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荣的眉头顿时微微一皱。
沃特斯的话，精准的戳中了他最近的焦虑。
三星在消费电子领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垂直整合模式，从芯片、面板到终端制造。如果上游的汽车电子订单出现动摇，将对三星的根基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这个问题，他们集团内部已经探讨过很多次了。
“这不仅仅是汽车电子的问题。”沃特斯趁热打铁的说道：“手机，可是你们的核心战场，诺基亚和摩托罗拉那两个老怪物，他们故步自封，完全意识不到BBA手机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可你们呢？”
“我知道你们和苹果公司都在较劲，试图突破让手机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可你们就算进入那个领域，将来也要面对一个拥有顶级品牌背书、成熟高端渠道和潜在欧洲政策庇护的怪物级对手，他们的起点太高了，高到让你们这些传统的手机厂商，看起来像是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孩。”
沃特斯不再说话，观察着李在荣的反应。
看到李在荣面露阴沉之色，他才说道：“李总，陌陌系统在华夏的崛起，已经证明了恩泽资本及其背后技术团队的可怕，他们不缺技术，不缺资金，现在更不缺品牌和渠道，如果我们在华夏无法牵制住陌陌集团，让陌陌集团给恩泽资本持续输血，那么很快，我们将面对的是一个横跨欧亚，在操作系统、软件应用、硬件制造和内容渠道上都拥有强大话语权的庞然大物。”
“到了那时候，就不仅仅是30亿保证金的问题了，而是三星在全球科技产业链中的地位问题。”
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沃特斯感觉，他的话已经触及到了李在荣的灵魂，所以，他也没有等李在荣给予准确答复，便离开了韩国。
李在荣回到办公室，将自己独自关在了房间里。
他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视，播放着经过剪辑的恩泽资本董事长史密斯·雷布斯在德国慕尼黑宝马世界发布会上的演讲片段。
雷布斯那带着古老贵族腔调的英语，那睥睨天下的眼神，以及那句宣告欧洲绝不缺席的宣言，好像是一根烧火棍，在李在荣的脑袋上敲来敲去。
他看一遍，烧火棍就敲一遍。
可他还是来来去去的回放重看。
微软沃特斯的到访，将一份沉重的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合作，意味着主动违背与陌陌集团的停战协议，30亿美金的保证金将瞬间蒸发，并彻底与成毅及其背后神秘的恩泽资本走向对立。
不合作，则可能坐视一个整合了欧洲高端制造业资源、拥有独立技术路线的潜在巨头的崛起，长远来看，的确对三星的核心业务威胁巨大。
这就像是国与国之间的联盟。
现在他选择和微软并肩作战，那至少还有一个帮手。
可他现在看着微软和恩泽资本战斗，等到微软退出战局之后，轮到他们和恩泽资本开战的时候，那他们可就没有帮手了。
“30亿美金……”李在荣有些肉疼的喃喃自语。
这笔钱对三星来说并非伤筋动骨，但它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这是他在与成毅上一次交锋中失利的证明，是董事会和家族内部反对者可以用来攻击他的有力武器。
轻易放弃，他的权威将受到严重挑战。
他犹豫了许久，慢慢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说道：“让战略规划室的李室长，法务部的金部长，还有半导体事业部的朴社长，马上到我这里来。”
不多时，三位三星的核心高管齐聚一堂。
李在荣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沃特斯的提议以及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争论爆发了。
法务部的金部长语气很严肃的说道：“副会长，我们必须极度谨慎，那份在瑞士银行签订的停战协议，条款清晰，约束力强。我们主动违约，立刻就会损失30亿美金，而且一旦我们率先撕毁协议，陌陌集团在华夏市场乃至其他领域，必然会发动猛烈的报复，届时，我们失去的可能远不止30亿。”
“金部长，您胆子未免太小了。”战略规划室的李室长立即反驳道：“如果我们因为惧怕违约和报复，而坐视恩泽资本这个异类壮大，那才是对三星未来最大的不负责任！请您看看这份报告。”
李室长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说道：“这是我们动用了最高级别情报网络，对恩泽资本过去三年在欧洲投资布局的分析。他们悄无声息的投资收购了超过二十家中小型半导体设计公司、精密制造厂和材料实验室，这些公司单个体量不大，但覆盖了电源管理、射频芯片、传感器、乃至MEMS工艺等关键领域！”
“现在，他们通过BBA手机项目，将这些分散的技术力量整合了起来，形成了初步的供应链闭环，今天他们能用在车载手机上，明天就能用在任何消费电子设备上，这是在动摇我们三星垂直整合模式的根基。”
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语气愈发激动的说道：“沃特斯说得没错，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战略层面的围剿，恩泽资本想做的，是构建一个脱离现有美韩主导科技体系的新生态，现在付出30亿美金，是为了打断他们的战略节奏，是为了避免未来我们在核心业务上损失两百亿、五百亿，甚至彻底失去在下一代科技浪潮中的话语权！”
“陌陌集团的总裁成毅之所以和我们签订这种鬼合同，肯定是得到了恩泽资本的授意，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坐山观虎斗！”李室长说道：“科技行业和实体行业不同，先别说我们三星了，就算是PC行业巨头微软和英特尔，手机行业巨头诺基亚和摩托罗拉，你就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决策问题瞬间暴毙吗？”
“科技行业，从来就没有什么资历和底蕴可言，想要活下去，我们只能是掌握最新的技术，研发最好的产品，只要你落后一步，就会被用户无情的抛弃，甚至他们都会忘记你的存在。”
李室长的语气有些激动，显然是被金部长的言论给气到了。
半导体事业部的朴社长沉吟开口，说道：“李室长的担忧不无道理。恩泽资本在欧洲的布局，确实令人不安。特点是他们在试图构建去美国化的技术链条，这对我们依赖全球分工的商业模式是长期威胁。”
朴社长话锋一转，又说道：“但是，与微软合作风险同样巨大，微软是否值得我们完全信任呢？他们不过是利用我们制衡恩泽资本而已，一旦我们与陌陌集团两败俱伤，微软是否会反过来侵蚀我们的利益？而且，仓促对陌陌集团宣战，肯定会打乱我们自身的生产计划和客户关系，短期内也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我们和陌陌集团交过两次手了，都没赚到便宜。”
“朴社长，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李室长沉声说道：“与微软合作，既是相互利用，也是各取所需。我们有他们无法替代的硬件制造能力和市场影响力，他们有我们需要的软件生态和全球政治资源，这是一个基于共同利益的暂时联盟。至于损失……”
他看向李在荣，说道：“副会长，我们可以将这次行动，定义为战略性防御投资。那30亿美金以及供应链调整带来的短期损失，可以计入我们对抗未来系统性风险的保费，这笔钱，得想办法让微软帮我们承担一部分。”
“可是另一部分，我们如何向董事会解释？”金部长追问。
李在荣慢慢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静静的听着下属们的激烈辩论。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他们三星能在一次次危机中崛起，靠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敢于下注，敢于赌上一切的魄力。】
现在的局面，与当年三星毅然投入巨资发展半导体对抗日本巨头时何其相似？
都是前路莫测，都是风险巨大，但也都关乎未来的生死存亡。
欧洲资本构建的体系，带着一种让他不安的失控感。
更重要的是，他们展现出了极强的技术整合能力和战略眼光。
如果现在不趁着他们尚未完全成长起来，联合微软这个强大的外力进行压制，等到他们真正羽翼丰满，三星将变得极为被动。
“我先联系一下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看看他们的想法。”李在荣心中终于做出了决断。
恐惧和犹豫，才是领导者最大的敌人。
这两年的时间，他已经成熟了很多，他最大的竞争对手离开了三星，去做起了酒店行业，也让他一门心思的学习领导艺术。
他父亲李建锡也是刻意想培养他的领导能力，给予了他不少决策权，只要不是影响到三星生死存亡的大事，决策权都在李在荣手里。
李在荣犹豫了少许，拨通了诺基亚CEO约玛·奥利拉的电话。
“李副会长，你可是很少给我打电话。”约玛·奥利拉率先说道。
“奥利拉先生，我找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李在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约玛·奥利拉笑道：“哦？什么事能让你觉得很重要？”
李在荣说道：“相信您已经关注到BBA移动通信公司的成立，这家由恩泽资本主导，联合了奔驰、宝马、奥迪的公司，他们的目标绝非简单的车载配件，而是想打造一款旨在重新定义高端移动通信的智能手机。”
“他们现在整合了ARM架构、电容触控和安卓系统，这无疑是对我们现有行业格局的挑战。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进行一些沟通，探讨潜在的合作可能，以应对未来的变局。”
电话那头，奥利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北欧人特有的冷静，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笑道：“李副会长，感谢你的提醒。不过，请允许我直言，我们每年会看到数十个类似的颠覆性概念和联盟诞生，但绝大多数都如同纳维亚冬季的流星，转瞬即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认为，一个由汽车公司冠名、定位在区区数百万高端人群的奢侈品手机，能对年出货量数亿台的全球手机市场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汽车和手机，毕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行业，至于恩泽资本……抱歉，在移动通信领域，他们还是新手。”
奥利拉的语气，仿佛是在安抚一个过于紧张的后辈。
奥利拉的话，让李在荣心中非常不爽。
诺基亚虽然是芬兰企业，但却是一家深度融入美国资本的企业，在美国Artisan Partners、FMR LLC等等巨鳄资本的支持下，诺基亚的确可以稳坐钓鱼台，他们30%的市场份额都来自于美国，更是在美国拥有十几个研发中心。
如果诺基亚愿意出手，凭借诺基亚在欧美的地位，绝对可以轻易拍死恩泽资本。
不过从眼下看，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李在荣深吸了一口气，又接通了摩托罗拉CEO爱德华·詹德的电话。
詹德的回应则更加直白，带着美式商业文化中的务实和些许傲慢说道：“李，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这个BBA联盟在我看来，更像是几个传统工业巨头在数字化焦虑下的跟风之举，他们的产品很可能是叫好不叫座，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我们聊聊如何进一步巩固我们在亚太区的渠道合作？”
两次通话，都碰了两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这两大巨头对于来自跨界的挑战者，表现出了典型的身为行业霸主的迟钝，不过，他们的确也有迟钝的本钱。
天下第一高手，是不屑于和刚出道的新手过招的。
李在荣放下电话，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诺基亚和奥利拉的傲慢，摩托罗拉和詹德的短视，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
他意识到，指望这些巨头是不可能的了。
还是得他们自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