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赴港
三天后，香港启德机场。
炜杰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1993年的香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味——海水、汽油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而直接。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繁体字招牌，有的用霓虹灯管弯成，有的用烫金大字贴在墙上，花花绿绿，晃得人眼花。
炜杰拎着一只黑色帆布行李箱，箱角磨出了毛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是省城百货商场里最好的牌子，但走在机场大厅里，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第一次来香港？“
林雪薇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牛皮行李箱。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在省城，她的打扮算是出众的了，但在这里，也只是刚刚融入背景。
“嗯。“
考察团住的酒店在尖沙咀，推开窗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角。海面上漂着几艘货轮，远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是一片由玻璃和钢铁组成的森林。
炜杰把陈婉清整理的项目材料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然后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人群的喧哗声。香港的节奏比省城快得多，每个人都像是在赶路。
“这就是香港。“马志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炜杰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花花世界，纸醉金迷。有人来了之后，眼睛就看花了，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炜杰，你眼睛别花。“
“不会。“
第二天上午，考察团安排了第一站行程：参观香港证券交易所。
炜杰站在交易大厅的二层走廊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交易席位。红马甲们跑来跑去，手里的纸单挥舞得像雪花。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在内地，筹钱靠关系、靠银行。在香港，筹钱靠这个。“马志远说，“你要学的，就是这种玩法。记住一句话：在香港，别谈情怀，别谈理想，只谈回报率。“
第三天下午，项目推介会。
做纺织的老总一上来就先感谢政府、感谢工商联，讲了五分钟还没进入正题。前排的港商们低头看表。
做机械的老总讲了产品、产量、市场占有率，但语言干瘪，像是在念政府工作报告。
轮到郑东海的时候，情况变了。
他穿了一套崭新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是暗金色的。他走上台，双手撑在讲台上：
“各位香港的朋友，我想谈的是两个字：机会。内地正在改革开放，我们省政府对矿业开发高度重视。各位如果投资宏达，不仅是投资一个项目，更是投资一个平台，一个通往内地市场的黄金通道。“
炜杰坐在下面，看着前排港商们的反应。他们依然礼貌地听着，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低头做笔记。
郑东海提到了“地方政府背书““政策支持““政商关系“。港商们的眼神越来越游离，有人开始看手表。
“下一个，清河矿业，炜杰先生。“
炜杰走上台。他没有像郑东海那样双手撑讲台，也没有展开什么纸条。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取出材料，然后抬起头，目光平视全场。
“各位下午好。我是清河矿业的炜杰。我用十分钟，讲一个项目。“
他翻开第一页：“仙人洞钾盐矿，已探明氯化钾储量二千四百万吨，平均品位百分之十二点三，属国内少有的大型优质矿床。“
第二页：“原矿开采成本每吨三十八元，选矿成本每吨十五元，综合成本每吨五十三元。“
第三页：“国内钾肥自给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年进口量超过五百万吨。氯化钾每吨出厂价二百八十元，扣除综合成本，每吨净利润二百二十七元。年产十万吨，年净利润二千二百七十万元。“
他合上材料：“投资需求八百万，投资回收期三年半。合作方式可谈：股权投资、债权投资、设备租赁，均可接受。“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分四十秒。我的陈述完毕。“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前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港商举起了手：
“炜先生，你的数据很漂亮。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的采矿团队在哪里？“
“目前还没有。“
“没有团队？那八百万基建完成后，谁来运营？“
“我会组建。“
港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没有团队的项目，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空壳。
“炜先生。“
炜杰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老人，六十五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
“我是陈兆基。“老人伸出手，“香港兆丰集团的董事长。“
炜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
“刚才你的推介，我听了。数据很漂亮，比前面几个人都漂亮。“
“谢谢。“
“但是，“陈兆基收起笑容，目光直视炜杰，“你有矿，没有钱，没有团队。在内地，这叫资源。但在香港，这不叫项目。“
“港商投资，看的是退出机制。我投钱进去，三年后怎么退？你没有团队，矿山建起来也运营不了，我的投资怎么回收？“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烫金的，印着“兆丰集团“四个繁体字。
“不过，你的项目底子不错。我给你一个建议：找一个有团队的合作伙伴，或者找一个有钱但缺矿的买家。把项目打包卖出去，比你硬撑要明智。“
“我在香港待三天。如果你有了方案，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他的背挺得很直，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
炜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名片很薄，但分量很重。
林雪薇走过来：“陈兆基？“
“你认识？“
“听说过。兆丰集团在香港做矿产投资做了二十多年，内地几个大矿都有他们的股份。这位老爷子，眼光很毒，下手很准。“
“他说得对。“炜杰说，“我没有团队。“
“所以怎么办？“
炜杰抬起头，看向会场的落地窗。窗外，香港的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大楼里，每一层都有人在谈钱、谈项目、谈合作。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规则不同，玩法不同，但有一条是一样的：
胜者通吃，败者退场。
“找方案。“炜杰说。
他把名片小心地塞进夹克内兜，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拎起桌上的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新的棋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