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凤再遭劫难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527 / 540 章10,415 字

且说贾府内,曙色熹微,窗棂间透进些青白的光来。

昨夜里那五个妇人,虽都承了大官人雨露深恩博大精深,此刻一个个骨软筋酥,慵懒倦怠,恰似那被露水打蔫了的娇花。

然则心底里,那点子贪恋却烧得更旺了。

只恋着自家老爷身上那股子暖烘烘的雄壮气息,那汗津津的皮肉贴上来,端的是销魂蚀骨。恨不得化作一块膏药,死死黏在他身上温存才好。

无奈这贾府的红罗帐里,那拔步床虽雕龙画凤、宽大无比,也架不住五具雪也似的玉体横陈叠股,争抢那一席之地

那香菱并金莲儿,仗着几分娇痴颜色,只着了轻纱书生装,露出雪也似的膀子,酥胸半掩,一左一右,如同藤缠树般,紧紧偎在大官人身侧,将那香腮玉体都贴了上去。

那阎婆惜,只得委委屈屈,蜷了身子,睡在床尾官人脚边,抱着官人一只腿,权作慰藉。

玉娘与楚云二人,倒底是一个年岁略长,通晓些人情世故;

另一个性情也豁达些,见这光景,心下虽也像醋浸了梅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却也只抿嘴一笑,彼此递个眼色,便相携着,披了件外衫,挪到外间那铺设齐整的凉榻上歇了。

这二人昨夜亦是被大官人折腾得狠了情根深种,如今身子犹自有些酥麻。

然则玉娘素来掌理府中诸事,洒扫庭院、浇灌花草、喂养那外室院里的几只狸猫将军和大金鲤,鸡鸣即起已成铁律。

楚云更是自幼在行院里习练歌舞,惯于早起练功,她这让人神魂颠倒的柳风腰儿便是如此练出来的。两个绝色妇人此刻虽也是云鬓散乱如鸦巢,星眸半阖似醉猫,被那残存的春倦裹着,神思飘荡,却到底比那帐中三位瘫软如泥的,强撑着多了三分清明。

正朦胧间,忽闻得外头门上,有“笃笃笃”几声轻响,敲得甚是小心,生怕惊了里面。

楚云与玉娘一个激灵,倦意去了几分,忙支起身子,隔着门扇低声问道:“外面是谁?”只听得一个妇人娇音,压得低低的,应道:“是我,金钏儿。”

楚云与玉娘闻听此名,四目一对,心下顿时了然。

这金钏儿她们是认得的,虽不常在一处,却也见西门大宅见过过几面。

知晓她是老爷身边极得力的人,如今外放在王招宣府上,担当着总管之职,在外府是个有体面、有权柄的大管家。

二人闻是金钏儿,不敢怠慢,忙将房门开了半扇。

只见金钏儿已收拾得齐齐整整,一身素净体面的娘子打扮,头上簪环不乱,闪身进来。

一眼瞥见楚云、玉娘二人,只穿着六月底暑热天时的薄纱小衫儿、撒腿绸裤,云鬓蓬松,云鬓蓬松,粉面上犹带春睡倦容,眼波流转间,却自有几分承欢后餍足的慵懒媚态,眼角眉梢都汪着水儿。金钏儿是个过来人,心下雪亮,不由得抿嘴一笑,低声道:“两位姐妹们,昨夜可是被老爷折腾得狠了?瞧这眉梢眼角的春意,骨头怕都酥了半边吧?”

楚云、玉娘被她打趣得脸上一热,却也并不十分羞臊,只啐了一口,笑骂道:“金钏儿姐姐这张嘴,越发不饶人了!这天光才透亮,姐姐怎地就过来了?”

一面说着,一面作势要掩门。

金钏儿忙伸脚虚抵住门扇,笑道:“两位姐妹儿,且慢关严实了,留条缝儿便好。是给我那妹子玉钏儿留个门。我母亲身上不爽利,昨夜闹腾了半宿,我伺候到天快亮才略歇了歇。本与玉钏儿约好,今早趁凉快,早些过来伺候老爷梳洗。想必就快到了。”

说罢,见楚云、玉娘面上似有懵懂之色,才省起她们不知情,便又解释道:“玉钏儿原是我亲妹子,只是卖与了荣国府那边,如今还是那府里的使女,虽然被老爷收入了房里,可还未曾找机会把契买来,她这身份上……总归有些不便处,来去也需避着些耳目。”

楚云、玉娘这才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金钏儿又问:“老爷可醒了不曾?鼾声可还匀净?”

两人齐齐摇头,压着嗓子,气声儿都带着昨夜未散的春意:“还沉睡着呢,那鼾声儿匀实得很。”金钏儿点点头,三人便虚掩了房门,蹑着脚步,绕过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轻轻踱进内室。但见拔步床上,罗帐半垂,大官人赤条条仰卧其中,鼾声微作,显是睡得正沉。

那精壮身躯摊开肌理分明好不雄健兀自杀气腾腾。

三个妇人都是过来人,见了这光景,不由得面面相觑,先是憋着,后是忍俊不禁,吃吃地低笑起来,那笑声里七分是羞,三分是馋,更有十分的熟稔。

楚云拿手绢掩了口,眼波斜睨,悄声道:“昨夜那般折腾,五个人都都喂不饱老爷这混世魔王?这大清早的,还这般龙精虎猛,活脱脱一条不肯歇息的玉龙!”

玉娘也红着脸,咬着唇儿笑:“可不是么,老爷这身子,真真是……阳气足得吓人,怕不是金刚转世,专来整治咱们这些凡脂俗粉的?”

正低声调笑间,床上大官人眼皮微动,竟自醒了。

他睁眼见三人围在床前,脸上还带着古怪笑意,便知她们在议论什么,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们三个蹄子,嘀嘀咕咕的,编排老爷什么呢?”

说着,也不顾赤身露体,轻巧地一翻身,小心翼翼从那香菱、金莲儿、阎婆惜三个尤物玉臂粉腿的缠绕堆里抽身出来。

昨夜那潘金莲与阎婆惜两个,为了争宠,暗中较上了劲,一个比一个拚着命地迎凑,非要争个最能伺候老爷的头筹。结果便是两人不管深浅拚命,此刻兀自沉沉酣睡,人事不省。便是那在一旁看着的香菱,也被顺手进了战局,也睡得正香。

玉娘、金钏儿与楚云三人,见大官人起身,不敢耽搁,忙不迭去取那叠放整齐的官袍衣衫,预备伺候老爷穿戴,岂料自家老爷依旧是杀气腾腾,这如何穿的了。

三个妇人都是经惯了的,见此光景,不由得“扑哧”一声,齐齐掩口低笑起来,眼波里水光潋滟,尽是心照不宣的春意。

楚云忍着笑,佯作正经道:“您倒比那巡夜打更的梆子还精神百倍!大清早就这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叫奴婢们如何伺候您更衣呀?”玉娘和金钏儿也抿着嘴笑,心领神会地围了上来。

不久后,外间虚掩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响,被人推开了半扇。

金钏儿闻声,立时回头望去屏风后的身影,脸上堆起笑容,扬声唤道:“可是玉钏儿来了?快些进来伺候老爷,老爷正要起身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素净青衫、挽着双丫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从门缝里闪身进来,正是玉钏儿。她甫一进门绕过外室屏风,擡眼便撞见三个云鬓花颜、体态风流的绝色佳人,正齐齐跪在自家老爷身前,臻首微侧,六道含春带俏的秋波,正盈盈地朝自己望来。

玉钏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臊得满面飞红,手足无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儿,连大气也不敢出。

金钏儿见妹子羞窘,忙招手笑道:“傻丫头,愣著作甚?还不快过来,先给老爷请安,再见过你玉娘姐姐和楚云姐姐。”

玉钏儿这才如梦初醒,挪着细碎的步子,红着脸走到近前,也不敢擡眼,对着大官人盈盈一拜,声音细若蚊呐:“奴婢玉钏儿……给老爷请安。”

又转向玉娘和楚云,福了一福:“见过玉娘姐姐,见过楚云姐姐。”

楚云见她羞得脖颈都染了胭脂色,不由得起了促狭之心,掩口对金钏儿笑道:“金钏儿姐姐,你这妹子,倒真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瞧这小脸儿红的,赛过咱们府里刚摘下的石榴了。”

玉娘也笑着接口道:“可不是么,嫩得能掐出水儿来。这般娇怯模样,倒也稀罕。”

金钏儿听了,赶忙拉着玉钏儿的手让出位置来让她跪下,对玉娘、楚云笑道:“两位姐姐莫要取笑她了。正好!今儿个赶巧,就烦劳玉娘姐姐和楚云姐姐,费心教导教导我这傻妹子,这大清早的,该如何伺候老爷更衣梳洗。也好让她长长见识,学些真本事、真规矩!”

却说那王熙凤,素来是个掐尖要强、眼明心亮的主儿。

这日天光才将将透出些蟹壳青,薄雾未散,露水犹重,她便已梳洗停当。

带着心腹大丫头平儿,主仆二人撑着微微晨光,悄没声息地便往大官人那院落行去。

平儿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见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婆子都不见影儿,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由得心下惴惴,紧赶两步,凑到凤姐身边:

“奶奶,这天色还早得紧呢,万一……万一那大官人还未起身,咱们岂不是要在那冷飕飕的院门外头干等着?”

王熙凤听了:“哼!你倒替他操心!他一个堂堂的开封府府尹,日日卯时初刻便要升堂理事,点卯画押,处置那如山的公文卷宗!偶尔还要上朝面圣,奏对陈情,岂是那高卧不起的闲散人物?”“纵使他若真个惫懒未起,那又如何?咱们大不了低低地叫门,只说是还钱,难道他还能不要银两,把我们主仆二人晾在门外喝西北风不成?”

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刚转过一道爬满藤萝的月亮门洞,王熙凤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前方回廊尽头,一个袅袅婷婷的倩影倏地一闪,迅疾无比地隐没在另一重花木扶疏的月门之后。

那身影纤细,行动间颇为轻灵。

王熙凤脚步猛地一顿,心头疑云骤起。

她下意识揉了揉自己一对顾盼神飞的丹凤美目,侧过头,惊疑的问身旁的平儿:“平儿!你方才可看见了?那牵头……回廊那头,是不是有个人影儿晃过去了?”

平儿也看得分明,心口怦怦直跳,忙点头应道:“回奶奶,奴婢也瞧见了,确是有个人影儿,看那身形步态,似乎……似乎还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王熙凤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这个时辰!天都还没亮透呢!各房各院的主子丫头们,哪个不是还在被窝里挺尸?她一个年轻轻的女子,鬼鬼祟祟起身,跑到这外院来做什么?”平儿脸色也微微一变,低声道:“奶奶,那个方向……过了那月门,再往前,可就是……就是大官人独居的那个小院了!”

王熙凤岂能不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贝齿紧咬:“好哇!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贱蹄子!下作的小娼妇!这大清早的,天都没亮透,就敢私会外男?莫非是去钻那大官人的被窝不成?!”

她脑海中回想起那被弄一脸的那晚,就是因为隐隐约约听到极其耳熟女子娇喘息声,此刻两下里一印证,如同醍醐灌顶!

心中大骂:“要不是你,那日我也不会如此丢脸!好!好!好!今儿个可真是老天开眼,终于叫我王熙凤撞破了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院里的狐媚子,敢如此胆大包天,丢尽我荣国府的脸面!”

她再不迟疑,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走!”

拉着平儿,脚下如同生了风,急急火火便朝着大官人的院子奔去。

不过片刻,二人已至那院门前。

果不其然!

只见那朱漆院门,此刻竞虚虚地半掩着,其中一扇还在晨风中微微晃荡,显见是刚刚被人匆忙推开,连掩好都顾不上!

王熙凤她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拉着脸色发白、心惊胆战的平儿,一闪身便溜进了院子。院内静悄悄的,正房的门竞也未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王熙凤屏住呼吸,示意平儿噤声,两人如同两只灵猫,点着手,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房门之外。凤姐将一只眼睛凑近那门缝,正欲向内窥探。

平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脸上臊得通红,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凤姐的衣袖,声音细如蚊纳:“奶奶……奶奶!这……这怕是不好吧?万一……万一里头正……正行着事,撞破了……可怎么收场啊?”

王熙凤边偷看边低声道:“今儿个,不管里头是天王老子还是王母娘娘,我王熙凤既然来了,就非得亲眼看看,揪出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淫妇到底是谁!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王熙凤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擂鼓般跳着,几乎要撞破那自己紧束的缕金衫子。

她屏住呼吸,将描画得精致的脸蛋死死贴在冰凉的门缝上,极力向内窥探,另一只耳朵也竖得老高,恨不能将门板钻出个洞来听个真切。

那张平日里威风八面、艳若桃李的脸蛋儿,此刻竞也飞上了两抹异样的红霞羞臊,还带着几分隐秘的的期待一

可怪哉!

任凭她凤眼瞪得发酸,那内室竟是黑洞洞一片,连盏灯烛也未曾掌起,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薄天光,勉强勾勒出些家具摆设的模糊轮廓。

更让她心头疑窦丛生的是一一太静了!静得诡异!

全然不似那夜隔着院墙都能听到的那等蚀骨销魂的声音。

今日这房里,竟似空无一人般死寂,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倒是院子墙边不时的传来猫儿叫春的声音。

“邪门了!”王熙凤心下暗骂,那股子邪火更盛了几分。

她不甘心,弯下腰,压低声音,用她那硕大肥臀顶了顶同样撅着小肥臀的平儿:“你耳朵灵,可听见里头有什么声响没有?”

正把脸贴在门缝下端努力窥听的平儿被她突然一问,吓得一哆嗦,忙擡起头,脸上也带着困惑细声细气地回道:“回奶奶,奴婢……奴婢实在听不真,里头静悄悄的,一丝儿人声也无,倒像是……像是没人。”“没用的东西!”王熙凤心头火起,低声斥骂了一句。

平儿挨了骂,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则声,只能再把小身子贴近仔细听。

凤姐自己复又将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几乎连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去捕捉那细微的声响。这一凝神,还真让她捕捉到了点什么!

在那极致的寂静深处,仿佛……仿佛有一种极其细微极其粘腻的啧啧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可还要仔细听又被猫儿声音给盖了过去。

“哼!是人是鬼,总要亲眼见了才算!”王熙凤心一横,那股子泼辣劲和好奇心占了上风。王熙凤银牙一咬,把心一横,轻轻推开那并未门死的房门,扯起还趴在地上的平儿,闪身溜了进去。室内光线昏暗,只隐约可见一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了内外。

主仆二人如同做贼,踮着脚尖,屏住呼吸,鬼鬼祟祟挪到内室那架巨大的屏风后头。

两人都下意识地将身子紧贴在冰冷的屏风木板上,双双将滚烫的脸颊和耳朵贴了上去,恨不能把那屏风纸看穿听透,试图听得更真切些,四只小手都下意识地撑在那薄薄的屏风绢面上借力。

就在此刻!

也许是屏风本身不够稳固,也许是两人贴靠的力道叠加,也许是冥冥中天意弄人一一只听得那沉重的紫檀木屏风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那架雕工精美、价值不菲的巨大屏风,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朝着内室方向轰然倒塌下去!“哎哟!”

“啊!”

王熙凤和平儿猝不及防,两人如同被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趣趄,齐齐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倾倒的屏风绢面上之上!

两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地擡起头来一看

只见大官人正站着,金钏儿正侍立在一旁,手里还捧着件官袍,此刻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位不速之客。

而在她身前两个同样衣衫不整、云鬓微散跪着的绝色妇人玉娘和楚云正猛地回过头来,两双原本含情带媚、此刻却写满惊愕的美目,望向陌生的王熙凤和平儿!

在玉娘和楚云中间竞还跪着一个粉面含羞眼波如水年轻女子,正是那玉钏儿!!

而那位始作俑者大官人,却万万没想到,面前这架好端端的屏风竞会毫无征兆地倒塌!

更没想到,倒塌的屏风上面竞会趴着出这美艳的王熙凤和她的大丫头平儿!

意外便在此发生了。

一时间,满室死寂!

和上次一摸一样。

不同的是还多了一个平儿。

这对主仆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暂且不提。

而天色亮了起来,刘姥姥带着板儿又来了贾府,在那门口侧屋里坐着等了半天。

张材家的、周瑞家的两个媳妇子陪在一旁。

地下三两个小丫头子,正哗啦啦倒腾那口袋里的物事,倒腾得乱响。

枣子、倭瓜并些山野根菜,骨碌碌滚了一地。

众人见平儿掀帘子进来,都立起身堆着笑。

周瑞家的眼快,先就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晒着屁股了,你并你们奶奶昨儿都没起来?巴巴地打发小丫头子去请,丰儿那蹄子支吾着,只说不知为甚还睡着哩!”

平儿脸上飞红,勉强一笑,拿块汗巾子只管擦那脸颊儿,低声道:“快休提了,昨儿夜里不知哪房的促狭猫儿,只顾浪叫了一宿,搅得人通没合眼。”

周瑞家的听了,与旁边的张材家的递个眼色,撇嘴笑道:“又是那起没王法的畜生!府里的猫儿越发成精作怪了,夜里只管嚎春,也不怕人听见笑话!大奶奶那里也是,经常被猫闹得慌!”

两个婆子眼尖,早瞅着平儿脸上颜色不同,便挤眉弄眼地笑:“啧啧,姑娘今儿这气色倒好,脸儿上透出胭脂色,眼圈儿也揉搓得红红的,倒比往日添了几分水灵!”

平儿心头乱跳,却只得强笑道:“想是走得急了些,赶得热气上涌。”

刘姥姥因上回识得平儿体面,慌得从炕沿跳下地,赶着问:“姑娘好!”

又道:“家里都问姑奶奶、姑娘们安。早该来磕头请安,偏生庄家地里忙得脚打后脑勺。阿弥陀佛,托赖老天爷,今年多收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堆山塞海。这些是头茬摘下的尖儿货,自家舍不得卖,巴巴地送来,给姑奶奶、姑娘们尝个野意儿。姑娘们成日家山珍海味腻了肠子,换换口儿,也见俺们一点穷心不是?”

平儿口中道:“姥姥费心了。”一面让座,自己也斜签着身子坐了,吩咐小丫头子:“倒好茶来。”刘姥姥道:“二奶奶什么时候来,再耽搁,怕赶不出城,那才叫抓了瞎!”

平儿说道:“二奶奶正要来,被老太太派人鸳鸯喊去了。”

周瑞家的道:“我去替你瞧瞧风色。”说着扭身去了。

好半日才回来,拍手笑道:“姥姥!你老这福气撞了南墙了!竟投了这两位主子的缘法!”平儿等忙问如何。

周瑞家的堆着笑,拍手道:“可了不得!老太太一听你老来了,喜欢的什么似的,直念叨:“我正想寻个积古的老婆子说说话儿解闷,快请来我见见!’你听听,这不是天上掉下个活龙,现成的缘分撞到怀里的好事儿是甚么?”迭声地就催刘姥姥快去。

刘姥姥慌得两手乱摇,屁股蹲儿似的往后缩:“哎哟我的亲娘老子!就我这一副村野嘴脸,腌腊身段,怎好去唐突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好嫂子,你行行好,只说俺村老婆子脚底板抹油一一溜了罢!”平儿强撑着笑脸儿,忙接口道:“姥姥快休推搪!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怜贫惜老,心肠慈悲,比不得那些眼珠子生在额角上的势利眼。想是你老脸皮薄怯场,我和周大娘左右无事,陪你走一遭便是。”周瑞家的却不急着动身,扯住平儿袖子低声道:“且慢些!方才听说,那位常来走动的西门大官人,今日带了好些个贴身伺候的奴婢家眷来府里探望他。”

“老太太说了,自从这大观园建好自己还未曾好好逛过,如今既要引着刘姥姥这贵客,横竖都是伺候人的勾当,不如把西门大人屋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也一并请了来,人多也热闹。到时候,让园子里的姑娘们陪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瑞家的顿了顿:“唉,我平生最怕见这些威风凛凛的大官,腿肚子都转筋。平姑娘,你素日里常在二奶奶跟前走动,也见过那西门大人几面,熟络些,老太太的意思,让你去请一请,倒比我这夯货强。”啊!

又要回去?

平儿听她提及西门大人,心窝里突地一跳,待听到又让她去请,只觉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来,那脸蛋儿瞬间红得火烧云似的,连耳根子都烧透了,手里捏着的汗巾子绞成了麻花,“啊呀”一声,竟失声叫了出来。

自己回去如何再见那驴一般的大人,如何见那几位当时笑得合不拢嘴的绝色妇人?

平儿此刻哭都哭不出来!

这贾府闹腾不提。

而此刻这汴京外城,何状元公三人也是一地腌膀。

他们带着一队衙役钻入那猫儿巷腹地,却是另一番天地,端的腌攒泼才,秽气冲天。

但见摊贩如蚁,占道如堵。

卖炊饼的张三,将个油渍麻花的破木车,横在当街心,新出炉的饼气混着汗酸气,蒸得人脑门发昏;贩鲜鱼的王婆子,一担腥膻扑鼻的活鱼,水淋淋的桶就撂在路中央出;

扎纸马的刘瘸子,把些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直堆到巷口,风一吹,纸灰乱飞,迷了行人眼;

更有那卖生药、算卦、磨剪子戗菜刀的,各色人等,把个丈许宽的巷子,挤得如同羊肠,只留得一条泥泞油污的缝儿,供人侧身挤过。

真真是:人声鼎沸,鸡飞狗跳,秽物横流,臭气熏蒸。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妇人叱骂孩儿声、醉汉撒泼声,嘈嘈杂杂,如同开了锅的滚水,片刻不得消停。

几只芦花鸡在菜摊下刨食,惊得摊主跳脚大骂。

顽童追逐嬉闹,撞翻了卖糖人的担子,糖稀糊了一地,又沾了泥,惹来一片哭嚎咒骂。

三位饱学之士把身上官袍一整理,先是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劝导。

那班衙役面面相觑,杵在一旁,听着礼义廉耻、仓廪礼节、德政刑威之类天书,只觉头大如斗,只在一边看着热恼。

巷内商贩斜眼觑着这几位官老爷,非但不怕,反多了几分看戏的兴致,手下活计照旧,吆喝声愈发响亮了几分。

见劝了半天理都不理,三人便只能下令强行清理。

两个衙役得了令,硬着头皮去推王婆子的鱼担。

手刚碰到扁担,那王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嚎开了:

“天杀的官老爷啊!青天白日抢俺老婆子的活命家当啊!俺男人死得早,孤儿寡母就指着这担鱼活命啊!你们这是要逼死俺娘俩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顺势往地上一滚,在污泥秽水里打起滚来,双手拍地,涕泪横流,头发散乱,活脱脱一个疯婆子模样。“没活路啦!俺不活啦!就让俺死在这官老爷面前,看你们担不担得起逼死人命的干系!”

说罢,竟真个一头朝旁边卖菜的石敬子撞去!

这一下可把三位唬得面无人色!

何粟急得胡子直抖,连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快!快拦住她!”

李若水也慌了手脚,在泼妇的以死相逼面前,顿时失了颜色。

赵不试哪见过这等阵仗,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拉王婆子,反被她抓挠得官服破损,脸上挂了彩。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啧啧,看把老婆子逼的!”“这些官老爷,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三位被围在核心,汗透重衫,耳边是王婆子凄厉的哭嚎和众人的嗡嗡议论,只觉得眼前发黑,满口圣贤道理,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衙役们得了暗示,如蒙大赦,赶紧松了鱼担的手。

王婆子见计得售,哭声立时小了八度,抽抽噎噎地爬起来,还不忘狠狠剜了衙役一眼,那鱼担自然纹丝未动。

首战受挫,三位脸上无光,商议着换个软柿子捏。

可才到另一个老妇摊前,还未曾开口。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老妇涕泪横流,嘶哑哭号,“拆了这摊,老婆子一家三口立时便要饿死!我那苦命的儿,前月才在西北填了沟壑,骨头渣子都寻不回半块……您行行好,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她哭喊着,竟一头便要往旁边那油腻腻的肉案角上撞去!

三人又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何粟用他那文弱身子骨死死拦住,口中连呼:“乞丈人息怒!万万不可轻生!万事好商议!”

这么一拉扯,何粟被扯得官袍歪斜,狼狈不堪,只觉得那老妇枯爪的力道竞如铁箍一般,自己力气还没有她大。

这三个官人,眼见得这些小贩泼皮也似,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没个下口处。

只得先拣那街面上搭着棚子、占着道路,像是有个店面根基的商贩下手。

刚蹭到一家店门首,还未及开口,那掌柜的倒是个伶俐人,早觑见势头不对,手里擎着一块匾额,叉手唱喏道:

“上差息怒!小店不敢欺瞒,实是官家御赐的手书匾额,挂在此处撑门面。这铺子嘛,乃是康王千岁名下的产业。若是上差不信,小的即刻飞马去禀告王府长史,请他老人家来分说则个?”

说罢,眼珠子滴溜溜在三人面上打转。

三人听了,你瞅我,我瞅你,肚里都似塞了团烂棉絮,气也喘不匀,想要据理力争,对面冷笑不管三人如何开口,只有一句:“请去找康王殿下!”

三日只得讪讪地退出来,又试着去寻摸别家铺子。

谁曾想,连撞了几家,不是这位帝姬的脂粉铺,便是那位皇子殿下的古董行。

一时间,三人面上一派清贵,心里不由得暗骂:官家也忒能生养!龙子凤孙竞似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把个东京城地面都占尽了!

好容易觑见几家门脸儿寒酸些,不像是攀龙附凤的主儿。

那店家见了官差,倒也乖觉,点头哈腰,麻溜儿地把占街的棚子收了进去,口里不住赔罪:“小的该死,小的糊涂,这就收,这就收!”

三人心里稍宽,转身走了没几步,忍不住回头一望

嘿!

那棚子竟像地里钻出来的笋尖儿,眨眼功夫又杵在了街心!!

再折返身去,那店家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比见了亲爹还恭敬,又是打躬作揖,赌咒发誓:“官爷饶命!小的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棚子又乖乖缩了回去。

如此这般,三番两次,等三人真个走远了,再悄悄回头一瞥一那腌膀泼才的棚子,竟又大喇喇地戳了出来!

饶是这三个平日自诩斯文、满腹经纶的读书种子,此刻也憋得面皮紫胀,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把平日里圣贤书不会教的市井粗话都抖搂了出来,跳脚骂道:

“入娘贼!直怎地耍弄老爷!”

待他们终于决定要喝令衙役锁拿几个刁民立威,却不料斜刺里忽喇喇钻出一伙人来一一几个油头滑脑的帮闲泼皮,夹着三五个膀大腰圆、眼露凶光的绿林汉子,口里只聒噪:“兀那酸丁!休要逞官威!这片地界,须是俺们兄弟“罩’着的!”

众衙役刚待动手,那伙人便如鬼魅般推揉撕扯,搅得人仰马翻。

待要呼喝援手,却似滚汤泼雪,影儿也没半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几声呼哨。

到得此时,三位方如冷水浇头,真个醒了腔:

任你满腹锦绣文章,胸藏安邦良策,撞上这等泼皮刁钻、盘根错节的市井勾当,竞似秀才撞见兵一一有理也寸步难行!

连这点子“疥癣之疾”都弹压不住,还谈甚经纬天地、匡扶社稷?

他们终是懂了,这东京城的腌膀污秽,原是自家砚里的清水墨汁,再浓也洗刷不净的。

挨不到下半响申时,三人便如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袍袖沾尘地钻进开封府衙,急寻那判官赵鼎。一这半日光景连几个贩夫走卒都摆布不清,哪里还等得到黄昏?

赵鼎端坐堂上,早瞧见三人那副霜打了茄子的蔫样,心中雪亮。

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慢悠悠开口道:“如何?三位,这市井里的浑水,滋味可还受用?怎般小事,也教诸位焦头烂额了?”

那三人脸上便似挨了掌一般,登时红一阵白一阵,羞臊得面皮紫胀。

半晌,何粟勉强整了整衣冠,揖手道:“我等往日埋首经卷,自以为通晓人情物理,今日方知,竟是坐井观天,纸上空谈!”

李若水也摇头叹气说道:“正是!今日身历其境,方悟西门大人教诲的那句,真如醍醐灌顶一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等归去,定将此金玉良言,制成匾额,悬于国子监明伦堂之上!使后世学子,入门便见此训,知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之理!”

赵鼎见他们确有悔悟之诚,面上那丝冷意便化开了,捋须颔首笑道:“善哉!尔等能幡然醒悟,不坠青云之志,方不负圣贤教诲,正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为时未晚!”

他话锋忽地一转,眼中精光微闪,“不过,还有一事,正要告知尔等。三位只盯着眼前这点火星子,可知那泼天的油锅就要倾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宫里旨意已下,几日后的省试大典,主考官……正是王蹦王大人!”“甚么?!”三人如遭雷击,腾地站了起来,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

赵鼎看着他们惊怒交加的模样,反而向后一靠,顺着自家大人的交代,语气撩拨道:

“王葫是何等人物?无需本官多说,贪墨弄权,媚上欺下,声名狼藉于士林!若教此獠做了天下举子的座师,握住了这抡才大典的权柄……嘿嘿,尔等饱读诗书,当知这意味着甚么?太学清议,百年斯文,怕是要被他踩进泥淖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断然不可!”三人气得浑身发抖,血脉贲张,“岂能让太学诸生,拜此国贼为恩师?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赵鼎见火候已到,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带着蛊惑:“三位博士愤填膺,正合清议。光在此处跳脚有何用?王葫势大,寻常弹劾动他不得。眼下……唯有一法,或可震动天听,迫其退让。”

他目光扫过三人,吐出几个字:“何不……鼓动太学诸生,伏阙上书,叩阍鸣冤?”

继续向下阅读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527/540
书详情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6 / 6 书籍详情
第498章 后宅琐事,深闺情事第499章 官家恨不得亲大官人两口第500章 意料之外的巅峰国战!第501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国战,毕!第502章 精彩反击,父子“情深”。第503章 另类厮杀,贾府生事第504章 李纨露真情,大宋第一支私掠舰队第505章 贾府高端局,蔡京被围剿第506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贞芸劫!第507章 宋江起势,金玉钏儿合璧,林娘子哀求第508章 林太太双钏入怀,王熙凤中招第509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王熙凤的噩梦第510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第511章 再见皇后,车内教学秦可卿第512章 各种大事纷起,秦可卿进阶学习第513章 贾府女人日常,宝玉再挨揍第51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宝玉挨打,黛玉争执,梁山内讧第515章 活王八林冲,抢宝钗婚事第516章 西夏大事起,掠夺世界的起点第517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第518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第519章 黛玉凤姐思大官人,大官人体罚刘贵妃第520章 贾府日常,林灵素收网第521章 圣皇西门陛下的第一课第522章 清河众女入京,京城的幸福生活,第523章 三匹帝王保,王熙凤早探大官人第524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凤再遭劫难第525章 凤姐平儿齐中枪,大官人落子谋主考第526章 两府美人们的第一次集合第527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众女春心,四路大战!第528章 刘法的遗言,贾家女人和西门女人暗斗第529章 金莲怼王夫人,王熙凤的野心第530章 夺主考位朝野震惊,天下第一帝王保第531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贾府一片浪声第532章 西门妇人群攻妙玉,王熙凤驱阳气第533章 梁山再起,黛玉生日,贾琏捉奸第534章 林黛玉甜甜的恋爱第535章 各种大事同发第536章 各大事推进,琼英春思第537章 大官人借刀杀人,王熙凤自我攻略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