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征辟(下)

郗超突然放弃四平八稳的路数,开始出奇,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此时,只有桓温才好接话。

  这位荆州之主缓缓去了披风,脱了锦衣,一阵风自楼外灌入,脑袋陡然一醒,却最终反应过来一一这小子在胡扯。

  无他,刘谈虽然死了,可殷浩、司马昱、谢尚、谢奕这批人还在,自己跟他们又不是断了来往,如何不晓得这些人做派?便是王羲之、谢安、郗情这几个,自己难道不晓得是个什么鬼样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可能隔了几年就整个掉头?

  真要是务实了,为国为民了,先把在会稽圈的庄园扔了啊?

  不过,上巳之信确实有些说法,连自己都要忌惮、考量。

  而依着这郗超刚刚的谈吐,那刘乘之前与自己弟弟、儿子的交涉过程来看,估计跟那王述儿子王坦之一起确实是会稽后起之秀,所以最后一段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只这话还是显得操切了些,到底是个十五六的少年郎。但……这不更好吗?要是个十五六的妖精,谁敢用?

  想到这里,其人忍不住瞥了眼那个刘乘一一这个小子不但出身低,还显得过于圆滑了。

  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出身低,才如此圆滑呢?

  用人啊,真难。

  “老夫其实素来讨厌刘真长,且正是厌恶他那种居高临下,却无一事可当的做派,若江左真能扭转风气,那当然是极好的。”脱了衣服舒坦起来的桓温有一说一。“可他到底得了几分真我,确有几分风流,没必要过于指斥……而且那个时候,又不是他一人,大家都是如此,都觉得出来做事不会有什么结果,尤其是咱们大晋的事情,总是这般坏,越做越出乱子。

  “也就是我谯郡桓元子出来,才能稍起一二之颓势。而如今,你们年轻人愿意扔下后方之闲适,千里游历,还能想着北伐功业,已经很好了,老夫也很欣慰。

  “只是你们既然来了,老夫也要问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你们能承受吗?”

  这便是摆起谱来,反客为主了。

  “桓公忧虑的极是,昔日刘越石北上时,亦无人信他一个金谷名士能在虎狼群中周旋许久,可见金石之物非经水火之事是难以断定的。”郗超继续来言。“不过,刘乘与我兄傅怀之,倒是已经经历磨砺,足堪承重。”

  还真是为自己伙伴张目。

  桓温点点头,放松下来,依旧保持质疑:“嘉宾所言已经经历磨砺,大概是指他们从北方归来,亲身经历生死……但依着老夫直言,北方回来的人太多了,也未必人人都妥当吧?”

  “正是此意。”郗超丝毫不乱。“所以才说,他二人弃后方清闲名利,数千里至此,才显难得。”不止是因为从北方逃过来经历的事情多,才称之为历练,很多人从北面来干脆被吓到了,就不敢动了,而这俩人经历北方动乱逃到富贵乡中本可以安享太平,却依然选择来荆州投靠你,这才是他们身为可用之才的证明。

  这番话既有道理,又落在了对桓温的恭维上,到底是妥当的。

  而座中征西大将军沉默片刻,也干脆认可,直接点头认错:“嘉宾所言极是,这番简识英才的眼光也足堪睿智,不愧是“古之遗爱”……这样好了,老夫罚酒一杯。”

  说着,直接举起不知何时上来的使女所满之酒觞,当众一饮而尽。

  随即又擡手:“诸君也请满饮。”

  闻得此言,众人不敢怠慢,无论老少贤愚,无分官吏白身,不管高门寒素,不计荆州扬州,甚至连吃鱼的人都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原本杂乱了一整个下午的栖霞楼也随之彻底安静了下来,再无人敢不经允许,主动出言。这就是当朝第一权臣,荆州之主,实际上代替之前王、庾两家,掌控大晋半壁江山的桓温,他愿意跟你玩士族规则、讲性情通达、论贤愚志气,那当然是极好的,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也不得不讲这些。但如果因此而忽视他的权威,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就这样,桓温按照自己思路,先展示风采,再展示亲和,最后展示权威,到底是收汁起釜,将今日这盘清蒸编鱼给盛了出来,甚至自诩得意。

  当日宴饮极致不提,晚间散去,刘阿乘倒没有跟郗超搞什么计较……既没有说自己其实不在意刘波那个反应,反而只觉得可笑;也没劝郗超不必太在意自己前途,真要是计较前途,你郗超把路走好了,自然有我一席之地什么的……他如今也算是了解了一点郗嘉宾的性情,早熟归早熟,聪明归聪明,更因为对父亲的反动像前汉士人多于魏晋士人,但到底还是个顶级门阀的公子,是个少年。

  是有些脾气和执拗的,也有些少年之敏感。

  说白了,大事讲清楚,这种小事顺着来就行,何况人家的确是为你好,而且估计也明白那些道理,那又何必多嘴呢?

  另一边,桓温当夜大醉,回到府中一睡到翌日上午不说,起来又有些头疼,好在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不然可就遭大罪了。

  而这个时候,可能是因为暑气已过,其妻子以及长子、次子便准备今日回来,晓得情况后,懒得跟自己老妻见面的桓征西强忍不适去了刺史府,出门时还不忘遣人去召自己幼弟去做汇合。

  来到公衙大堂西侧房,其人例行去窗下多呆了一会,然后果然等来了自己幼弟。

  此时其人酒也醒了,精神也好了,心情也好了,便直接开口:“幼子,郗嘉宾比想的还要好,我爱死他了!你觉得该给他什么职务,既能历练他,又能显得尊重,还能与他亲近,但也不磨损他呢?”桓冲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说嘛。”桓温无奈催促。

  “大兄,二兄在江州,三兄在北面镇守,一时够不着倒也罢了,这事你跟四兄商量了吗?”桓冲认真询问。“他不就在城里吗?”

  “我跟你说实话。”桓温有些没好气道。“老四心思不对,他太喜欢收拢人了,整日什么正事不做,就是去交游我幕下重臣,我稍微给谁点脸色、做点惩戒,他就跑过去示好,再这么下去,我怕他要成咱们桓家的大破绽!而你反过来,当了将军后,整日在军营里,连跟士人正常的交往都无,所以这事我只找你,不找他。”

  闻得此言,桓冲虽然有些忧心忡忡,却也只好撇下,然后回到正题上:“那郗嘉宾那么好吗?我昨日只觉得他固然早熟、聪明,但还是有些少年意气……”

  “要的就是这样。”对上自己幼弟,桓温当然没有遮掩。“聪明、早熟,说明他可以用,值得培养,而少年意气就更妙了,说明可以动之以情,待之以诚,这样日后便可以亲近起来……你想想,未来三十年高平郗氏家主,十年、二十年便可大用之人,既聪明能干,又是我的腹心,届时上游、下游夹住建康,岂不是必胜之局?”

  “原来如此,要的就是他少年意气,怪不得大兄说他绝妙。”桓冲恍然,复又低声正色给出建议。“给他做征西将军府记室参军如何?将孟万年(孟嘉)外放?”

  记室曹是幕府中极为特殊的一个曹,征西将军府的记室曹实际上在桓温身前负责所有公文军令往来,也就是这个堂上两侧屋里的那些人所属。

  而记室曹不设掾,只以参军为主。

  担任这个职务的,要么是文采极好的,要么是心腹中的心腹,而且这个位置已经因为一些前人的传统被认为是极为贵重了……般浩当年就是以庾亮记室参军起家,而更早的钟会则是司马师的记室参军起家。所以从身份上来说,这个位置没有任何问题,也方便桓温放在身前教导、亲近。

  “记室参军是对的,但最好是两三年后,郗嘉宾身体长成了,年轻体壮的才合适,现在他这么小,我怕把他用坏了。”桓温认真以对。“这里文书这么多,牵扯的事情那么多,他又那么聪慧早熟,整日陷进去怎么办呢?”

  “那给他从事中郎.………”

  “太轻了,显得轻视。”

  “总不能给他司马、长史吧?这样起的太高了,日后再转入记室参军就难了。”

  “自然不能。”

  “那也不能给他专门立个职务吧?不是正经有承袭的幕属职务,人家会觉得你轻视……”

  “是吗?”

  “大兄莫非真……”

  “就是想一想,你说的对。”

  “那就只有一个去处了,给他个正经的曹掾……然后挑个老成稳妥的副手,替他分担。”

  “可曹掾也难……”桓温叹气道。“东西两曹负责府外、府内人事,权责太重了,而仓曹、刑曹、户曹这种曹又太琐碎了,兵曹、骑曹的事情又严肃,万一干不好……”

  “总得选一个。”桓冲果断打断对方,他已经意识到,自家大兄对郗超是捧在手心v怕摔了,放在嘴里怕化了。“这事不能犹疑。”

  “那就给他东曹!”桓温沉默片刻,忽然拍案而决。

  “东曹负责六州地方与军中人事,太重了吧?”桓冲心下一惊,反而来劝。“便是给他个妥当副手也…“不不不。”桓温面露狡黠之色。“用人用人,他得有人……郗嘉宾此来,身边只有两个伙伴,我待会还要一并征辟,他又能用谁?不还是要请示我,然后询问自己副手?这个位置正合适!”

  桓冲恍然,当场扶额:“不错,不错,只要两三年,就给他转为记室参军,到时候他便是攒了一些人事,也不能乱用了。”

  桓温再度拍案:“就给嘉宾东曹,让天下人晓得我对郗嘉宾的重视与爱护!至于罗君章(罗含),转荆州别驾,替我主持荆州庶务,总不会说不妥了吧?”

  “这就没问题了。”桓冲点点头,复又来问。“那傅洪跟刘乘呢?”

  “傅洪可以以州府的名义征辟,先给个南郡功曹,实际上来记室协助处理凉州方向公文,让伏滔写封正经文书给傅家,他们本就是世传的凉州大中正,定品的事情跟我们无关。”桓温脱口而对,直接定下傅洪的前途。

  功曹是郡中诸曹之首,也是郡中属吏中唯一清流官,虽说南渡之后很多规矩都只是表面留存,但按照传统给人转组织关系,总是让人安心的。

  “这自然妥当。”桓冲点头认可。“那刘乘呢?”

  “刘乘……他门第太低了,低到不像话,偏偏跟郗嘉宾一起来,也是麻烦。”桓温略显迟疑。而说着话,这位老早就“自领本州大中正”的权臣直接起身,转到那边案前,寻到一纸张,便要提笔给处于模糊地带,可以算豫州籍贯的刘乘准备九品中正制下的定品文书。

  “我觉得那个刘乘很有才能。”桓冲迟疑了一下,跟上去认真道。“比郗嘉宾还让我觉得堪用一些。”“这怎么能比?一个是郗家三代长子,得之如虎添翼,甚至化龙;至于刘乘这种聪明的北流,你信不信,南逃路上死了的十倍于活下来的。”桓温一边写制式开头,一边有些无语。

  “能不能给我当参军?”桓冲认真询问。

  “低了,你一个杂号将军的幕属完全不入流,怎么能当?莫忘了,人家到底是上巳名士,给低了,剩下六十多个名士都觉得我们在轻视他们,必然要给个清流出身的。何况他还是郗嘉宾的伙伴,而且嘉宾明显很喜欢这个伙伴,既然东曹都给出去了,这个一定也要录到府中来。”话到这里,桓温复又放下笔,明显无奈。“但嘉宾似乎太喜欢他,我又不想让这种聪明过头的油滑之辈跟我的嘉宾整日厮混在一起……真麻烦!”

  “那怎么办?”桓冲也被自己大兄弄得气闷。

  “你记得前几日刘乘找你,你来见我,正好有个红衣令史挨打吗?”桓温明显是真的刚刚想起来。“府中令史,到底是我正经附属。”

  “不是大兄你说太低了吗?”桓冲无语至极。“上巳名士,最少给个清流吧?清流最低三品,那么起家最少要跟府中次等的诸曹掾相比,也就是比三百石……那些令史都是次门充任,都是百石吏!”“让他做都令史如何?”桓温想了一下,忽然得意反问。“令史职责实际上分两种,一种是各曹基层文书,另一种是各地传令,平素我这里根本就没设这个都令史,现在仿照朝廷在尚书的制度,也加个都令史让他做,实际上负责各地传令,然后以此为职责让他常年在外面奔波,他不是擅长做使者吗?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都令史多少石,什么品级?”桓冲认真来问,他是真不知道。“是清是浊?”

  “两百石好像,品级真不知道。”桓温坦然做答,同时一边说一边写,赫然将刘乘的品级定为三品。“但肯定是浊流,连名义上的清流都不沾,莫忘了,若非是他已经名列上巳名士,否则这个刘乘的家门注定也只能是浊……正好,这个都令史是我借来的,我说什么是什么,给他多发一百石俸禄便是,跟寻常曹掾一般,比三百石,表面上是清流,其实还是干浊流的活。”

  桓冲听到这里,晓得对方是一定要自创个位置,而且这个位置也确实说得过去,倒也无话可说了。另一边,桓温写完之后,转过身来,好奇来问自己幼弟:“怎么,你很欣赏此人吗?”

  “我觉得他虽然年少,却贤明知机,心胸开廓,不与俗同。”桓冲认真以对。

  “或许如此。”桓温喟然颔首,复又摇头以对。“但可惜,家门太低了,我已经擡举他到了清流,还要如何?”

  桓冲也只是摊手。

  既然定下,桓温还是召见了府内孙盛、伏滔、罗含、习凿齿、孟嘉、罗友等心腹,却只是询问这些人对郗超的看法,以及可以授予的职务……但实际上,他既然决心已下,怎么可能会动摇?

  就是要以东曹掾的特高位置来征辟郗超,只是借机告知并安抚这些府中要害属吏而已。

  就这样,隔了三日,征西大将军府连发公车不停,径直往郗超所居之地反复发出正式征辟,且果然如之前所漏之风一般,是直接掌管六州各地军政人事任免的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一职。

  数次之后,在刘阿乘的力劝之下,郗超接受了征辟,正式出任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

  一时间,莫说江陵城内外,整个荆州都迅速震动,并且随着消息迅速顺江而下,建康、京口也都震动。毕竟,稍微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情况下,什么傅洪被征辟为南郡功曹,什么刘乘被征辟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我是微不足道的分割线

  昔,郗嘉宾、傅怀之与太祖西游江陵,见桓公,一日并得征辟,嘉宾得东曹掾,怀之得南郡功曹掾,太祖得都令史。嘉宾颇不快,意为太祖不平。太祖抚其背而叹:“北流单家,本非高门,非得嘉宾襄助,早入浊流,何得三品三百石起家?已美甚!”再三劝之,乃并入桓公幕下。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太祖高皇帝……至江陵,遇桓公,起家征西将军府都令史,时人美之。

  一《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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