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脚下青砖，一字一句咬得极轻极稳。
“我如今是大启皇后，身怀龙裔，与将军早已云泥之别。”
“过去的事，将军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岱钦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你姐姐和长公主枉死在这深宫之中，你顶替二公主的身份嫁过来，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到头来就只为了跟我说一句不必再提？”
宋堇棠猛地抬眼，脸色骤变：“你住口！”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半字，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岱钦一向自由洒脱，此时更是没有理会她的惊慌，往前又逼近一步，“我偏要说。”
“阿棠，江枫那人阴鸷狠厉，他不见得没有察觉到你的身份，不点破你，可能就是看在你腹中孩子和叱郸的面上。”
“等西北使臣一到，你以为你还能瞒得住？”
她心尖一颤。
他说的，与她心底的恐慌一模一样。
“那使臣是谁？”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岱钦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缓了几分：“是叱郸旧友，他们父子二人一直来往叱郸，和长公主以及二公主更是熟悉不过！”
“最主要的是，当年王妃还提过一嘴，有意将二公主许配给他儿子的！”
轰地一声，宋堇棠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你说的是……拓烈！？”
“若真的只是拓烈也就罢了！”岱钦浓眉紧锁，鹰眸暗沉，下颌紧绷，粗粝的手狠狠攥成拳，“拓烈自幼便出入叱郸，与二公主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若这次知晓你替二公主深入火坑，他定不会拆穿于你，甚至会感谢你！”
听到这里，宋堇棠大概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来的是拓烈的父亲，哈伦？”
岱钦长呼一口气，微微点了下头。
“哈伦向来小人之心，如果不是看在西北兵力的份上，叱郸从一开始就不会和他们有所合作。”
岱钦一字一句，“至于王妃，看中的也只是拓烈这个人，打算着是将拓烈纳入叱郸王族，入赘给二公主做夫婿的！”
“谁承想，西北和中原的战事越发激烈，导致后来难以收场，西北那边多次派哈伦前往叱郸，想要求叱郸出兵相助。”
“你出嫁前就应该清楚叱郸的处境，目前还不足以和中原为敌，所以自然是驳回了西北这边的请求。”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加在一起，你觉得哈伦今日在大殿之上，认出你的身份之后，还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宋堇棠黛眉紧蹙，“你刚才不是说，他们父子一起来的上京，为何只有哈伦自己前来赴宴？”
若是拓烈在的话，可能还会拦一拦他的父亲，毕竟二公主是他的心上人，他肯定也不想让自己心上人嫁给中原的皇帝。
“西北一直是中原的敌人，和中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可能像叱郸一样，让他们的武将随之进宫赴宴的！”
岱钦接着说：“拓烈被安排在上京城外的驿馆，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都不可能得逞的，这也是中原皇帝的厉害之处！”
局势岌岌可危，她心头越发沉重。
“阿棠，跟我走。”岱钦猛地抓住她双肩，眼神灼热而期待，“我现在就带你出宫，离开这牢笼。”
“你腹中的孩子，我必视如己出，护你们母子一生安稳。”
宋堇棠回过神，用力挣开：“岱钦，我走不了！”
“不说这腹中孩儿，我入宫的目的，你比谁都清楚。”
“为了报仇，我连性命都可不顾，何况眼前这点艰险。”
“那我呢？”他粗犷的面容染上几分狼狈，像一头受了伤的孤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承诺过带你寻身世、报血仇，等我强大之日，必踏平这皇宫为堇薇阿姐和长公主陪葬，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他们自幼相伴，情谊深重，从未明说，却都以为来日方长、水到渠成。
谁也不曾料到，姐姐一次远赴他乡的陪嫁，竟成了天人永隔。
这时，廊口忽然传来绿珠可以抬高的声音，“王爷，您怎么来了？”
宋堇棠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的，迅速敛去眼底慌乱。
“绿珠姑娘，你怎么在这？”
一道月白锦袍身影缓步而来，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润，正是九王爷江逾白。
他今日赴宴迟了片刻，正绕路从侧廊赶往水榭。
抬眼间看到远处的二人，脸上温润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走了过来。
岱钦也瞬间收敛了周身戾气，虽仍站在原地，却已不再逼近，只是看向江逾白的目光带着草原男儿的警惕。
江逾白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有礼，无半分探究，“臣弟参见皇嫂，不知皇嫂在此，是臣弟失了礼数。”
他语气规矩，礼数周全，既不点破二人独处的异样，也不流露出半分好奇，仿佛只是寻常偶遇。
宋堇棠定了定神，抬手轻扶鬓发，端稳皇后威仪，声音平静无波：“王爷免礼。”
“本宫只是略感不适，在此稍作歇息，偶遇岱钦将军，闲谈几句家乡话罢了。”
“原来如此。”江逾白应声，神色依旧温润谦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宴席尚在进行，臣弟本就来迟，可不敢再和将军攀谈，先去赴宴了。”
说罢，他再度微微颔首，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与岱钦交锋。
“皇嫂，这夜深露重，若是你一直在外吹风，皇兄怕是要心疼的。”
宋堇棠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王爷关心，正好本宫也要回席，那便一起吧。”
话落，她先一步走到江逾白前面。
“岱钦将军，是否要一起回席？”他又问站在阴影处的岱钦，“素来听闻草原男儿海量，今日可否让本王见识一下？”
岱钦不了解中原这些人，更不知道这百官以及眼前的王爷是敌是友，只得谨慎应对。
“王爷看上去更似文弱书生，酒量如何？”
江逾白拱手让了他一步，算是给足了面子，“将军回席与本王切磋一番不就知道了吗？”
宋堇棠先回来的，江逾白和岱钦紧随其后回席。
见江逾白和岱钦一起说笑着进来，江枫不解的问，“九弟来晚了，还是和岱钦将军一起回的？”
江逾白笑着解释，“启禀皇兄，臣弟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今日身体稍稍好些，所以来迟。”
“至于岱钦将军，臣弟是方才在廊下偶然碰到玉岱钦将军，闲聊了几句，这才耽搁的将军现在才回来。”
宋堇棠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诧。
江逾白非但没有揭穿，反而在为她和岱钦解围？
“是吗？”江枫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笑着看向宋堇棠的表情让人毛骨悚然，“皇后也是刚刚进来，难道没碰到九弟和岱钦将军？”
宋堇棠嘴角抽了抽，刚要绞尽脑汁的想完美的借口回答，就听外面太监唱喏：“西北使臣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