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执射赋诗(下)

廓晋佚名第 89 / 132 章6,573 字

“此诗二流不足。”

手持一柄最近流行绛色座尾的孙盛开篇明义,对刘乘的诗与行为做出了恳切评价。“七言诗先天不足,不能凝神,而刘御龙此番《咏柳》,只讲春柳之风貌,没有提及自然道德,甚至有滑落黄瓜小草之嫌,距离玄言之缥缈逍遥,那就更远了,这也正是先天不足的痼疾所发。不过,他能执射赋诗,五箭中柳,从容吟诵,可称雅量第一。”

大家都很信服,觉得孙安国不愧是荆州这边的侨族文化领袖,不愧是当世文宗孙兴公的大哥,这评价就很有水平,写诗就得写玄言诗才够档次!

旁边桓温听了,心里也颇以为然,诗确实不咋地,跟送自己的那个一样,流俗了!但是那个一边射柳树一边赋诗的劲算是对头了,有自己当年趁别人睡觉拿弹弓打人的三分风采了。

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桓大征西反而没有附和,甚至有了别的心思。

原因再简单不过,孙盛竟然是不赞成他武昌大阅兵的。

这件事让桓温既气愤又无奈……这可是跟着自己去打蜀地,真正刀枪里滚出来的亲信,郗超到来之前,包括现在也算是自己这边的侨族领袖人物。结果呢?伐蜀的时候他就舍得拚命,自己也能投桃报李,给他弄县侯,爵位是仅次于自己这个公爵的,结果一转头,建康那边欺负过来了,他却要自己忍让?是自己要主动进军下游吗?分明是见到自己伐蜀成功,有资格跟下游并立后,司马昱个混蛋推着殷浩主动跟自己对擂好不好?怎么反而搞得好像自己真要学王敦一样?

可偏偏为了大局和前途计,又不能真的撕破脸,否则真把侨族都推到下游去了,到时候难道要单靠荆州人去掀翻整个天下?自己到底也是侨族,也是下游出生,少年在建康、青年在京口厮混的,真到了那个时候,荆州人怕是也要把自己掀翻的。

所以,原定方略是没问题的,陈兵武昌,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顺流而下,而是借势威吓,反向达成与下游的和解,这才能解开套索去北伐。

至于孙盛这些人,只能忍让!

但还是不免越想越可惜,袁阿羊啊袁阿羊,你怎么死的这么早?

郗嘉宾啊郗嘉宾,你怎么还这么小?!

那刘御龙整日劝自己北伐,北伐,自己难道不想早点北伐吗?

后方不稳啊!

孙盛自然不晓得桓温此时因为他点评一首诗就莫名想了这么多,或者说,他还不明白,几日前两人私下相谈后,已经让这位荆州之主起了嫌隙之心,结果就是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让如今已经成势,尤其是今天意识到自己地位其实颇为稳固的桓温感到不舒服。

当然,孙盛不晓得,其余人更不晓得,大家依旧在称赞孙安国点评的好,点评的妙,这份点评本身雅量第一,听得一旁桓温更加觉得难受。

也就是这个时候,事情的另一个主角刘乘忽然牵着一个小孩子走上来了。

桓温随即拍案大笑:“御龙,大家都说你诗才不足,但执射赋诗,雅量非常,可当集射第一!”“雅量非常,如何夺人家童子的第一?”刘乘也笑。“明公,我给你带了一位内刀朱童子,这才是今日集射少年第一。”

桓温闻言大为惊异:“这是谁家小郎君,压得过你们这么多人?”

刘乘赶紧将朱序来历细细说了一遍,桓温自然大喜,当即就承认朱序第一,并解开玉佩给他以作奖赏,这还不算,就好像当年苏峻抱荀羡一样还将对方抱在怀中,然后继续接见文武。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子,集射也完成了,私下接见也差不多了,文武、幕属、地方官吏将领蛮主们也交流的差不多了,甲士们也领了赏赐,先回到纪南城休整了,只留下骑士们维持基本安全。

完全可以说,气氛终于调和的上佳。

于是便开始起大宴会,同时准备赋诗。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情就跟刘乘没有任何关系了……一来,从现在往后的流程,就是正常的幕府每季大团建的正常流程,无外乎今天人多一点而已;二来,接下来唯一要准备的赋诗环节,他也已经抄了,爱咋咋,先天不足就先天不足,反正执射赋诗换了个雅量非常,已经过瘾了。

包括拍马屁给桓温送的小抄,反正已经给了,他爱抄抄,不抄就不抄。

现在他刘阿乘就可以宣布,这个项目自己已经完成了,提前撒花,没毛病!

地上,数百张桌案被摆成了一个四方形,桓温独居北面。

其人左手面也就是东侧,数排桌案全都是其征西大将军府与荆州刺史府的幕属,包括桓歆、朱序这些没有官职的贵族子弟们也都落在这边末尾,而稍微弯向北面的四个排头席位则依次属于孙盛、郗超、罗含、习凿齿这四位。

至于某人的都令史座位则在第一列第十八席,仅次于长史、司马、诸位曹掾、资历参军、从事中郎,以及担任过曹掾的却转到荆州刺史府的那几位。若是将来桓温真成就帝业,开创新朝,他又能活下去的话,孬好能再越过去几位,混个桓公三十六神将什么的,放在后世高端游戏里,也要捏着鼻子给个政治、谋略过七十的数据,定位成能上手的谋士那种。

可能还要给个《通俗三国演义》的宝物给加五点谋略。

右手面,也就是西面,数排桌案都是各郡郡守、各位将军以及几位势力颇大的蛮主,为首者赫然是今天没怎么吭声的桓秘、桓冲两兄弟。

桓虔虽然没有将军号什么的,但到底姓桓,竟然跟刘乘坐了个正对面。

至于南面,则密密麻麻摆了许多桌案,全都是今日参赛却没有将军号的军中中坚,只按照军中阶级和年龄排序落座。

众人先饮酒,饮了两轮,气氛正佳,孙盛便站起身来,按照日常流程,建议赋诗。

此乃题中应有之义,大家也早有准备,自然纷纷赞同,于是又上纸笔,东西两边自然都要给,蛮主和部分将军推辞就收回来,然后再问一问南面那些军将可有愿意作诗的?

你还别说,真有人索要了纸笔,薛珍就要了一份……他不会作诗,但他会抄诗,前几天傅洪就给他弄了一个简单敷衍四言五句玄言诗,让他背熟了,今日好抄。

不是为了扬名,而是要告诉桓温,我认得字,不是纯粹武夫!您老人家记得提拔!

实际上,还没交上去呢,桓温已经诧异,并让已经摆手拒绝纸笔的刘阿乘去记录那几个索要纸笔的军官,并且还要他们今日射柳的具体表现成绩了。

刘乘乐得做这种闲事,趁着其他人开始写诗,他自去做统计和画表格,还将薛珍摆在第一个。等回来的时候,这边已经有人开始念诗了,然后孙盛、罗含两位便坐在那里点评。酒席次序也已经有些混乱了,很多人直接带着诗来到孙盛、罗含二人案前排队。

见此形状,刘乘只好从后面绕过去,结果路过郗超那里时,直接一个趣趄,差点摔倒,回头一看,却见到郗嘉宾正假装捡筷子,趁机拽着自己的裤腿,然后微微一擡头,朝桓温那边努了下嘴,这才装若无事重新坐好。

刘乘看的清楚,却见桓温正眯着眼睛来看那些乱了宴席次序正挤在孙盛跟前的文武,也是瞬间醒悟过来怎么回事一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整日跟桓温厮混到只隔了一个院子的直接幕属难道还不知道一些事情吗?

甚至,刘乘今天送的诗,也是有点私人想法的。

一念至此,其人却只是拍了拍郗超肩膀,然后默不作声转过去,等来到桓温身侧,将临时写的表格递上,眼见这位征西大将军直接收到怀中,便无奈提醒:“明公,嘉宾让我提醒你,今日事已经极好极盛大,没必要情绪外露,平白将咱们幕府内里的情况袒露出来,尤其是那些外镇军将、太守都在看着呢。”桓温一愣,旋即醒悟,晓得是自己喝多了失态,把不妥当的表情直接露出来了,便赶紧摆手,却还是觉得不爽利,只忽然想起什么,复又低声做吩咐:“我记得上午射柳时有人的马磕了膝盖,直接瘸了?”“是。”刘乘想了一下,立即点头。“江夏那边一位幢主摔了,但人没大事。”

“可惜,战马这个东西一旦坏了腿,便注定没有性命,你去一趟,看看那马有没有被处置,没有的话,给我牵过来,然后在就在上给我楔个桩子。”桓温即刻再行吩咐。

刘乘略显诧异,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但还是要做提醒,以尽本分:“明公,这样会吓到一些人的。”

“无妨。”桓温眯起眼睛,捏着自己的红胡子叹气道。“若是大家上下一心,又能吓到谁?”“明公,欲成大事,含污纳垢,本属寻常。”刘乘继续来劝。

“我当然晓得这个道理,可今日大集会是为什么而起?”桓温明显不耐。“若按照咱们的设计,暑气一消就要开始全军动员,在那之前,还要先几个月做人员升黜、物资调配,难得的机会,正好对咱们内里表明心迹!你尽管按照吩咐去做便是!”

刘乘无奈,只能依言而行,亲自吩咐人打桩,又亲自去下方还在等待的甲骑那里找那匹伤马,须臾寻到,便和几个黑衣宿卫一起赶上来,系在桩子上,还不忘将临时从下方带来的一柄长兵递给不明所以的桓虔。

而从血淋淋的伤马被牵上来以后,原本喧嚷热闹的地宴会之处,便开始逐渐安静下来,一开始是正在宴饮的宴会场南侧众人,然后慢慢的传染到北面,等到那群点评诗歌的人发现声音只剩自己之后,也很快沉默下来,并在注意到跪在那里的伤马后惊惶不解。

“诸君,诸君。”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何时重新摸到那副角弓的征西大将军桓温缓缓站起身来,扬声宣告,惊得那些人赶紧蹿回座位,敛容以对。“今日,尔等射柳之勇健,吟诗之风流,我已经尽数得见,事到如今,怎么能不执射赋诗,与大家相和呢?”

如果说那些军中中层和地方官吏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以为这是预备好的环节,那幕属中的亲近人士却隐约察觉到不对了,继而愈发不敢多言。

倒是桓冲,虽然大略意识到自己兄长要做什么,并且以此想要表达什么,反而赶紧起身:“大将军,你已经醉酒,请暂且吟诗,末将愿为代射!”

“我虽年逾四旬,犹可上阵杀敌,何须代射?”桓温冷冷瞪了自己幼弟一眼,然后擡手挽弓,直接一箭射中那跪马脖颈。

结果射的仓促,那马匹嘶鸣一声,血水四溅,却一时不死,哀嚎愈甚。

此时桓虔再蠢,也已经醒悟,赶紧跳出来,一矛了结那马。

伤马既亡,场上终于安静,桓温手持角弓,带着醉意四下来看,目光所至,不少原本就被惊吓到的士人纷纷低头,而这个时候,这位征西大将军忽然发笑,继而换手持角弓举天,放声吟诵: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吟诵至此,声音已经激烈到尖细到变形的地步,却又忽然一转,将角弓弃置在地,转而缓声慢吟:“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吟诵完毕,其人到底心不能平,竟直接转向孙盛:“安国,此诗如何?”

孙盛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针对自己,或者说针对自己在内某一类人的警告与表态,而现在又直接问到当面,如何能忍?本能便要张口做驳斥,但他此时脑中已经纷乱,竞怯懦不敢答。

毕竟,他闻得此诗,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马血和粗粝之感,难道要他给什么好评价?可如果给了坏评价,岂不是要和对方撕破脸?这跟打仗的勇气可不是一回事。而给好评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嘴说好啊?

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就在这时候,孙盛后面一人忽然从独坐之案上起身,赫然是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郗超,其人从容一礼,继而浑若无事,扬声做评:“桓公此诗,属下以为可重天下,倾江山!”

桓温大喜,立即擡手:“嘉宾怎么说?”

“众所周知,战马性烈,一旦腿折,几乎不能存活,只会郁郁而终,所以桓公射马,非是为了处刑,而是为了使此马解脱,这是以杀行善。”郗超走到死马之侧,昂然扬声来做分析。“而今日天下事亦如此,桓公一心北伐,为朝廷收复江山,为天下求太平,可是朝廷屡次不许,所为何也?还不是殷浩等辈妒贤嫉能,不欲桓公成功业,以私盖公!更不要说,殷浩等辈出寿春越年,丝毫不见进展,反而屯大兵窥汝阴、新蔡,图谋不轨。这个时候,桓公不能展示雄武,只会为小人所害。

“而这,也是桓公准备请求朝廷,代替殷浩经营中原之本意。

“可惜,下游那些人,竟然不明白桓公的苦心,还以为桓公意欲行王敦之故事。殊不知,正如桓公诗中本意一“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与殷浩之抗衡,从来不是为了图谋下游,恰恰相反,只是为了震慑下游小人,使他们无法离间朝廷与桓公,让荆扬一体,继而方可放心北伐,为国家尽忠。

“所以,属下才冒昧越次点评,桓公此诗,可重天下,倾江山!”

“嘉宾知我,嘉宾知我!”桓温还是拎着角弓敲案而对,眼泪都快掉出来,却又继续来问孙盛。“安国,你觉得如何?此诗可倾江山吗?”

孙盛长呼了一口气,赶紧起身行礼:“嘉宾所言极是,桓公此诗可倾江山!倒是有些人……不晓得桓公本意在止戈为武,反而误会了。”

“误会也是无妨的。”桓温抹了下眼角,扔下角弓,走过去一手牵住孙盛,一手又去牵旁边瘸子习凿齿,然后感慨连发。“不过,想要荆扬一体,先得咱们荆州一体才对……今日之大集,我固然有此倾江山之诗,但不足以自傲,使我自傲的,乃是咱们文武齐备,上下一心!!”

孙盛和习凿齿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尤其是习凿齿,满嘴发酸,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孙盛矫情惹出来的事端,不知道还以为桓温是在调解荆州内部侨族与本土士族矛盾呢……怎么什么破事都让自己这些人荆州人背?

“诸位,诸位,当满饮此觞,尽兴而归!”刘乘忽然想起来什么,赶紧起身举杯。

很多人一直到刚刚才晓得,原来那诗不光是示威,更是表达克制的意思;还有人干脆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听懂;当然,也有自诩的聪明人,以为是荆州本土派跟侨族又闹矛盾了;还有真正晓得原委的人,早就知道孙盛之前跟桓温沟通出了岔子,而郗超刚刚出来,是专门来为同列侨族的长辈做救场的,也亏得这么快能为这么一首粗粝的诗找到要害来做拉扯。

但无论是谁,又是什么心思,此时都纷纷暂时摒除,一起起身举杯,先兴满饮。

然后又在醒悟过来的桓冲带领下,依次为桓公寿,为陛下寿,为大晋寿。

连续几杯酒下来,酒量不足者,已经醉意明显,绝大多数人也都熏熏然,便终于彻底放开手脚,肆意宴饮一番。而桓温也没有再做计较,只坐回去得意洋洋,慢慢饮酒,堪称宾主尽欢,至日落方散。既然散了酒席,众人又多醉,便有各家车驾和公车来接,郗超先扶着大醉的孙盛上了一辆车,后者刚坐下便握着郗嘉宾的手泪眼婆娑了,也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感激郗超为自己解围什么的。

而刘乘却没有跟随这辆车,也没有应桓歆的邀请上他那辆华丽至极的车,只是忽然寻到一人,扶着对方上了来接自己的车,见到周围人少时,便低头来询问:“宅仁先生,我想明日便寻桓公上书,请求出使江左,你看行不行?”

罗友在车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然后一时无语:“你不累吗?”

刘阿乘便要说话。

罗友直接摆手制止,复又来问:“我以为你此番努力,只是晓得孙安国矫情劲发作,替郗嘉宾做上位拢人心,竞然还有这番私心吗?江左有什么安排吗?”

刘乘刚要解释这两不耽误。

结果,罗友再度摆手制止,干脆来言:“照理说,你年龄不足,资历、威望不重,桓公便是看在郗嘉宾的请求上允许你去,也最多是个副使,肯定还需要一个正使,但现在孙盛这个样子,其余侨族都不及郗超半分重,你去江左,反而可以求一下正使,最起码是实际上的正使,这应该就是你所谋划的……我答完了。”“我想请桓阿武做正使。”刘乘干脆来言,同时目光炯炯。

“不去。”罗友和对方对视了一眼,摇头以对。“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桓歆做正使,名头是够了,但两个孩子,桓公更不放心,所以需要另一个压秤的副使,你就盯上我了……可是我不去,太累,太远,还要被江左名士歧视、嘲讽……不去。”

“但有好吃的。”刘乘即刻做答。“江左富贵风流,物产丰饶,江淮流人聚集,北方之面食,会稽之海产,建康精细名物,都分外难得。宅仁先生,你应该晓得,我既然应许,绝不在此类事上糊弄你。差点把蔡谟蔡公毒死的彭骐你不想尝尝吗?至于说嘲讽,我也不会让他们嘲讽到宅仁先生的,咱们再请一个副使,让伏滔伏公陪着桓阿武在建康那群贵人里打转便是,我尽管去折腾,你尽管去吃东西。”

“所以,为何要捎带上我?”罗友沉默片刻,认真来问,他是真不懂了。“若是只计出使,有伏玄度足够了。”

“为了巴结宅仁先生。”刘乘笑道。“我功名心极盛,而罗公是过目不忘的真正顶尖智谋之士,有你在身边,我不怕事情出岔子,这还不足吗?”

罗友嗤笑一声,便要言语。

而刘乘直接举手制止对方开口:“宅仁先生不乐意也无妨,但机会难得,你考虑一下,明日我自上书求使,让嘉宾替我做安排,宅仁先生真不乐意,到时候自己拒绝便是。”

罗友一时迟疑不定。

一我是缥缈的分割线

孙安国论太祖《咏柳》,初以“先天不足”。后十五载,归建康着《魏晋春秋》,忽一日闻太祖在北兴功业,复念此诗,乃自更“春机勃勃,天然无雕”。再十年,其年将七旬,持杖江岸,见垂柳如丝,绿芽初萌,孙儿吟此诗往复树下,竟泪如雨,顾二子曰:“此生不复得也。”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昔江州大集射柳,太祖、桓公皆执射赋诗,前做《咏柳》,后做《射马》,时论前先天不足,后倾倒江山,时势使然,作者贵贱也。后太祖开国,或常谓《咏柳》第一,《射马》粗粝,此亦时势贵贱也。又,今人论诗歌、长短句,区别汉、魏晋、齐,判分早、盛,品评上、中、下,余雅不喜,此二诗之通透,可举而对矣。盖知,文学之事,或神思、或体性、或风骨、或通变、或定势,岂可一概而论?

一一《驳钟嵘诗品论》.齐刘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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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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