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群贤还在毕至

廓晋佚名第 52 / 132 章6,167 字

第51章 群贤还在毕至

谢安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己也察觉到自己应激了。

主要是刘阿乘那个下雪太有指向性了,偏偏张口大义闭口大义的,还有郗超在后面,他又不想沾,而王羲之这个时候撞上来,便一时失控了————他心里明白,自己这话确实不对,就是在纯粹的搞诡辩,在搞言语。

而且自己隐含的嘲讽和烦躁也不可能真的说出来,琅琊王氏是当朝第一名门,是谢家的联姻对象,你非得把人家王江州往死里嘲讽有害无益。

北伐更是国家大义,你难道非要学蔡谟?蔡谟说北伐不行不也囚衣进廷尉府了吗?

说真的,即便如此,这话放在平时也没有任何问题,会稽就这气氛,大家也不会真计较,可问题在于,这不是有俩年轻人吗?而且之前那个刘阿乘已经把气氛给压住了,那要是此时他或者背后的郗超再站出来,按照这俩人的那个劲头再冲着自己来一段,自己可就要当着整个会稽群贤的面再来一场当日堂上经历了。

分明自己上次还嫌弃郗超没轻没重,结果轮到自己没轻没重了。

一念至此,谢安石心中只觉得烦躁。

就在谢安自己胡思乱想之际,王羲之虽然还在发懵,没有弄明白自己这位素来洞若观火的好友发什么狂,可是高柔、支道林这些名士中的聪慧之辈已经察觉到谢安的不妥当了,甚至已经意识到他其实是在迁怒,而且明显露了大破绽。

高柔便想出来为自己这位世侄挡一挡,也是防止自己世侄跟谢安闹翻,而支道林则是准备为自己的至交好友缓一缓气氛。

不过,有人比他们快,郗超抢在他们之前猛地推了一下身前的刘阿乘。

后者一个趔趄,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却是只是从容拱手,缓缓而对:「江州、东山先生,恕我不能赞同东山先生此论。」

说真的,这一幕太快,王羲之还是没反应过来,其他人中反应快的则明显措手不及,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谢安一见这人出来,一听这话,却是已经决定投降了。

此时的谢东山,只是昂然将绛色尘尾打在另一侧手腕上,想着如何保持风度了。

「其实,单论东山先生这两句话本身还是有道理的。」刘阿乘朝谢安一拱手。「无论如何,一两场清谈于国家而言,既无裨益,也无害处,何况咱们所处的会稽这里距离淮上前线千里之遥。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在后方调解荆扬乃至于朝廷内部的争端。更不要说北方沦丧已经数十年,彼时得失委实与我们无关。

「但是,东山先生这几句口舌之语根本不是能与王江州之言相提并论的,王江州所言,在于大局,在于自后汉梁冀当国以来士风数百年之堕落,在于国家遭乱数干载而人心不能凝聚,在于有识之士欲作为而无从着手,在于感慨于小子身后数千万北方黎庶之苦痛————哪里是说能不能在会稽做几场清谈呢?

「所以,我以为东山先生此言失之轻佻。」

说着,刘阿乘再三向谢安行礼。

谢安石愣了一下,依旧抢在所有人之前反应过来————就、就这?

话是冠冕堂皇不错,什么梁冀当国以来士风日益堕落也挺新鲜的,但为什么不对自己穷追猛打,反而为自己辩护呢?

因为感恩吗?

可你要记着我的恩德,为啥之前非要说什么下雪————一想到对方那日听着自己的欢笑声离开自己家,沿途路上看到有流民畏缩,随即心里那个恨呀,谢安就觉得自己当日在家里昂昂自得的样子像个黄瓜!

但现在,对方居然止住了,还在努力缓和气氛。

不管如何了,谢安赶紧点头:「阿乘说的对,我这话轻佻了,原本就是想言语上压江州一头,却忘了江州此番言语之沉重,是我的不对。」

僧支道林随即也笑:「你谢东山也有认输的时候?我刚刚便想骂你,说了多少次着相、着相,你就是次次着相而不能入内质。」

「可不是吗?」高柔也捻须而笑。「刚刚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谢安石是妒忌王江州能主导此番盛事,在那里学王蓝田戳鸡子呢。」

众人一起哄笑,王羲之听到这个都憋不住笑。

其实,这位王江州刚刚也琢磨出味道来了,知道对方是在冲自己发脾气,只还是不晓得为什么要发脾气,所以一直觉得无语,所幸那刘阿乘能顾全大局,主动帮着转圜,大家才没闹得难看————但你谢东山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个北流少年的气度都不如?

当然,现在气氛都已经回来了,再计较这些也没意思。

一念至此,其人笑完之后便也无奈摆手:「安石,你也三十了,该有些思虑了。」

这话说的诚恳,隐隐在提醒谢安可能很快要出仕,躲不掉那些事情,谢安当然也只连连捧着绛色麈尾赔礼称是。

众人见状各自放松,晓得事情被轻松抹过————没有人再计较谢安的失言,也没人再说什么不要清谈,当然,也更没人理会什么一场雪弄得流民冻在路边如犬,只是还记得那少年最后一段吹捧罢了。

咱们在会稽就是为国为民为自己各不误来着。

随即,有人建议去喝酒,今日即便不好流觞曲水,也要去喝酒!

当然要去喝酒,刘阿乘居然已经预备下了,就在那边可以眺望整个镜湖与山阴城的会稽山香炉峰上方平台,路都给打扫干净了,直接去就可以喝了。

众人自然大喜,纷纷转向。

而刚刚还在做安排的刘阿乘此时复又默不作声,仿佛本就是其中一员一样,慢慢踱步跟在了众人后面,还越拉越远。

果然,郗超见状,直接慢下脚步与之并行,然后蹙眉来做质问:「那谢东山明显是对你的言语不满,却无从辩驳,所以迁怒于我姑父,结果口不择言,露了破绽,如何不尽力驳斥他一番,让他丢尽颜面?阿乘,你还是不晓得这边的做派,你若是当众驳倒了他,反而是个扬名的路径。」

「我晓得,我既寻到了你家里,托付到了嘉宾你身上,自然不用再指望谢东山来推荐做官,狠狠折辱他,趁机扬名也是个路子。」刘阿乘不急不缓道。「但是嘉宾,一来,我要顾及咱们的工程,没必要这个时候得罪人;二来,我要顾及你姑父的颜面,他刚刚三番两次给了我大擡举,我却还说什么江左风流京口流民什么的,已经给他惹出谢东山那话来了,若是再闹得难看起来,你姑父不会怨恨他多年至交谢东山,却只会觉得我不懂事————」

郗超笑了笑,便要再言语。

「三来————」刘阿乘忽然驻足,认真以对。「嘉宾,谢东山对我是有恩的,假复无他,咱们两人此生未必得见,便是得见,也不知道什么立场和身份了。」

说着,拍了拍诧异驻足的身前人肩膀,刘阿乘却又先行向前跟上去了。

郗超叹了口气,也随之跟上。

且说,刘阿乘这番话当然是真心实意的。

但即便如此,也有些内心活动是没法跟郗超讲出来的————比如说,就刚才那番话,把谢安跟王羲之两个人的言语截出来,放在史里,看起来是王羲之掷地有声,而谢安纯属诡辩,两人高下分明,但真正有可能被人嘲讽的,恐怕反而是王羲之多一些。

毕竟,真就从原来世界的历史发展角度来看,人谢安是真做事的,真就是王导、桓温后维持局面的人。

你甭管他嘴怎么样,甭管他有没有一身坏毛病,价值观如何让人不爽利,他就是这群人里真正代表了务实的那个。

倒是王羲之,王老爷目前来看确实是厚道人,而且对他刘阿乘有恩无怨,刘阿乘更是馋人家的贴,可问题在于,即便是王羲之是真的关心北方老百姓,他的性格、年龄以及能力,包括经验与前途,都不足以支撑他做出任何真正对局势有益的事情了。

哦,除了上巳节的联名信。

会稽山的香炉峰其实不高,估计海拔几百米那种,路也不是很陡峭,但这些名士还是走走停停,气喘吁吁的,还没有跟着的妓女走的利索。所幸刘阿乘早有预料,提前让在路上找了三四处合适的树荫,放了可供歇息的胡床、桌椅什么的,还有人挨着桌椅给煮香茗————没错,有些人终于利国利民起来,搞起发明创造了!

半个山阴城的娴熟工匠都在手里,蒸汽机搞不出来,搞个加靠背的椅子还是能搞出来的。

但这些名士也没有惊讶的意思,最多是多看两眼,毕竟桌椅这个事情大同小异,这椅子宛若目前最流行的榻与胡床的结合体,桌子无外乎是擡高的几案。

而刘阿乘也早给这些名士预备下了,等上巳节结束,那些上了漆的桌椅应该就可以用了,直接送给到时候参会的名士,让他们带回家用。

一句话,这厮真的是在认认真真搞自己手头上的项目。

即便是谢安也得承认,抛开什么「一场雪」,就眼前这个事情做的,那刘阿乘堪称尽职尽责,周到妥当到让人没话说。

就这样,到了香炉峰上的平场里,众人入席,这个光着脚,那个倚着妓女,左边大呼先喝酒,右边问是不是闻到鱼的香味了,是不是该先吃鱼?

气氛立即好起来了。

也就是此时,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你们这些好贼子,聚众纠结偷上会稽山,是不是要偷窥我山阴城的城防啊?」人都没看到呢,就有声音隔着树木传来。

在场众人闻言一愣,反应不一。

刘阿乘也跟王羲之接触过几次了,从来没见过这位王江州发脾气,但此时明显能看到他嘴角忍不住一撇,甚至还不知道是逃避又或者是厌烦似的往侧面一扭头,这才缓缓起身,挤出一点笑脸。

另一个反应明显的是跟刘阿乘一起站在郗愔身后的郗超,郗嘉宾直接一仰头,身子立的笔直,似乎忽然起了斗志一般。

至于其余人,都是反应过来后,纷纷在谢安、郗惜等人的带领下,赶紧挂着笑意起身————谢安好像还朝自己好友僧支道林努了下嘴,而支道林则状若无事,似乎有些无礼又似乎只是单纯随意一般挡在了王羲之侧前方。

刘阿乘知道来人是谁,王蓝田父子嘛。

正经的会稽主官,内史王述和他那个江东独步的儿子王坦之嘛。

之前上山的时候,诸位名士累的气喘吁吁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镜湖上的船只了,还专门留了郗家奴客在下方做引导,当时他就想着,这个时候从山阴城直接过来的,怕是只有王述父子了。

而此人来到,则意味着会稽名士四天王全员汇集了。

琅琊王氏出身,前江州刺史,颇会写字的王羲之;高平郗氏当家人,前临海太守,挺有钱的郗愔;太原王氏出身,蓝田侯,现任会稽主官王述;陈郡谢氏出身,无官无职,优游东山却对上下内外洞若观火的谢安。

就是因为有这四位和他们背后的家族门第,才客观促成了会稽这里的名士荟萃的现象。

其他人,无论是几位地位极高的僧人、道人,几位可以随时与这些人嬉笑怒骂、号称文宗的存在,又或者是高柔这种北流俊才,会稽本土的几个大家族,当然还有各家后辈、远支,都要围着这四位打转。

果然,王述一出现,气氛立即再上一个台阶,不知不觉这个一期工程视察活动竟然已经成为了最顶尖的难得名士大会。

至于说,王述会不会抢王羲之的项目署名权,说真的,刘阿乘等人已经讨论过了,心里也早就坦荡————首先,你管不到这个层面的争端,能躲开就躲开,让他们自己撕扯:其次,真非得要你一个干庶务的插嘴,那就坚定站王羲之嘛。

你还能站王述,你认得他,他认得你是阿谁?

实际上,人一来,刘阿乘先随大流行礼,然后立即跟着郗超转到一边去了,乃是迎上了一个正经像二十岁,而不是如骆驼吉利那般显老的年轻人。

即便是对上此人,也没有多说话,依旧是随着郗嘉宾行了一礼,等后者做了个介绍,然后再一拱手,就侧身到一侧听这俩人闲扯了。不止是刘阿乘,旁边的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以及虞家兄弟中比较年轻的虞球,也都在一旁没有多言,只听郗王二人在那里梗着脖子交谈。

这俩人说的也的确是年轻人该有的话题,就是征辟。

郗超先来发问:「文度兄,上次相逢还是年前,如今你已经正经双十朝上,正该问你,到底是想如尊父那般出仕为家族与国家计,还是想着优游山水或者干脆尽孝于尊父膝前呢?」

「不瞒嘉宾。」那王坦之坦坦荡荡来答。「我们太原王氏渡江以来颇为局促,所以我阿爷才要努力于仕途,自杂芜县官至于一郡之守,莫不辛苦砥砺。而我若想尽孝,正该主动出仕,担起家门,这样才好让阿爷歇一歇,届时他想优游地方便优游地方,想含饴弄孙便含饴弄孙,岂不美哉?我的确在想着尽快出仕之事。」

郗超明显愣住,还能这样尽孝?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自己早点出仕当大官了,父亲就不用辛苦当官了,何必一定要父亲当官儿子在膝前尽孝呢?

而片刻后,其人回过神来,干脆认真来问:「既如此,文度兄,你准备应何人征辟往何处去?」

「这就是麻烦所在了。」王坦之闻言苦笑。「我才德低下,素无名声,只是依仗着家门得到二品之定罢了,便是这几年有些征辟过来,也只是些琐碎污浊的小任,并不甘心出仕。」

听到琐碎二字,郗超不由瞥了眼宛若木偶的刘阿乘,然后才来继续与身前之人继续讨论:「文度兄过谦了吧?哪里真有人会将那些琐碎污浊之任推到你身上?」

「嘉宾不知道。」王坦之再度叹了口气,然后眼睛微微上翻,似乎是真的想起什么不爽利的事情一般。「年前的时候,江思玄(江彪)还在朝中,兼领尚省选人之事,便托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做尚郎————我当时便大怒,直接告诉来人,自渡江以来,尚郎都是第二等人才做的,怎么能拿这种征辟来羞辱我?!」

懂了。

你绕了这么一圈,就是要羞辱一下在场的其余年轻人,提醒他们都是二等人,就你王坦之是个一等人。

不过说实话,能绕这么大圈子不急不缓来讲这种段子,这王坦之确实比此时正在点头的附和的王玄之、王凝之要高端一点。再去看一旁那位虞球,此时明显被刺激到了,不自觉就背着手往后退了两步。

至于郗嘉宾,自然是当场冷笑:「幸亏有文度兄与我齐名,替我在前面挡着,不然我也要沦为第二等人了。」

「嘉宾,今年你都十五了,如何还要计较这种事情?」就在这时,本来没有资格插嘴的刘阿乘在旁边几名年轻士族的惊愕中忽然主动开口了,而且还是用教训的口吻来呵斥希超。「我之所以追随你,是因为你有乃祖之风,素来待人以诚,无论身份出身,不计贵贱,只以才德相交————尤其是如今局面,马上就要北伐了,如果连你都要堕落到整日计较什么职务一等人,什么职务二等人,那我不如早点离开郗家,去寻谢东山,请他许我一个劲卒的前途,趁机往军前效力好了。

」

没办法,你刘阿乘可以不参与王述、王羲之之间的龃,但郗超这里肯定要帮忙的—一哦,就你叫江东独步王坦之啊?

果然,王坦之还在茫然,郗超已经正色转身,朝着刘乘认真行礼道歉:「阿乘兄说的对,我万不可沦落到计较出身、名位的地步,那样的话,就是有愧先祖风德了,今日委实让你见笑了。」

说完,郗超复又来看王坦之,满脸遗憾:「文度兄,看来你我虽然年少齐名,将来却要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毕竟,我是视国家危难为己任的,也不在乎门第。」

王坦之回过神来,将目光从突然冒出来的刘阿乘身上收起,扭头便去看王玄之、王凝之和虞球,却只见二王惊愕失措,虞球呆若木鸡,不由一时心中愤然起来。

以这个人的聪明,哪里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照理说,他王坦之这一套才是士族主流观点,郗超才是作风奇特的叛逆小子,这刘阿乘的话更是该被士人们嘲笑唾弃的。

可是问题在于,你得有人唾弃啊。

就这几个年轻人,王家兄弟思路都跟不上,虞球刚刚也被自己顺便鄙夷到了,这时候一言不发已经给面子了,然后这个刘阿乘冒出来,跟郗超这么干脆的一个配合,都不让人做反应的,愣是被他们一个二打一,变成自己被唾弃了?还嘲笑自己年龄?!

这时候怎么办?

难道要跑到那边正在勾心斗角的长辈们前面,含愤转述一遍,让长辈们拿出士族高端的价值观来,帮忙喷回来?

那不更丢人吗?

这刘阿乘何时冒出来的,刚才也没在意的,才几个月没跟郗超见面,怎么身边就冒出来这么一个人,还这么敢的?还配合这么熟练?不对,这要再不出仕,是不是以后在会稽都要被人一直二打一?二十了,真老了吗?

我是二打一的分割线江彪领选,将拟为尚郎。坦之闻曰:「自过江来,尚郎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见拟!」彪遂止。

——《晋》.王坦之传又,时会稽内史王述,有子王坦之,坦之以门第多有不逊之议,太祖数对,皆面不改色。超为之不平,尝问:「你我二人,轻松压得王文度,何必容忍?」太祖对曰:「北方沦丧,四野相争,心忧如焚,何必计小儿女之争?坦之如此,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耳。」超大敬佩。

《旧齐》.列传卷十三P:感谢太平洋上的小猪同学的上萌,也感谢李律的上萌,感激不尽。

推:《心兽医生》,夏桑老师的,夏桑老师是八光分文化编辑,之前出版过自己的长篇实体小说,这是来试水了。下面应该有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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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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