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268.信中，我不走了
亓信中罕见的没有反驳，更没有出言安慰妻子，因为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是这么诘问自己的。
唐锦云没有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丈夫说：“再多讲一点吧，好的坏的，我都想听。”
“我总要知道的，我得知道，我的孩子，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亓信中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犹豫，开始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讲述那些他从宋书意那里听来的、从旁人话语中拼凑出来的、关于季听成长的碎片。
唐锦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哭泣，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被套，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本该在她怀里娇生惯养长大的的孩子，如何在寒冷的清晨缩着脖子出门讨生活，如何摸着咕咕叫的肚皮发愁，如何低声下气的求人只为一口饭食……
唐锦云感觉自己简直要无法呼吸了，但她又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这是她儿子走过的路，她缺席了全程，如今只能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体会他受过的苦。
当亓信中讲到无话可讲的时候，才敢缓缓抬头去看妻子的神色，却发现唐锦云虽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没有崩溃，没有晕厥，状态算得上稳定，只是那种稳定带着一种死寂的哀伤。
她看向亓信中，声音轻得像叹息，“信中，岁岁是对的。”
“他不认我们，是对的。”
“锦云……”亓信中心头一紧。
“在他最需要父母庇佑的时候，我们不在。”唐锦云打断他，眼神空洞，“他饿的时候，给他饭吃的不是我们，他冷的时候，给他衣穿的不是我们，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护着他的也不是我们。”
“我们的岁岁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是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我们什么都没为他做过，却在他有了安定的生活后突然出现，几口肉几包糖就想哄着他叫爸妈，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唐锦云从没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她近乎刻薄的戳着自己和丈夫的心。
亓信中哑口无言，甚至为自己之前的心思而感到愧疚。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过了许久，唐锦云再次开口：“信中，我不走了。”
亓信中看向她。
“我要留在山城，留在岁岁身边，”唐锦云的眼神聚焦起来，落在丈夫脸上，“我要尽可能的弥补岁岁受到的伤害，他不想认就不认，就算恨我，我也全盘接受。”
“我要让岁岁知道，爸爸妈妈没有抛弃他，就算他叫我一辈子阿姨，我也认！”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母爱在此刻褪去了所有急切的表象，露出了它最内核的坚韧与卑微。
亓信中看着妻子，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他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好，听你的，我们就这样陪着岁岁，一辈子。”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伴随着罗明亮关切的声音：“亓叔叔，唐阿姨醒了吗？我打了点热水来。”
房间内沉重而私密的氛围被打破。
唐锦云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常态。
亓信中也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吧。”
罗明亮端着热水壶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内的两人，注意到唐锦云红肿的眼睛和异常平静的神色，以及亓信中沉重的表情，心里暗自揣度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唐阿姨，您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他殷勤地倒水，语气温柔：“吃过药了吗？先喝点热水吧。”
“好多了，谢谢你了，明亮。”唐锦云接过水杯，声音还有些沙哑。
“您没事就好。”罗明亮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阿姨，亓叔叔，咱们明天什么时候出门？”
他说的是给唐锦云和季听置办衣服的事。
唐锦云握着搪瓷杯，指尖贴着杯壁的温热，慢慢缓过劲来。
听见罗明亮问买衣服的事，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沉静：“明天先不着急出门，我跟你叔叔有别的安排。”
“明亮，今天让你跟着我忙活了一天，也够累的了，早点休息吧。”
罗明亮咬牙，这才说了几句话就赶人了，要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也会被这样毫不留情的驱赶吗？
唐锦云对罗明亮也是真心的，她是真觉得罗明亮辛苦了才会劝他去休息，完全不知道在那孩子的心里，自己的好心被扭曲成了什么样子。
“锦云，明天你是怎么安排的？”亓信中也纳闷。
“带我去见见那位小宋姑娘吧，”唐锦云说道：“刚才你说到儿子的时候，三句里两句都提到了小宋，想来跟岁岁的关系不错，我们去取取经？”
她的尾音带着一丝俏皮，让亓信中想到了二人刚结婚时的样子。
亓信中压压眼角的酸涩：“好，都听你的。”
“买衣服的事虽说不急，但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唐锦云有条不紊的规划着：“你见了儿子好几次，总不能连个尺寸都看不出来吧？”
“谁说我没看出来的，我心里有数着呢。”亓信中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事就放心交给我吧。”
他在部队训练的时候，光是看着也给脚印都能分析出敌人的身高体重以及部分外形，更不用说见了好几面亲儿子了。
季听的长相样貌和身体特征早就被他铭记于心。
回到房间的罗明亮一脚踢飞了板凳，木头凳子在水泥地上翻滚发出巨大的声响。
罗明亮又灰溜溜的把板凳扶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唐锦云的戒备心这么强，只是简单的问上一句，他就被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