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要在楚国多待一阵了

这场小小的聚会很快结束了。

观音回到自己的屋舍中，轻轻掩上门。

桌上那盏油灯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将整间屋子拢进一团暖融融的黄光里。

她坐在床沿旁，却没有躺下的意思，只是将双腿盘起，脊背靠上墙面，目光落在对面那扇半掩的木窗上。

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的声响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夹着远处隐约的虫鸣。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涌着方才那几句话。

“何必做什么尼姑？不如还俗吧，凭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

这话在她心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她身为菩萨，她自然不会真如同凡间僧侣一般，考虑什么还俗之事，可她此刻想的却不是菩萨之身，而是那妇人的问题本身。

如果一个人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那她为什么还需要佛？

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在苦难中向佛祈求的人。

他们跪拜、烧香、捐供，把一生的希望都拴在那尊泥塑金身的佛像上。

可结果呢？苦还是苦，穷还是穷，那些寺庙收了他们的香火钱，却从未弯下腰来扶他们一把。

而楚国的人不拜佛，或者很少拜佛。

他们把力气用在耕田、做工、读书、造物上，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好。

他们脸上的笑，比那些在佛前磕头磕到流血的人要真实得多。

那佛到底给了人什么？

观音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摊开在膝上的手掌。

这双手曾无数次合十诵经，曾结过无数慈悲印法，曾洒下过净瓶中的甘露，救过三界中不知多少生灵。

可此刻她看着这双手，却觉得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抓住。

她开始回想自己修行的初衷。

最初她为何向佛？

是为了度化众生，是为了让这世间少一些苦痛、多一些安宁。

可如果这世间已经有人找到了不需要佛便得安宁的路子，那她的修行、佛门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那根深埋在心头的细刺扎得越深。

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那念头稍纵即逝，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掌中翻了个身便又溜走了。

她反复地拆解、追问，却总觉得差了那么最关键的一步，始终触不到核心。

若是那人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观音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起官道旁老柳树下那个月白长衫的青年，对方说话时带着种淡淡的从容，似乎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落在她想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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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对她心中的疑惑了如指掌，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恰好合缝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撬开了一扇她一直推不开的门。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此刻，在这样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竟无比真切地希望他就在面前。

哪怕只是再听他说几句话，或许那个一直抓不住的念头，就能豁然开朗了。

观音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木窗。

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老槐树的枝叶在月色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远处城中心那座灵机高塔上的暖光依旧亮着，将半边天穹映得发白。

她望着那座高塔，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楚国这么大，既然他能一眼认出她的身份，又能那样笃定地指点她来宝象郡城，那此人必定对楚国有极深的了解。

或许他是楚国朝堂上的人物，或许是国师木华的故交，也或许是某个隐匿于市井之中的大能。

不管哪一种，既然他让她来宝象郡城看看，那她便留下来看一看。

走遍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看遍楚国的每一处风物，或许看着看着，答案就会自己浮出来。

又或许，他会再出现。

观音站在窗前，任夜风拂过面颊，过了许久才重新关好窗，回到床边躺下。

床板虽硬，但被褥松软暖和，她侧过身，将脸埋进那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枕头里，合上眼。

既然选择了以凡人之躯体验这世间一切，自然也包括了睡觉。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心中那片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湖面，已经泛起了再也按不下去的涟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了鸡鸣与碗碟碰撞的声响。

观音起身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走到前院时，灶上已经热气腾腾地蒸着新一屉馒头。

昨晚那几个管理人员正在分派早饭，见她出来，那妇人笑着招呼她过去坐。

观音端着一碗热粥坐在石桌旁，目光扫过院子里陆续起身的住客。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一个抱着襁褓中婴儿的瘦弱妇人。

他们端着粥碗慢吞吞地吃着，脸上没有那种她在西边见惯了的绝望与麻木，有的只是一种平淡的、安然的接受。

就像这日子虽然不宽裕，却也不必担心明天会饿死。

观音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入口温润。

自己确实要在这楚国多待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