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然古树，云海雾气被它拨去上空，若从远方看就像是仙岛隐约其中。它不是岛，是树。树枝悬千乘彩灯，主体绑绫罗绸缎，大鼎埋在面前堆积着香灰，伸展的枝桠垂下红绸木牌。
白皮眼珠子一转，诧问：“这位是寿山公？”
署耳健谈许多，笑呵呵地说道：“不是。树就是树，百岁侯没来这里之时这棵树就已存在，比我的年纪还大。”
顶着虎头的校尉接过话茬：“传说曾有大妖王建立一座恶罗刹妖城，这儿就是一支前堡，妖城覆灭后，西北地脉变动形成寿山，大榕树是曾经妖城的一份儿，自主体湮灭就沉睡了。”
泥菩萨笑呵呵地说道：“这都是捕风捉影的戏说，妖怪向来散漫，若非尸王出世会改变章州地貌，寿山公的请帖请不来这么多。”
城外是漫漫队伍，城内欢腾不让，锣鼓喧天，怪声鼎沸，长街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建筑，商铺门前有顶着毛绒脑袋，拖着尾巴的小厮、掌柜，俨然繁华景象，甚至比人间县城还热闹不少。
座辇由二十四牛怪马妖抬着，在阵阵唢呐声中前行，杂耍艺怪拖成长龙。
小城确实不算大，绕过大榕树就看到长街正对的台阶，急急走下一位着短打的灰猫精，使的是捶胸之礼，猫眼被眼皮遮挡住，但都看得出来是对署耳的恭敬：“侯爷早就备下大宴待您来入席。”
黑甲白皮当先就往前走，一只花豹精伸手拦住两怪，沉声说道：“还请卸下兵器，神驹自有安排。”
说话的同时豹眼打量黑白双煞，接着调转目光望向牵着红鬃的黑虎怪，在虎怪的长刀剑匣中来回巡视。
校尉倒也没有辩解正要卸下兵器。
泥菩萨笑着问：“该是会有比试吧。”
“介时会给你们送来。”
“万一……”
“泥菩萨放心，若有缺失我提头来见。”
奔雷背上的共黎翻身落地。
一行妖怪跟着灰猫精踏入大殿。
殿长而宽，高耸之余不失典雅，上方开了道天井，将被云雾吞没的阳光尽数洒下，正好落在殿内舞池。茫茫席位摆了共四十八道，在灰猫精的引导下来到三席。
席位足可容纳数人，省得拖家带口的再分出去。在三席对面就是次席，还无人入座。
“大王，坐。”
陆寻当仁不让，径直坐于中案，神色平静。
他打得就是争妖王的主意，那就没必要弄什么虚头巴脑，让重伤的黄风吸引目光算什么事儿？妖怪的世界，讲的就是强大，强者是不会藏头露尾的。
灰猫几欲开口还是生生憋住。
他想起刚才侯爷的嘱咐。
时间倒退。
后殿内堂。
灰猫半跪在地上，低声询问：“侯爷，黄风山主来了应该安排在哪一席？”
“老黄……”
桌案端坐一伟岸身影，因灰猫低着头只能隐约感觉到高大，着绫罗华服，将手中的一卷书放下，厚重沉稳的声音响彻：“章州三妖，属老黄本领最大，该坐二席，可惜他和经世郎斗了一场。”
“重伤不提，连身躯都被打散，跌落的道行不知多少，便让他坐三席。”
灰猫精答：“是。”
侯爷说的是让黄风山主坐三席，怎得这白猿大摇大摆，一副狂傲模样，还让署老先生称呼其为大王。
猫眼不由一眯，暗道，或许是这白猴子得罪了黄老先生，因此才捧杀对方，也就没言语。
灰猫暗自得意自己的聪明，拍手让侍女端来瓜果堆成一座小山，又让大厨烹煮肉食，水煮火烤各有其分。
闻着肉香，陆寻肚子咕噜一声，口舌生津，自从离开盂县，这几天没吃顿好的，不是干粮就是肉干，尽是荒凉地不见炊烟，此时馋虫就被勾了出来，但他心中却有几分疑虑，鎏金妖瞳慢慢抬起，淡淡地问：“什么肉？”
“当然是猪肉、牛肉、羊肉……”灰猫挨个指出来，接着说道：“你想吃人肉啊？我们这里可没有。侯爷不许小妖怪吃人肉，谁要是坏规矩就会被打回原型送进深山，不知什么时候再开灵智。”
灰猫精打了个冷颤，动物的寿命不长，没有灵智不用几年就死了。
“这都是怎么来的？”
“有的是从山里捉来，大多都是山底下村民和县城的。”
“抢？”
“当然是买。”
“买？”
灰猫翻掌里面是一颗大钱，一脸鄙视道：“用钱啊，铜子、银子、金子。这么一小块儿金子能买十几头羊。”灰猫愈发感觉自己的猜测正确，离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一句：“土妖怪。”
陆寻失笑，他让个猫妖科普上货币了。同时也再无疑虑，抓起烤羊腿和猪肘子就吃起来。
“吃，甭客气，不吃饱怎么有力气。”
黑甲白皮赶紧坐下大快朵颐。
无牙抱着臂膀冷冷注视猫妖离去的背影，格哒格哒，玄羽开合在兵器和翅膀中变幻，一只雪毛大手递过来条煮熟的大鱼，无牙惊讶回首，低声道了句：“大王。”
五通山君边撕扯羊腿，边说道：“吃饭。”
“我去探探消息。”
校尉显然是个坐不住的主儿，身为地司的校尉，第一个念头就是打探有用讯息，佯装小解离席而去，反正现在有双重保障不用担心被群怪识破，哪怕真有厉害的，他身为朝廷差拨也能囫囵出去。
“你们说百神妖会，道士会不会来？”陆寻忽然一问。
泥菩萨没有隐瞒将那日事情早就说了，现在洪门、青帮、白莲教全都高挂悬赏榜要拿道士的脑袋，听闻消息的陆寻连拍掌道好。上回不过是戏说，道士的本事不俗，有护法神和法宝，直接炸了郁孤山的堂会。
这一下问住了。
署耳微笑道：“郁孤山距离寿山虽然不远，但一个在北，一个在西北，道士追踪白教圣女而去，定是一路向北，哪怕白教的圣女交了权要走，也是去东南沿海。道士要在，白教的圣女就在。”
陆寻道：“道长挺执着。”
少时。
四十八案上座十几位，各有随从小妖，一下子热闹起来，同时鼓瑟吹笙，身着长袍的舞姬施施然走出，迈着莲步小跳进舞池，飞袖弄纱可见白皙圆润，顾盼之间媚眼如丝，犹如在光柱中飞旋。
磁性慵懒的声音层叠而来：“你们也去。”
“尊娘娘令。”
站在青山娘娘身后的两个漂亮青年踏入舞池。
左边的俊美，右边的清澈，果真是好皮相，被一众妖魔鬼怪衬托的烨然空灵，只可惜都是变化出的模样，明显带着一种拼接而成的不协调。
初看惊艳，细瞧油头粉面。
这两人的舞技倒出色，就连一众舞姬都成为绿叶，众妖怪敢怒不敢言，在座的大多都是公的，谁喜欢看两个大男人跳舞，但也就只能在心中说说，青山娘娘正坐在二席看得津津有味儿。
忽然目光一扭，望向对案的白猿，一双丹凤三角眼细细打量，玉手抬起酒樽，举了举。
五通陆寻正吃着东西呢，油爪抓起个酒杯，稍稍示意。
入城的时候有白纱当着看不清楚，此时才真切看到青山娘娘的样貌，鹅蛋脸，柳叶眉，面含桃春，一点朱唇，丹凤三角眼将柔和气质劈开，浮出锋芒和棱角。
署耳伸手要拦嘴里说：“哎呦大王这可不兴举啊。”
泥菩萨一脸坏笑，揶揄道：“那大王到底举不举？”
署耳呲牙：“好你个大和尚，你还是出家人咧。”
“阿弥陀佛，贫僧不是人，是出家怪。”
陆寻问：“何意？”
“青山娘娘面首无数，显然是看上大王了。”
共黎伸长耳朵：“鼠爷爷，什么是面首啊？”
“小孩儿别瞎打听。”
“哦。”
啪。
朗声叫道：“好！”
拍手的同样是女子，引得众怪侧目，说悄悄话的陆寻一行也看了过去，说话的是位摇曳女子，是另一种狐媚的美。
陆寻微微蹙眉，他看这女子怎么还有点儿眼熟。
“大王，这就是辛家的那个。”
“昂。”
陆寻微微颔首，他想起来，是城隍面前女扮男装的辛家狐狸。
辛红玉被座位上的男子瞪了一眼，收了声音和姿态：“爹，你瞧呢，跳得多好。”
“胡闹。”男子压低声音训斥一句，接着说道：“着什么急站队。”
青山娘娘未尝没有先声夺人以及试探众怪反应的目的，这才放出两个俊俏面首来以舞压一头，众怪不吭声，他们老岗山辛家怎能轻易表态。
辛红玉倒觉得青山娘娘必胜，三家最有希望的她都去观察过，飞瞟的眼眸落在三席，瞧见黑白双怪，玄鹰和少女，以及坐在中案的白猿，这位好像是叫‘陆老板’，竟能坐到三席吗。
……
陆寻心神一半沉在奇异空间，黑甲白皮干了好事，为他收割来不少头颅，可惜能被留下弃尸护城河的都是‘普通’。无牙杀的两个最多也就一两过大半，研磨了去，拢共获得五两六钱。
他就留下了在县城挑飞的尸怪脑袋。
【血尸魔怪之颅】
种类：蠃（魔—尸）
品质：稀有（绿）
法术：银甲
食尸
魔血
滔焰
还魂
经注：铁尸力士互噬催生魔怪，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怪食野狗子使七魄重聚诞生一血魂，魂魄于是附着肉身，非僵非尸，不受尸王束。
陆寻正是相中这最后一句才留下魔怪。
难免要和经世会的尸王碰着，因此这五法术稀有，可以在尸群穿行，用作伪装不差，关键时刻还能藏身尸群，伺机寻找机会。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殿内喧嚣愈热。
身旁走来个身披甲胄的虎怪，黑虎往身旁一坐，牛饮了一口果酒，这才说道：“差不多了，四十八路妖怪落座，外面的小妖都已经吃上流水席。”
陆寻啧啧称奇：“大手笔啊。”
光是管一顿饱饭就足以让小妖怪们趋之若鹜。
黑甲问道：“那些小妖怪都没有能力，来做什么。”
总不能是纯粹的混口饭吃。
校尉还真有答案：“逃难。”
泥菩萨点头：“确实是这样，章州被糟蹋成这般模样，莫说百姓难过，小妖怪都没个生存环境，不就全来了。”
……
“咿咿呀呀的酸曲儿，不男不女的歌舞，酒肉倒是尚可，难道以为我们是饿死鬼投胎。”
终于有耐不住寂寞的，说话是个顶着丑陋脑袋身长八尺的大妖怪，身上还穿着拼接而成像破烂的淡黄色甲胄。
站在高台台阶上的山猫吏安抚道：“山君稍安勿躁。”
丑陋汉子脑袋一摆，现出个棕熊头，血盆大口将骨头咬碎，呸得吐到身旁：“妖怪用实力说话，少弄这些收买妖心的行当……”
熊山君还要说话，高台后方的帘幕被侍从揭开，走出道伟岸身影，足一丈三。
着一袭繁青蔽云锦袍，蹬一双高帮虎头靴，五官中正却不是人类肤色，而是金铁木质，一头郁葱的长发扎成云髻，笑呵呵地说道：“章州飘零，赤地三百里，无数小妖怪流离失所，同为妖，便想着庇护一二，安排公事，这才让诸位久等，还请见谅。”
“侯爷高义！”
殿内妖怪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顺着一喊。
寿山公年岁算大的，现在在座的当年或多或少都受过恩惠，对此没有他言，也不会真的去深究寿山公都安排了些什么。
百岁侯招了招手，山兔力士搬上来一个个由铁箍箍住的木桶，瓜果更是用板车的小斗子盛上来。
百岁侯端起一盏酒樽，从座位上起身，朗声说道：“眼见大地干裂，天不见雨云，值此生灵涂炭时，我等妖怪正该团结一致，共抗大灾，使章州复归秀丽，来，满饮此杯，结成生死同盟！”
“干。”
“干！”
殿内众怪纷纷起身，端酒杯豪言壮语。
站在五通陆寻身旁的校尉心中五味杂陈。
那一边内斗不止，连经世会都是人搞出来的。这一边妖怪歃血为盟，团结一致，令人唏嘘，也让高庆之蔚然叹息，什么时候才能没有纷争，天下太平。
四十八位内殿妖怪昂首饮干，心情各异，但他们都清楚，这或许是此生仅有的成为妖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