在冈萨罗之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哎呀……”乔德文带笑说道，“请相信我吧，主教阁下。我从始至终都视您为最重要的朋友，无论您是‘商人’的身份，还是‘主教’的身份。”
“我当然相信您，行长先生。”罗修举起酒杯，轻轻抿了口杯中红酒，他深邃眼神落在了乔德文的脸上，说道：
“但‘交易’总是公平的，对吗？若非冈萨罗先生提到了‘红枫城主教’罗修·卡洛斯，我实在也不忍心唤出您的名字。”
“毕竟保留‘神秘’的色彩，对双方来说都更安全些。但既然冈萨罗先生怀疑了我的身份，那我想，我是否也该掷出些我的筹码？”
“……”
“当然，掷出筹码是商人的自由。”乔德文带笑回应道，“我很抱歉，主教阁下。我学生的好奇心，给您带来了并不好的体验。”
“那好吧，乔德文先生。”罗修笑了笑，将手中的玻璃酒杯放回到桌面上，说道，“我就当作是，这的确只是冈萨罗先生的‘好奇心’。”
这句话说完，他忽地坐直了身体，将脸靠近至距离乔德文的脸相当接近的位置，小声地、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是【虚无】五重命途的‘妄想伪面’，对吗，乔德文先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乔德文先生。您应该是‘丧歌面具’中，几位‘初始面具’之一？”
“……？”
当听罗修以极小的声音、戳穿他隐秘的时候，乔德文的瞳孔骤缩。
罗修对他底细的了解程度，超乎了乔德文的预料。
他没想到，罗修连这样深层的底细都已全然掌握，并不仅仅是他“黄金国银行”行长的身份，甚至连他归属【虚无】的命途重数、职业、乃至于他一手创建的隐秘组织，都被罗修调查的清清楚楚！
他还知道什么……？这就是乔德文内心的第一想法。
他当然不知道的是，罗修有着“面板”这种东西——他的命途和超凡职业是被“面板”暴露的，至于后者，就纯粹是罗修前世的一些记忆，以及对他的调查与猜测。
而看到乔德文的反应，罗修知道对他的“猜测”也鉴定为真了……如果乔德文和“丧歌面具”其实并没有关系，身为主教的罗修也并不介意指鹿为马的。
他甚至也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但现在没必要了。
“我……”乔德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罗修便打断了他，说道：
“您不用向我解释什么，行长先生。我之所以告诉您这些，只是基于‘交易’筹码平等的原则，并没有恶意。”
“请别害怕，乔德文先生。我知道您是‘黄金国’的公民，您在黄金国成为【虚无】的信徒，这并不违反帝国的政令。”
这是对乔德文的安抚。
但罗修随后便话锋一转，说道：
“但是，关于‘丧歌面具’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乔德文先生。”
“那在帝国是非法的隐匿组织，而我，作为‘主教’的我，有裁决他们的权力与职责。”
名为“丧歌面具”的隐秘组织——在圣庭对它的定义里，它似乎是为了寻求【虚无】的柱神“噬界之蛇”在凡世曾存在痕迹的、由众多四、五重命途的【虚无】信徒们建立的组织。
但随着“噬界之蛇”的痕迹渺不可寻，“丧歌面具”也逐渐偏离了原旨，信徒们逐渐认为，他们应该做些什么，来博得那位柱神“噬界之蛇”的注意——他们于是在各个城市或城镇制造出混乱、进行着完全没有逻辑的、但却影响巨大、严重扰乱正常秩序的“无意义”的活动，试图以此求得尊神的瞥视。
他们是否求得了“噬界之蛇”的瞥视并不得而知，但他们这样猖獗的活动，则被律政厅、圣庭与贤者之塔共同定性为了邪教。
“……”
“……我的确是‘丧歌面具’的创建者之一，但后来的成员偏离了我们创建它的初衷，我已经退出了。”
乔德文叹了口气，看向罗修，问道：
“您希望我做什么呢？主教阁下？”
肉眼可见地，乔德文的态度变得愈发谨慎、愈发恭敬了。
这就是罗修掷出“筹码”后的结果——对双方在超凡世界的真实身份各自亮牌，而谈判的天枰此时已倾向了罗修这边。
乔德文已然充分理解了罗修的意思——他是圣庭的“主教”，对乔德文到底是采取“裁决”还是“合作”，那将完全取决于乔德文的态度。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乔德文必须承受这份威胁。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提案吧，乔德文先生。”
看向乔德文，罗修说道：
“关于我一开始说的——我准备进行的投资、我想要成立的商会，以及我希望得到的5％松原城—黄金国银行的股份。”
“而现在，我想要的东西又增多了一项——乔德文行长，或许在某些时候，我需要作为【虚无】信徒的你，为我做一些事情。”
“我会促成教会与你们的合作，并为你们提供部分仅我所知的情报，与在权限范围内为你们争取在红枫城的利益，这足够与我索要的价码等值。”
“如何呢，乔德文行长？您可以仔细考虑一下。”
“……”
“您都这样说了……罗修阁下，我想‘谈判’的过程已经失去了必要。”
乔德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后说道：
“好吧，我可以答应您。您的确掌握了我的软肋，而这也是作为‘商人’需要承受的。”
“我是【虚无】的信徒、且是‘丧歌面具’的初始面具这件事情，希望您帮我保守秘密，这就是我对您唯一的希求了。”
“您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很荣幸……只要您来银行，有什么我能力范围内能达成的事情，我一定尽全力帮您。”
先将这些说好后，乔德文长叹了口气，说道：
“至于您和银行的合作……”
“黄金国银行，会帮助您在选定的领域进行最好的投资规划；而您想要成立的商会，就以我的名义帮助您进行融资，并聘请最优秀的金融家为您经营。”
“而您想要的、5％黄金国银行的股份……说实话，我实在有些为难。就像冈萨罗说的那样，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我们的确需要召开半数以上的股东大会，才能决定这件事。”
“但是，我仍然答应您——就将我所持有的、在松原城—黄金国银行5％的股份，转移到您的名下。”
“……”
“与您交谈真是令人心情愉悦，乔德文先生。”
在乔德文答应罗修的一系列要求后，罗修微笑地点了点头。
罗修是知道的——作为“行长”的乔德文，在松原城—黄金国银行的持股达到了40％。
作为银行家，他愿意转增5％的股份，如果算上他在其它领域投资的股权资产，就相当于赠送了罗修他资产总额的十分之一左右。
这已经是大出血了，看着乔德文现在的表情，罗修就明白这件事。
不过，和前世的时候相比，罗修向银行提出的几项前瞻投资，让银行在半年内赚到的钱远远超出了“5％”这个数值，因此对乔德文来说，这样的让利也还算能接受。
“出于交换的原则，乔德文先生。”
看着有些心情阴郁的乔德文，罗修微笑说道：
“我不会让您白白吃亏的，请您相信，我并不是只知侵占的人。”
“让我告诉您一件事情吧——就在‘翁西卡镇’，那里向北十三里郊区的弗洛德山脉脚处，有一块尚未被人发现的龙晶石矿脉。而在不久之后，帝国就会颁布关于全面征收高纯龙晶石的法令，征收的价格将是市场价格的1.3倍。”
“请派人过去勘查吧，乔德文先生，这是我赠与您的、对我们新的合作的见面礼。”
当听罗修说着这些，原本还在肉痛的乔德文，他眼中忽地泛起明亮的光芒。
“新的龙晶石矿脉？”乔德文几乎是失声地喊了出来，“您说新的龙晶石矿脉？那可是至少价值上千万的矿脉！”
“这足够填平您的‘损失’了，对吗？”
罗修双手交叉，表情和善地说道，“请组织勘探的队伍吧，对这处矿脉的采掘收益，到时候就按您七、我三。”
“哈哈，这当然没问题！”乔德文忽地笑了，他刚被迫转账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同样的话，我也想转送给您——与您交谈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罗修·卡洛斯’阁下。”
……
之后，罗修和乔德文，便前往了他“行长”的办公室，去签署一份份新的合同。
罗修原本在银行的资产是十二万，在乔德文的运作下，其中的三分之二将用于投资，另外三分之一则作为商会的起始资金，开始进行筹备。
对即将创建的商会，罗修将其命名为“鸢尾”——那取自曼斯顿家族族花的名字，算是某种纪念。
而“鸢尾商会”则记在“茵蒂克丝”的名下，由茵蒂斯全权负责打理。
至于5％股权的转交，罗修看着乔德文拟好的合同、并有些手指颤抖地签了“乔德文”的名字，这就算大功告成了。
在真正持有了这5％的股权后，罗修每个月能得到五万诺兰金币左右的分红，而这些分红也将直接兑换为帝国的货币，按月地运往“鸢尾商会”，交付给茵蒂斯。
这笔钱大概会有一半是用于“圣渊”的日常周转与扩张，另一半中的部分用于持续投资、提高回报。至于剩下的钱，就将落回到罗修的腰包，他将能够更放心大胆地去做更多的事情。
最后关于“翁西卡镇”龙晶矿脉的合同还没有签署，那需要等乔德文组织好勘探的队伍，进行完勘探与估值之后，再拟定合同的条款。
但那是乔德文的事情。罗修这次来松原城—黄金国银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准备向乔德文告辞离去。
乔德文亲自送罗修来到银行的一层，在那里，罗修看见了早已等待在那儿的冈萨罗和茵蒂斯，于是向他们走了过去。
看见罗修走来，茵蒂斯于是从茶座站起身，来到了罗修与乔德文的身前。
她双手提起裙摆，再度向罗修、乔德文优雅地行礼，说道：
“看来，兄长和行长相处得十分愉悦，连我都有些嫉妒了。”
“您说笑了，茵蒂克丝小姐。”乔德文笑了笑，“罗修阁下仍是一位伟大的‘商人’，经过这次深入的交谈，我愈发笃定了这点。”
在茵蒂斯的身后，冈萨罗也走了过来，他脸上仍挂着惶惑的、不解的神色，只是已淡去了大半。
在罗修和乔德文聊着的时候，茵蒂斯也和冈萨罗聊了些什么，那让冈萨罗明白了些关于“超凡”的事情，但作为普通人，他并不能理解更多。
但那就足够了——对罗修来说，作为他之后和“松原城—黄金国银行”合作的代理人，以冈萨罗的职级的确已不太够资格。
他以后将直接和乔德文对接。
而作为【虚无】入圣者的乔德文，他或许会用他的手段，将冈萨罗的这段记忆“抹去”或“美化”，但那和罗修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