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宝玉挨打,黛玉争执,梁山内讧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517 / 540 章13,839 字

【二合一】

麝月、秋纹两个丫头,听到外头小厮喊便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只道:“二爷擡脚便往林姑娘的潇湘馆去了。”

那小厮听了,没奈何,只得跺跺脚,又一头往大观园方响赶去。

原来宝玉方见了金钏儿、晴雯两个如花似玉的已然是大官人的女人了,一颗心失落得空落落的没个着落正是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光景,直弄得他魂不守舍,连去见老祖宗贾母都失了往日的精气神,不过是强撑着进去行个虚礼。

待进去不见众姊妹,便问了一句,听说是都聚在林妹妹的潇湘馆里,这才又强打起几分精神,脚下生风般赶了去。

且说潇湘馆那院门首,袭人正立在那儿。

她本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最会察言观色,不然怎么会被称为贤人。

方才见晴雯和金钏儿被唤去见王夫人,心里便“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们两个摆明了是来给太太脸上难看的,这一进去怕不是打雷下雨的前兆?就算是无事发生,她们两个再出来被丫鬟们围住讨好,我再杵在这儿,岂不是自寻不自在?”

一念及此,她哪里还敢多待?

悄没声儿地也溜了出来,本想回到怡红院去,却没想到遇上了湘云去潇湘馆,自己本来就有事相求湘云,便一路说说笑笑跟着过来。

那史湘云正倚着栏杆看翠竹,全没留心袭人脸上那层强撑的笑影儿,只管拍手笑道:“好袭人姐姐,我方才恍惚听见说,金钏儿姐姐和晴雯姐姐竞回来了?这可是真的?”

袭人听了,脸上那笑便僵了一僵,忙强堆起笑容,岔开话头道:“我的好姑娘,且先别问这些没要紧的。正巧有件要紧事体,巴巴儿地要求你呢!”

史湘云眨着大眼睛,奇道:“什么事?你且说来。”

袭人凑近些,放低了声音道:“是这么着,有一双鞋,须得把垫心子抠了重新做。偏生我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手上没力气,做不得这细活计。不知姑娘你可有闲暇,替我做了它?”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可奇了!放着现成多少巧手的人不算?针线上的、裁剪上的,难道都是摆着看的不成?你的活计,但凡开口,叫谁做,谁又好意思推脱不做呢?”

袭人抿嘴一笑,假意嗔道:“姑娘又糊涂了不是?你难道不晓得?咱们这屋里的针线,尤其是那贴身贴心的活计,几时轮得到外头针线上的人插手?”

史湘云何一听便知是宝玉的鞋,笑道:“罢,罢,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有一件,你先说是不是给你自己做,是给你自己做的,我才做,若是别人的,我可不能应承。”

袭人一愣,笑道:“瞧姑娘说的!我算个什么牌名上的人,就敢烦劳姑娘你做鞋?实告诉你吧,这鞋原不是我的,你也不必管是谁的,横竖这份情算是帮我,我领了就是。”

史湘云听了确定是宝玉的鞋,冷笑一声,道:“论起理来,你的东西,也不知烦劳我做了多少件了。今儿我倒是偏不肯做了,这原故,你心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明白!”

袭人有些讶异莫非是宝玉得罪了她,问道:“好姑娘,这话倒奇了,我竟不知是什么原故?”史湘云再也忍不住,柳眉微竖,冷笑道:“哼!还装糊涂!前儿的事,打量我不知道?我巴巴儿做的那个扇套子,被人拿着去同别人的比,比不过,赌了气,一剪子就铰了个稀烂!这事儿我耳朵里早灌满了,你还想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活计,怎么着?我史湘云是你们屋里的奴才,专供你们使唤的不成?”宝玉恰从后头假山转了过来,全听再耳里,脸上堆着笑儿,忙不迭地道:“嗳哟,前儿那扇套儿的事,我实实不知是你费心做的!若早知是你那双巧手儿扎出来的,我怎舍得铰了?”

袭人抿着嘴儿笑,接口道:“可不是?他真个蒙在鼓里呢。是我哄他,只说外头新来了个手艺极巧的丫头,扎的花儿活灵活现,叫他拿个扇套样子去试试。他果然信了,巴巴地揣出去,这个跟前显摆,那个手里递看,末了儿说要给林姑娘。林姑娘那性子,你还不晓得?淡淡一句“不要’,他就臊了,赌气说“你不要我也不要’,抄起剪子“哢嚓’一下铰了!回来还催命似的嚷着叫赶做新的,我这才吐口儿说是你做的。你瞧他,那会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只差没跺脚!”

史湘云听得,手里那把湘妃竹的团扇“啪”地一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倒越发奇了!林姑娘既看不上眼,你也跟着嫌弃,巴巴儿地铰了去,那还要我费这针线工夫做什么?你只央你那林妹妹做去岂不干净?”

袭人忙道:“她那个身子骨儿,老太太跟前都怕她累着,大夫更是三令五申要静养,谁敢拿这些针头线脑的琐事去烦她?去年统共一年的光景,不过才做了个香袋儿;今年这都半年多了,你几时见她拈过针拿过线?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她劳神呢。”

宝玉凑近前,涎着脸赔笑道:“好妹妹,早知是你指尖儿上的功夫,我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剪子啊!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多可怜,生生被老爷提溜了去,陪那位……”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儿,带着几分厌烦,“哼,听他们满嘴里吐的那些官场套话、场面虚文,听得我脑仁儿嗡嗡的,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清静!”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团扇又“唰”地打开,不紧不慢地摇着,眼波儿斜睨着宝玉:“这话说的!自然是你有那待客接物的体面,老爷才巴巴儿地叫你去应酬,也是指望你学着一些。你倒嫌烦?”宝玉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哪里是老爷!我疑心是那位你们嘴里常夸的西门大官人,成心要拿捏我,才撺掇老爷叫我去见那起子俗物!”

湘云扇子摇得更欢实了,笑吟吟道:“常言道“主雅客来勤’。人家既然在咱们府上盘桓,年纪轻轻就做到那般高位,又是上元文宗,又是我们的父母官,自然有他的好处长处,你合该近前学学才是。这满天下多少人有这福气和他说句话,你难得陪了,倒不知惜福?”

宝玉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等“雅’事,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过是个俗人,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天生就厌烦同这些禄蠹应酬,这等好处长处,我是学不来,也不愿学!”湘云收了笑,正色道:“你这性子几时能改?如今人大心大,便是不愿读书求取功名,也该常去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爷们儿,听听他们讲讲仕途经济、官场门道,日后也好应酬世务,多几个臂膀。没见你成日家只在我们这群脂粉堆里混搅,能搅出什么名堂!”

宝玉登时沉下脸来,身子往后一撤,冷冷道:“既如此,姑娘请移步别处高论罢!我这腌腊地方,仔细熏脏了你那“仕途经济’的金贵学问!”

袭人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拉着湘云道:“哎哟我的云姑娘!快别提这话头了!上回宝姑娘不过略提了那么一嘴,这位爷也不管人脸上挂不挂得住,立时“哼’一声,擡脚就走!”

“可怜宝姑娘话还没说完,当时就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不得退不得。亏得是宝姑娘,那涵养气度!若是换了林姑娘,还不知要哭闹成什么样儿呢!过后宝姑娘自己讪讪地站了会子,也就去了,倒像没事人一般,真真叫人敬重,心胸宽大。谁知这位爷,反倒跟人家生分了。若是林姑娘恼了不理你,你还不知要赔多少小心、说多少好话才哄得转呢!”

宝玉梗着脖子,斩钉截铁道:“林妹妹何曾说过这等混帐话?她若也把那些“仕途经济’挂在嘴边,我早和她生分了,岂能等到今日!”

袭人和湘云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点头道:“是了是了,原是我们说的“混帐话’!”却不想屋里的帘子猛然掀开,林黛玉走了出来,面上含笑,眼中却带着三分冷意,道:“你和谁生分?我同你几时又这般熟了?便是熟,也不过是亲戚情分,姊妹常理罢了。你倒说得好,只怕我心里并不曾和你那般热络,你也莫要自作多情了。”

宝玉被她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发懵,听了后忙陪笑道:“好妹妹,我何曾说你?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黛玉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什么?袭人说宝姐姐有涵养,心胸宽,我比不上,那是自然。我素日说话不留情面,尖酸刻薄得罪了二爷,二爷心里早就厌烦了故而给自家丫鬟说些这个学了去,这我知道。”“只是你们方才说什么“混账话’?我倒要听听,什么话是混账?什么话是不混账?你们几个人在这里,说的什么我虽不才,却也听得一二。若论这仕途经济的学问,我从前也以为是混账,如今却早早的改了主意。”

宝玉一愣,湘云也住了笑,袭人眼望着黛玉,暗暗纳罕。

黛玉面上那点薄冰似的笑也收了起来,正色道:“前些日子,我受世. ..西门大官人嘱托,代拟京中几处告示,兼理些往来政令文书。原也嫌烦,只是推脱不得,便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看,逐条逐件地思“谁知这一看,倒叫我开了眼界。那白纸黑字里头,竟也藏着乾坤,政令之中,有劝农人勤耕桑麻、兴修沟渠水道的;有平抑米价粮价、设立义学让穷人家孩子识几个字的;更有那抚恤孤寡老人、赈济流离灾民的章程条陈·……”

“这些一字一句,戳的都是民间的苦楚;一件一桩,关涉的都是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我这才恍然,原来那做官的,也未必全是些刮地皮的禄蠹,也不只是权柄在手苍生皆蝼蚁,原也可以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有用的事,也不是只会高坐堂上,揖让拜跪,空谈什么天理人性。那些经世济民的道理,原是要真真切切脚踏实地的去做的。”

湘云听了,一拍手,笑道:“妙啊!林姐姐,你这话说得痛快!我原也最烦那些空头文章,只会做八股,全不知民间疾苦。若能像你说的这般,真真真切切给百姓办几件实在事,那才不枉读了圣贤书,算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行径!”

宝玉却皱了眉,摇头道:“林妹妹,你也糊涂了。那官场是个什么去处,其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不过是借了这些名目,博取清名,好往上爬罢了。那西门大人弄这些文书,不过是糊弄上官、博个清名,好踩着往上爬的梯子罢了!”

“你见的那几页纸,不过是面上光鲜,真要落到底下,层层盘剥,指不定变成怎样刮骨吸髓的勾当!古人说得好,“尔俸尔禄,民脂民膏’,那些戴乌纱的,有几个心里真装着这句话?”

黛玉嘴角一撇,又是那熟悉的冷笑,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未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有贪官,也有清官;既有碌碌无能的庸官,也未必没有精明强干的能吏!若因噎废食,见一两个不好的,便全盘否定,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你素日只嫌我们这些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天下事。如今我略略知晓了些皮毛,你倒又搬出这套话来堵我的嘴!”

“我倒要问问你,那上古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安民,算不算为民?那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算不算为民?那包龙图拿着尚方宝剑去斩皇亲,算不算为民?这些人,难道也都是二爷口中的“混账’不成?”

“你只一味厌弃那仕途经济,可曾想过,若天下人都像你这般清高避世,无人去做官理事,无人去管束那些沟渠堤坝、田赋钱粮、刑名诉讼,这天下的苍生黎庶,又该靠谁去活命?靠着整日吃一些胭脂嘴子么?”

宝玉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响,才梗着脖子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被那西门大官人迷了心窍!好好清净灵秀的女儿家,也学起这些铜臭官腔来!”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我只认一个死理:那些八股文章,都是谁骗功名的敲门砖;那些官场应酬,都是虚情假意的假把式!你们爱讲这些,只管讲去,我是不入耳的!”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黛玉也不拦他,只冷冷道:“你走便走,只是别说什么“西门大官人’的话。那大官人是大官人,做官是做官,你怎么混在一处说?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怕人笑掉大牙?我虽不才,也知那西门大官人做了不少的好事?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道我们贾府的子弟,竟分不清是非好歹了!”

宝玉站住脚,回头道:“我就知道,你们都被那西门大官人影响坏了!好好的清净心肠,都学成了铜臭气!”

说罢,一跺脚转身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忙跟了出去,口内喊着:“二爷,二爷,你慢些走,仔细风地里闪了身子!”湘云见宝玉走了,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你这番话,真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原看他整日家说那些混账话,早想驳他,只是嘴笨,说不出来。今日你这一讲,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做官也有做得好的,不是一味贪赃枉法。”

黛玉叹道:“我也是近日才想通的。从前只道那些外任的官儿,没有好东西,如今看了些文书,才知道天下事原不是那么简单的。况且,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他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那盐务是何等繁难的事!我那时虽小,却亲眼见过他老人家如何熬夜批阅文书,他身子本就弱,却从不肯歇息一日,临终之时,案上还堆着未曾理完的卷宗。我父亲那样的官,难道也是禄蠹?也是混账?”

说到这里,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声音反倒更清冷了些:

“我从前只恨他太过操劳,不肯陪我,方才有些恨这些仕途之人,如今才明白过来,这世间有多少百姓,盼的就是一个好官。我如今替西门大官人拟那些政令文书,虽只是些微末小事,却也想着,若能学得父亲半分,替人分忧解难,也不枉我林家世代读书的清白门风。”

“爱哥哥那人,性子又倔,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湘云笑道:“由他去吧,早晚有一日,他吃了亏,就知道我们说的是正理了。”

那头宝玉和袭人刚出大观园,就撞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寻来。

宝玉心头一跳,不知又是什么祸事临头,只得硬着头皮赶去。

袭人一见不对,心道宝玉怕不是又得挨打赶紧去王夫人那里传信。

宝玉刚进书房,就见贾政一张脸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劈头盖脸便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作死的孽障!你在家不读书,做个睁眼瞎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丢尽祖宗颜面的勾当!那琪官如今是康王驾前承奉的红人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草芥般的下流种子!也敢无故去引逗他出来?如今祸水倒灌,烧到贾家上来了!”

宝玉一听“琪官”二字,又扯上康王,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辩道:“老爷息怒!儿子实在不知此事!连那琪官是何等样人,儿子都懵然无知,更别提什么引逗了!”眼泪已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贾政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再骂,旁边那康王府的长史官却已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嘴脸,阴恻恻地开口了:“宝二爷,您也不必在这公堂之上演这苦情戏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您或是把人藏匿在府里,或是知晓他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趁早说了出来,咱们也好少费些脚力,少受些辛苦。王爷念着您府上的情面,自然也会记着公子您这份德的!”

宝玉心慌意乱,连连摆手:“不知,实在不知!恐是外头讹传,也未可知……”

长史官从鼻孔里挤出两声冷嗤,像毒蛇吐信:“讹传?嗬!咱们手上可是捏着铁证!宝二爷,您再这么死鸭子嘴硬,当着贾大人的面儿抖搂出来,您这脸上可就不好看了!您方才口口声声说不认得此人,那好您那条茜香国进贡的大红汗巾子,本是那琪官的贴身爱物,如何就缠在了您的腰上?莫非是它自个儿长了腿飞过去的不成?”

这话如同一个焦雷,直劈在宝玉顶门!

他登时三魂七魄都轰散了去,目瞪口呆,浑身冰凉,心里翻江倒海:“这……这等私密事,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都摸得一清二楚,别的腌膀事怕也瞒他不过了……罢罢罢,不如舍了琪官,先打发走这催命鬼要紧,省得再说些别的事情来!”

想罢,把心一横,颤声道:“大……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办外宅这样的大事反倒不晓得了?小子恍惚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城外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去处,置办了几亩薄田,几间房舍。想是……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长史官脸上那假笑终于透出点真意,满意地点点头:“哦?紫檀堡?如此说来,必定是在那里了!好,好得很!我这就去寻他。若寻着了便罢,若寻不着……嘿嘿,少不得还要再来府上叨扰请教!”说罢,一拱手,也不看贾政那死人般的脸色,转身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贾政眼睁睁看着长史官扬长而去,又亲耳听得儿子认了这桩断袖丑事,只觉天旋地转,一张老脸气得扭曲变形,眼斜口歪,几乎背过气去!

他强撑着命贾珍、贾琏去送客,目光扫过厅中,只见那西门大官人正端坐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笑意;

旁边贾雨村也尴尬地咳嗽一声,起身告退。

贾政此刻哪还顾得上他们?

只觉得国公府的脸面被儿子当众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怕是不久后满京城都知道自家儿子竞然和康王抢男娼!

想到贾府即将成为满京城得笑柄,贾政勉强对着大官人拱了拱手,声音都变了调:“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让西门大人见笑了!犬子……犬子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实在是……实在是……”大官人却慢悠悠地摇着洒金川扇,浑不在意地笑道:“贾大人何必如此动怒?这等风月雅事,在京中达官显贵里头,也不算稀罕。翰林院里,好此道的清贵相公也不少嘛!令郎年少风流,也是人之常情。值当发这么大火气?”

“西门大人!”贾政听完更是气得脸上红得发紫,声音嘶哑,“虽说……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今日西门大人既在当场,也请您做个见证!看我贾家还有没有祖宗传下的家规!”

他猛地转身,对着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下人门客咆哮起来:“今日!!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劝我一句,我把这头上的乌纱、身上的官袍、府里的家私,一总儿交与他,让他带着宝玉这孽障过去!我贾政今日豁出去了!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满头烦恼丝剃个干净,寻个深山古庙了此残生!也省得留在世上,上辱没祖宗清名,下养出这等不忠不孝、寡廉鲜耻的逆子!”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般形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恨不能把头缩进腔子里去,哪里还敢喘大气?

都像避猫鼠似的,啖指咬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堂里霎时空了。

贾政兀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挺挺地钉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猛地一拍桌子嘶吼:“来人!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来!把这孽畜给我捆结实了!关上所有门!谁敢往里院通风报信,立刻给我打死!打死勿论!”

小厮们面如土色,哪敢违抗?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七手八脚将瘫软在地的宝玉拖起来,按倒在春凳上,用绳子胡乱捆了。一个掌刑的小厮抖着手举起那碗口粗的毛竹大板,咬着牙“劈啪”打了十来下。

贾政在一旁看着,犹嫌打得轻飘,如同挠痒痒,更是气得魂魄直冲出天灵盖!

他飞起一脚踹开那掌板的小厮,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板子,眼珠子血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抡圆了胳膊,照着宝玉的臀腿处,没头没脑、狠命地盖了下去!

“啪!啪!啪!”那板子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打得宝玉惨叫不停。

旁边几个没退干净的老门客,见这势头不对,贾政分明是往死里打,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了,忙抢上来抱住贾政的胳膊、腰身,哀告道:“老爷!老爷息怒!不能再打了!真要打出个好歹来,老太太、太太那边…”

贾政状若疯虎,哪里听得进去:“滚开!都给我滚开!上次他干的那些混账事,我就该打死他!都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捧臭脚、灌迷魂汤的混账东西,平日里把他捧上了天,纵得他无法无天!才酿成今日这般弥天大祸!”

“如今他连这等下作龌龊、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沾上了!你们还来解劝?等哪天他惹下弑君杀父满门抄斩的泼天大祸,把整个贾府都拖进十八层地狱!我看你们谁还能劝!谁还敢劝!今日我定要打死这孽障,清理门户!”

那头袭人见小厮风风火火把宝玉架走,又听说是老爷动了大怒,心知不妙,魂儿先飞了一半!她脚不沾地奔去报信给王夫人。王夫人一听“老爷发怒”四个字,心肝儿都颤了,也顾不得先去回贾母,更顾不得妆扮齐整,胡乱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跑,钗环歪斜也浑然不觉,忙忙地赶来。

王夫人一头撞进书房,贾政正打得眼红筋暴,一见她来,那怒火更是腾地直冲顶门心!

他心中翻江倒海:恨这王贾联姻,恨这命运作弄,贾家由武转文的希望一一珠儿一死,心血付诸东流;更恨王夫人暗地里弄什么金玉良缘的把戏,他灰心之下懒得理会,可如今宝玉竞染上这等龙阳断袖、结交戏子的下作勾当,难保不是那薛家薛蟠带坏的根苗!

新仇旧恨齐涌心头,那板子落下去越发又狠又快,带着风声,仿佛要把对王家对薛家对王夫人的怨气都砸在这孽障身上!

宝玉早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瘫在春凳上如同一条死鱼,连哼都哼不出了。

贾政打发了性,还要再打,早被王夫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了那沾血的板子!

“罢了!罢了!今日你们娘儿们是定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贾政气得胡须乱抖,嘶声咆哮。王夫人抱着板子,眼泪如断线珠子:“宝玉这孽障是该打!可老爷也要自重贵体啊!况且这深更半夜,万一惊动了老祖宗,有个闪失,打死了宝玉事小,惊坏了老太太事大啊!”

这话听着是劝,字字句句却搬出贾母这尊大佛来压人。

贾政闻言,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休提老太太!我养出这等不肖的孽种,已是天大的不孝!今日好容易发狠教训他,又有你们这些护短的拦着!不如趁今日,一发拿绳子勒死了他,干干净净,也绝了日后滔天大祸的根苗!”

说罢,竟真厉声喝叫:“拿绳子来!”

王夫人一听“勒死”二字,吓得死死抱住贾政的腿,放声嚎啕起来:“老爷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可老爷……老爷也要顾念夫妻情分啊!我……我这把年纪,眼看就要五十岁的人了,统共就剩下宝玉这点骨血!老爷真要家法惩戒,我也无话可说……”

“可今日老爷竟要生生勒死他,这不是存心要绝我的命吗?老爷既要勒死他,行!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在阴司里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孤零零在这世上熬油!”说罢,整个人扑在宝玉血肉模糊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那“苦命的儿啊”的哭嚎声,直要把屋顶掀翻!

贾政被她这泼命一哭一扑,再看她鬓发散乱、涕泪横流的模样,脑中猛地闪过当年贾珠在时,夫妻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光景……

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猛地一窒,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至极的叹息,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想到贾珠早夭,贾府后继无人,宝玉又这般不成器,前程一片灰暗,不由得老泪纵横。

王夫人抱着宝玉,这才细看儿子惨状: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下身那条纱裤,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肉上!

她颤抖着手解开汗巾子,撩起残破的衣衫一看一一从肩膀到大腿,皮开肉绽,青紫交叠,竟寻不出一块好肉!

王夫人眼前一黑,那苦命的儿的哭喊更是撕心裂肺!

哭着哭着,猛地想起早逝的长子贾珠,拍着宝玉哭喊道:“我的珠儿啊!你要还活着,便是一百个死了,我也不管了!”

正哭得天昏地暗,王熙凤已带着迎、探、惜三姊妹,闻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凤姐儿眼风一扫,觑见大官人竞也在一旁袖着手扇着扇,一副看热闹的摸样,登时狠狠剜了大官人一记眼刀,那意思分明是:“还不快些帮忙劝劝!”

大官人打了个哈欠说道:“贾大人,且息雷霆之怒。这家法也领教了,他年纪尚小,夫人年岁也高了,受这惊吓,怕要伤了元气。今日权且饶他这一遭?横竖待他皮肉将养得结实些,再打不迟。”那贾政老泪纵横只是摇头:“惭愧惭愧!”

正闹得沸反盈天,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门外小丫鬟带着哭腔尖声报信:“老……老太太来了!”话音未落,只听窗外传来贾母那颤巍巍的怒声,:“好!好得很!!先拿大板子打死我这老不死的!再打死你那宝贝儿子!大家干干净净,岂不痛快!”

贾政一听母亲驾到,赶忙迎出去。

只见贾母扶着鸳鸯,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显是气急了。

贾政抢上前躬身,叹气:“母亲!这大暑热的天,您老人家何苦动气亲自跑来?有什么吩咐,叫儿子进去听训便是……”

贾母停住脚,狠狠喘了几口气,一双老眼刀子似的剜着贾政,厉声道:“你这是何我这个老婆子说话?吩咐?我还敢吩咐你贾大老爷?我倒是有一肚子话要吩咐!只可怜我老婆子命苦,一辈子没养下个好儿子!叫我跟谁去说?跟阎王爷说去?!”

贾政听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母亲息怒!儿子教训宝玉,也是为光耀门楣,重振家声!母亲这话……儿子……儿子如何当得起!”

“当不起?”贾母啐了一口,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我说一句话你就当不起!你那碗口粗的板子,下死手往宝玉身上招呼,他就当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为光宗耀祖?好!我倒要问问你,当初你老子是怎么教训你的?也是这般往死里打?”

说着,自己也气得滚下泪来。

贾政跪着往前蹭了蹭,只得陪笑哀告:“母亲千万保重,莫要伤感……是儿子一时气昏了头,以后不打便是!”

“打啊以后为什么不打?”贾母冷笑连连:“你也别在我跟前赌气使性子!你的儿子,自然由你打杀!想来是我们娘儿们碍了你的眼,招了你的厌烦!好!好得很!趁早离了你,大家干净!”

回头厉声吩咐:“来人!立刻给我备车备轿!我和你们太太、宝玉,这就收拾东西回金陵老家去!这京城,我们是待不得了!”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喏喏应着。

贾母又冲着哭成泪人的王夫人道:“你也甭哭了!如今你把他当心肝宝贝肉似的疼着,他将来大了,做了大官,眼里未必还有你这个娘!趁早别疼了,省得将来呕气!”

贾政听母亲连回老家的话都说出来了,知道动了真怒,连连磕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贾政……真是无地自容,无立足之地了!”

贾母俯视着儿子,冷笑道:“分明是你逼得我老婆子无立足之地!你倒反咬一口,赖起我来了?我们走了,你心里干净,爱打哪个打哪个,看谁还敢来劝你半句!”一面说,一面只管催着打点行李。贾政哪敢再辩,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认罪。

贾母一面斥骂,一面到底记挂宝玉,忙被人搀着进书房。一看宝玉那惨状,比上次那顿打得更重!老人家又是钻心剜肉地疼,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抱着宝玉的头也放声大哭起来。

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好一阵劝慰,才勉强将贾母的哭声止住。

早有丫鬟媳妇想上来搀扶宝玉,王熙凤柳眉倒竖,叉腰骂道:

“瞎了眼的蠢货!没见打成个血葫芦了?还搀?骨头散了架你赔得起?还不快滚进去把老太太屋里那张软和藤屉子春凳擡出来!”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擡出春凳,小心翼翼地将宝玉挪上去,一路随着贾母、王夫人等,送进了贾母的上房。

贾政见母亲余怒未消,哪里敢走?

只得灰溜溜跟了进去。

大官人一看这场面也不好再跟,边往大观园李纨院里走去。

那头王夫人伏在床边,一声儿、一声肉、一声珠儿地哭嚎:“我的珠儿啊!你怎么就狠心先去了!你要活着,替你父亲争口气,也省得我操碎了心啊!如今这个若再有个好歹,撇下我这孤老婆子,叫我靠哪一个啊!”

贾政听了也有些懊悔自己下手太重,想上前劝慰贾母,贾母含泪恨声道:“你还戳在这里做什么?嫌他死得慢,要亲眼看着他咽气才痛快?给我滚出去!”

贾政又不敢立刻就走,只得垂头丧气,一步三挪地退了出去。

此时,薛姨妈并宝钗、史湘云等人也都得了信,急急赶到贾母房中。

而袭人满心委屈焦灼,见众人围着宝玉灌参汤的灌参汤,打扇的打扇,自己一时插不上手,便悄没声地溜了出来。

走到二门外,找个僻静角落,唤来宝玉心腹小厮茗烟,一把揪住,咬着牙低声逼问:“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遭了这场泼天大祸?你是死人?也不早来透个风报个信!”

茗烟急得抓耳挠腮:“我的好姐姐!偏生那会儿我没在跟前伺候!打到一半我才听见动静!紧赶着去打听,才知是康王府上那个唱戏的琪官蒋玉菡的事!”

袭人问道:“老爷是如何得知的?”

茗烟凑近一步儿:“那琪官的事,小的倒是直到,是薛大爷介绍的酒局,今日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薛家大爷漏出话风来了!

袭人听完,心中已信了八九分,面上却不露,只道:“知道了,管好你的嘴!”

转身又回到贾母房中。此时众人已七手八脚将宝玉的伤口清理上药,勉强收拾停当。

贾母心疼孙儿,吩咐道:“好生擡回他自己屋里去养着。”

众人领命,小心翼翼将宝玉擡上春凳,一路护送至怡红院,安置在他自己床上。

又乱哄哄忙了半日,探望的人才渐渐散去。

袭人这才得了空,走到宝玉床前,拧了热毛巾,一面轻轻擦拭他额上的冷汗,一面压低了声音,细细盘问起事情的原委来。

正低声说着话,忽听外间小丫鬟禀道:“宝姑娘来了。”

袭人听见,心知宝玉下身只穿着中衣,血迹斑斑,实在不雅,慌忙中又来不及找外裤,只得顺手扯过一床杏子红的绫纱夹被,严严实实替宝玉盖到胸口。

只见宝钗已走了进来,手里稳稳托着一颗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丸药,径直走到袭人跟前:“晚上把这药用上好的黄酒细细研开,替他敷在伤处,力道要轻。这药最能散淤血、拔热毒,敷上几日,便可望好了。”

说毕,将药丸递与袭人,又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究竟为了什么?”

袭人叹了口气,便将情由,低声说了一遍。

薛宝钗静静听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真是走到哪里,祸就惹到哪里!

这回竟又牵扯到宝玉身上,闹出这般局面来,若是老太太和太太直到,怕不是如何生气!

她心中气恼,面上却不好十分显露,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便回来也去往薛姨妈处找母亲。这贾府一阵闹腾不提,那边梁山也是起了内讧。

那宋公明,引着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并清风山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回奔梁山泊。

正行至半途,忽见两路强人杀作一团,刀光剑影,吼声震天。那小李广花荣是何等眼力?

觑得真切,也不言语,只把那张硬弓拽得如同满月,“嗖”地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钉在双方阵前旗杆索上!

那箭尾白羽兀自嗡嗡乱颤。

两边厮杀正酣的汉子,猛见这穿云裂石的一箭,唬得魂飞天外,登时住了手,面面相觑,如木雕泥塑一般。

一个唤作小温侯吕方,原是贩药折了本的;

一个叫做赛仁贵郭盛,本是贩水银翻了船的。

二人听得对面阵中有人喝道:“梁山泊及时雨宋公明在此!”一这“及时雨”三个字,真如晴天里响了个霹雳!

吕方、郭盛四目一对,脸上那惊愕、狂喜、敬仰的神色,也顾不得方才还打得眼红,“噗通”、“噗通”两声,抢地便拜!

这一拜,倒把宋江拜得心头“咯噔”一跳,面上虽堆着笑,连声搀扶“贤弟请起”,肚子里却似揣了个活兔子,七上八下地蹦跳。

他自家也纳罕:怪哉!俺宋江这点微名,何时竟响亮到这般田地?莫不是江湖上的风,吹得忒也邪乎了?

前番在江州牢城,便有那数位绿林人物闻风来投,那时节他便觉蹊跷,如同捡了个烫手的金元宝,拿又拿不稳,丢又舍不得。

只是碍着身份,不好拉下脸皮去问:“列位兄弟,俺宋三郎不过一个刀笔小吏,怎地就凭空得了怎大的虚名?”

只得把那疑团囫囵个儿咽进肚里,强自按捺。

今日旧景重现,且更添了三分蹊跷!

宋江只觉这“及时雨”的名号,背后仿佛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扯得他心神不宁。

他隐约嗅出几分人为造势的烟火气,却偏生摸不着那点火引子藏在何处。

这感觉,便似隔靴搔痒,又似雾里看花,真真叫人抓心挠肝,偏又无处下手去寻根究底!

然则,眼前终究是两股现成的人马,白花花的实力!

宋江肚肠转得比风车还快,当下把那满腹狐疑暂且按下,脸上依旧春风和煦,大手一挥,朗声道:“既蒙二位贤弟不弃,便请同归水泊,共聚大义!”

一行人马合做一处,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直扑梁山而去。

只是宋江骑在马上,眼望着前方烟尘,那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这一番归来,人马更添雄壮,端的兵强马壮,威风凛凛。

船到金沙滩,晁天王见了宋江这支生力军,面上堆下笑来,口里连称好兄弟,如此多人马归顺,真乃梁山“幸事”也!

忙不迭设下大宴接风洗尘。

席面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晁盖嘴里嚼着肉,心里却似滚油煎:这宋三郎的羽翼,眼见着是越发丰满了,便是再蠢之人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可如今宋江是自己引入的梁山,如今悔之已晚!

回到自家房里,翻来覆去,被窝里似有芒刺,哪里睡得安稳?

便走出房间望着月色吹着山风细细思量!

他心头只盘算着寻军师吴学究来商议对策。

可念头方起,却又猛地想起一桩旧事一

那日吴用私写书信,着神行太保戴宗去江州照拂宋江,怎大一件勾当,竟瞒得他晁天王铁桶也似!这吴用……

晁盖心头“咯噔”一声,那点子猜忌,便似破絮里的虱子,咬得他坐卧不宁。

自打那宋三郎归了山寨,头一个去拜的码头,便是这满肚子机巧的吴学究!

那副亲热劲儿,眼错不见便凑在一处嘀嘀咕咕,浑似蜜里调油。

晁天王看在眼里,如同吞了只苍蝇,梗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膈应得慌!

虽是一同起事,可如今叫他如何信得过?

晁盖独自立在廊下,仰面望着那泼墨也似的天穹,黑洞洞不见一丝星月,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光景,倒勾起了他另一桩心病

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云龙公孙胜。

每回这道长回山,晁盖总要扯住他袖袍,涎着脸问:“好道长,你道俺晁盖,可是那紫薇星下凡,天命所归的真主儿?”

那公孙一清,只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儿觑着他,手里撚着几根稀松胡须,眼观鼻,鼻观心,嘴唇抿得比蚌壳还紧,半个字的真言也不肯吐露。

更可恼的是,这老道闲暇时,倒常与宋江厮混一处,谈天说地,言笑晏晏,亲热得紧!

这天命之人..莫非不是俺?

晁盖想到此处,心窝子里沉甸甸的,如同塞了块千斤重的生铁,又冷又硬,直往下坠。

满腹的愁肠百结,万般苦恼,憋屈得无处诉!

正自浑身不自在,如同坐在针毡上,忽听廊柱阴影里钻出个人来,未语先笑:“哎哟我的天王哥哥!这更深露重的,您怎的独自在此处闷坐?莫不是有甚千斤重的心事,压得哥哥连觉也睡不安稳,食也咽不香甜?”

晁盖闻声猛地擡眼,昏暗灯影里瞧见来人形容,心头那团阴霾立时散了大半,真如旱地里见了及时雨,登时喜上眉梢!

来人非是别个,正是梁山泊开基立业的元老,他晁盖心尖尖上的体己人一一洪五!

说起这位洪五爷,那也是京畿道上响当当的字号!

当年在东京汴梁的花子窝里坐头一把金交椅,手底下管着千百号叫花子,端的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

只可惜时运不济,得罪了京东东路那位手眼通天的西门大人,不得已才丢了泼天的基业,如丧家之犬般逃上梁山落草。

更显他洪五爷本事的,是当年伙同那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火并了白衣秀士王伦那厮!论资排辈,论马步功夫,论江湖声望,梁山第一把金交椅,本该是林冲稳稳坐着;

这第二把,自然是他洪五爷的囊中之物。

偏生这两位都是义气深重、不肯占尖儿的主儿,你推我让,竟将这头把天大的富贵,硬生生塞给了他晁盖!

如今这山寨里鱼龙混杂,人心隔肚皮。

晁盖冷眼看去,若说还有一人能叫他掏心窝子、说体己话,不必提防背后捅刀子的,除了这洪五,再寻不出第二个!

为何?

无他!

那林冲林教头,虽说是推他坐了头把交椅,面上恭敬,可骨子里总带着三分官宦人家的清高气,说话做事绷着股劲儿,言语间隐隐透着倨傲。

与他这等草莽里打滚、说惯了腌膀话的绿林粗汉,终究是隔着一层皮,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那点子微妙的隔阂,如同细沙入眼,虽不致命,却时时磨得人难受!

而洪五也是绿林出身,又从不把之前花子窝把头身份拿出来压人,和谁都笑眯眯的摸样!

此刻见着这洪五来了,晁盖如同见了亲娘老子,忙将他扯到僻静处,将满腹的猜忌、忧惧,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洪五听罢,嘿嘿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低声道:“天王哥哥,这有何难?休要焦躁!那些人虽是宋三郎引荐上山,却也未必铁板一块,尽是他宋家的心腹。哥哥只需暗地里施些恩惠,笼络人心便是。”“再者说了,咱这山寨里聚拢的,哪个不是绿林道上滚打出来的?都是些性如烈火、受不得半分腌膀气的莽撞汉子!平日里磕磕碰碰,口角胡龋,岂能少了?”

“一旦生出些火星子来,天王哥哥便顺水推舟,借题发挥,寻个由头,将那宋江麾下不安分的,或是刺头挑事的,寻个不是,或斥责,或罚过,甚或寻个“不合山寨义气’的名头,逐下山去,岂不干净?这便是绿林中“扎筏子’、“作筏子’的手段了!哪个帮派社团不用?天王哥哥放心便是!”

晁盖听了这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胸中块垒顿消,正要抚掌称妙。

忽听得外面脚步急促,军师吴用已掀帘闯入,神色匆忙,口中急报:“天王!大事不好!新上山的秦明将军不知何故,与林教头在断金亭前争执起来,此刻已动上手,打得不可开交!人声鼎沸,快请天王速去弹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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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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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6 / 6 书籍详情
第498章 后宅琐事,深闺情事第499章 官家恨不得亲大官人两口第500章 意料之外的巅峰国战!第501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国战,毕!第502章 精彩反击,父子“情深”。第503章 另类厮杀,贾府生事第504章 李纨露真情,大宋第一支私掠舰队第505章 贾府高端局,蔡京被围剿第506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贞芸劫!第507章 宋江起势,金玉钏儿合璧,林娘子哀求第508章 林太太双钏入怀,王熙凤中招第509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王熙凤的噩梦第510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第511章 再见皇后,车内教学秦可卿第512章 各种大事纷起,秦可卿进阶学习第513章 贾府女人日常,宝玉再挨揍第51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宝玉挨打,黛玉争执,梁山内讧第515章 活王八林冲,抢宝钗婚事第516章 西夏大事起,掠夺世界的起点第517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第518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第519章 黛玉凤姐思大官人,大官人体罚刘贵妃第520章 贾府日常,林灵素收网第521章 圣皇西门陛下的第一课第522章 清河众女入京,京城的幸福生活,第523章 三匹帝王保,王熙凤早探大官人第524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凤再遭劫难第525章 凤姐平儿齐中枪,大官人落子谋主考第526章 两府美人们的第一次集合第527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众女春心,四路大战!第528章 刘法的遗言,贾家女人和西门女人暗斗第529章 金莲怼王夫人,王熙凤的野心第530章 夺主考位朝野震惊,天下第一帝王保第531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贾府一片浪声第532章 西门妇人群攻妙玉,王熙凤驱阳气第533章 梁山再起,黛玉生日,贾琏捉奸第534章 林黛玉甜甜的恋爱第535章 各种大事同发第536章 各大事推进,琼英春思第537章 大官人借刀杀人,王熙凤自我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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