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方才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悬了半截。
他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借茶水掩饰眼底慌乱，转瞬又堆起老成敦厚的笑容，“东家说笑了，小店账册日日清点，条理分明，自然随时可对账。”
“至于码头地痞作乱一事，老朽早有耳闻，周遭不少绸缎商户确实遭殃，生丝被扣、运价暴涨，苦不堪言。”
他话锋一转，故作庆幸：“咱们店铺前些日子也没少在这上面有亏空，幸好最近老朽寻得了门路打点，商号的货倒是没再被为难，营收安稳，并无分毫亏空，也就不用劳烦东家破费帮扶。”
宋堇棠指尖轻叩桌沿，慢条斯理道：“打点门路？”
“听闻近日当地商户里，唯有周家同地痞暗中勾结，徐掌柜寻的门路，难不成便是周家？”
一句话戳中要害。
徐荣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东家从何处听来的流言？”
“周家也是受害商户之一，不过是大家同在码头行商，平日里互相帮衬几分罢了，何来勾结一说。”
“东家肯定是听岔了，周家这些年也是做绸缎生意，于我们而言都是友商，不可能和那些地痞勾结，多数也是同老朽一样，打点时才认识的，便被人误解了吧。”
“是吗？”宋堇棠抬眼，目光透过面纱淡淡落在他身上，“可我昨夜打探，周家从前年年被地痞勒索，近月却安然无恙，反倒靠着地头势力欺压同行，徐掌柜常年扎根夙州商圈，不会连这点内情都不曾察觉。”
莫阿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冷眼瞧着徐荣，无形中压得对方心神难安。
徐荣心头打鼓。
他沉吟片刻，放缓语气：“码头鱼龙混杂，流言真假难辨，老朽一心打理铺面生意，没空深究旁人私事。”
“对账之事不急在一时，铺中部分陈年账本存放在后院库房，需要下人耗时整理，不如东家暂且歇息一日，明日老朽备好全部账册，亲自陪东家细细核对？”
宋堇棠看破他的盘算，从容应声：“也好，我便给徐掌柜一日整理时日。”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账目一旦出现出入，或是瞒报截留货款一事，咱们便不能只在这铺面闲谈，只能去往官府请官爷一同盘查了。”
徐荣浑身一僵，连忙拱手应声：“老朽谨记东家吩咐，定如实备齐账册，绝不敢弄虚作假。”
辞别徐荣走出绸缎庄，莫阿克才低声开口：“宋二姑娘，此人存心拖延，摆明了要连夜改账，要不要暗中派人盯紧库房？”
宋堇棠迎着街边微风，唇角微扬：“不必派人看守，越逼得紧，他越是小心翼翼。”
“留足一夜时间，他急于填补亏空，反倒容易忙中出错，露出马脚。”
“七日时限还有富余，先晾着周家，明日对账便是收网的第一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将音量压低几分，“莫叔可曾听出刚才徐荣言语中的端倪？”
莫阿克想了想回答道，“宋二姑娘是指你同她讲周家的事？”
“对。”宋堇棠继续往前走，“我刚才故意向他透露了一句周家与地痞有联系一事，但你看徐荣的反应，像是毫不知情，或者愤恨这些克扣码头生私的人吗？”
“以徐荣的反应来看，大抵徐家铺子已经同周家有联系了。”
莫阿克有些不理解，“可这些商户我们都是背地里进行的，谁也不知道背后的大东家是一个人。”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宋堇棠又接着说，“毕竟这么多年江南的生意一直是你东奔西跑的，偶尔来看一次。”
“就算把全部的精力都注入到这里，你也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管理的过来这么多铺子，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这些糟糕状况，有想吞并这些小商户的，也有想一家独大的，更有从中谋取不正当利益的。”
“若说这么多年的情况，在几日之间解决，任凭神仙来了也无法办到，所以我们只能尽全力扭转当下局面，最好是一击致命，让他们痛这一次就不敢再犯第二次。”
“莫叔，我对这几日的计划有把握，可过了这几日，你还需同王妃商议一下，找一个靠谱的人，切实际地管理这些商铺。”
“因为我听九王爷说，皇帝这次下江南就是朝着江南的商业发展来的。”
叱郸想要筹备军资，让自己的部落势力更强大一些，免得遭受其他部落势力以及中原的压榨。
那江枫肯定也能想到这一点，中原更需要资金来扩充实力。
莫阿克听闻，眉头紧皱在一起，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宋二姑娘不瞒你说，从一开始我便同王妃书信聊过这件事，若不是迫在眉睫，不可能将你用这种方式带过来办这些事的。”
宋堇棠点头，“嗯，这些我也想到了，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
“王妃明明可以派人将这些东西直接交给你，为何非要将这些田产地契放在我的嫁妆里，让我带到中原？要知道，我在深宫之内，出一趟宫可是不容易的。”
“因为中原早就提防着叱郸，无论任何从叱郸过往的人和物，都要经过仔细排查。”莫阿克接着说，“可东西放在你的嫁妆里，作为叱郸的二公主，嫁到皇宫，嫁妆可不是随意谁都能翻阅。”
“当然，这些田产地契就算皇帝看到也没事，叱郸只会说是提前为二公主或者大公主嫁入宫里准备的嫁妆，只是到时将这些商户如何攥在自己手里才是一道难题。”
“皇帝如果动了笼络江南商业资金的心思，那肯定会对你手里这些田产地契中的大商户感兴趣的。”
“不过好在皇帝并没有发现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你也成功带到了江南，现在我们也成功和这些商户对接上，只要搬一搬他们的不正风气，让我们对这些商户有十足的把握就足够了。”
宋堇棠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莫叔，尽管我们时间富裕，可事情还得往前赶，徐家和周家都已经对接上，剩下的吴家还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大抵是和周家差不多的情况，你且按照我放出的风声，将此事透露给周家即可。”
话落，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同吴家讲的时候，也提一提徐家这边徐荣的态度，现在万不可让他们三家抱成一团，所以莫叔，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莫阿克点头道：“宋二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