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矿权之争
省城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炜杰已经坐在了鼓楼东街一家毫不起眼的羊汤馆里。店面不大，四张方桌，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后厨传来锅炉轰隆隆的声响。这是他刻意挑的地方——远离闹市区，没有熟悉的脸孔，不会有人注意一个卖百货的年轻人和一个地质工程师的会面。
林雪薇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她在炜杰对面坐下，直接把纸袋放到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情况有多糟？“炜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林雪薇把纸袋往炜杰面前推了推，嗓音压得很低：“宏达三天前正式提交了采矿权申请，用的是三年前那份老报告。但他们在京城有关系，地质局矿产处有人替他们说话。“
炜杰手指敲了敲纸袋：“我们的报告比他们的强在哪？“
“数据精度高一个等级。“林雪薇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闪过一丝锋芒，“而且我发现了一个关键点——老报告低估了矿体的实际储量，误差可能超过百分之三十。“
炜杰瞳孔一缩。百分之三十的储量误差，宏达的报告在评审会上根本站不住脚。但能不能把这优势转化为胜势，才是关键。
他快速在脑中梳理着局势。硬拼资金，他不是宏达的对手——对方背后有京城资本，动辄能拿出几千万。硬拼关系，宏达有京城的背景，地质局里已经有人替他们说话。但技术关是绕不过去的，评审会上要过专家这一关，宏达的旧数据就是最大的软肋。
“评审会上发言需要资质。“林雪薇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冷静，“我是地质工程师，可以就技术问题发表意见。但我不是申请方的正式代表，发言的分量有限。“
炜杰盯着面前的粗瓷碗，碗里的羊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就让申请方有正式代表。“
他放下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成立一家正式的矿业开发公司，把林雪薇聘为技术顾问，这样她就有资格以申请方代表的身份在评审会上发言——不是旁观的第三方，而是利益相关方的技术负责人。
“今天就去注册公司。“炜杰站起身，“你跟我一起去工商局。“
当天上午，“清河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注册材料递进了省城工商局窗口。法人代表：炜杰。注册资本：五十万元。经营范围：矿产资源开发、地质技术咨询。技术顾问：林雪薇。
五十万注册资金，在矿业圈子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炜杰要的只是一个合法身份——一个能坐在评审会桌前的资格。手续做齐全，章程写得规规矩矩，每一个环节都不留漏洞。他知道郑东海那边一定会查他的底，不能让对手抓到任何把柄。
从工商局出来，炜杰直接去了陈婉清的办公室。陈婉清听完来龙去脉没有多问，从保险柜里取出流动资金，又联系银行的朋友加急办了验资。
“这笔钱够吗？“陈婉清把转账单递给他。
“注册够了。“炜杰接过单子，“采矿权保证金才是大头，那要两百万。我另外想办法。“
陈婉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炜杰手里还有几张牌——服装批发的利润、家电卖场的分红、青年企业家协会的融资渠道。但这些加起来，跟宏达的资本体量相比仍差距悬殊。
炜杰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笑了笑：“这一仗不靠钱打。“
林雪薇把自己关在地质队的办公室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桌上摊开了三份报告——她三年前写的原始勘探报告、宏达提交的那份旧数据翻新版、以及她刚刚完成的最新修订版。三台灯的强光打在地图上，把仙人洞钾盐矿的地质剖面照得一清二楚。
她把三份报告的关键数据提取出来，用坐标纸画成对比图表。柱状图、等值线图、储量估算表，每一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刺眼的是储量对比图——宏达标注的探明储量和她最新测算的数字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三十七分钟的误差。不是小数点后的四舍五入，是整整一个矿体分支的遗漏。
林雪薇把这些图表装订成册，在封面上写下标题：《关于仙人洞钾盐矿勘探数据的技术说明》。她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带着地质工程师特有的严谨。最后一页，她附上了一份“技术质疑“附件，用数据证明“现有勘探数据存在重大偏差“——没有点名宏达，但看过报告的人都知道，这份“现有数据“指的是谁。
与此同时，炜杰在省报编辑部找到了李德明。
“我需要一篇报道。“炜杰把一份材料放在李德明桌上，“不点名，不批评，纯正面——《省城矿产资源开发迎来民营资本新力量》。“
李德明翻了翻材料，挑了挑眉毛：“你要造舆论？“
“我要让评审会的委员们知道，有人盯着这件事。“炜杰语气平淡，“舆论是干净的刀，不伤人，但能让人规矩。“
李德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稿子明天见报。“
下午四点，林雪薇的电话打了进来。炜杰刚接起来，就听出她的语气不对劲。
“刚收到消息。“林雪薇语速很快，“宏达的人今天下午去了地质局，不是普通交材料。他们带了一个京城来的专家，跟分管矿产审批的副局长在迎宾楼吃了饭，吃了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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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握电话的手紧了紧。
走关系。不是暗地里的试探，是摆上桌面的运作。京城专家加上副局长，这个组合的分量足够在评审会前定下调子。
“饭局几点散的？“
“半个钟头前。“林雪薇顿了顿，“我朋友只打听到这么多，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
炜杰放下电话，站在窗边沉思。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办公室的地毯染成暗红色。他知道，时间就是一切——宏达的关系网正在铺开，每过一天，对方的根基就深一分。如果等到评审会那天才出手，可能已经晚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马志远。
马志远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放到桌上的响动。
“你想见地质局的局长？“马志远问。
“是。“
“老王跟我有些交情，工商联的年会上见过几面。“马志远沉声说，“我可以帮你引荐，但炜杰，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矿权审批是复杂的系统工程，技术关、政策关、关系关，关关难过。你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明白。“炜杰说，“我只求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马志远叹了口气：“这年头，公平竞争四个字，本身就是最难的事。明天上午我给你答复。“
放下电话，炜杰把赵强叫来，让他连夜去准备采矿权申请的整套材料——公司营业执照、林雪薇的技术顾问聘书、地质报告、资金证明、开发方案。每一件都要复印件三份，正本一份，按地质局的材料清单逐项核对，不能有一丝遗漏。
赵强抱着清单走了，炜杰又坐回桌前，把林雪薇的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钾盐矿的市场前景、化工行业的需求缺口、省内的产业链配套……每一页数据他都熟记于心。这不是一场靠运气的博弈，而是一场精准计算的技术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炜杰和林雪薇在省城地质局门口的台阶上会合。
林雪薇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抱着那只牛皮纸袋，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炜杰则是一身藏青色西装，这是他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行头。
两人并肩走进地质局办事大厅。
大厅里已经排了几个人，窗口上方的电子屏闪烁着号码。炜杰刚要走向取号机，脚步突然顿住。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郑东海。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黑色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走路的姿态带着京城来的人特有的那种矜持和傲慢。
郑东海一抬头，也看到了炜杰。
他停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蔑，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炜杰？“郑东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你也来对钾盐矿感兴趣？“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炜杰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倒是听说你最近搞了个青年企业家协会，风光得很。怎么，卖衣服不过瘾，想挖矿了？“
炜杰面色平静，没有接他的话茬。
郑东海又笑了笑，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这个圈子水很深，不是你摆地摊那点经验能玩转的。采矿权审批，讲究的是资金实力、行业资历、技术团队。你这些——“他故意停顿，“有吗？“
炜杰看着郑东海的眼睛，淡淡开口：“郑总，水深浅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到对岸。“
郑东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拍了拍炜杰的肩膀，手掌落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有志气。“他说，“评审会上见。“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个京城专家朝门口走去。经过炜杰身边时，肩膀故意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满含挑衅。
林雪薇站在炜杰身后，看着郑东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声说：“他的报告有问题，储量数据错得离谱。我有把握在评审会上让他们的申请被驳回。“
炜杰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被郑东海撞歪的西装领口。
“那就让他先得意两天。“他说，“评审会上见真章。“
他转身走向办事窗口，把手中的材料整齐地放到台面上。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开始逐项核对。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玻璃门外郑东海的轿车缓缓驶离。他知道，评审会的形势不容乐观——郑东海已经走了关系，副局长那一关并不好过。但他手里握着林雪薇的最新报告，那是技术上的绝对优势，是任何关系都无法撼动的硬实力。
这场矿权之争，从关系战转向了技术战。而技术，恰恰是林雪薇最锋利的刀。
评审会定在下周三。距离现在，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