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几天后，山城市总供销社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阳光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在印着红色标语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书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钢笔，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格子衬衫，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显得格外精神干练。市总供最近要组织各街道的积极分子学习新的供应政策和票据管理办法，她作为街道推荐的骨干，被抽调到市里来帮忙整理材料和担任后续培训的辅助员。

主持会议的是市总供的一位姓王的副主任，正拿着稿子，声音洪亮地强调着夏季防暑降温用品（主要是绿豆、白糖）的凭票供应政策和防止囤积居奇的重要性。

“……同志们，我们要充分认识到，做好夏季供应工作，不仅是经济任务，更是政治任务！关系到广大工人阶级和市民群众能否安心投入生产建设！各街道供应点必须严格票据核对，杜绝人情条子，确保有限的物资供应到最需要的劳动人民手中……”

宋书意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这项工作繁琐却重要，直接关系到街坊邻居们的生活。她正琢磨着回头怎么跟街道主任汇报，更好地把政策落实下去，就听到王副主任话锋一转：

“……为了更好的理论联系实际，这次学习结束后，我们会安排大家分批到下面的仓库和门市部进行短期实践。下面我念一下分组名单……”

宋书意立刻竖起了耳朵。

“……宋书意同志，”王副主任念到了她的名字，“你和几位同志分到城西货运中转仓库一组，协助进行库存清点和出入库单据整理工作，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到仓库办公室报到，找一位姓李的组长……”

城西货运中转仓库？

宋书意心里微微一动。她记得季听他们车队好像经常往那个仓库送货提货。不过仓库那么大，碰上的几率应该不大吧？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开，继续认真听后面的安排。

散会后，宋书意收拾好东西，和相熟的同事一边讨论着刚才会议的内容，一边走出市总供的大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沉闷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车头挂着红旗运输队标志的解放牌大卡车，正减速朝着市总供旁边的岔路拐去，看方向，像是去后面装卸区的。

驾驶室的车窗开着，一只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搭在窗沿上。虽然离得有点远，但宋书意一眼就认出，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油污痕迹的手，是季听的。

他怎么跑市总供来了？是来拉货还是送货？

卡车很快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宋书意的心却莫名地快跳了两拍。她忽然想起明天要去实践的城西仓库，心里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宋书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城西货运中转仓库。这是一个占地面积颇大的院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好几排高大的库房，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物资混合的气味——有粮食的清香，有化工品的微刺鼻味，还有淡淡的机油味。不时有卡车进进出出，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或推着板车，或开着叉车，忙碌而有序。

她找到仓库办公室，报道之后，被李组长——一位面色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人——安排跟着一位姓赵的老师傅，先去熟悉一号库的日用百货品类的账目和堆放规律。

一号库房高大阴凉，里面堆满了各种纸箱、木箱和麻袋。宋书意很快投入了工作，帮着赵师傅核对单据上的数字和实物标签是否一致，清点堆垛数量，做得一丝不苟。她的认真和细心很快赢得了赵师傅的称赞。

忙活了一上午，快到中午饭点，赵师傅让她去办公室把上午整理好的部分单据送过去归档。

宋书意抱着一摞单据走出库房，朝着办公室走去。经过仓库大院门口时，正好看到一辆熟悉的卡车缓缓驶入院内，在磅房旁边停下。

驾驶室门打开，季听利落地跳下车。他今天没穿工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外面套了件敞怀的蓝色粗布工装坎肩，露出结实的臂膀。他手里拿着货单，朝着磅房走去，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宋书意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喊他，又觉得在工作场合似乎不太合适。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抢先响起了，带着几分惊喜和热情：“季队长！今天又是你亲自跑这条线啊？”

宋书意转头看去，是仓库调度室的一个年轻女干事，姓孙，大家都叫她小孙干事。小孙干事手里拿着个茶杯，正从调度室出来，看到季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季听见是她，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冷淡，但似乎比对陌生人稍微缓和一点点：“嗯。孙干事，麻烦过下磅，单子在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点跑车后的沙哑。

“哎，好嘞！给我吧。”小孙干事很是积极地接过货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听，“季队长，这大热天的，跑一趟辛苦了吧？要不要先去我们调度室喝杯凉茶歇歇？我刚泡的。”

她的语气里的关切和热情，明显超出了普通工作关系的范畴。

宋书意抱着单据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像是有个小虫子在心尖上轻轻咬了一口，酸酸麻麻的。

她认识那个小孙干事，长得挺白净，说话也爽利，好像家里条件还不错。她……对季听好像挺有意思的？

季听似乎对小孙干事的热情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不用，谢了。抓紧时间过磅卸货，下午还得跑一趟化肥厂。”

他说着，就朝着磅房走去，没再多看小孙干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