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急(上)

廓晋佚名第 80 / 132 章4,634 字

从邓遐那里离开后,刘乘就后悔跟对方说辛宪英的掌故了,交浅言深了一点。

最合适的机会应该是等这次王洽的事情处置干净了,临回来的时候,双方私下喝一杯,趁此机会说一说,效果最好。

这时候说不是不行,但明显差了那么一点情绪与气氛,而如果对方日后来个吴下阿蒙,不喜欢穿着兜裆皮甲猎扬子鳄,转而喜欢读书了,心眼子起来了,甚至会觉得今日的事情是他刘乘越俎代庖。自己果然还是急了。

急肯定是对的,但要讲方略的急,而且要装作不急,尤其是接下来去处置新降之人,更要谨慎,万一一着急,命丢了,那也太不划算了。

在马背上完成自我反省以后,刘乘却没有直接找到王治及其部属,而是先去了新野,并在上元节后的第三日见到了桓虔他爹桓豁。

这里就更不需要你刘阿乘在这里充什么军师讲什么肺腑之言了,信送到,人家看一看,问几句,然后点了头,事情就定下了。

具体策略很简单。

双方约定好了,礼兵俱发,但要先礼后兵。

刘乘以使者的身份去缓缓图之,最好能说服王治接受改编,将军队带到新野腹地来屯驻,但同时每日一封信,注明日期,遣黑衣宿卫往新野这边连续不断送来。

如果忽然断绝,那这边布置好军事的桓豁就立即发动。

当然,如果刘乘自己察觉到危险和异样,他也可以自行往任意一个方向逃离,往西是邓遐,往东北会有桓豁派出去的骑兵,而无论遇到谁,刘乘都可以直接以桓温的名义要求出兵,各部不得推辞。唯一值得说道的是,桓豁果然是让好大儿桓虔直接负责往东北面做包抄,具体是其人引精锐骑兵两千,出新野往东,绕过比阳,经叶县,往鲁阳关而去。

布置妥当,刘乘稍微在新野休息了一日,等到桓虔引骑兵东进之后,其人方才再度启程,逆着清水打马行进,往王洽此时屯驻的博望而来。

然后于正月廿二日抵达目的地,并在城外军营中见到了王治。

石赵的冠军将军王治是个四十来岁跟桓温差不多年龄的人,对于都令史的抵达,其人既有心理准备,又有些诧异。

有准备是说,作为一个降人,一个老军伍,尤其是在石虎那边厮混了那么久的人,哪里不晓得自己立身基础就是桓温的信任?而在不敢亲身前往江陵的情况下,维系这种信任本身就只能依靠使者往来。所以动辄来个使者是正常的。或者说,自从他抵达此地后,非但有刘波替他去拜访桓温,桓温那边的大小使者根本就没断过。

而有些诧异则是,他对都令史这个职务是做过了解的,主要是之前有一份关于都令史有资格在地方和军中召集地方中层官吏、军官而主官不得阻拦的文书,当时在询问之后,晓得是跟征西大将军府曹掾齐平的职务,而现在见到对方竞然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自然觉得惊疑。

倒不是说对方这个年龄做不得这个职务,毕竞如今世道,只要门第高不就行了?那东曹掾还更小呢,可据说是郗家三代嫡长,又能如何?

只是,若眼前人也是那么高贵身份,就不该出来辛苦,何况是亲身来自己一个挨着前线驻扎的降将营中?

直到此人主动告知,他是刘波在荆州唯一一个同宗,还递来了一封来自建康刘波近枝从弟的私人书信让自己代为转交后,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又不免感慨,对方依着这个出身和年纪,竟然做到这个职务上了?“此番过来,最主要的事情其实是这个。”简单介绍完毕后,刘乘一边说,一边从怀中皮包里取出几张纸来,摆给对方来看。“请将军看一眼。”

王洽接过来,仔细,却发现乃是图表一类的事务,框框架架的虽然奇怪,却一目了然,乃是许多地方、军中人士提的细碎意见。

什么军服不好看;什么假期不够;什么刀枪容易生锈,天天打磨太累却没有太多油来抹;什么马澄太细,容易勒到脚……这些东西他一看就知道是军中那些人日常抱怨所在,而后面还有水军、地方官吏的一些抱怨,虽然看不大懂,却也能类比。

看这些纸,明显不是近日所写,看这些内容,更晓得做不了假,然后连着之前那份公文,这位冠军将军却是忽然醒悟:“都令史竟是做这个的?”

“这确实是主责之一。”刘乘笑道。“接下来旬日间,就要劳烦冠军将军了……主要是桓公担心诸位军中儿郎都是陕洛人,好像还有一些是关中人、河北人,来到南阳这里水土不服,所以要我过来,按照成例问一问军中所需,可能还要不停汇报给南面新野处,尽量给安排过来。当然,冠军将军本人若有什么要计较的,也可以与我说,但你自己发给桓公也一样。”

王洽放松下来,不由失笑。

他其实知道对方此举是在越过自己收买军中人心,但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桓温真不来收买,或者这些下面这些属吏不替桓温收买,他反而觉得奇怪。

而且,作为老军伍,他并不觉得这种法子能有什么实际效用,尤其是面对自己属下那些中层军官,那些幢主、屯将甚至队将,一个个将自己的兵马攥得紧紧的,都要具体的前途才能换,这些东西顶个什么用?自己都拿不走好不好?

当然,你要说此人会不会跟刘波内外联结,两兄弟一个久在此军中,熟悉那些军官,而且颇有威信,另一个代表了桓温,能给出承诺,加一起将这些军官勾走?

那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但自己就没有几个心腹了吗?你这个都令史又能待多久?十天半月了不得了。

哪里不能防备?

见招拆招便是。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拿起那封没有封口的私信,含笑来问:“都令史,你族兄就在博望城内,他从弟的信,你自己带进去便是,何必要我给你们兄弟做捎带?”

说着,还将书信推了回来。

“族兄那里不急。”刘乘摇头以对。“公务为先,这信还是拜托冠军将军了,我这些日子,先在城外军营公干,这边忙完了,再入城收集地方上的怨言。”

王洽微微颔首,将信取回,同时心中微动一一不能只想着军营,城里恐怕也要看顾一二,因为不光要防着对方直接掏空自己的下属,也要防着对方找到借口直接用武力驱赶、吞并自己。

北方那么乱,难道还真要回去不成?而且怎么回去?最近的北方势力其实是许都的张遇,但自己跟他不熟不说,关键是张遇麾下的熟人来信说,氐人已入关中,而河北又乱成那样,张遇竟也在与安西将军谢尚谈条件。

得趁机找城内的县令、县中属吏先聊聊,最好是跟桓温再沟通一次。

想到这里,其人忽然又有了一个好主意,便也不再纠缠,而是直接应许:“既如此,我就不搅扰都令史了,你在营中且辛苦公务,但有事端,随时入城找我,我也会日常来营中巡视。”

说着,竟是北方军头做派显露无疑,什么礼貌也不装了,直接扔下刘乘回不远处博望城去了。刘乘也不在乎,而是立即借机吆五喝六,就在人家的军帐里,借用人家的传令兵和笔墨纸张什么的直接唤人来填表了。

另一边,王洽回到博望小城内,不顾日头已经偏西,先着人去喊自己的参军,其实是乱局后的北方合伙人、南下的联络人刘波,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其人到底是没能忍耐,将人家从兄弟没封口的私信打开,偷偷看了一遍。

说实话,王洽稍微有那么一点惊讶,因为这封来自于建康的书信除了表明知晓兄长在世的消息而激动兴奋之外,其实就只是在说一件事,那就是反复强调刘乘这个人的通达睿智,让刘波千万不要弄一副高门嫡枝的做派,凡事多听从刘乘安排,否则要在南方吃大亏的。

语气之急促,竟似乎是怕刘波不听这刘乘言语,以至于惹出祸一般。

看完之后,这位石赵冠军将军甚至怀疑这信是刘乘伪造的,就是为了让刘波配合他行事。

不过无所谓了。

很快,刘波抵达,王洽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将书信转交过来,而刘波接过书信,看到没有封口,便先一愣,强忍着打开来看,却根本难掩情绪,且喜且叹,然后转过两张纸,看到最后却又愤愤然起来。王洽恍然,这信肯定是真的,刘波必然晓得这个刘浪的笔迹,而如果是这样,那刘乘必然是个有本事的,确实需要更加重视,但越是如此,越要赶紧执行自己的方案。

一念至此,其人忽然严肃:“道则,我觉得你这个族弟来者不善。”

“将军何所言?”刘波强行压下内中情绪,勉力应答。

“他来到咱们这里,根本不愿意随我入城宴饮,反而迫不及待要在城外军营内与那些幢主、屯将、队将做交涉。”王洽盯着对方,几乎逼视。“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小人行径,不懂得恢廓礼貌,想直接挖人好做功业呗!就这种人,吉利还这般推崇?!刘波心中无语,连带着对自己从弟也感到不满,却只是缓缓来对:“我知道将军什么意思,但依我之见,将军想多了,真要是桓公存了吞并之意,怎么会让这么一个小儿来做处置?还一上来就这般急功近利?最多是他做了这个都令史,年纪轻轻想要建功立业,私下为之。”

“话虽如此,但咱们到底是寄人篱下,而你这个族弟则到底是桓公幕下近臣……说实话,我不怕他去拉拢那些军官,怕的是他不知轻重,擅自弄出什么事情来,下面那些在河北、关中打过滚的幢主、屯将又来惹祸,到时候让桓公误会,这样的话,那就真是天下之大,而无我们立足之地了。”王洽语气平和,反而显得自己处处为难的样子。

“我其实也担心这个。”刘波愈发无奈。“不过将军放心,我马上出城,去营中看着他!绝不让他胡闹!”

那不就让你们兄弟串联起来了?而且还跟那些军官凑在一起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人家到底是桓公心腹,咱们没必要轻易惹人家,关键还是在桓公。”王治肃然道。“所以,不如你速速走一遭江陵,当面向桓公剖析我的心意,告诉他,我只求安定,绝无他意……而这边,我来努力维持,大不了处处退让便是。”

刘波沉默片刻,明显在迟疑。

“道则。”王洽继续来言。“我是因为你的言语才带着兵马、家人南下的,桓公那里也一直是你去交涉,真要是有什么大事,只能依靠你,你这个族弟,我是真信不过的,所以此事非你不可!”我也信不过!

刘波心中泛起种种波澜,他其实早就想把王洽卖了,或者说早在第一次见到桓温时就已经开始讨论这件事情了,在北方他是个逃人之后,回到南方他可是深度参与建康朝政的彭城刘氏重要支脉的嫡出当家人,而且还有一些重要的社会关系在建康。

虽说不指望回到祖父那个时候的权臣地位,可最起码也要拿捏住这三千甲士,先做个顶尖的将门,维系住家门才行。等日后北伐中立下大功,说不得就能成下一个郗鉴。

结果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族弟却忽然过来争功。

真不怕他争功,反正事情成了,只有自己有资格领袖这三千甲士,就怕这厮为了争功反而误了自己大事。

吉利也真是的,写这种信,还不封口,不是徒劳让这个北流单家的同族傲慢起来,自以为是吗?想到这里,其人倒是意识到,确实要走一遭江陵,一则要在桓温那里把事情主导权夺回来,二则则是因为城外的那个刘阿乘这般肆无忌惮,只怕正是因为这封信把自己视为他的协助了,而自己走了,对方无从对军中下手,事情反而妥当了。

“那将军得答应我,你既然晓得利害,无论如何都要容忍一下我这个族弟。”刘波努力恳切来言。“我速去速回,努力在半月之内回转。”

“你放心。”王洽叹了口气,也不免显得恳切起来。“咱们寄人篱下的,家眷都带来了,难道真敢翻脸不成?不过是怕人家把我们吃干抹净,连性命都不给留罢了……你此番去见桓公,也要把这个意思说清楚,我王洽对他只是一番忠心,愿意为他做北伐先锋的。”

刘波点点头,倒是也相信对方言语,便不再计较,而是立即告辞,当日就不顾一切匆匆寻了清水上的舟船,连夜顺流而下往南面而去,丝毫不愿意去见一下那个所谓同族的,就怕给对方什么误判,一惊一乍的惹出事来。

另一边,王治既然轻轻巧巧用了个计策分割开了这对兄弟,便也彻底放下心来,当夜难得睡个好觉。我是睡个好觉的分割线

邓遐,字应远,陈郡人也。

父岳,字伯山,少有将帅才略,为王敦参军。转从事中郎、西阳太守。王含构产逆,岳领兵随含向京都。及含败,岳与周抚俱奔蛮王向蚕。后遇赦,与抚俱出。久之,司徒王导命为从事中郎,后复为西阳太守。

及遐成人,勇力绝人,气盖当时,时人方之樊哙。桓温以为参军,数从温征伐,历冠军将军,数郡太守,号为名将。

永和年间,太祖至桓公幕下,甚契,每相逢于内外,必列榻而座,相语通宵达旦,恨不早知。《新齐书》.列传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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