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局限性
一天下来，孟呦呦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神时不时就往村子里唯一的那条主路的尽头望去。
一直到傍晚六点义诊角全员收工了，孟呦呦也没等来她想要见到的人。
霍青山和楚瑶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宿营区。
孟呦呦整个人焉哒哒的：“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了，我晚点再回去。”
楚瑶路过孟呦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住，声音很低但语气肯定地说了一句：“她不会来的。”
孟呦呦偏过头来，神情间满是疑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楚瑶望着前方逐渐走远的男人背影，语气淡淡：“因为我了解她，又或者可以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那一类人。”
说完，也没等孟呦呦做出任何回应，她将挎在肩膀上的的医疗箱肩带往上挪了一点，便抬腿离开了。
…
夕阳的余晖为村口的大槐树镶上一层金边，每片叶子都熠熠生辉，似在欢呼。
光色渐暗，槐树的轮廓变得模糊，树下阴影越发浓重，像是藏起了无数心事。
黑暗如墨，槐树彻底融入夜色，只剩一团黑影，万籁俱寂，斑驳的树皮在夜风中发出无声的悲叹。
孟呦呦蹲在村口的石头上，双手抱膝，痴痴地看向远方。
天空倒也应景地下起了淅淅小雨，雨滴打在她的肩头、发梢、额头再顺着脸颊滑落。
周围的世界随着雨水的加入显得更加凄清，脚下的石头渐渐被雨浸湿，寒意从脚底向上袭来。
突然，头顶的雨似乎……停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那一瞬间，孟呦呦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熟悉的俊脸，她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男人尤其漆黑深邃的眸子。
但下一秒，孟呦呦就将头扭了回去，倔强地不再看他。
“回去吧，下雨了。”是他一贯平淡没有起伏的语调。
孟呦呦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男人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晓风的事我会再想其他办法，杨国庆当时被救上来后有人找了村子里的一个赤脚医生过来看，只是这个赤脚医生后来举家搬离了金穗村。”
“好在经过这两天的多方打听，我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关于那个医生现居地址的线索，可能换条路也能走得通。”
孟呦呦将脸埋在臂弯里，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我难过不只是因为晓风的事碰壁了。”
孟呦呦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你有没有看过一个话剧叫《玩偶之家》？”
虽是在提问，但孟呦呦根本没想着霍青山会看过，毕竟在这个年代能看得上这个话剧的城市，一定不包括番州市。
她直接开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玩偶之家》讲了女主人公娜拉曾经是一个对丈夫言听计从、被当做‘玩偶’的家庭主妇。
她为了给丈夫治病伪造签名借债，多年后事情被揭露，丈夫海尔茂得知后瞬间变脸，对她恶语相向，完全不顾及她多年付出和救命之恩。
自此，娜拉看清了丈夫的虚伪和自私，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只是丈夫的附属品。
最终，娜拉思想觉醒并毅然出走，向不平等的婚姻和当时的男权社会发起反抗。”
霍青山将伞檐微微倾斜，沉声接话：“那你应该还知道鲁迅先生1923年，在京市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那篇演讲稿吧？”
闻言，孟呦呦迅速转头看向霍青山，眼里的诧异丝毫不加掩饰。
霍青山续上了自己的话：“他说，娜拉出走之后，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
觉醒不等于生存。仅仅拥有走出家门的勇气是远远不够的，谁来改变这个家门外的“世界结构”？经济结构和社会规则将“玩偶们”锁在笼中，当你竭尽全力挣脱，摔门而出，脱离了定义之后，你会进入一个更加庞大的“铁屋子”——不再存在有形的门、窗、墙壁，但你却倍感窒息、徒劳无力。
在旧秩序的逼仄夹缝里，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等梦醒了，发现无路可走，才是更大的悲剧。
孟呦呦注视着霍青山的眼睛，他的眼睛隐在黑暗里，但是她还是读懂了他此刻的情绪，这是她第一次能从他的眼睛里窥探到点什么。
孟呦呦就这样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只要24年。”
这次轮到霍青山一头雾水了：“……”
孟呦呦意识到了自己说的数字太过精准，赶忙改口继续说道：“只要二十多年，国内的本科生男女比例就会持平，不到三十年内，国内取得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的女性数量将会超过男性。那时候的女医生、女律师、女教师都会成为社会主流。”
霍青山眸色微动，却并未出声。
紧接着，孟呦呦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伸手拍了一下霍青山的右肩，语气故作轻快道：“走了，回去睡觉了~”
“明天一大早不还要早起收拾行李回部队嘛，你别说出来了这么久，明天就要回去了还有点不舍得呢。”孟呦呦一边说，一边活动着早就蹲麻的双脚，交替蹦跶两下活活血。
霍青山单手撑伞，伞面跟随她活动的肢体范围而移动，孟呦呦留意到男人一侧的肩膀湿了，于是悄悄挪了半步，离他近了点。
“走吧。”孟呦呦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中间的那把伞似乎总是眷顾她更多些。孟呦呦顾及他被淋湿的左臂，好心挨他近点，这样两个人都不用淋到雨，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每次一旦她调整距离，身旁的男人都会刻意与她再次隔开一点距离，哪怕代价是湿透半边肩膀。
对此，孟呦呦心中觉得好笑，他俩都是“背与被背”的革命交情了，这会儿还怕打同一把伞吗？
“霍青山，你谈过恋爱吗？”冷不丁有一个女声开口问道。
话音出口的刹那，孟呦呦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简直想抽自个嘴巴子——怎么想到什么就这样脱口说了出来呢？真邪门。
此话一出，身旁男人的鼻息仿佛滞了一瞬，几秒后，他才出声道：“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孟呦呦尴尬笑笑：“闲聊嘛，随便问问。”
就是突然有点好奇，你这种人，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样子？当然，这话孟呦呦没说。
因为她觉得这份好奇很是滑稽，她为什么要好奇这个。有毛病。
…
这一夜，孟呦呦一夜未眠。
她想起了楚瑶的话：“因为我了解她。”
也回味着霍青山的话：“要么堕落，要么回去。”
破天荒地，把遗忘在某个角落多日的兜兜叫了出来：“你说真的是我太理想主义的吗？”
兜兜：[你还能想起有我这号人，我真是谢天谢地了耶~]
孟呦呦：“我这不是这些天都太忙了嘛，而且这段时间里，你那个破警报也没响过啊。”
兜兜：[……]
孟呦呦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以为自己能帮到晓风，后来我也以为自己可以拉小贝一把，结果事实告诉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既帮不了晓风，也没办法给小贝提供任何助力。”
兜兜注意到了孟呦呦的心情确实低落，也没再只顾着贫嘴，而是认真分析了起来：[跨越不同时代的穿越就是会这样。过往的每个时代都有其当下难以避免的局限性，哪怕是近现代的80年代也不例外。]
兜兜：[物质的贫穷倒还是其次的，通常最让穿越者感到无力的往往是思想的落后，客观的社会束缚赤裸裸地摆在了她们面前，她们又没有预言家视角，无法融合的差异化观念注定了你来到这边之后，每天看见的周围的人和事，内心会充满了挣扎与无奈。]
末了兜兜又补了一句：[特别是那些试图充当救世主，想要挽救众生的穿越者。]
孟呦呦陷入了更久的沉默，和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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