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乘戴好幞头,擡手示意,请郗嘉宾领路。
后者上下扫了这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北来楚子,点了下头,便往里走,稍微转过一个侧院,便进入一处应该是最少三间房打通的宽敞厢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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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气氛古古怪怪……除了靠着墙的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外,还有一个妇女,两个总角的小男孩,躺着的那男人只是呻吟和叹气,妇女则在一旁抹泪,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明显受到情绪感染,显得惶恐不安。
使女、奴客自然是不缺的,却都不敢进去,只在门外立了五六人。
此外,房间里味道也不对。
倒不是说什么东西可能没清理干净呃,而是隔着一个挂帘门的临窗耳房内,明显还有人在煎汤药。
「这是家母。」郗超进来后,先朝那妇女行礼,然后回身与刘阿乘做介绍。
刘阿乘不敢怠慢,随即行礼:「见过叔母大人。」
郗超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抢在自己母亲诧异开口之前又指着榻上自己亲爹来言:「赶紧劝他。」
「见过郗公。」刘阿乘再度拱手行礼,然后开门见山。「郗公,你用符箓的法子大错特错!最起码不够精进!」
榻上那人原本只是躺着哼唧,听到这话,不顾脸色蜡黄,直接奋力爬起来扭头来看,见到来人后大为惊诧:「你是何人,这般年纪便入了宝箓吗?」
郗超此时转到母亲身后,闻言明显脸色发黑,当场隔空冷眼来看说法这俩人,却没有吭声。
「回禀郗公,我自北方来,与天师道并无瓜葛。」刘阿乘继续拱手道。「但我与北方道门领袖卢氏子弟卢悚上师一并南下,却晓得北方道门许多规制礼仪,所以知道郗公修道不够精进。」
床上那人,也就是郗家家主郗愔了,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乃是缓缓躺了回去,然后喘了几口气,方才慢慢来说:「原来如此,可你这个年纪,又不登宝箓,怎么晓得什么叫做精进?况且,南北流派不同,乃是寻常,我们南方也有道门明师的……」
一口气说下来,便明显有些发慌气短,不得不停下辩驳。
而刘阿乘一直耐心等到对方到此时方才出言驳斥:「郗公何其谬也?道家传承有序,如天师道,起于汉中,魏武与刘先主争夺汉中,张鲁遂入邺城-洛阳,道门便在北方大举传播,天下四方皆自北源,何况有些东西北方记载分明,南方用错了就是用错了,怎么能说南北流派不同呢?」
郗愔闻言紧锁眉头,便要挣扎着要再说些什么。
正好此时一个和尚端着一碗药从耳房进来,郗超见状直接接过来,然后抢在他爹开口前就嘴边送。
那郗愔无奈,只能喝了几口药剂。
「先说一个无关大碍,却是南方以讹传讹最明显之状,那就是这绛色……」这个时候,刘阿乘便已经趁机指着头上帻巾说了下去。「我那北来友人卢悚卢上师家传道门数代在青冀之间,说的非常清楚,之所以用绛色,乃是当初汉末时道统流传,太平道最盛,却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以至于逆天而行成黄巾之乱;而天师道后起,素来与朝堂相合,乃是顺天而行,自然要与之区分,所以才用了绛色……结果到了南面,这些南方道人对此事早已经不晓得统序原委,只是胡乱猜,有说代朱砂的,有说表心头血的……」
「这还算好的,竟还有人说是天师道自荆州传来,中间有武陵绛头蛮,所以开始以绛色传承的。」郗愔忍不住按着药碗插嘴,却瞥了眼自家儿子。「竟然是顺天之绛,与逆天之黄分野吗?」
「是,这事北方道门都该知道,到了南方反而混沌了。」刘阿乘言之凿凿。「其实这事还好,因为用绛色也不过数代,尚未有得道大能制定相关典仪,而有些事情,尤其是已经成型的斋醮仪式上做了缺失,那就很不应该了。」
「斋醮仪式有什么缺失?」郗愔追问不及。
「最主要是缺少音乐……」刘阿乘依旧言之凿凿。「自古以来,未曾闻仪礼缺乐的,儒道合而不同,却没有相互牴触的道理,北方各类斋醮仪式,全都有特定的音乐,还要道人吟唱经典,以通神灵,结果到了这里,却殊无此礼……我只能猜度,是当年南渡时没有通晓道家乐理的得道高人南下了。」
「那你晓得这个礼乐吗?」郗愔推开自己儿子再度送上来的药碗,依旧迫不及待。
「小子只记得几个曲调,不过小子的好友卢悚如今就依存在杜明师门下,他是知道的……」刘阿乘面不红心不跳。「但可惜,他已经做了琅琊郡户曹,怕是轻易不能抽身。」
「这算什么?况且这等北方道家高门,岂能做一个区区俗吏?」郗愔不以为然道。「我手一封给道和(袁质),再与杜明师来讲,让他们放人……只说仙家曲调,你现在可能演奏?」
「笛子落在郗公家中别馆了。」刘阿乘赶紧推辞。「待郗公病好,我再试着与郗公演奏一二,现在只说郗公不够精进的事情。」
「你说。」郗愔认真了不少。
「郗公,我从嘉宾那里晓得你生吞符箓后,想了一路,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你为何要生吞?」刘阿乘是真的满脸疑惑。「符箓是通神的,自古以来,焚表祭天,燃香通灵……北方自古以来都是焚掉符箓后以清水送服,天师道以米有奇疗,所以也有以米粥送服的……这又不是胙肉,胙肉都还是熟的呢!」
郗愔愣了许久,方才哎呀一声,仰头躺倒,以手扶额:「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焚表祭天,燃香通灵,连祭祀天地祖宗的胙肉都是熟的……白米洁净,天然为界,这是杜明师亲口说过的,应该以米粥送服焚掉的符箓才对!」
「正好杜明师亲传弟子徐上师就在那边别院,让他给你写个祛病的符箓,等郗公你稍微好转,回到别院,就烧给你来服用。」刘阿乘赶紧来言。
「也不是不行。」郗愔居然满口答应。
刘阿乘还要再说什么,这边郗超已经放下碗直接过来,拽着前者的衣袖便往外走,一直来到最外面院中,方才质问起:「这便是你的法子?」
「是啊。」刘阿乘今日第二次两手一摊。「嘉宾你看,符箓那么大一团,吃下去是多大害处?烧成灰才多少?更何况郗临海现在这个样子,正需要米粥来加餐,以保养身体,一举两得。你便是担心烧成灰以后发涩,大不了再于米粥中加一些醋,用一些香茗,甚至草药来滋补身体……」
「我不是说这个。」郗超不耐道。「我是说你这个法子不是治标不治本吗?非止不治本,你还引着他进一步佞于道门之中,还要给你的北来友人卢悚在会稽寻位置,这算什么?」
「其实,若只是论嘉宾之前言语,我想法子让尊父烧成灰再服用,虽只是治标,也已经算是完成承诺了。便是说什么卢悚之类的话,也可以推到取信于尊父这个道理上。」刘阿乘束手而立,似笑非笑。「但偏偏我与嘉宾一见如故,如何能不尽力为你们父子着想呢?嘉宾,你仔细想想,我难道真没有尽力为你治本吗?」
郗超刚欲发作,忽然一愣:「你想拿那个北方道门出身的卢悚来治本?!」
「嘉宾,你听我说。」刘阿乘擡起手来,认真讲解。「尊父闹出这种事情,依然坚信道门,可见他佞道已经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外人能动摇的,这种时候,想要劝他放下信仰,宛若筑堤阻拦浙江一般可笑,大禹治水,只能疏,不能堵!这个时候,咱们想法子,把他身边那些只会骗钱害人的低劣本土道士,换成一个从北方来无根无基想要立足还愿意听我们言语的年轻道士,引着他不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不做浪费钱财的事情,难道不算治本吗?」
「钱财倒无所谓,只望他不再祸害自己身体,不让母亲伤心。」郗超叹了口气。
「这就取决于嘉宾你了。」刘阿乘正色道。「卢悚来了以后,你只要许诺他个超出俗吏的前途,他肯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让尊父多听音乐陶冶情操,那就让他多为尊父举行仪式来做音乐;想让尊父强身体健,那就让他劝尊父多吃米粥,多登仙山;想让尊父多与尊母和谐,与几位小郎君多相处,乃至于想让尊父出山去当官,那也可以让这些道士去说……何必一定要往那些道士嘴里喂马粪呢?过刚易折,事缓反成,就是这个道理。」
郗超以手扶额,竟有些慌张:「到底我亲父,如何能这般操弄?而且,你那些仪式和说法,竟都是编的吗?」
「当然是编的……不过还是那句话,想要做到什么份上,只取决于嘉宾你的心思。」刘阿乘笑道。「你若不想使尊父如何,咱们今日劝得他多吃米粥加纸灰,已经算是成了,其他的随缘便是。」
郗嘉宾面色发黑,就在这寺观院中走来走去,还未下定决心,那边忽然跑过来一个孩子,正是之前守在郗愔榻前较大的那个,远远便来喊:「大兄,大兄,阿爷让你放这位北来客人回去!他还要问北方道门的要害!」
郗超勃然大怒,却硬生生又把怒气收回,只强行摆着手吩咐:「晓得了,你去告诉阿爷,我一会带人过去!」
小孩一走,郗超方才回身,以手点向刘阿乘:「可以先把那个卢悚弄过来再说其他!」
「能在尊家吃上饭了吗?」刘阿乘认真询问。
郗超只是摆手催促对方跟他回去糊弄自家亲爹。
当日不提,到了翌日,回到郗家庄园的刘阿乘到底是在郗家吃到了饭,而且还是难得的白米饭,还有鱼,还有肉……这还不算,他还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新衣服,甚至还有一匹小马,让刘阿乘去学着骑乘。
一句话,好起来了。
当然,吃饱了的徐上师也得以在画了几个符后被要求在郗愔归家前离开,刘阿乘送他回去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一趟经历让他饱受摧残且终生难忘,怕是再不敢轻易来郗家骗钱了。
不过,接下来数日,理论上应该进入光荣童生涯的刘阿乘却没有能够随从郗超做什么学习,反而是回来以后的郗愔整日将这个新来的小门客带在身边,时不时的参与一些聚会、仪式……说实话,郗愔这里到底是正经士族高门,尤其是他们小时候估计还受过穷的那种,画风跟杜明师堂上还是有些差别的。
刘阿乘也没有逃避的意思。
实际上,腊月中旬结束后,已经在郗家安定下来的刘阿乘只有小小的两个念想:首先是期待卢悚这个正派北方道门传承赶紧过来,将自己从郗愔的各类道教仪式中解脱出来;其次,是他在写了两封信后,明显注意到自己的字太差,之前在京口用木炭在小木板上学着刘吉利写字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到了会稽这里,人均法家,他真的就难堪起来了。
不说别的,郗超第一次看见他写信给卢悚时的那个眼神,能让刘阿乘记一辈子,比郗愔听到这厮奏《世上只有妈妈好》时还让人印象深刻。
「走。」郗嘉宾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正在认真临摹练字的刘阿乘。「准备出行,要两三日的远路。」
「去何处?」刘阿乘一时不解。「尊父又要去见哪家灵媒吗?」
「不是。」郗超看着刘阿乘的字,微微皱眉。「是年节将至,我姑父王江州邀请我们全家去山阴聚会,正好带你见识一下……你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字写大点,写大点,就好看多了……」
「写大点就行吗?」刘阿乘闻言精神一振,然后擡笔画了个符出来。「哪个王江州?」
——————我是擅长糊弄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复至会稽,不足数月,声名鹊起,遂显于江左名士。
——《旧齐》.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