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然很不喜欢这种场合。
权力的大小，就是阶级的高低，可以说是毫无平等可言。
就比如善文栋要坐下的时候，顾昊副台长赶紧起身，帮他拉了一下椅子。在这种场合里，这种动作很正常，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连当事人都习惯了。
周浩然很不习惯。
就是觉得不舒服。
妈的！
当了领导，就变成残疾人了呗？
端茶倒水要人伺候，连坐下椅子还需要人帮忙拉一下？
等宴席开始过来敬酒，那就更是如此了。
阿谀奉承的话，简直是出口成章。
尤其有个叫田雪柳的女主持人，是顾昊副台长带过来的，过来敬酒的时候，就有领导跟她开玩笑：“雪柳来敬酒了，敬几下啊？”
田雪柳一点不含糊，笑意盈盈的说：“领导在上我在下，您说几下就几下呗！”
然后，就是满堂大笑。
周浩然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办公室主任张简菲坐在他身边，似乎看出来了什么，低声道：“不习惯？”
周浩然摇摇头，“这样不好。”
张简菲笑笑，“你还年轻，有些……理想主义，也都正常。等这类的应酬参加的多了，慢慢就习惯了。社会上的事，跟书本里的不一样。”
“你也是女性，你能接受？”
周浩然反问了一句。
“不接受，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张简菲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就是现实。”
“算了，我出去抽根烟！”
周浩然起身离席。
“浩然，你去哪？”
刘元青副台长喊住了他，酒过三巡，他红光满面。
“出去一下。”
周浩然微微欠身，就要离开。
刘元青被抢走了招商大会总指挥的职务，心存不满，借着酒劲就有点发作的意思，“这不行啊！酒没喝完，怎么能下桌？”
“我不会喝酒，各位领导，你们慢慢喝，我去抽根烟。”
周浩然没给他好脸色，也没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一溜烟的走了。
“你不是抽烟吗？”张简菲也跟了过来，从包里拿出了一盒红塔山，“要不？”
周浩然想了下，就接了过来。
点燃吸了两口。
张简菲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抽烟呢，第一次见。”
“偶尔吧，不怎么会。”
周浩然没什么烟瘾，对这东西也没什么兴趣。
张简菲过来，跟他一起抽烟，平和的说：“你现在算是无冕之王了，尽量还是团结同事，别跟人闹矛盾。你没有编制，这其实是好事，这就意味着你只是临时的权力，不会让人把你当成职场斗争的假想敌。”
“我只想做一点事，我对职场斗争没兴趣。”
周浩然神色淡然。
“嗯……”张简菲顿了一下，随即一笑，“也是，电视台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
“嗯。”
“你是大先生？”
“嗯。”
“大先生都是干什么的？”张简菲对此很好奇，歪着头看他，“听说是一个文化传承，是帮派吗？”
周浩然笑道：“古代不是士农工商嘛，商人地位最低，处处受人欺负。商人逐利，彼此间的冲突也很激烈。大先生就是帮商人们排忧解难的。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时代变了，过去的那一套已经都不行了。”
“哦，这样啊，就跟……”
张简菲还想跟他多说几句，眼睛一眯，前面出现了一个美妇人。
周浩然有些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前面不远处，林归雁站在那里。
她今晚穿着一套黑色的长裙。
显得端庄大气。
就是场合不对劲。
张简菲把烟头扔在了地上踩灭，似笑非笑，“我回去给领导敬酒了，你们聊！”
林归雁神色幽幽的走过来。
气场比过去小多了。
乍一看，像个小女人。
“浩然……”
林归雁声音很低，语气里有几分悲凉。
周浩然问：“你怎么来了？”
林归雁道：“想跟几位台里的领导见见，争取要一个机会。”
“你跟谁来的？”
“自己。”
“嗯？”
周浩然眉梢一挑，眼神凌厉。
林归雁轻咬着嘴唇，说道：“是我自己来的，不过我跟刘副台长打过了招呼，是他同意的。”
“刘元青？”周浩然眯起眼睛，“你跟他很熟？”
林归雁道：“他以前当过老台长的秘书。”
“哦。”周浩然恍然大悟，“既然有这层关系，那你还怕什么？伊长平出事了，把你连累了？《家长里短》的收视率就是不好，你也怪不得宋勇军公事公办。”
林归雁轻轻一叹，“都是过去的老关系了，能挺几年？”
“嗯？”
周浩然听出了，她话中有话。
“你还有烟吗？”
林归雁伸手。
周浩然道：“没有，这是张主任给的。”
“那算了……”林归雁看起来比他还愁闷，心情很不好，“我之前找过刘元青，请他帮忙，把我调出生活频道。他一直推脱，话里话外都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周浩然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还能是什么？”林归雁语气略带嘲讽，又有几分顾影自怜，“想跟我睡觉呗。”
“趁人之危啊。”
周浩然心说果然没看错，刘元青还真是这路人。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林归雁依靠着墙壁，眼帘低垂。
“有什么没办法的？”周浩然不以为意，“你有编制在身，宋勇军也不可能开除你，最多是很难受到重用了呗。”
林归雁咬牙道：“我不甘心！”
周浩然摇摇头，“一个女人，没了关系的庇护，想往上爬，可不容易。而且现在伊长平出事了，多少人都恨不得离你十万八千里呢，生怕被牵连上。”
“我知道，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林归雁见多识广，不是初入社会的愣头青，“出卖色相。”
周浩然的表情冷淡下来，“你想好了？”
“没有，不甘心。”林归雁贝齿紧咬着嘴唇，“就看你了。”
“我？”周浩然不想沾染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归雁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我知道，我还算有几分女性的魅力，你要是愿意帮我，我什么都是你的。你要是不帮，我就……”
“你就什么？”
周浩然有些生气。
林归雁负气的说：“那就只能去找刘元青那个人渣去帮我！”
“你爱找谁找谁，跟我无关！”
周浩然觉得这人无可救药，不想搭理她。
刚好，这时刘元青从宴会厅里出来了。
转了一圈找人。
“林归雁！你怎么在这儿呢？”刘元青看样子酒劲上头了，应该喝了不少，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大声嚷嚷，“赶紧的，去给领导敬酒了！你还想不想调动工作了？”
“刘台……”林归雁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我刚才喝了一杯，胃里难受，在这放放风。”
“一杯算什么，快点！”
刘元青走过来，就要跟她勾肩搭背。
林归雁巧妙的躲开了。
刘元青又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却怎么都脱不开身了，连忙道：“刘台，我先缓缓，一会儿就过去。”
“走了，赶紧的！”刘元青酒劲上头，眼神都不太好了，直勾勾的眼神都落在林归雁的身上，笑嘿嘿的说，“喝酒补奶，一会儿过去了，多喝两杯。”
竟是没看见周浩然。
林归雁被他拽着走。
挣脱不开。
回眸看向了周浩然，眼神里充满了哀伤和渴求。
周浩然知道，林主编十有八九是在演戏。
说不定今晚她来参加酒局，就是想激发出自己的同情心，利用自己的善念去帮助她解决现在的困境。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眼下这一幕，周浩然还是难以自持，怎么都拒绝不了。
就觉得林归雁这人可真是人精，把自己女人的优势，利用的淋漓尽致。
“站住！”
周浩然还是喊了一声。
林归雁灰暗的眸子里，瞬间释放出了万丈霞光，就好像盘古开天辟地，发现了一片新世界。也不是刚才那一副手无缚鸡之力被拖拽的状态了，使劲一扭，就挣开了。
甩的刘元青一个趔趄。
“林归雁！”
刘元青勃然大怒。
“你差不多行了。”
周浩然走过来，神色不悦的看向刘元青。
“浩然啊……”刘元青眼睛一亮，酒醒了几分，“你也在啊，走，咱们去喝酒！”
“不了，林主编不舒服，我要送她回家。”
周浩然一句话，就直接定性。
其实就是明白无误的告诉对方，自己和林归雁关系很好，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
刘元青愣了一下，眼神在周浩然和林归雁之间反复看了几遍，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这还没结束呢，别着急，一会儿再走！这么多台里领导都在呢，你现在就走，不合适。”
“我倒没什么，可是林主编不行。她家里刚出事，不少人都惦记呢。就怕一会儿喝多了，有人胡思乱想，还是先走了吧。”
周浩然几乎等于指着鼻子告诉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归雁心中的灰暗全部散开，拨云见日看见了希望，走过去挽上了周浩然的胳膊。
周浩然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却也没拒绝，“我们走！”
林归雁再也没多看刘元青一眼，笑意盈盈，双臂抱着他的胳膊在自己怀里，眼神里流淌着遮掩不住的得意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