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清白
江勇心中很清楚，对他而言，交代还是不交代，结果其实都一样，从今天开始，他往后的路就只剩下了一条，那就是被拉出去打靶。
他对面那堵墙上贴的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但是宽，也对那些能宽的人而言，并不是对他这种罪无可恕的人说的。
他就不相信，他要是主动交代，如实供述自己的所有罪行，还能宽的饶自己不死不成。
既然说与不说一个样，他就打算什么都不说，他想让妻子用这个换个态度良好，判刑的时候能少判点。
只希望那个傻女人千万别犯浑，在那里硬挺着什么都不说。
他已经有些后悔刚才在山房上车的时候，给妻子使的那个眼色了。
他却没想到，隔壁，潘素青此时已经把他的老底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无所谓，反正横竖都是死，本来他就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子，这样一来，还能换他些许安心。
……
“姓杜？五六十岁？”
金智海办公室，李言诚有些慵懒的靠躺在沙发上，听着负责审讯董红军的预审科副科长过来汇报审讯情况。
当听到说江勇背后那个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姓杜，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他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条件，又有不小能量的只有一个人，武宣的杜正义。
这个人不算什么，关键是他的老领导，京市组织那边排名第二的副主任，兼京市监委主任车振东，一个比较少见的姓。
而且，据他所知，这个杜正义好像就是七八年年底才从柔怀调到武宣来的。
不仅如此，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杜正义曾经被他的老领导车主任牵连，在农村呆了好几年，直到建国二十七年年底车主任官复原职后，他也才从农村回来。
应该是一调回来，车主任就把他的工作安排到了柔怀，两年后又调到武宣。
看样子，这个杜正义跟目前正在调查的柔怀事件干系不小，自己在那边的动作，可能戳到这老东西的痛处了，否则，不可能铤而走险的安排人来栽赃陷害他。
就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那位车主任的意思。
一时之间，李言诚有些犯难。
三天两夜没合眼，这让他的脑袋转速有点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不管是肯定不可能的，别人都欺负到他头上了，他如果还一点反应都不给，那不就是个妥妥的缩头乌龟么。
他是那种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但你如果敢打我一巴掌，那我绝对要把你锤个半身不遂的主。
从来不会干以德报怨那种狗屁倒灶的事情。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首先是车主任在这里究竟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还有，那位带队过去柔怀接手案件展开调查的夏副主任呢？他过去之前是否有人给他打过招呼，让其尽可能的将柔怀事件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要我说啊，你什么都别想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起来了再琢磨。”
就在李言诚正开动那都快锈在一起的脑子使劲琢磨的时候，出去上厕所金智海回来了，一进门他就念叨道。
“明天你过来，或者我去局里，你看完整的口供以后，再考虑背后的事情怎么解决吧。”
“叮铃铃”
金智海的话音还未落，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一边往过走准备接电话，一边继续说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赶紧回去休息吧。”
“听到了，接你的电话吧。”
“喂，我是金智海。”
“金总，我这里是总值班室，李局是不是在您那边？”
“呃……在，找李局接电话是吧？”
“对”
“好，稍等”
斜靠在沙发上的李言诚虽然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但金智海说的他听到了，见电话是找自己的，他已经站了起来。
“给，局里总值班室打来的。”
“我是李言诚……”
“李局，我是总值班室的小高，高中华。”
“嗯，你说，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李局，刚才市里的车振东车主任打电话找您，他请您在方便的时候给他回个电话。
车主任说他今天没上班在家休息，他家的电话号码是……”
“我知道他家电话，还有其他事儿吗？”
“没有了李局。”
“好，那就这样。”
说完，李言诚就放下了电话，同时，他的眉头也深深的皱在了一起。
车振东找他，肯定是为了杜正义的事情，这绝对没问题。
但他究竟想说什么？
让自己放过那家伙一码？
不应该啊！他觉得这位车主任不应该这么没水平。
他之前和车主任打过交道，那是前年，也就是七八年的时候，当时京市监委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正常情况下，碰到这种非实名的举报信，除非里边提供了详细的线索或者证据，否则监委是不予理会的。
因为这种情况他们遇到的实在是太多了，要是每个都调查，那就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了。
可那会儿第三监督检查处的处长刚被提拔上来，急于做出一点成绩，就将举报信要了过去，按照上边提供的并不是很清楚的线索，亲自带人调查起来。
这一查，还真让他查出来东西了。
按照举报信上提供的模糊线索，三处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人物，并将他迅速控制起来。
此人手中掌握了另一人违法犯罪的证据，但这个人是坚决不配合监委的工作，到案后不但拒不交代问题，还玩起了自残。
在被救过来后就一个字都不说了，来了个消极对抗。
监委这边是各种手段都试过，就是没办法让这个人开口，只能向公安、法院等部门求援。
最终还是市公安局向市监委推荐的，已经在社会局总部上班的李言诚，才将这个人拿下。
想到这里，李言诚的眼前忽然一亮，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杜正义做的事情，这位车主任很可能是不知道的。
姓杜的所做的针对他的栽赃陷害，根本不可能是车主任授意的。
因为车主任见识过他的审讯手段，这种级别的栽赃陷害，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不会造成哪怕是针尖大的伤害。
“你想什么呢？总值班室打电话找你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金智海开口了。
“杜正义的老领导找我。”
“啊？这么快！嚯，我之前都没注意，咱们总队竟然跟筛子似的。”
？？！
闻言，李言诚挑了下眉头，是啊，这边才刚拿到口供，知道幕后黑手姓杜，很可能是杜正义，这个消息别的地方竟然也知道了，不但知道，还把电话都打过来啦。
“看来咱们这里也要整顿了！”
李言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好兄弟，语重心长的说道。
“呃……”金智海微微一怔，注意到兄弟兼领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后，缓缓的点了下头。
“是啊，是该好好的整顿一下了。
刚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你烧到了柔怀，第二把火肯定是武宣，那么第三把火就留给咱们自己吧，省得别人说你乱点火。”
“不……”李言诚摇摇头说道：“说起来你也是新官上任，这里的这把火应该由你烧才对，而我的第三把火，留在手中，才是别人脑袋上的紧箍咒。”
金智海的目光一凝，他听出了好兄弟话里的意思。
可正是因为听出来了，才让他倍感诧异。
总队领导层的配置是一个总队长，一个政委，三名副总队长。
其中副总队长空缺一名，很明显，就是留给李言诚来解决的。
空缺的就不说了，还有个政委在那里呢。
政委的工作职责之一，就是协助行政领导开展日常管理工作。
他只是一个副总队长，论资历还比不过朱东君，这次能当上这个副总，他相信也是因为好兄弟的缘故。
他凭什么在总队点火？
看到他的眼神，李言诚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万政委也好，朱副总也好，你也罢，说起来都是新上任的，毕竟刑侦总队都是新的，虽说底子是原来的刑侦三个处，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如果要点火，只要确实是为了工作，而不是一己私利，我也同样会支持。”
面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李言诚将话说的很直白，没有玩那些云山雾罩，故作高深的把戏。
“虽说我以后会经常在总队这边办公，但你也知道，我还是市局副局长，肯定还会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工作。
而且我身上还有其他兼职的事情你也清楚，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临时叫走。
这里，我需要一个完全放心的人来帮我守着，而这个人，舍你其谁。
智海，这里是我的基本盘，只有这里好了，我才有以后，才配谈以后。
而我的上位，可是挡住了不少人的路，这些人巴不得我出点事儿，他们好取而代之。
在用人方面，我虽然一直秉持的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态度，但就算对别人信任，那也是有限的信任。
可咱们不同，我希望你能帮我。”
“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帮你守好这个家。”
“不止是帮我哦，同样也是帮你自己，你必须做出一些成绩来。”
“呃……”金智海的心情有些激荡。
虽说在知道总队长一职将由李言诚暂时兼任后，局里上上下下就有很多传言。
在这些传言中，他就是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其中不乏一些酸气冲天的说辞。
传言中将要发生的事情，既让他有些期待，还有些诚惶诚恐。
他这个副处级别，也不过是刚提起来时间还不久，这次刑侦总队成立，原来刑侦三个处十几位处长、副处长，只有三个人留在了这里，其他人被悉数安排到了其他工作岗位。
他能留下，他相信都是沾了好兄弟的光，随后又听到那样的传言，另他感到喜忧参半。
今天从好兄弟嘴中听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这跟传言可就完全是两码事儿了。
“现在别想那么多，你只有先做好自己的工作，才一切皆有可能。”
“我明白。”金智海刚点了下头，忽然意识到跑偏题了，连忙又问道：“说你的事儿呢，怎么还给越扯越远了，车主任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啊，我这不是才打算给他回电话呢么。”
一边说着，李言诚又重新拿起电话，稍微回忆了一下，手指头就在座机的转盘上连拨了四下。
车主任似乎一直就在电话旁等着，这才刚响，他那边就立马拿了起来。
“我是车振东。”
“振东主任，我是李言诚，听我们局总值班室的值班员说，您有事儿找我？”
“李局长，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振东主任您这话就客气了，不知道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和社会局的垂直管理不同，公安局接受地方政府和上级公安部门的双重领导，甚至地方上的影响要更深一些，毕竟人事任命权和财权都在地方政府手中把握着。
而上级公安部门对下级更多的还是业务上的指导，至于人事方面，则只是有建议权而已。
车振东做为京市组织那边排名第二的副主任兼监委主任，打电话找他这个市局副局长下一些指示很正常。
只是一般情况下不会这么做，因为组织那边有分管政法系统的副主任，市府这边也有负责联系政法单位的副领导，市里有什么事情，都是通过这两位下达命令。
亦或者，主任或者市府领导将公安局局长叫过去布置任务，很少会有这种非分管的领导给一个副局长直接下达什么指示，除非二人的关系非常不一般。
但显然，李言诚和这位车主任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哈哈，指示谈不上，指示谈不上，只是有点事儿想跟李局长这里咨询一下。”
“您请说。”
“李局长，我听说……武宣的杜正义是不是出事儿了？跟你们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有牵连？”
李言诚好悬没有反问他听谁说的，话都到嘴边了硬让他又给憋了回去。
“振东主任，我们有纪律，案件正在调查期间，一切信息对外都是保密的。”
他还是没忍住的从侧面刺了一下这位车主任，明摆着告诉他，跟你传消息那人违反纪律了。
他的话让电话那头的车主任沉默了片刻，过了都有三五秒钟，才轻笑着说道：“李局长，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我接受批评。
下季度市里召开班子成员民主生活会的时候，我会请林主任邀请李局长你也列席会议，在会上我将做出诚恳的自我批评。”
电话里传来的内容让李言诚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之色，他没想到这位车主任承认错误倒是承认的挺快，甚至还准备在民主生活会上做自我批评，还要请他列席。
嘿……这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电话那头的车主任又继续开口了。
“李局长，我今天找你，并不是想为杜正义求情或者怎么着，我只是想说，他的所作所为，我一概不知，我也没想到，他能堕落的这么快。
今天中午我跟老夏联系了一下，在电话中听了他就柔怀案件的大致汇报，听完后我心中就四个字，触目惊心。
在这里我先向李局长做个保证，对于发生在柔怀的案件，无论牵扯到谁，我们监委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对于杜正义，你们公安那边该抓就抓，该审就审，不必顾忌，你们需要考虑的是证据，证人以及证言，不用考虑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我的态度。
言诚同志，咱们之前就打过交道，你对我应该是有一定了解的，我和罗总在战争年代也就认识，我的为人到底怎么样，罗总应该能清楚一些，你回家也可以问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言诚还能说什么，他只能选择相信。
不过也确实，以他对这位车主任有限的了解，也知道此人的为人还算是正派，但老话不是说过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他连知人都算不上。
不过也没关系了，他说的正话也好，反话也罢，李言诚其实都不太在意，就凭杜正义想栽赃陷害他这一点，以及他私下里那些所作所为如果都查实了，他是一定会把这家伙送上靶场的，无论谁说什么，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
“振东主任，您的意见我已经了解了，您放心，我们办案，一定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坚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一点我也可以向组织保证，我们经手办理的案件，经得起组织上的倒查。”
“好”
对李言诚，见识过他审讯手段的车主任还是非常放心的。
他今天之所以要主动找过来，就是想要说明情况，以示清白。
如果换成是别的谁，那车主任肯定不会这样，但李言诚不同，他老丈杆子是罗副总，这要是回去歪歪嘴，让领导们怎么看自己。
他可是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可不想临了临了多一个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