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万世枯荣
江安的双眼瞬间充血。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从地上猛地爬起,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
他伸出双手,直接插进了李贤撕开的那个规则缺口之中,死死按在了界碑的本体上。
轰!
在江安双手触碰界碑本体的刹那,试炼瞬间开启。
界碑内部积蓄了无数个纪元的规则力量,顺着江安的双手,疯狂倒灌进他的魂体之中。
李贤立刻松开手,抽身后退,将祭坛的空间留给江安。
他站在台阶下,暗金色的双眸死死盯着江安的变化。
异变,在瞬间发生。
江安的魂体并没有像陈玄那样出现崩裂和重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且恐怖的病变。
他的左半边身体,肌肉开始疯狂膨胀,皮肤变得无比紧致,透着一种婴儿般的红润与磅礴的生机。
但这种生机太过旺盛,导致他的左臂不断拉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拔节声。
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在同一时间迅速干瘪。
水分和魂力被瞬间抽干,皮肤布满深深的褶皱,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右眼球深深凹陷进眼眶,甚至能看到灰白色的头骨轮廓。
生机与苍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极其违和地同时出现在江安的同一具魂体上。
不仅如此,畸变还在加剧。
江安的胸口处,皮肉突然剧烈蠕动。
噗嗤一声,两条只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畸形肢体破开胸膛长了出来。
这两条肢体在空气中疯狂挥舞了不到三个呼吸,便迅速发黑、溃烂,化作灰色的脓水滴落在祭坛上。
紧接着,他的脖颈处鼓起几个巨大的肉瘤。
肉瘤表面青筋暴起,随后猛地炸裂,喷溅出恶臭的魂液。
而在炸裂的伤口处,新的肉芽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再次结成肉瘤。
江安张大嘴巴,想要惨叫,但他的声带已经在这种无序的增殖与衰败中彻底毁坏,只能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王切站在远处,看着祭坛上那具不断畸变、病变的躯体,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是轮回。”
王切握紧折扇,声音干涩。
“轮回是秩序的更迭,是生与死的平稳过渡。
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是失控的。”
李贤站在原地,眼底的暗金色光芒流转。
他通过指引权能,清晰地看到了江安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规则力量。
那股力量并没有刻意去破坏江安的魂核,它只是在单纯地催化。
催化生长,催化死亡,催化一切不可控的变异。
李贤终于明白了这块无字界碑的真正权能。
它不是生死,也不是轮回。
“这是……生命本身。”
李贤低声呢喃。
生命,从来都不只是代表着勃勃生机和繁荣。
生命同样包含着癌变、畸形、衰老、溃烂以及无序的增殖。
这块界碑,掌控着生命最原始、最不受控制的底层逻辑。
祭坛上,江安的双手依然死死黏在石碑上。
他的魂体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扭曲,而他的意识,已经彻底坠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无间地狱。
灰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江安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意识下沉,坠入一片绝对的虚无。
下一瞬,他有了形体。
他变成了一个婴儿,肺部先天缺失。
他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却没有任何气流进入体内。
胸腔剧烈起伏,脸色迅速憋得青紫。
窒息感淹没了他。
三个呼吸后,他死了。
意识重置。
他成了一个少年,浑身长满脓疮。
血肉大面积溃烂,露出森森白骨。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重置。
他成了一个老人,器官全面衰竭,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生机正在一丝一丝地抽离,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滞。
重置。
他成了一个残疾的乞丐,在冰天雪地中被冻饿而死。
他成了一个身患绝症的修士,看着自己的丹田一点点枯萎,修为散尽,最终在绝望中老死。
他成了一个被祭献的童男,在祭坛上被活活放干了鲜血。
他成了一个难产的孕妇,在剧痛中感受着体内新生命的流逝,最终一尸两命。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无数段人生,无数种死法。
界碑的试炼没有任何怜悯。
它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碾碎江安对生命的美好幻想。
每一次降生,都带着无法逆转的缺陷。
每一次生命,都笔直地走向注定的毁灭。
界碑的规则在向他灌输一个绝对的概念:生命毫无意义,繁荣只是表象,腐朽才是永恒的终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江安的意识空间中,堆满了他的尸体。
他看着这些尸体,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只是接引城最底层的一个散修。
他没有王切那样的世家背景,没有陈玄那样的顶级天赋,也没有卫敌那样的极致剑意。
他凭什么去掌控生命的底层规则?
他配不上,他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江安的意识被这种无止境的徒劳感磨损到了极限,他感到疲惫。他想放弃。
只要放弃,就不需要再经历这些痛苦,让真灵消散,一切归于虚无。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魂核深处,那缕暗金色的玄黄母气被点燃了。
它没有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也没有给予江安任何安抚。
它散发出的,是一种绝对的霸道,一种不容违逆的掌控欲。
那是李贤的意志。
李贤不需要一个懦弱的废物,李贤需要的是一个能握住界碑的工具,这缕玄黄气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索。
这股暗金色的力量强行撕裂了界碑营造的绝望空间,将江安的本源意识死死钉在原地,不许他消散,不许他逃避。
江安被迫睁开眼睛,他看着那一抹暗金。
他回想起了李贤在神庙外踹他的那一脚,回想起了李贤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眼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李贤不让他死,他就必须活下去。
如果他敢在这里放弃,李贤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既然退无可退,既然注定要经历这些痛苦。
他看着自己再次化作一个残缺的婴儿,走向死亡。
他停止了挣扎。
生命不是为了躲避死亡,从降生的那一刻起,死亡就是必然的终点,抗拒死亡,就是在抗拒生命本身。
生命注定是一场徒劳的苦旅,接受畸变,接受衰老,直面必将到来的结局,一次次前进,一次次走向毁灭,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生命。
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江安的意识不再抗拒,他主动迎向了下一次降生。
他平静地感受着疾病的侵蚀,他平静地体会着器官的衰竭,他平静地迎接死亡的降临。
他接纳了这一切。
“我不怕了。”
江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神庙祭坛上。
江安的魂体畸变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