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镜水

廓晋佚名第 59 / 132 章7,240 字

两轮流觞曲水之后,大多数人都已经开始放肆起来。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袒胸露乳,相与枕藉……刘阿乘坐在那里,亲眼看到不下三只木屐从身前流水中飘过去,然后被守在最下面的吴复生捞起来放在一边。

这位可比刘阿乘务实多了,就是罚酒、捞东西,还主动捧着落到最后的大觞送到最上面王羲之那里,反正不多说一个字,省的被人家当世文宗笑话。

当然,这气氛还是不够,还不足以让所有人尽兴。

于是,虽然已经有相当多的人醉意熏熏,却还是开始了预定好的环节,乃是换了新觞,重头而下,无论是否停觞,都只作停觞来饮来放,有野趣者且之前尚无停觞者可自咏短句,然后所有人一起回身取纸笔来做正诗。

王羲之当先,先做了咏诵:“代谢鳞次,忽然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遇携齐契,散怀一丘。”

这明显是临时兴起。

待到流觞飘尽,最后几位未曾得到机会的也都取觞饮过后,其人便带头回身来作正诗,竟是取了大纸,转身就在身后子上悬笔不停起来。

见此形状,众人纷纷仿效,而之前无论能不能一时做得,此轮之下,最起码那些名士中素有名声的,全都提笔有物。就连旁边王玄之、王凝之兄弟竟然也都又写了正经五言,却只四句,不敢多写。看到这里,好不容易靠着三分醉意弄了一篇二流诗歌然后并不准备再抄的刘阿乘哪里还不晓得,若说之前两轮流觞曲水,只有极少数人是提前准备,很多人确实只是匆匆来做,所以有人成有人错,颇有趣味,那么此时这正经五言诗篇,却是大家普遍性早有准备的。

尤其是那些门第稍微高的,或者名士中有名头的,根本丢不起这个脸。

王羲之父子三人如此,王述父子二人如此,谢安兄弟如此,什么孙氏叔侄、许氏父子、袁峤之、王彬之、庾蕴,包括高柔、虞说,还有几个和尚,甚至杜明师都有诗。

就连郗情都从容写下了一篇五言,郗超也写了一篇四言。

刘阿乘还把郗超的四言拿过来看了一下,竞然意外的不错。

所谓:“昔在总角,有怀大方。虽乏超诣,性不比常。奇趣感心,虚飙流芳。始自践迹,遂登慧场。”虽然依然是脱不了佛家道家那些言语,但最起码还是很合乎这厮锐气的一一老子就是神童,之前年纪小,上不了场,现在来了,你们以后都给我小心点。

于是不由低声来问:“这是临时写的,还是之前准备的?”

郗超略显无语的瞥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刘阿乘会意,只能点头称赞:“挺好,挺好。”

很快,随着几句挺好,那些之前一直紧绷着的名士们终于一气写完他们准备好的正经集会之诗,然后再无人有所顾忌,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回廊这里立即又开始欢声笑语,且比之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纷纷抛下座位,相互品评,孙绰、许询那里最是热闹,大家都在请他们俩位做点评,孙绰尖刻却多有妙语,许询平素却能给人留面子,总体上来说,还是相互吹捧为上。当然,谢安兄弟、王述父子以及郗情、郗超这边也有不少人主动过来做吹捧的。

吹捧完了就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然后继续四下游走。

刘阿乘也在四下游走,他试图找到一篇最起码印象比郗超那个更深刻的诗,却始终没有寻到。而几乎是理所当然,他的注意力最终被最上方的王羲之给吸引住了。

王羲之那里人不少,但也不多,而且很安静,原因再简单不过,他竞然还在写,而且是左手持觞,右手悬腕,笔走如行云似流水,写了一气,便转头喝一气,然后继续来写。

刘阿乘好奇探过头去,见到那张大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字,先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位已经开始写什么文章了,仔细去看,才发现只是一首长诗。

是真的长诗。

其余人的诗,有四句的,有八句的,而这位已经写了二三十句,换了第二张纸,竟然还在不停来写,一边喝一边来写,中间还有停顿思索与直接划掉错字重写……但总体而言,借用这诗的开头两句,所谓“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的气势还是有的。

刘阿乘看的眼睛发热,这要是拿回去,每两句截出来,岂不是能弄个几十份传家宝?

还都不重样的。

而且诗意外的挺不错的,刘阿乘读着读着就发觉了,其中很多字句竞然有些影影绰绰的对应上了。什么“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什么“虽无丝与竹,玄泉有清声”。

才看到这里,刘阿乘就已经被挤了出去。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王羲之的异动,全都涌了过来,那王述伸手一扒拉,刘阿乘也只能让开位置,只帮助郗超扶着郗情立定,这才在缝隙中寻到一个空间继续来看。

随着“言立同不朽,河清非所俟”这句话落下,王羲之足足五十多句、二十多联的兰亭长诗终于写完,其人直接掷笔,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瘫坐下来。

惊得王玄之、王凝之赶紧扶着他到旁边地旁坐下。

孙绰、许询、谢安、郗情等人依次看过后,各自无声,王述也只沉默撚须。

这倒是能理解,都是写五言的玄言,你们几个加一起都没人家王羲之一个人写的多,那高低也自然立下。

果然,片刻后,大约几位主要名士都象征性看过了此诗,午后阳光之下,孙绰忽然光着脚跑到了最上方的回廊曲水的源头点,然后披着上衣伸出一个膀子来,大声下了定论:“诸君,诸君,今日镜湖之公楔、兰亭之私楔已经极盛了!而王江州此诗也已经可以定篇章了,咱们都不要再作诗了,让几个少年帮着收起这些诗,就以王江州此诗盖此会!咱们大人再饮一阵,然后登船扔掉花环,便各自回家……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

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嘶吼。

周遭名士,纷纷赞同,几个还没有写出来的,也都撕了纸张,将笔墨投入流水,转身倒酒来喝。这下子,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开始彻底放浪形骸,殊无礼节,老少杂坐,仇怨互枕,左脚踏入曲水中,右脚蹬在人脸,侧身与旧交共饮,转起与新识举杯。

诚如斯人所言,只论此间今日之会,已经盛极了。

跟这些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刘阿乘带着吴复生这几个人按照命令在那里收拾众人诗作,这可是个力气活,谁的诗被谁压住,谁的纸张被打湿只剩两句,谁的诗需要重新晾晒,谁又写到后来没了墨,只剩一点字形。

偏偏这群老爷们彻底放开,根本不再理会,不愿意补的有,想不起来自己写的啥的有。

然后还要按照准备好的表格名单做统计,谁几首诗,谁罚了多少酒。

值得一提的是,连郗超不知什么时候都站起身来,协助这个工作。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两三刻钟才尽量凑齐了,然后几个人一起捧上去交给王羲之……王羲之此时已经卧倒在最上首,醉意也有了四五分,正捧着大觞在与王坦之说着什么,此时见到所有诗来,才努力挣扎起身,便在上垫着隐囊来看。

看一首,微微颔首;再看一首,复又摇头;转过来看到刘阿乘的表格,赶紧来看;瞅到其中庾蕴一行后面某人用不咋地的字写了“因无墨而字迹草率不识,庾公亦忘怀”后干脆大笑起来,连忙便要庾蕴的诗。找到以后,其人稍微瞥了几眼,便拎起旁边的笔,直接替对方补上了那当场遗失的两句诗一一正是“仰怀虚舟说,俯叹世上宾”,然后又连着后面两句“朝荣虽云乐,夕毙理自回”反复读了两遍。才继续去看剩下的诗。

当他看到“三春陶和气,万物齐一欢”,忍不住大笑;看到“神散宇宙内,形浪濠梁津”时,忍不住喟然;看到“虽乏超诣,性不比常”时忍不住拿手无奈去点就在自己身前的妻侄;看到“为有源头活水来”时,复又忍不住啧啧摇头。

然后手一乱,重新翻到自己帮忙补上的那首诗,却又不忍再度来读,只是捏着这诗连声喟然:“俯仰之间,俯仰之间,朝荣夕毙,朝荣夕毙。”

这还不算,其人手持此诗,目光扫过身前聚集起来的几位最年轻的少年,又看了眼西面虽然还称不上夕阳却已经微微发黄的太阳,最后扫过身下回廊内的众人百态,明显有所感,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只强压声音与身前几个少年来说:“孙兴公这厮,说什么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可天道至理在此,既然咱们今日已经极盛,又怎么可能不衰呢?”

这里面最年长的王坦之便要言语,却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力量传来,一个趟趄后回头,却见刘阿乘在他侧后方的石前面色如常来立,仿佛没有注意到人家王江州动情忘怀一般,只指着那边剩余诗篇纸堆认真提醒:“江州,凡六十三人,作诗者四十七人,得诗六十五首,全在这里了。”

王羲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看的那一摞纸也拿过去,放在一起,四下一看,正有一张崭新的大纸摆在身前,笔墨俱备,其人几乎本能抓起笔来,然后不假思索,直接在右侧上方落下七个半字:永和六年,岁在庚艸.…

然后忽然醒悟,立即擡头来问几人:“今岁是何干支?”

刘阿乘脱口而对:“庚戌。”

王羲之点了下头,就在艸字上叠加了“戌”字,随即又从容添墨,重新写下“暮春之初”,便下笔如泉涌而龙飞起来。

中间写到有崇山峻岭,明显是思路快于下笔,竟然忘了崇山二字,复又在一侧补上。

再往后,穿越者只在一侧默念,除了零星之外,几乎字字能对,眼看着对方写到“放浪形骸之外”,再加一个“虽”字,而纸张已尽,根本不用嘱咐,只是擡笔起来,刘阿乘直接动手将写满字的大纸往自己这边一拖,而王坦之、郗超两人则早已经铺上一张新纸。

这个时候,王羲之明显已经情绪涌动,却直接转身来取觞满饮,然后再回头来写,复又将前面一张的“外寄所托”的“外”字直接重描为“因”字,换到后一张纸时,更是时时勾涂。

写到“于今所欣”时,其人站起身来,茫然若思,复又提笔直接在原字上改为“向之所欣”;写到“死生亦大矣”之后,直接便是“岂不哀哉”,却又迟疑不定。

刘阿乘本不想说话,但看到对方摇晃许久,终于忍不住插嘴:“江州,今日之事,盛极而衰,只言“哀’不免失之于偏颇,当是“痛哉’!”

王羲之拿笔隔空点了下刘阿乘,连连颔首:“痛哉,痛哉,既快且哀!”

然后直接将“痛”字描在了“哀”上。

继续写下去,眼瞅要到了最后一段进行收尾,其人忽然写出“良可”二字,刘阿乘心下一惊,不知所措。

不过王羲之自己也忽然止住,然后盯住了这二字,片刻后,其人狠狠蘸墨,将这二字涂去,然后扭头来看刘阿乘:“痛哉痛哉,可天道不可逆,终究要落在悲哀之上。”

说着,提笔继续,却是“悲夫”二字以作感慨。

随即,便是最后一句简单收尾: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作。

写到这里,其人再度一扫,提笔将“作”字改成“文”,然后也不落款,也不多看,直接掷笔于地。刘阿乘昂然来言:“江州,此序可当碑文,尽可交给我来做,诗集我也会着人连夜抄录,好让大家三日后离开此地时皆有合集。”

王羲之神色萎顿,只点点头,带着酒气拍了拍眼前少年之手:“今日之事,全是你的辛苦,而我现在已经力尽,这件事正要劳烦你的。”

他还要谢谢咱呢!

刘阿乘面不改色气不喘,只诚恳以对:“当江州斯文,刘乘愿做效劳。”

此时,下纷乱,早已经醉意弥漫,甚至有些人的花环掉了都不自知,而除了几名少年之外,竞无人知晓王羲之在短短时间内忽然有感于生死盛衰,写下了一篇足以盖住包括他自己那首长诗在内的诗集序文,算是一己之力将他们这些人推向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会意识到的高度。

其实,便是那几位少年里,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也未必知道自家亲爹这篇序文比之前的长诗还要厉害。旁边的郗超、王坦之、吴复生或许从王羲之的表现和对文本、书法的认知上产生这很厉害的某种意识,却也未必就晓得到底有多厉害。

仔细晾晒一番后,刘阿乘立即喊郗家奴客们过来,将这两张大纸拿出去寻人做描录,包括那些诗也要统一抄录,此时工匠们和抄录师傅们都在附近的村庄里等着呢,然后明日一早还要开始石刻……没办法,甭管这两张大纸多珍贵,这个时候都要统一处理,或者说,这个时候将这玩意交给工匠、抄录师傅,反而才是他刘阿乘能够堂而皇之据为己有的最有效手段。

稍微拖延一点,等王羲之酒醒了,那可就说不好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总觉得郗超的眼神跟王坦之的眼神都有点飘忽起来。

于是乎,其人转身回来,便立即与几人分说:“距离日落还早,但长辈们全都醉意朦胧,若是真拖到天黑,只在湖上翻了船什么的,救都不好救,趁着日头,咱们分头行动,将诸位长辈和名士送上大船,往山阴城去吧……文度兄当先开路,往城内渡口做接应,两位王家郎君居中侍奉,我跟嘉宾在后面押尾,复生守在这里做整理与收拾。”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而且刘阿乘到底是今日实际的主理人,从头到尾都一直妥当,现在听了也妥当,便是王坦之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率先点头。

于是乎,一众被留在湖边的奴客、妓女们纷纷被喊过来,各自寻到自家主人……这些人也是有经验的,自然晓得如何伺候喝醉的人,再加上还有往湖中扔花环的说法,也足以说服那些尚有理智之人,所以虽然拖拉,却居然成行。

一众名士纷纷转移到了上午公楔的座位那里先做休息。

王坦之先扶着自己父亲王述上了第一艘船,又指挥人将自己姐夫谢万扶了进去,谢万此时已经醉的不行,直接要解开腰带要往湖里撒尿,惊得几个奴客妓女赶紧去扶,更气得还有三分清醒的王述拿起手边座尾就远远来砸。

这又引得岸上不远处的王羲之在座中大笑起来,谢安则以鹰尾遮脸。

好不容易安置好,便立即启船,这个时候,王坦之忽然在已经摆动的船头上朝渡口上的郗超与正安排什么的刘阿乘二人依次拱手以对:“嘉宾、阿乘小兄弟,今日之事可谓风流到极致了吧?”

这话来的不明不白,但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刘阿乘立即点头,而郗超则拱手缓缓相对:“文度兄所言极是,今日之江左风流,无可复加。”

王坦之点点头,于船上再三拱手,以做告别。

船只转过去,其人也消失不见。

随即,王氏父子,谢安、僧支道林等名士几乎是按照顺序纷纷启程,或三人一舟,或五人一船,不过须臾,便发出十几艘船,这个时候,郗超也与刘阿乘依次扶着郗情、高柔上船,郗临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却反而是这些名士中难得还保持理智的,上去之后,直接吩咐:“船慢些,我要等日头接地,扔了花环入湖中,再回去城里歇息。”

船上其余人都无话可说。

而随着郗情这艘船缓缓启航,忽然间,两侧港内分左右驶出七八艘不大不小的船来,正是白日龙舟去掉龙首的本船,而船上除了船夫之外,每艘船都有五到七人的乐部,有人演奏,有人歌唱,歌声清丽婉转,仿佛送行,又仿佛只是这些人正来上巳行船,恰逢其会。

却正是刘阿乘预备好的最后一曲一一《上巳赋》。

所谓:

吾与子同乘一舫,舟摇摇似乎流觞。

崇山下茂林掩映乎修竹,镜湖纷纷兮山阴之阳。

吾与子同舟,荡荡兮如叶,天赐南风兮开我罗裳。

吾与子同乘一舫,水绽绽四下回漾。

兰亭内曲水蜿蜒绕围廊,名士相会兮映照霞光。

吾与子同舟,荡荡兮如叶,投彼花环兮赐彼安康。

如此,唱了数遍,周围老爷们皆已痴呆,乃是万万没想到,这今日楔事还能在湖上给他们杀个回马枪,尤其是此时已经半醉半醒,闻得此音,正似仙乐。

郗超立在船头,听了半晌,终于回头:“阿乘,王文度刚刚说,今日之江左风流到了极致,我说无以复加,那到此时又算什么?”

“今日江左之风流,可谓尽矣?”刘阿乘想了一下,给出试探性答复。

“不错,到此时,江左风流可谓尽矣。”郗超缓缓点头,似乎在说什么艰涩之事。

而就在刘阿乘察觉到对方异处,决定趁机逼问清楚对方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忽然间,二人一起看的清楚,前方船上,隔着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原本已经睡着的名士许询猛地翻身起来,四下一听,复又往船尾夕阳方向一望,然后竟放声大哭。

这一哭,不光是船内惊到了,就连旁边一艘正在为他们奏乐的小船也明显惊惶,当场失声止住,前后两艘船上也都惊动,郗情便惊愕在舱内扶着头上花环起身张望。

同舟之人乃是许询的两个儿子和名士袁峤之,两个儿子赶紧来扶,袁峤之也赶紧上前惊惶发问:“阿讷(许询小名)阿讷,是何事惊扰?可是花环提前掉了,梦中着了魇?”

“不是,不是。”许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声色俱厉,仿佛是个孩子,好不容易稍缓,却给出了一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回答。“是我刚刚昏沉睡去,梦中自己竟然已经快要老死,想起今日之盛事再难见到,惶恐不安,直接吓醒了……袁兄,袁兄,你说,生死之事,真的只是虚妄吗?”

袁峤之本也醉意缠绵,闻得此言,回过神来,竟然也悲伤不已,当场与对方抱头痛哭起来。这还不算,许询之事自船只之间一一传递,今日尽情放浪形骸之诸人,竟然十之五六当场落泪。一时间,果然是没躲掉盛极而衰,乐极生悲之态。

回过头来,就连高柔也坐在那里黯然神伤,明显也在感慨自己最青春之年华如白驹过隙,却尽皆虚度。只郗情还能撑住,勉力来劝前者:“所以说,还是得修道,修道精进了,将来做了神仙,便不用为此类事而惊惶。”

这个时候,镜湖之上,哭声早已经代替了原本的乐声,刘阿乘环顾四面,也只能朝身侧郗超摊手:“这真不算咱们没做好吧?”

“醉生梦死。”郗超忽然低声应了四个字。

刘阿乘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个场景正合那日两人所言,所谓字面意义上的醉生梦死。

而下一刻,郗嘉宾继续低声来言:“阿乘,我要成婚。”

刘阿乘点了下头:“这是好事,什么时候?”

这当然是好事,郗超是当世顶尖的贵族公子哥,又不像刘阿乘连个坞堡都没的,所谓全无负担之下,这个年龄成婚的多的是,况且这厮早就订婚了。

郗超没有吭声,只是在周围一片哭声中微微眯眼来看身前之人。

刘乘懵了一下,然后随着身后郗情去船尾扔花环还回头瞥了一眼,再回头来看郗嘉宾时,忽然一个激灵,将什么醉生梦死、风流已尽,以及什么佛什么道的,什么孙策周瑜,什么王坦之之孝道,所有一切全串起来了。

便缓缓来问:“你决心已定?”

郗超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你跟我走吗?”

我不跟你走难道留在这里给卢悚做帮闲?还是给你爹当道童?

刘阿乘无语至极,却只苦笑:“咱们到底是年轻人,存了志气搞政治的,跟这些名士在一起,哪里搞得好政治?”

郗超微微颔首:“正是此意。”

刘阿乘无奈,又低声问了一句不得不问的废话。“去哪边?”

“不是你说的吗?”郗超嗤笑道。“桓征西未必必胜,殷浩这里却大略要败的……况且,我叔父已经算是做了荀羡副贰,连这次兰亭会都没来,咱们当然要去荆州。”

刘阿乘认真点点头:“那就去荆州吧,此间风流已尽,你我夫复何求?”

一我是风流已尽的分割线一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一《兰亭集序》.王羲之永和六年,王坦之与太祖、郗超并历上巳兰亭会,将暮,踟躇欲语,终不敢言,遂叹曰:“今日事后,江左风流可谓尽矣。”太祖与超皆谓其恳切。

及归,乃入幕会稽王,未及,闻太祖、郗超奔荆州,始悟二人当日已晓本意,惜道不同不相为谋耳。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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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感谢大家关心,宝宝还在住院,但已经好了很多,我先回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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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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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胡开局第2章 织屩之徒第3章 中流挥桨第4章 召见第5章 京口第6章 安石第7章 穷蹙(上)第8章 穷蹙(下)第9章 屯将(上)第10章 屯将(下)第11章 捕鱼为业第12章 勃勃生机第13章 秋风第14章 冬衣第15章 射虎第16章 梦想(上)第17章 梦想(下)第18章 分布第19章 北固山(上)第20章 北固山(中)第21章 北固山(下)第22章 分道(上)第23章 分道(中)第24章 分道(下)第25章 立足第26章 官府第27章 妒忌第28章 建康第29章 生意第30章 合力第31章 大雅第32章 梁祝第33章 奴客第34章 劝归第35章 因风起(上)第36章 因风起(下)第37章 社火第1章 吴兴第2章 祛病第3章 会稽第4章 嘉宾第5章 标本第6章 羲之第7章 褉事第8章 过年第9章 世叔第10章 永和六年第11章 黄瓜第12章 琐碎上架感言第13章 群贤毕至第51章 群贤还在毕至第52章 会杀人第53章 割舍第54章 上巳(上)第55章 上巳(中)第56章 上巳(下)第57章 流觞第58章 镜水第59章 马头(上)第60章 马头(中)第61章 马头(下)第62章 羁绊第63章 江陵第63章 江陵第64章 栖霞第65章 征辟(上)(为书友梦中仗剑天涯孩子出生送祝福)第66章 征辟(中)第67章 征辟(下)第68章 都令史第69章 奔走第70章 幕下第71章 汇报第72章 藕汤第73章 鸡子第74章 白羊(上)第75章 白羊(中)第76章 白羊(下)第77章 项目第78章 不急(上)第79章 不急(中)第80章 不急(下)第81章 急了第82章 安逸第83章 射柳(上)第84章 射柳(下)第85章 射柳(续)第86章 执射赋诗(上)第87章 执射赋诗(下)第88章 归去来兮第89章 贤王第90章 入室第91章 范汪第92章 登石头第93章 馎饦第94章 寒具第95章 京口诸刘第96章 矢的第97章 辱骂第98章 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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