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炮弹
看了眼陈向天递过来的带过滤嘴的华子，李言诚摆摆手从上衣口袋掏出了自己的大前门。
“我这人嘴粗，抽不惯那好烟，这个就行。”
前边就说过，他几乎不抽别人递的烟，除非关系特熟，但显然陈向天还达不到这个标准。
陈家老大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将手中的烟放到桌上，向着李言诚就伸出了手。
“那刚好，这烟是小蓉准备的，我平时抽的也是大前门，我的工资虽然说抽好烟也能买的起，但家里的生活质量可就要降低不少，就算我想抽，家里的老婆孩子也不能答应啊。”
李言诚手下微微一顿，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支递了过去，他清楚，这只是陈向天想跟他拉近关系的托词而已。
“李局长，接着我刚才没说完的话，我今天邀请您过来，主要是想谈谈我弟弟的事情。”
将烟点上后，陈向天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准备继续往下说。
“你弟弟，陈司长，你指的是你们家老三陈向阳吧。”
“没错，就是他。”
“聊他之前我想先跟陈司长打听个人。”
“李局长您说。”
“姜小冬这个人陈司长应该不陌生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向天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这下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姜小冬绝对是被刑侦总队抓的。
“当然不陌生，不止不陌生，还相当熟悉，他打小是在我家长大的。”
“谢谢陈司长的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姜小冬已经被我们抓了，罪名很简单，意图行凶，至于他是想对谁行凶，我相信你家老三应该也跟你讲过。”
“呼……”
听到这里，陈向天长出了一口气，可以确定了，果然是那个叫廖小梅的女人举报了弟弟。
他神色沉重的摇摇头，试探性的问道：“李局长，我能问一下姜小冬都说什么了吗？”
“前天晚上埋在廊市的尸体。”
唰
此言一出，陈向天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弟弟才向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老宋他们三家人的尸体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还说只要李言诚不出手，姜小冬肯定不会出卖他。
结果呢？
他不知道是不是李言诚亲自审问出来的，现在的情况是该掌握的公安都掌握了，这种情况下，他已经对今天的目的不抱有希望了。
但他还是有些艰难的开口问道：“李局长，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过分，但我还是想问问，有没有办法保住我弟弟的命？”
李言诚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头，他没想到陈家老大竟然能问的这么直白。
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惊讶表情，陈向天苦涩的笑了笑。
“李局长是不是有些吃惊我会这样问？”
说完后他也不等李言诚说什么，就自顾自的接着说道：“我也是没办法啊，他就是再不是人，也是我弟弟，是我们老陈家最小的儿子。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父亲年纪也大了，如果他再出点什么事儿，二老从感情上而言是很难接受的，我……”
听到这里，李言诚竖起手示意了一下。
“这些都不是你弟弟在犯法后还想逃脱法律制裁的理由，你也不用跟我讲这些，如果不是考虑到陈老的一世清名，今天你约我见面，我是不会过来的，因为我实在是找不到聊这件事情的必要性。
我能过来，只是想跟你说，你最好能让你弟弟自首，主动交代清楚他所犯的一切罪行，虽然这样做也不能保住他的命，但最起码落了个坦荡，也不至于再牵连到其他人。
还有一点，你妹夫曾建明在我们石山分局担任政治处主任，我能猜到你弟弟之前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他出面摆平的，给你个机会，让他也尽快去区里找监委坦白也好，来市局交代也罢，最后说不定还可以落个善终。
可要是等我们查出来了，结局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记住，不要让你父亲的一世清名毁在你弟弟手里，也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你弟弟究竟做了什么事儿你应该是很清楚的，说他十恶不赦都有些苍白，简直就是猪狗不如。”
为了加重自己说话的语气，说到最后，李言诚还屈指敲了敲桌子。
这番话再加上敲桌面的咚咚声，如同一把鼓槌重重的敲在陈向天的心头，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坐在他对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正气的李言诚，他又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在犹豫了一会儿后，他点点头说道：“谢谢李局长的提醒，不瞒您说，当我听到我弟弟干的那些事情后，第一反应就是将他扭送到公安局，确实太不是人了。
但……唉……不过李局长您可以放心，今天回去后我就会向家中二老说明老三的情况，并劝他主动去自首，也希望李局长您能给我们点时间。”
“给点时间当然没问题，今天是星期六，最迟到星期一，陈司长你觉得怎么样？”李言诚想了想后回道。
他也不想逼人太甚，如果能让陈老三自己过来自首，显然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没问题，我回去后一定想办法说服他。”
听到李言诚愿意将时间给到下个星期一，陈向天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位一点面子不给，必须要让弟弟立刻就去自首，或者现在就要去抓人，那他可就难做了。
现在好了，他最起码还有时间回家里做做母亲的思想工作。
他相信他父亲也不想为了老三将整个陈家都搭进去。
其实李言诚之所以答应把时间给到星期一也是没办法之举。
主要还是没证据，没有陈向阳犯罪的切实证据。
就算姜小冬能做证人，可李言诚相信，这些所有违法犯罪的事情，陈向阳都不可能是亲自动手，而是指使他人去做的。
在这个没有摄像机，录音设备又很少的年代，想要得到他犯罪的切实证据很难很难。
除非他自己交代。
虽然李言诚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让他统统交代，现行的刑事诉讼法框架下，重口供，轻证据，只要犯罪分子自己承认了，哪怕并没有详实的证据，也算数，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年头时常都会出现一些“夹生饭”的原因。
随着时代发展，这种重口供，轻证据的弊端越来越严重，再加上辅助侦破案件的科技手段，种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发达，以及国家对于人权的重视，这才逐渐演化成重证据，轻口供，甚至是零口供办案。
但就像高局长叮嘱他时说的那样，陈向阳这个案子，最好的办法是他自己乖乖配合交代，这样才不会有什么后患，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毕竟还有陈家老爷子在，要让他没话说，就只能是要么有铁证，要么陈家老三自己愿意配合交代一切罪行，否则到最后指不定弄成什么样。
在没有陈家老爷子也违规违纪违法的确凿证据下，该给的尊敬还是要给的。
而无论是高局长还是李言诚，都相信这位老同志肯定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们也不愿意把事情做的太直接了，而且不管怎么说，陈家经过这件事情后肯定会开始走下坡路。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一直都显得小心翼翼的陈向天，李言诚在心底默默的叹了口气。
本来这位陈家老大绝对是拥有一个还算不错的前途，可惜遇到了他弟弟这个猪队友。
还有那个在石山区公安分局担任政治处主任的姐夫，他这次肯定也到头了。
唉……想想看，其实家里出现纨绔子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家伙还要干违法犯罪的事儿。
通过这件事情，李言诚又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欢声和笑语长大后如果也变成这样了该怎么办？
别说什么不可能，这两个孩子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也不为过，尽管他在对两个孩子的管教方面一直都比较严格，但也架不住外边那些吹捧的。
吹捧的话如果听多了，很多大人都会有点飘飘然，更别提心智发育还不健全的小孩子。
这也是李言诚不送孩子去子弟学校或者部队学校上学的原因。
在那些学校里，老师就会非常“自觉”的按照孩子家长的级别、职务去区别对待学生。
还有就是很多家长在家里也会叮嘱自己的孩子，要跟谁谁谁处好关系。
孩子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很难不养出骄娇二气。
就像前边说的，如果仅仅只是长成了纨绔子弟问题还不大，要是将来在别人的怂恿下去干点违法犯罪的事情，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兴许是想到了自己以后的前途可能这次就会毁在弟弟手中，在李言诚通过这件事情想自家孩子的教育问题时，陈向天这会儿也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屋内安静了下来。
但也没过多长时间，陈家老大就回过神来，人是他约来的，就这样晾着可不好看。
“咳咳……李局长……”
“嗯？陈司长有话请讲。”
“李局长前段时间被刊登在报纸上的那个建议，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研读了很多遍，我个人感觉……”
从陈向天嘴里说出来的话让李言诚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懵。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家老大竟然准备跟他聊这个，不过再一想这位的工作岗位，他就又有点明白了。
毕竟是在计委工作的吗，号称“小那啥院”，参与的工作都是重大政策以及项目。
而他写的那篇被刊登到报纸上的建议，如果上边真的决定采纳，那就是重大政策改变，计委的很多工作都要做出调整，陈向天做为计委下边一个重要司的副司长，当然会关心这个，也必须关心。
“李局长，这段时间我们委里的领导们，可是围绕着你提的那个建议开了不少次专题会议了。
不管是上边的首长，还是我们委里的大部分领导，对你提的开放允许个人做小买卖的提议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当然，有赞成的肯定就有反对的，反对的人主要还是认为这样做是在开历史倒车，又走回到解放前的老路上去了。
但这些反对的人，对怎么解决全国上下那么多待业青年的问题又提不出合理建议……”
哒哒哒……
陈向天一上来就说了一大通，让本来就有点懵的李言诚，脑子都差点转不过来弯，虽然他能理解这位陈家老大关心这事儿的原因，但问题是，你跟我讲这些干嘛？
我只是向上级提了个一个合理化建议，至于说这个建议要不要采纳，那是领导和有关部门需要讨论的，他就相当于是只管杀不管埋那种。
上边最终如果真的采纳他的建议，也不会过来跟他商量，不实施，也不会提前跟他通报。
所以，他自从把那份建议交上去了之后，虽然在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其实他是丝毫没有往心里放，爱咋咋地。
他的本职工作就是保护国家与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那份建议能出炉，也只是他想解决当前越来越多的待业人员而已，只有解决了这些人的吃饭问题，社会治安环境才会逐渐变好。
当有人连肚子都快吃不饱的时候，那么社会上各种各样尖锐的矛盾就都会浮现出来，这种情况下也就有人敢铤而走险。
就在他一边听着陈向天说话，一边脑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家老大忽然间就话锋一转。
“李局长，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去地方政府任职？我父亲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夸您，老爷子曾经说过，如果李局长愿意去地方政府任职，罗老那边要注意影响的话，他可以帮忙。”
听到这里李言诚算是明白了，感情了，这位陈家老大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是借着他的那份登上报纸的建议，抛出了一颗糖衣炮弹。
他相信，这个承诺绝对不是陈向天敢随便做出的，一定是得到了陈家老头的授意。
看来，陈家那位老爷子还是想保住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李言诚没猜错，在他过来之前的几分钟，陈家老头的车子才刚离开。
从大儿子口中得知了小儿子的所作所为后，陈家老头原本饱满的精神迅速就萎靡了下去。
陈家老头的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次他这个小儿子肯定是在劫难逃了，也就是陈向阳当时没在他面前，否则都不用经过法律的审判，他就能先把那个兔崽子给踹死。
但说到底那也是他儿子，他也是个老父亲，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儿子上断头台，这位老爷子也做不到那么大义灭亲的程度。
所以，他还是想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成功。
该怎么跟李言诚交谈的方法都是老爷子一句一句教给大儿子的。
陈向天先开始表现的谦卑，乃至到现在的丢出糖衣炮弹，都是老爷子安排的。
想明白了这一切后，李言诚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先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边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起眼帘迎着陈向天期盼的眼神笑着说道。
“陈司长，麻烦你回去后代我先谢谢陈老的厚爱。
我从建国十九年调到社会局工作，至上个月又调整到公安局，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跟各式各样的犯罪分子打交道，跟这些人斗智斗勇，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去地方政府工作？呵呵，说实话，我真没想过，既没想过，也不愿意想，因为我暂时还没有离开刑侦一线工作的打算，我喜欢这份工作，这就是我的回答，不知道可还满意？”
陈向天的眼中原本还闪烁着希冀之光，见李言诚拒绝的这么干脆，又迅速暗淡下去。
被拒绝其实在他们的意料之中，都不说别人了，陈家老大自己都认为，如果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他也同样会拒绝。
更何况是前途明显比他更加光明的李言诚，人家犯不着。
其实要是能换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人，他们这样做也许还有一丁点的可能性，毕竟陈家也是一个庞然大物，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可他们提出的条件对于李言诚来说却没有任何诱惑力。
“不说这个了李局长。”陈向天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您放心，我回去后一定劝我弟弟星期一主动找您去自首。”
“谢谢陈司长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李言诚笑着端起茶杯向陈家老大示意了一下。
“我以茶代酒敬你。”
“李局长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陈向天端起面前的茶杯向李言诚示意道。
“对了，李局长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将您约到这里来吗？”
“哦？我以为陈司长将我约到这里只是因为这里环境比较私密，原来还有其他原因啊，愿闻其详。”
放下手中的茶杯，李言诚好整以暇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