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群贤毕至

廓晋佚名第 51 / 132 章6,352 字

第50章 群贤毕至

眼见着谢安不说话,王羲之只能自家无奈来对自己妻侄:「嘉宾,不就是一个庶务上的任用吗?又不是不许,你何必为此攀扯到你表弟的婚姻呢?王谢之间的婚姻,难道要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弦易辙?你这番言语,只是徒劳让大家不开心而已。」

郗嘉宾便要言语。

而王羲之却摆手制止,复又来看谢安:「安石,人都是你推荐的,又只是一个庶务上的任用,琐碎不琐碎,有什么相干,非要扯出来让嘉宾这个二次来推荐的人难堪?而且不止是这刘阿乘一个人,今日这一次,你怎么老是动不动给人做计较,好好的事情非要让大家都烦躁?便是嘉宾,我怎么记得你们二人也不是第一次这般计较了呢?为什么呀?」

他倒是也晓得这俩人素来不对付,而且责任未必全在郗超身上。

谢安此时愈发尴尬。

他为啥老是跟其他人不对付,不就是看别人蠢、别人老实,他常常控制不住那种鄙夷吗?

这事吧,其实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就连王羲之也经常被他这么搞,毕竟名士做派嘛,图的就是这个尖锐感,所谓我能怼你,你怼不回来。而且这种行为有现实基础的,因为现在的名士靠的就是玄学清谈,主流活动就是搞辩论,要的就是嘴上快活。

这种情况下,郗惜这种庸人,刘阿乘这种身份低下的人,天然就成了他们这种高端名士嘴上快活的对象,而若是这些被快活的对象老于世故的话,只怕本人听了还要笑嘻嘻的。只是呢,偏偏郗惜有个聪明儿子,看到亲爹动辄被人嘲讽,包括这次刘阿乘是他推荐的人,能忍住不给你怼回来吗?

照理说,这个胜负也没什么,没点厚脸皮还要不要在会稽混了?要的就是上午对嘲,下午一起喝的坦胸露乳。

这才是我东山做派。

只是谢安跟郗超之间有两个小问题,一个是郗超年纪小,在他冒头之前那几年,除了一个孙绰,谢安在会稽这里是随便怼人的,所谓只有他怼人的份,没有别人回嘴的份,包括王羲之面对他也天天生闷气,所以郗超这两年,或者说就是去年开始一冒头,他有些不适应;另外一个还是郗超年纪小,无论如何,你跟一个年龄是自己一半的少年后辈计较,赢了不算赢,输了加倍。

而且小孩子有时候还没轻没重。

就好像这一次,直接捅到肺管子上了,弄得王谢婚姻上去了,士族联姻,还是王谢之间的联姻是士族生存之根本要务,能轻易动摇吗?

所以你怎么办,要计较吗?计较的话今日这破事算谁的责任?

能是人家郗嘉宾的吗?

他还是个孩子好不好?

想到这里,谢安也觉得无趣,自己为啥嘴贱非得来那一句啊,便也只能点头:「江州说的对,是我不识体统,总跟小辈计较,今日是自取其辱了————至于道韫,她一个闺阁女郎,不知天高地远,确实不该擅自评论他人。」

王羲之闻言,复又来看郗超。

后者听到谢安难得认怂,终于也消了气,昂然拱手:「如此,我就让刘阿乘与卢悚来统筹此事?」

王羲之无奈点头。

听到这话,谢安心中微动,他之前只想着刘阿乘,没想什么卢悚,怎么现在听来这个名字也有几分熟悉————好像京口那里也有个卢上师?还给自家柴火画符来着。

那个银霜炭是不是也是他家的?

莫非是刘阿乘一伙的?

但刚刚吃了一次大亏,谢安石一个字都不敢多吭声,反而格外贴心:「是我搅得江州烦躁,既是难得风流大会,我来与江州拟定名单,以作赔罪。」

说着,便旁若无人,开始与王羲之对着会稽内外名士进行大点兵。

郗超侧耳偷听了一下,见包括王玄之在内,几人讨论不出自己这边之前讨论的范畴,便也放心出来了。

而刚出得堂门,便往后院去见姑母,结果一回头,正见到王凝之跟在自己身后,便也有些尴尬:「叔平怎么不去与谢东山他们做名单,反而出来了?」

这话说完,郗超自己都亏心。

王凝之跟上来,低声相询:「嘉宾,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所以刚刚才那般说?」

我听到个屁!我是今天才听到这名字的好不好?

郗超心中无力,面色不改:「没有的事情————只不过是看到谢东山那个做派,以今度古,想当然耳。」

王凝之闻言,既有些放松又有些混乱,想当然耳他知道啥意思,就是瞎编的嘛。可以今度古是怎么回事?你最多是以叔度侄啊!

郗嘉宾可不在乎对方没听懂这个孔融嘲讽曹氏父子生活作风的梗,见对方不纠缠了,也就匆匆去见了姑母,说了些话后便转出去找刘阿乘,然后又一起回剡县庄园了。

回家见到亲爹,自然不说这次冲突,只将王羲之想搞私禊,自己建议让卢悚卢上师搞一个公私合禊的方案说了一遍,就连推荐刘阿乘负责庶务的事情都推给了谢安。

反正你找谢安验证一下吧————你们这种级别的人,需要验证吗?而且阿爷你不怕被谢安嘲讽?

郗愔闻得王羲之和谢安都已经开始讨论邀请人了,当然晓得此事再无话可说,只是担心公私合禊的话会影响福报的效果,还担心卢上师辛苦,需要临时设置典仪什么。

卢悚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装,只是一力担之,连连保证,如若事成,必有福报加于郗氏全家云云,而自己若能承担公禊,为国家和北伐祈福,他也甘愿辛苦。

对此,郗惜连连感慨于对方高风亮节之余,到底是被那些南方本土的天师道上师们以及灵媒们驯化过的,当场取了钥匙,让典计从钱库先取出个百万钱来给刘阿乘,让他替卢上师做前期准备。

饶是刘阿乘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一想到自己那边辛辛苦苦半日砍得一担杂柴五十斤换得五升米十几个钱就能养活一户三四口流民一日,还是忍不住头晕目眩。

当然,不管如何,只以几人计划的这次禊事而言,到底算是进展顺利。

毕竟,最关键的一步迈过去了,也就是会稽士人领袖王羲之同意了方案,而家里堆了不知道多少钱的郗临海也将第一阶段的钱给批出来了。

到这份上,于刘阿乘这种就冲着人家的名和利来的人而言,已经成功一半了好不好。

哪怕明天下雹子,这禊事做不成,自家不能列名其上,那也拿到钱了啊!

出得门来,跟着郗超随郗府典计去取完钱,百万钱,说实话,体积不大,但极重,装了几十个专门的大箱子才让奴客们擡出来,摆在刘阿乘院子里满满当当。

这个时候,有些头晕目眩的刘阿乘终于没忍住来问身侧一直侧目来看自己的郗超:「嘉宾,我之前晓得你家有钱,却未曾进过这个钱库,你告诉我,就你家这个钱库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估计四五千万总是有的。」郗超想了一下,给出答复。

「我能说句话吗?」刘阿乘想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尽管说来。」郗超竟然还有些期待。

「以你家的家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刘阿乘是真的不理解。「有这个钱,直接拿出去安抚北府军的上下军官多好?不给北府军,拿出去给京口流民也行。便实在是觉得那些人低贱,没必要经营,或者担心别人说你们邀买人心,那就在这会稽,来个穷困的名士,给他盖个房子,或者主动一些,隔三差五就自家来做一场这种禊事,花钱让所有名士都开心也行啊————便是退到最后最后,真就是要求财,那也该拿出去认真经营起来,用来置办工坊、商肆,用来开垦、开拓,最起码把钱变活,也不至于扔在库房里几千万钱生锈,只有道士来才能拿吧?」

郗超负着手笑了笑:「阿乘啊,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可钥匙在我阿爷腰中,父子之间,我能————」

话到这里,郗嘉宾忽然失态,甚至有点咬牙切齿:「阿乘你看着吧,总有一日,我要把这几千万钱全给他扔出去!让他心疼个十年八年缓不过来!」

刘阿乘吓了一大跳,却也无话可说。

这对父子,相爱相杀的————连一句「生当此父,如之奈何」都说不出口,只能咬牙切齿憋回去。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

只说接下来进入二月,会稽这里又偏南,自然是春日转暖,花开树绿,而刘阿乘与卢阿悚的准备工程也随之大起。

先找兰亭,一问就出来了,就在镜湖西南侧,会稽山西部余脉下,是个汉时正经的「亭」,找到兰亭,剩下的就好办了,流筋曲水不是什么大工程,围了一个好地方,刘阿乘直接让人造了个新回廊。

然后顺着兰亭往镜湖那里找视野开阔的地方,堆台子、布置场地啥的。

所有材料都是从山阴城采购的,顺着镜湖直接运过来,所有人工本来是可以就地雇佣的,但刘阿乘只雇佣了一半当地人和山阴城内专业的工匠,剩下的全用郗家庄园里的奴客,却私下按照雇工的价格给这些人发钱。

这才几个钱啊!

给这些挖坑搭台子的奴客和雇工们一天三十个钱,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争着来做——据相熟的郗府管事说,那边奴客们都在争夺来这边做工的机会,甚至还闹出打架和贿赂管事的事情。

没办法,刘阿乘只能给这七八个管事各自发了五百钱,提醒他们真闹出事来,无论是打伤打死还是贿赂的事发,郗嘉宾都要动家法的。

最大一笔开销是找徐上师雇佣典礼当天充面子的天师道道众,其实徐上师那里大家还是说得来的,相互称兄道弟的没有停,也没有趁机敲诈勒索啥的,就是市价,要了二十万钱,然后做了保证,到时候会有两百个道中戴着绛色帐头去当人形木偶站台。

大约过了十来天吧,事情其实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也就是回廊还需要时间————真的全都准备好了,连给杜明师的客人身份邀请都在郗超的操作下发出去了,就没什么事了。

但钱还剩四十万。

于是刘阿乘决定邀请王江州、郗临海带着最近已经很热闹的山阴城里的几位名士一起过来视察一下工程,好要第二阶段的预算一人家谢家出游,都要百四布做帷幕,咱们这规模,不得来个四五百匹的,尤其是上午公禊还要染色的,花红柳绿的才好看。

当然,这个布刘阿乘其实已经买好了的,在仇亭当地收买的,却放在仇亭没拿过来。

就是那种最基础的麻布,看质量,好的一百五十钱一匹,差的一百钱一匹,四五百匹,加一两百匹染色的,也才十万钱不到,仇亭那边老百姓很高兴的,因为刘阿乘给了每匹十钱左右的溢价。

收到视察邀请,王羲之、郗惜两位发起者,还有最近恰好在山阴盘桓的高柔,以及之前收到聚会邀请,从萧山别院回来的许询一家,包括腿脚非常利索,嗅觉也很发达的会稽郡中两位僧人,也就是最近两年一直在斗法的僧支道林与僧于法开,竟然也要提前打前站。

而僧支道林既然要来,真好友谢安石那自然也要来看一看,谢安石一来,东边那几位估计也要来。

二月十四,距离上巳节还早着,还差着二期工程呢,山阴城内就已经群贤毕至了。

等到当日,这些人浩浩荡荡,明明从王羲之家里到这个地方不过就是十里,十里整的水路,还是镜湖这种完全没有逆流可言的水路,这群人愣是坐了七八艘船,折腾到正午,才赶到地方。

总不能是人家船奴嫌累不愿意给你们撑船吧?

不过不管如何了,人是到了,群贤毕至了!

而且大家都很满意,连谢安见了都很震惊,这才几天啊?中间好像还下了场雨,竟然已经大略规整,安排的也好,那流觞曲水的曲水已经能用了,而且还布置了曲廊,到时候就算下雨都不耽误。

这刘阿乘竟然真有些本事。

这还要什么新工程?

当然要的,刘阿乘主动上前介绍,还要大量的帷帐,还要花卉布置,还要器物准备,甚至还要运一块天然的大石头来,方便王江州写信,大家签名。

甚至还准备了工匠立碑记录,到时候王江州写好,交给他就行,一切他来负责。

这还只是下午流筋曲水的私禊,上午的公禊还要准备上百道人的器物,划船争赛也要动员附近村落庄园什么的。

群贤听得头头是道————肯定有人听出来里面有点虚,但是不要紧,要么不在乎,要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王江州满意,郗临海满意,既满意现在的进度,也期待刘阿乘口头描述的盛景。

那就追加二期工程嘛,郗惜一挥手,再取两百万钱出来,尤其不能苛待了那些道人与仙乐演奏者。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很完美了,但可能是太完美了,再加上王羲之确实厚道,其人忽然招手,第一次跟刘阿乘主动说话:「阿乘是吧,你是今年刚从北面来的?」

这就是要当着群贤的面做个认证了,刘阿乘当然毫不迟疑,立即上前行礼,然后便要自我介绍。

「阿乘是我家世交,出身彭城刘氏,他祖父景公曾为济北太守,他本人则是个才思敏捷、聪慧认真的后辈。」当然,高世叔在这里呢,直接笑吟吟接口,复又转为语调深沉。「只是可惜,此番南下,尽遭流离,孤身一人半路上才寻到同宗,幸亏安石慧眼识珠,多有救济,又推荐给郗临海,才能让我们叔侄异地相逢。」

听说又是个北流单家,门第又是极差的那种,还在这里当包工头干庶务,在场名士自然全都不屑,只是既然王羲之开了口、谢安做了推荐,又是如今郗惜门下,高柔还这般舍下脸来介绍,大家免不了敷衍哈哈一番。

唯独僧支道林,闻得这个出身经历,又见到眼前这番工程,晓得是个人物,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先警惕三分。

当然,众人不可能知道个别人的想法,刘阿乘也不在意这些人想什么,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甚至比预想中要好。

果然,王羲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侧的谢安与远端的郗超,想起那日的事情,决定好人做到底,便继续正色来问:「阿乘,你既从北方来,见到如今江左风流,不知道可有计较?」

这就很给面子了,堪称恩义的那种!

甚至说句极端的话,以二人的身份、年龄、辈分啥的,你当场跪下来磕一个都不算过。

然而,这北流少年思考片刻,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肃然以对:「不瞒江州,小子其实有些不太适应————尤其是见到江左多尚清谈,诸名士执尾、品香茗,玄而又玄,轻易一日一夜。而北方正值崩乱,百姓动辄死伤流离以十万、百万计,我本人也经历刀兵,自己编草屦才能逃亡千里,来到江左,又遇到京口—建康那里纷乱,无人救济,穷饿冻馁。尤其是年前一场雪下来,亲眼见名士欢呼震庭,赋诗以应盛景,而北来流民则蜷缩路侧如犬,更是震动。

「江州问小子有没有计较,不瞒江州,确实有两个计较————一则不解江左名士清谈,不愿北顾分毫;二则指望自家早日能有些成就,这样,或许能将来参与北伐,救北方千万黎庶于倒悬之苦————便是没有机会北伐,救不得北方黎庶,也要救济一下京口的北流百姓,让他们冬日有间屋子,不至于望雪生恨。」

话到这里,工地上这些群贤之侧虽然称不上鸦雀无声,却也都有些眼神飘忽,连谢安都反应过来什么,在那里用木屐蹭泥,尘尾都藏到身后去了。

好在,刘阿乘还是给了面子,继续言道:「这也是我自请为此庶务的缘故,相较于那些人,江州与诸位会稽贤达虽然远在后方,却还是愿意为国家祈福,愿意为北伐大业而努力弥合朝堂分歧,这就是我所敬服诸位贤达的缘故了,所以才要努力为诸位贤达效力。」

说着,拱手再礼,方才退到一边。

他这番话,倒不是要故意刺挠谁,而是说,你既然要立足于江左,哪怕是列名为最低等的名士,那也要自己的明确政见与表达,而且最好不要朝三暮四,不要不符合你的人设。

身份经历在这里,搞坞堡那也得说我是为了北伐啊!

更何况,事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他刘阿乘难道真要缩在这会稽当一辈子掮客跟包工头,赚点钱就算了?那场雪后的感慨,难道不是出于真心?

坦坦荡荡的说出来自己的真实看法,甭管别人认不认烦不烦的,才有可能汇集到可用之人或者说是同列同志,将来真到了一定份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会有号召力。

刘阿乘最后转圜恭维的一段话说完,气氛稍微回转了一点。

不过,王羲之倒是真有些感慨了,其人扭头看向他觉得唯一可以认真讨论此事的谢安,并指向身后会稽山来言:「我真没想到北方这么艰难,安石,当年夏禹勤王治水,胼手胼足,文王想着天下动乱,宵衣旰食————如今正如这阿乘所言,北方那么苦,我们也该有些心思才对。而整日清谈,耽误庶务,这并不合时宜,于本朝而言,更显荒唐。」

已经被刺挠到极致却又因为两个他都烦躁和警惕的少年全在场而全盘忍下的谢安这次总算找到发泄口了,直接对着身侧王羲之来喷:「秦国倒是不清谈,还任用了商鞅变法,整日做庶务,怎么二世就亡了?国家现在只剩半壁江山是不错,可现在的局势,难道是咱们几位清谈两场搞出来的?」

喷完就后悔了。

我是群贤毕至的分割线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太祖高皇帝————至山阴,与众名士会。

王右军问:「卿自北来,见江左风流,可有得?」

太祖喟然曰:「北方板荡,黎庶生死流离动辄百万计,稍有至于江左者,亦穷困冻饿,难求一舍,今见江左风流,清谈辩论,玄而又玄,固知风流矣。」

王右军赧然避席,遂应太祖之倡,召会稽名士会于兰亭,以图调解荆扬,倾力北伐。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一定好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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