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的双眼瞬间充血。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从地上猛地爬起,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
他伸出双手,直接插进了李贤撕开的那个规则缺口之中,死死按在了界碑的本体上。
轰!
在江安双手触碰界碑本体的刹那,试炼瞬间开启。
界碑内部积蓄了无数个纪元的规则力量,顺着江安的双手,疯狂倒灌进他的魂体之中。
李贤立刻松开手,抽身后退,将祭坛的空间留给江安。
他站在台阶下,暗金色的双眸死死盯着江安的变化。
异变,在瞬间发生。
江安的魂体并没有像陈玄那样出现崩裂和重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且恐怖的病变。
他的左半边身体,肌肉开始疯狂膨胀,皮肤变得无比紧致,透着一种婴儿般的红润与磅礴的生机。
但这种生机太过旺盛,导致他的左臂不断拉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拔节声。
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在同一时间迅速干瘪。
水分和魂力被瞬间抽干,皮肤布满深深的褶皱,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右眼球深深凹陷进眼眶,甚至能看到灰白色的头骨轮廓。
生机与苍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极其违和地同时出现在江安的同一具魂体上。
不仅如此,畸变还在加剧。
江安的胸口处,皮肉突然剧烈蠕动。
噗嗤一声,两条只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畸形肢体破开胸膛长了出来。
这两条肢体在空气中疯狂挥舞了不到三个呼吸,便迅速发黑、溃烂,化作灰色的脓水滴落在祭坛上。
紧接着,他的脖颈处鼓起几个巨大的肉瘤。
肉瘤表面青筋暴起,随后猛地炸裂,喷溅出恶臭的魂液。
而在炸裂的伤口处,新的肉芽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再次结成肉瘤。
江安张大嘴巴,想要惨叫,但他的声带已经在这种无序的增殖与衰败中彻底毁坏,只能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王切站在远处,看着祭坛上那具不断畸变、病变的躯体,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是轮回。”
王切握紧折扇,声音干涩。
“轮回是秩序的更迭,是生与死的平稳过渡。
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是失控的。”
李贤站在原地,眼底的暗金色光芒流转。
他通过指引权能,清晰地看到了江安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规则力量。
那股力量并没有刻意去破坏江安的魂核,它只是在单纯地催化。
催化生长,催化死亡,催化一切不可控的变异。
李贤终于明白了这块无字界碑的真正权能。
它不是生死,也不是轮回。
“这是……生命本身。”
李贤低声呢喃。
生命,从来都不只是代表着勃勃生机和繁荣。
生命同样包含着癌变、畸形、衰老、溃烂以及无序的增殖。
这块界碑,掌控着生命最原始、最不受控制的底层逻辑。
祭坛上,江安的双手依然死死黏在石碑上。
他的魂体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扭曲,而他的意识,已经彻底坠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无间地狱。
灰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江安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意识下沉,坠入一片绝对的虚无。
下一瞬,他有了形体。
他变成了一个婴儿,肺部先天缺失。
他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却没有任何气流进入体内。
胸腔剧烈起伏,脸色迅速憋得青紫。
窒息感淹没了他。
三个呼吸后,他死了。
意识重置。
他成了一个少年,浑身长满脓疮。
血肉大面积溃烂,露出森森白骨。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重置。
他成了一个老人,器官全面衰竭,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生机正在一丝一丝地抽离,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滞。
重置。
他成了一个残疾的乞丐,在冰天雪地中被冻饿而死。
他成了一个身患绝症的修士,看着自己的丹田一点点枯萎,修为散尽,最终在绝望中老死。
他成了一个被祭献的童男,在祭坛上被活活放干了鲜血。
他成了一个难产的孕妇,在剧痛中感受着体内新生命的流逝,最终一尸两命。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无数段人生,无数种死法。
界碑的试炼没有任何怜悯。
它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碾碎江安对生命的美好幻想。
每一次降生,都带着无法逆转的缺陷。
每一次生命,都笔直地走向注定的毁灭。
界碑的规则在向他灌输一个绝对的概念:生命毫无意义,繁荣只是表象,腐朽才是永恒的终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江安的意识空间中,堆满了他的尸体。
他看着这些尸体,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只是接引城最底层的一个散修。
他没有王切那样的世家背景,没有陈玄那样的顶级天赋,也没有卫敌那样的极致剑意。
他凭什么去掌控生命的底层规则?
他配不上,他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江安的意识被这种无止境的徒劳感磨损到了极限,他感到疲惫。他想放弃。
只要放弃,就不需要再经历这些痛苦,让真灵消散,一切归于虚无。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魂核深处,那缕暗金色的玄黄母气被点燃了。
它没有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也没有给予江安任何安抚。
它散发出的,是一种绝对的霸道,一种不容违逆的掌控欲。
那是李贤的意志。
李贤不需要一个懦弱的废物,李贤需要的是一个能握住界碑的工具,这缕玄黄气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索。
这股暗金色的力量强行撕裂了界碑营造的绝望空间,将江安的本源意识死死钉在原地,不许他消散,不许他逃避。
江安被迫睁开眼睛,他看着那一抹暗金。
他回想起了李贤在神庙外踹他的那一脚,回想起了李贤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眼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李贤不让他死,他就必须活下去。
如果他敢在这里放弃,李贤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既然退无可退,既然注定要经历这些痛苦。
他看着自己再次化作一个残缺的婴儿,走向死亡。
他停止了挣扎。
生命不是为了躲避死亡,从降生的那一刻起,死亡就是必然的终点,抗拒死亡,就是在抗拒生命本身。
生命注定是一场徒劳的苦旅,接受畸变,接受衰老,直面必将到来的结局,一次次前进,一次次走向毁灭,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生命。
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江安的意识不再抗拒,他主动迎向了下一次降生。
他平静地感受着疾病的侵蚀,他平静地体会着器官的衰竭,他平静地迎接死亡的降临。
他接纳了这一切。
“我不怕了。”
江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神庙祭坛上。
江安的魂体畸变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