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马头(上)

廓晋佚名第 60 / 132 章4,608 字

初夏时分,刘阿乘与吴复生、刘虎子、高衡并马立在曹娥江口,以观沧海。

这当然不是在搞什么团团伙伙立志的仪式,而是刘虎子、高衡两个北方人就没见过会稽这边的风土人情,甚至没经历过如此偏南地区的夏天,他们对什么都好奇,当然也包括南方夏日的大海。于是吴复生这个本地人自然要带着两个外地来的亲戚见识一下。

至于刘阿乘,则是晓得刘虎子带人来取东西了,专门过来的,算是恰逢其会。

所谓来都来了。

然而真来了,也就真无聊起来了,这会稽的大海又不是没见过,螃蟹他都挖过好几次,而且是会稽南面北面东面海边都挖过,更麻烦的是,身边三个人似乎是因为初次见面,分外拘谨,尤其是吴复生与高衡这俩人,更是小小年纪性情沉闷。

就连素来性格还算活泼的刘虎子,处在这个氛围里,似乎也连带拘谨起来。

这种情况刘阿乘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三个人一起发呆。

不过,刘阿乘这次还真是灯下黑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正是他的到来,让气氛拘谨起来的……想想就知道了,对于高衡跟刘虎子而言,这厮的跃迁与变化也太快了些。

一年不到,原本穷的只有短褐绲裤,近乎乞丐一般,然后现在就能攒下来好几百万的钱,还都要送去京口,让高刘两家子弟乡里使用。

这钱是这么好挣的吗?

好挣的话,高家在京口也好几年了,为啥一直那么紧巴?刘家那边更是在搞开垦,刘虎子亲身参与其中,更是晓得自家那边什么都缺。

然后之前孤身南下的刘阿乘忽然告诉他们,这边有两三百万钱的样子,准备换成财货,你们找人运回去,然后很快又告诉他们,连路线都打点好了,让那个家里铸造沈郎钱的沈家沿途给你们做照应,从吴兴带人过来就好。

这跟之前送回来一匹马、一匹绸缎什么的不是一回事好不好?

就离谱。

哪怕是来到以后刘虎子很诚恳的问了他的高世叔,知道了一些原委,再加上他本就晓得郗家的厉害,也明白刘阿乘的本事,却还是觉得这事离谱。

是是是,攀附上了郗家,可郗家是这么好攀附的吗?好攀附,高世叔也曾是郗司空的参军,还得过谢尚的举荐,结果攀附上了哪家了吗?在京口,为了攀附上谢家,那般辛苦……而且能勉强算攀附上谢家,那还是刘阿乘的本事好不好?

这还不算,那几乎算高刘吴三家如今地位最高的高世叔还说了,刘阿乘既然来了,连着他都往前踏了一步,所以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趁着刘阿乘年轻又没有亲眷心腹,跟紧了步伐。听到这话,就连经历了兰亭之会的吴复生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就要跟紧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阿乘还亲身来了,由不得三人拘谨。

看了一会大海,委实无聊,刘阿乘忍受不住,直接劝三人回仇亭高家歇着,那三人如释重负,纷纷认可回到高家,吃了顿烧海鱼,刘阿乘终于向四人……当然,核心对象是高柔与刘虎子……说明了他可能要在夏末时分动身离开会稽往荆州的计划。

没错,要等到夏末才可能走,这还是快的。

但没办法的,风流已尽是风流已尽,包括郗超那里也的确在去年就收到了桓温的征辟,可真不是想走就走的,不然为啥要先结婚?而只说一个结婚,那也够麻烦的,不说别的,人家周家在建康呢,得先遣人过去让郗超的叔叔郗昙做代表去跟人家家里把事情说定,再发嫁过来,到了以后还要走流程,挑日子,邀请这边的亲朋搞仪式什么的。

实际上,目前为止的进度是郗昙刚刚给了回信,说周家同意五月发嫁,让郗超到时候亲自提前往吴兴漳浦关去接,以示诚意。

而刘阿乘此时选择告知高柔与刘虎子也在于此,五月份的时候他虽然不走,却要随着郗超一起去做迎接,到时候一来一回,了结婚事后,说不得真要走了,只怕来不及再说清楚。

正好,刘虎子也到了,便先私下说清楚。

“郗嘉宾决心已定,你也只能随行,好在桓征西那里确实是个建功立业的去处,何况咱们之前就说过,想要越过那一层去,会稽本不是什么久留之地。”晚饭后,坐在铭刻自己名字的高椅之上,高柔虽然震惊,但想了一下,却也明白对方并无多余选择,只不忘与旁听的几人做交代。“这件事情,你们听了,都只放在心里,切不许外传。”

吴、刘、高三人自然忙不迭点头一一吴复生与高衡都站着,倒是刘虎子沾了光,跟刘阿乘一起以客人身份占了那俩空出来的榻,一左一右挨着高柔。

“阿乘,你既要去桓征西那里,依着嘉宾的出身,总能帮你寻个军中前途。但若北伐,却与此事无关,总要有亲信兵马为上,不然连个人安危都难保。”高柔交代完了,这才倾身与刘乘做讨论。“你是想让阿虎直接引他正准备的那幢兵随你去吗?”

“道理如此,但现在未必合适。”刘乘明显是认真思考过的。“毕竟,上来能有什么职务谁也说不好,根本不晓得能不能庇护的住一幢兵,而荆州与京口相隔那么远,即便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职权,阿虎兄那里估计年纪也到了,说不得已经在西府那里出任了,如何让他白挨?到时候再说吧。”“也只能如此了。”高柔点头认可,顺势提醒。“其实真到了那个地步,也不必计较阿虎,阿衡年纪更小一些,只要你想,也能寻出一幢兵来助你,这样咱们铺陈的也更开一些。”

刘阿乘点了下头,这便是他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高柔能事先给句话。

其实,这也是去荆州麻烦之处的体现,你自己去了很简单,但对于京口,或者说对于已经实际上经营起来的刘-高这个北流小集团来说,总要尽量做些准备和安排的,而且也的确是需要这种承诺的。说完最关键的,气氛稍微缓和,高柔在这里,当然也不必计较三个年轻人“拘谨”了,便又说起了闲话,从兰亭石刻的进展说到卢悚声名鹊起,不少人都去请教而天师道态度暧昧什么的,又从前溪乐部被人哄抢而沈劲无能为力说到上巳节后诸位外地名士流连不返,以及会稽本地名士几次组织聚会全都不能尽兴云对此,刘阿乘表面上也言笑晏晏的,心里却给出了“兰亭集会综合征”的评价,就那天黄昏镜湖上一众名士的“兴尽悲来”、“醉生梦死”,明显是真触动了,后劲能不大吗?但还是那句话,自己已经开始准备换地图了,这关他屁事?

话题绕了一圈,高柔忽然又想起一个重要事宜,却同时想起自己妻侄之前的言语,反而不好开口。唯独既然起了这个念头,却又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干脆心一横便问:“阿乘,你自己的婚姻有计较吗?”刘阿乘当然晓得对方暗示,也晓得对方必然早从吴复生那里知道了当日黄瓜是小草的戏码,乃是明知道自己态度依然想搞联姻,反正高家跟吴家应该不缺年龄合适的女郎。

这事完全能够理解,因为这是最稳妥,也是他刘阿乘离开扬州去荆州时大家相互绑定的最有效手段。但他的态度也依旧干脆,直接在榻上相对:“不瞒世叔,我特别想娶个沈氏女,你在会稽这里,不妨帮我留意。”

和座中其余三个年轻人一样,高柔明显懵了一下,然后认真来问:“你是之前去沈家,见到过沈氏哪个女郎了吗?”

“没有。”刘阿乘随即摇头,却又将自己那一套沈家女陪嫁多,指望着靠人家嫁妆北伐的荒诞思路重申了一遍,然后又加了补充设定。“沈家现在依然是刑家,又被王胡之吊住,偏偏沈劲的思路也是在北方打开局面,那若能与之联姻,恐怕更容易得到沈家的财货支持,在北方立足。”

这可是老挡箭牌了!从刘吉利开始就无话可说,高柔又能说什么?只能胡乱点头而已。

他一开始就猜到对方应该是存了找个更好婚姻的意思,只是联姻这事委实诱惑太大,不问出来他不死心罢了。

就这样,要紧的话说完,几人也没有秉烛夜谈的意思,高柔这里一两根照明的蜡烛还是有的,但没必要,很快天彻底一黑,便各自去休息,刘阿乘理所当然去跟刘虎子一个屋子里困觉。

而到了屋子里,借着油灯,刘阿乘先爬上床榻,然后立即对着尚在脱衣服的刘虎子招手:“阿虎兄,你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刘虎子不明所以,索性他还能怕了刘阿乘这浓眉大眼的,便好奇爬上床榻来,却见到对方从身后一包夏日衣服里取出了一个长条木盒,仿佛什么宝贝一般……实际上,也的确是大宝贝。

“这是王江州当日《兰亭集序》的真迹。”刘阿乘言简意赅,说出了自己此番一定要来见刘虎子的另一个主要目的之一。“这玩意现在不能说值钱,不好计较能换多少米布,但关键时候要求人了,多少米多少钱都没用的时候,说不得会有奇效……你替我收好,谁都别告诉,高世叔也不要说,你阿爷也不要说,吉利那边也不要说,我反正告诉别人这东西丢了的……已经找人做了封装,染了黄蘖、加了浆糊、填了药材,不过你回京口后还是最好找到懂书画保存的,不要给他看,只问清楚怎么存放书画,心里明白,然后替我寻个地方好好看管着,我实在是不敢带在身上往荆州跑的。”

刘虎子依旧不明所以,这般郑重就是一副字,完全超出他的认知,好像比那几百万钱还重要一般,偏偏又没有个正经价格,但对方都这般认真了,又如何能拒绝,直接应许便是。

把这件事也安排下去,刘阿乘终于松口气。

没办法,王羲之早就酒醒了,几次撞见都专门问自己原本的字呢?

前两次说在石刻,后两次直接耍赖说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哪个名士去看石刻进展时偷走了,但王羲之明显有点不信,今日寻到刘虎子,这才算是落袋为安了。

反正找不到了,你爱咋咋地,你要觉得可惜,自己再写一副嘛,你自己的字对不对?

倒是刘虎子,见到刘阿乘放松下来,加上两人到底是那般交情经历,躺了一会,便也学高柔那般将心里忍不住的言语问了出来:“阿乘,你赚这么多钱,寻了前途,我都觉得那是你本事,虽说心里惊异,却也能想得通。只是听吴家那复生兄说,你这边动辄几十万钱、上百万钱,一次次的积累,到了几百万钱,结果你都让我搬回去,竞然不给自己留一些嘛?”

我留了有甚用?

我一个门客,吃人家喝人家的,连个坞堡都没有好不好?留下来干啥?扛身上压死自己?

不如投资到你们身上。今天高柔不就说了嘛,不行让高衡拉一杆子人去助自己,这就是几百万钱眼睛都不眨买来的东西啊。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兄弟何必分彼此。”刘阿乘在一片漆黑中叹了口气。“那日族中举族以社火送我,我便已经将你们视为一体了,你阿爷便是我阿爷,你宗亲便是我宗亲,你世交也是我世交,那边现在正缺钱帛,不给你们我给谁?”

刘虎子大为感动,复又觉得羞愧起来,因为无论是之前高世叔说要他们跟紧刘阿乘,还是今日晚间说让他带着自己正在编练的一幢兵跟着刘阿乘去荆州,他其实心里都有些难堪的,不光是因为什么去荆州远离父亲什么的,也有心里不愿意转过那个弯的意思。

自己年纪也比对方大一两岁,之前身份主从的态势也是明显的,刘阿乘就是自己的门客,如今却要反过来,哪里那么好接受。

好在阿乘是个素来懂道理的,没有趁机欺上来,反而处处优容。

而转念一想,又想到去年初见刘吉利时,自己尚为几人中的“主”,刘吉利大自己许多,只因为没有活路,要做自己门客,居然要喊自己阿虎兄,自己当时只顾得意,完全没注意阿乘当时在旁边的无奈和人家刘吉利的委屈,如今看来却是平白给人家心里扎了一根刺一般,后来刘吉利只挨着阿乘走,明明在京口也只是表面维系,委实是自己活该。

思绪如此纷乱,原本要说的话也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倒是刘乘,忽然又想起什么,主动在已经漆黑的床榻上发问:“阿虎兄,你带了多少人手过来,都可靠吗?”

我是可靠的分割线

王右军作《兰亭集序》,托原本于太祖以作石刻。

将成,太祖于曹娥江中得梦,梦中有人,身高九尺,虎鼻大口,两耳三漏,头戴勾铃,曰:“闻君得至宝,当借阅三月。”

太祖固知其所言何物,虽梦中,不欲与之。

梦中人乃笑:“我借三月,君得一生也,不然,三日而失。”

太祖思虑再三,乃将信与之。

三日后,石刻乃成,右军素不吝墨,竟当众索还原本。

太祖无奈,着人取还,惊而不见,上下翻找,反复不得,右军知太祖孤身一人在会稽,无处存放,亦无三月后,太祖过大江,忽于船上复见,乃悟大禹助己,遂坦然收于京口,传承至今日也。

一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Ps:抱歉抱歉,真睡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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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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