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辱骂

廓晋佚名第 99 / 132 章5,437 字

用完饭,雨水不减,刘乘起身告辞,王坦之、庾蕴送出门去,庾蕴还寻了一辆车子,准备送他们回京口里,却被刘乘拒绝,只要坐王坦之的车子。

于是乎,其余人蓑衣斗笠先走,刘乘拽着王坦之的手,连着刘虎子和刘阿干一起坐了车,便往京口里而去。

沿途车内几人全都无声沉默。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今日之风波已经沉寂。

然而,刚过树林,路上一直沉默刘乘忽然又攥起对方手来问:“文度兄,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何事?”王坦之一个头两个大。

刘乘一言不发,只是歪着头来看对方。

王坦之无奈,只能喟然:“你回去问你这位族兄弟便是,何必为难我,我祖母年事已高,此番回去……

“文度兄,你看他这个样子,我问他,谁能保证他愿意说话?谁又能保证他说的是实话?”刘乘指了下全程一言不发,包括之前吃饭时也一言不发,甚至一口饭都没吃的刘阿干。“这件事从根子上与你无关,你跟我说实话,我只能感激。”

“能有什么?就是那样嘛……”王坦之叹了口气,只能将事情复述一遍。

“文度兄,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竞然救了庾羲一命?”刘乘认真听完,忽然来问。

王坦之不由呼吸急促,却到底想过这个问题,便勉力来劝:“御龙,不要总是想着打打杀杀,假使我今日不在,你这兄弟跟庾家闹得不堪,你真一怒杀了庾羲,信不信逃到荆州,桓公都会要你的命?而且你今日这么多人,如何抹得干净?”

“谁告诉你我今日就要打打杀杀?”刘乘嗤笑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何不等我厮混到郗公、陶公那种地步直接唤到军中军法从事?或者送他上战场去死?退一万步,便真要弄脏手,为何不等个两三年,哪次回京口,忽然夜里奔驰个七八十里动手,再于墙上写个杀人者王赤龙,让他们都想不到是谁?我今日说你救了庾羲,乃是说到底有你在,帮他们留了体面,没有真结仇罢了。”

王坦之松了口气,就说嘛,刘阿乘不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既然有了出身,有了前途,如何还要总是喊着什么杀人不杀人?要杀人,北伐去杀人,刀口对着士族,岂不是自绝前途?

刘乘没有再理会王坦之,而是复又转向依旧面色麻木的刘阿干:“阿干兄,事情的经历我已经尽知了……你是不是觉得,今日你自家作为,殊无半分可见之处,乃是彻头彻尾,丢人丢尽不说,连一丝道理都无?庾羲根本看不起你,你也从他这里寻不到前途;虎子的幢主就是比你强,就是能照顾乡里,你就是找不到正途;你费尽心思,想在我跟前寻一点面子,结果从一开始你想的那个面子就包不住我,何况还是个假面子?

“便是你的那些道理,此时细细想来,也处处不通,好像全是别人对,你错了一般……房子就是人家的,人家不给用,你非要用;包括白日赖别人帐,却指望着我替你还……所以,你现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非但脸面,连底子也垮的一干二净,只觉这小二十年几乎是白活了,是也不是?”

王坦之在旁边只觉得尴尬欲死,偏偏这么小的车子,躲都没法躲,只能侧身扭过脸去。

刘虎子则带着一丝同情和不安来看自己这个昔日在淮上就一起走马斗殴的族兄弟,明显不忍。而刘阿干则默不作声,也没有任何表情。

刘乘沉默了片刻,忽然朝王坦之来问:“文度兄,你觉得我这兄弟道理如何?”

“什么道理?”王坦之茫然不知所问。

“就是那句话嘛,你们这些人将天底下的东西占尽了,都不愿意给我们用一用,我现在怎么忽然觉得又有点道理啊?”刘乘认真来问。“当初苏峻就是这么被他爹庾亮逼反的吧?”

王坦之只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你们果然是族兄弟吗?还是说北流都是这个心思,自己一无所有,就想着要抢别人的庄园?而且你这兄弟今日丢人现眼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关注点怎么能在这几句胡话上面?

倒是刘阿干此时闻言,眼珠稍微动了下,而刘虎子也张了下嘴,只依旧没出声。

“所以我觉得阿干你还是有一些可取之处的。”刘乘扭过头来,耐着性子对着身前之人正色来说。“其一,你武艺不错,弓在手,总有一份倚仗;其二,你便是再落魄,总还能聚拢一些人,耍赖吃个肉都晓得让那些人一起吃,所以你一声喊,还是有百八十人愿意随你冒雨来集射;其三,就是你这句话了……我今日明白告诉你,你这句话是对的,最起码我以为是对的。”

没办法的,这可不是后世搞招聘,实习期里遇到个奇葩加废物直接撵了就是,你就只有这个候选人,要么用要么不用,如此而已。

“我晓得阿乘是要维护我脸面,可这话怎么能是对的呢?”刘阿干终于干巴出声。“换作我是庄园主人,也不愿意分给别人用的。”

“那便是你将来会变得与那姓庾的一样无耻,就不该学这个。”刘乘打断对方并反问道。“我问你,你现在都穷成这样,为何还要喊那些同族子弟一起喝酒吃肉,到处混饭吃?”

“那不是我大方,是我晓得,远了去从军,近了不让别人欺负,总要拢着他们,我是要用他们。”刘阿干有气无力。

“那些士族没有用你们?!”刘乘忽然提高了音量。

王坦之心下一惊,到底是没有吭声。

“人家何时用过我们?”刘阿干倒是来反驳。

“褚衷大败,流民没有人救济,冬日间又下雪,逼的那些流民去做贼,你没有在京口四下走着抓贼维护治安吗?”刘乘继续扬声来对。“从此事上讲,这些在京口有别业的,那个不相当于用过你?而且你自家也晓得,自己的前途在军中,现在北伐的首领都是士族,你整日习武不断,拢着这些人,一心一意想给他们卖命,替他们打仗,这跟你的伴当与你有甚差别?为什么你都舍得给你伴当一块肉吃,一碗酒喝,他们却要驱逐你?”

刘阿干终于眼神活泛了一下,这话还是挺有针对性的,也简单易懂。

“刘阿干!”

然而,就在刘阿干似乎要被唤醒的时候,他对面的刘乘却不知为何,忽然莫名就发了怒气,吓了其余三人一大跳。“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讲道理,因为讲这个没意思,不如低头做事情……何况你这种人,本不值得我讲道理,京口这么多姓刘的,你是我所见最劣的一个!但今日的事情,今日你落到这个处境,非要说全是你自作自受,那我也不认!我今日就与你讲一个道理!你记清楚了!这天底下偏偏有一类人,是欠天下所有人的,那就是那些二品甲门的士族!你只要是跟他们做了纷争,那便是无理也有三分理!“你自己想想,那些士族,自己躺在建康享福,在建康还不够还要在京口置别墅,在京口置了别墅还不算,还要去会稽圈山圈海建庄园,当了官还要搬府库,还要人来夸他,走个路还有几十个刀斧奴开路,十几个妓女扶着,还要握着军权,还要家国大义的名声……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有?

“要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一个最大的一个道理,便是有阴便有阳,有出便有入,再加上一个所谓凡事必有初,什么事情都要有根子,士族享受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他们自家做的!吃的是农民辛苦耕耘来的,穿得是妇女每日织工不停来的,搬走的府库更是一县一郡百姓经年累月穷困到死无葬身之地还要挨官吏鞭打而聚集起来的……

“你不要说田地!田地都是他们仗着权势圈起来的!而他们权势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有这种蠢货,明明手里有兵,却只想着立在他家堂下,等他们扔出来一只鸭子,便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得了青睐?!“刘阿干,你不要说话,你以为我是为了开解你才说这些的吗?我就没指望过你懂这些,你自家都说了,等你有了这种别业,照样不许其他人占你的东堂集射!我说这个,是今日见到你的丑态,偏偏咱们到底是同宗,又处境类似,恨你品行低劣,怒你不知好歹之余想到我自己的憋屈,趁机骂一番罢了!“你只听着就行!”

一口气骂下来,车内早已经热的不堪,骂人的听着的,几人都在喘粗气。

最后,还是王坦之这个唯一的顶尖士族心里懂得多些,觉得刘阿乘委实不讲道理,只听着外面换了石板路,晓得到了京口里,便趁机来驳斥:“御龙,若是照你这般说,这国家早就亡了!”

“国家没有亡吗?”刘阿乘懵了一下,然后立即转移火力,当场怒斥。“天下都被你们弄亡了!何况国家?!汉时士族还没堕落,所以能有两汉四百年!而从汉末开始,士族日益堕落,所以魏未曾一统而内亡,前后不过四十年就弄出高贵乡公的破事;晋一统也不过是四十余年,便天下大坏,使神州陆沉;本朝建立也不过三十年,明明偏安一隅,却连续起了王敦之乱、苏峻之乱,都是谁搞出来的?

“还是说你以为本朝南渡后,后世不以前汉后汉一般作区分?”

“神州陆沉,肯定有内乱的缘故,可胡人……”王坦之鼓起勇气辩驳。

“胡人我需要骂吗?”刘阿乘无语至极。“胡人我去北伐杀了便是,我还要骂吗?八王之乱,诸王祸乱国家,早就化为一杯黄土了,反倒是士族日益强盛,握有名实而自肥,万事皆化为门户私计,偏偏要做事情,还摆脱不了士族,你说我要骂谁,又该骂谁?!再说了,我自教训我同宗兄弟,你插什么嘴?你再多嘴就与我滚出去淋雨!”

王坦之又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这哪来的这么多歪理,而且居然是一套一套的?照这么说,更早的秦皇汉武都该吊死了?也没见你骂皇帝!

况且这明明是自己的车!

好在救急的来了,前面车夫忽然问了一下路,刘阿干似乎也战战兢兢,赶紧探出头去做了一下指点,随着外面凉风灌进来,车里陡然一冷,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沉闷了,但也无一人再开口。

又过了片刻,车子停在了刘阿干家门口,刘阿乘率先跳下去,径直入内,刘虎子和刘阿干也都各自凛然,低着头跳下来跟进去……也没人请王坦之进去坐一坐的。

而王文度也不敢多待,只让穿着蓑衣的车夫赶紧将车回去。

却又在路上忍不住想,当年谢奕发疯骂自己阿爷的时候,阿爷躲在墙角面壁不语,是不是就是今日这个样子?自己这性格也算是父子相传吧?

然而,这事不敢找自家阿爷求证是一回事,关键是人谢奕什么身份,你刘阿乘什么身份?这也不能引以为傲吧?

且不说王坦之如何想到他阿爷的人生名场面,只说刘乘这边入得室内,见到刘迎公和他长子,却是丝毫不留面子,劈头盖脸将刘阿干今日干的蠢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刘阿干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有所经历的缘故,还是刚刚被刘阿乘发脾气吓到了,竟然一声不吭,坐在一旁全盘默认。

这刘迎公原本因为上午的重礼而惊喜,又因为大儿子告知小儿子冒雨聚众耍横而担忧,如今又被当面讲出这番经历来,自是一波三折,羞愤之余,更担心惹怒庾氏,不能在京口立足,还心疼自己儿子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小子与迎公说实话吧。”此时已经恢复了理性,但也失去了耐心的刘阿乘直接摊了牌。“我这次过来,本来就是听说阿干兄弟整日厮混没个正事,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用,若是得用,就把他带到荆州做个劲卒,能保他一个幢主的起家位置……没想到他现在这么混,又不想用他了……偏偏这次他因为我过来才惹出来这种事情,只怕我一走,名声传开,便是庾家不做追究,也无人敢再用他。所以,到底是同宗兄弟,还是让他跟我去荆州吧!”

刘阿干本人默不作声,低头以对。

“那就去荆州嘛……”刘阿干的兄长立即点头,并来劝自己老父。“阿爷,不能这么惯着阿干了,阿乘现在是真的发达,能跟庾太尉的儿子并席而坐,而且上来就许了阿干幢主的位置,之前咱们花了那么多钱,不就是想给他求个幢主吗?我晓得你心疼阿干,不舍得他远行,可你看他如今惹祸的样子,留下来只会愈糟,不说牵累家里人,只他本人都要遭横祸的。”

刘迎公明显犹豫,过了许久,方才艰难开口,却只是来问刘乘:“阿乘……御龙,咱们本没有多少交情,但请你念在我是同宗长辈的份上,跟我说句实话,去荆州到底是好是坏?”

“迎公是问什么的好坏?”刘乘反问回来。

“一则性命,二则前途。”刘迎公似乎也定了决心。

“那我也不谁骗长辈。”刘乘坦然道。“只跟他去西府或者北府做幢主来比较,去荆州坏掉性命的可能要小一些,这是因为桓大征西确实比这边的贵人更会打仗……但迎公你见多识广,应该也知道,既然上阵,这个可能只能少一些多一些,没人能做保证,真一根流矢飞过来时,谁能管得住?

“至于说前途,我更不能瞒你,若以三五年看,去荆州好一些,但若以一辈子来讲,能厮混到北府、西府,才是长久之计,这是因为北府、西府里都是淮上出身的流民帅,大家相互擡举,能够联结一体,而到了荆州,便只能依靠我,我升上去,自然能擡举他,我没了说法,他就只能蹉跎,或者干脆回到这边重来!”“那我是想让他跟你去的。”孰料,听完这话,刘迎公反而迫不及待应许,同时又来看自己幼子。“阿干,你怎么说?”

“我愿意去。”刘阿干依旧低着头,却语气干脆了不少。

“我会让阿虎给你送钱帛过来,你按照一幢的人手先招人……”刘乘说完这话,朝刘迎公一礼,直接起身回去休息了。

无喜无忧。

当夜无言,翌日,雨水依旧淅沥,刘乘和刘虎子带着伴当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缓缓踏上归途。走了一阵子,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刘虎子便来打趣道:“一波三折,到底是阴差阳错把事情办成了,也亏得刘阿干知耻后勇。”

“知耻后勇个屁!一波三折更是胡扯!他也配说知耻后勇?”刘阿乘闻言忍不住在斗笠下爆了粗口。“你信不信,若是他早晓得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一开始便跟我走了!最后愿意跟我走,也不过是终于晓得我现在是攀到什么份上去了!若是他能多读点书,知道什么叫个清流浊流,上来一问,哪里有后来跑人家庄园里那些事?这家人败落这么快,包括当日吉利跟他们掰扯起来,如今看来,怕还真是这家人自己的责任多一此!

刘虎子见到刘乘气还没消,自然有些尴尬……而且他现在也不明白,昨日车上,刘乘为什么忽然发那么大脾气。

实际上,他就没见过刘乘发脾气,所以竟也被吓住了。

“阿虎……多读书吧!”刘乘见状,也只能这般说。“不指望你能读个博士,最起码读个吴下阿蒙出来,省的两眼瞎。”

刘虎子只能哎哎。

一我是只能哎哎的分割线一

太祖自北归,持戈而立,嗬斥四面,俱言士族堕落误国之论,至痛切处,以戈刃捶地,地为之裂,百僚肝胆沮丧,几不得立。独谢安、王坦之坦然自若。及散,众皆惶然问计于二者,安勉力安抚,劝众暂避锋芒,保存性命为上。坦之则曰:“吾亦无计,唯与刘御龙少年相知,早得此类辱骂,故状若无事。”一一《世说新语》.雅量第六

PS:

继续向下阅读
廓晋
99/132
书详情
廓晋 共 132 章
1 / 2 书籍详情
第1章 天胡开局第2章 织屩之徒第3章 中流挥桨第4章 召见第5章 京口第6章 安石第7章 穷蹙(上)第8章 穷蹙(下)第9章 屯将(上)第10章 屯将(下)第11章 捕鱼为业第12章 勃勃生机第13章 秋风第14章 冬衣第15章 射虎第16章 梦想(上)第17章 梦想(下)第18章 分布第19章 北固山(上)第20章 北固山(中)第21章 北固山(下)第22章 分道(上)第23章 分道(中)第24章 分道(下)第25章 立足第26章 官府第27章 妒忌第28章 建康第29章 生意第30章 合力第31章 大雅第32章 梁祝第33章 奴客第34章 劝归第35章 因风起(上)第36章 因风起(下)第37章 社火第1章 吴兴第2章 祛病第3章 会稽第4章 嘉宾第5章 标本第6章 羲之第7章 褉事第8章 过年第9章 世叔第10章 永和六年第11章 黄瓜第12章 琐碎上架感言第13章 群贤毕至第51章 群贤还在毕至第52章 会杀人第53章 割舍第54章 上巳(上)第55章 上巳(中)第56章 上巳(下)第57章 流觞第58章 镜水第59章 马头(上)第60章 马头(中)第61章 马头(下)第62章 羁绊第63章 江陵第63章 江陵第64章 栖霞第65章 征辟(上)(为书友梦中仗剑天涯孩子出生送祝福)第66章 征辟(中)第67章 征辟(下)第68章 都令史第69章 奔走第70章 幕下第71章 汇报第72章 藕汤第73章 鸡子第74章 白羊(上)第75章 白羊(中)第76章 白羊(下)第77章 项目第78章 不急(上)第79章 不急(中)第80章 不急(下)第81章 急了第82章 安逸第83章 射柳(上)第84章 射柳(下)第85章 射柳(续)第86章 执射赋诗(上)第87章 执射赋诗(下)第88章 归去来兮第89章 贤王第90章 入室第91章 范汪第92章 登石头第93章 馎饦第94章 寒具第95章 京口诸刘第96章 矢的第97章 辱骂第98章 伸张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