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困兽
平安客栈三楼，走廊里的灯泡忽明忽暗。
苏瑾站在门口，手指还攥着门把手。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像三棵枯树钉在走廊里，没动，但堵住了所有出口。他们的站姿松散，眼神却警觉，不是专业打手，是临时雇来的。这种人有软肋：怕事，怕死，怕不必要的麻烦。
苏瑾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她把门重新关上，转身走回房间。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微笑已经变成了胜券在握的从容。
“苏总，不用紧张。”他说，“我只是想和你多聊一会儿。关于那三份文件，关于建远的未来，也关于——你父亲那行约束条款。”
苏瑾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很慢，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接待一个普通客户。
“周明远，”她说，“你知道你犯了一个什么错误吗？”
“洗耳恭听。”
“你动了苏建远的女儿。”苏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我父亲在商场上干了四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你可以要挟我，你可以要挟建远集团，但你不能同时做这两件事。前者是他的软肋，后者是他的底线。你踩了底线。”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苏总，你父亲在京城，你在西安。他现在救不了你。”
“我不需要他救。”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楼，下面是旅馆后院，堆着杂物和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跳下去会受伤，但不致命。
她没有跳。只是把窗户推开，然后转过身。
“周明远，你雇的三个人，每人一天多少钱？两百？三百？你知道我父亲雇一个人需要多少钱吗？一个电话号码。”
她走到桌前，拿起茶壶，里面还有半壶凉了的白开水。把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
“我不跑。”她说，“我等你动手。因为你不动手，你就没有筹码。你动手了，你就犯了法。犯法的人，在我父亲眼里，比敌人更该死。”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苏瑾会这么冷静。
“隔壁房间的老张，地质勘探队的，现在手里握着一台录音机。我们刚才的对话，他全录下来了。你猜，如果我现在喊一声，他会怎么做？”
周明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看向门口的三个黑衣人，又看向苏瑾。
“苏总，”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赢了这一手。但棋还没下完。”
他站起来，对门口的人挥了挥手。三个黑衣人让开了通道。
苏瑾放下茶杯，拿起大衣，走到门口。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高志远在城西哪个仓库？”
周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苏瑾点点头，走出门去。脚步很稳，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赵强的腿伸不直，伤处疼得一跳一跳。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布包，里面装着给孙子的柿饼。老太太看了他的腿一眼：“小伙子，腿伤了还出远门？”
“公干。”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两个柿饼，递给他：“甜的，吃了不晕车。”
赵强接过柿饼，道了谢。他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从集上买回来的柿饼，藏在柜子里，等他放学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片止疼片，用水送下去。
火车轮子撞击铁轨：哐当、哐当、哐当。赵强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苏瑾。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一个人在西安面对周明远。炜杰说”活着回来”——这句话的分量，他现在才懂。
手机响了。是炜杰。
“到哪了？”
“刚过宝鸡。”赵强说，“还有五个小时。”
“苏瑾失联了。”炜杰的声音很平，但赵强听出了里面的紧绷，“她的手机关机。我打了前台电话，说她下午三点上去了，没下来。”
赵强坐直了身体，腿上的疼被他忽略：“我去。”
“到了西安，直接去平安客栈。不要硬来。如果苏瑾还在里面，想办法把她带出来。如果她已经出来了，找到她。”
“明白。”
赵强挂断电话，看着窗外夜色。火车正穿过山区，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把剩下的柿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五个小时。他不知道苏瑾能不能撑过这五个小时。
矿区，炜杰的办公室。门被推开，林雪薇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增压模块的测试报告，但她没有把它放在桌上。
“我有话问你。”
炜杰从地图前转过身。地图上画着从甘肃到西安的路线，他用红笔标出了高志远可能的藏身点。
“问。”
“为什么选了这座矿？”林雪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炜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愤怒，但愤怒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困惑，或者说，期待。
“因为这座矿会死两个人。”炜杰说。
林雪薇愣住了。
炜杰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戈壁滩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三个月前，我请一个从建远集团退休的老工程师吃了顿饭。姓刘，干了三十七年矿山安全。他退休的时候交了一份安全评估报告，建远集团把它锁进了档案室，没人看过。”
林雪薇的手指攥紧了文件。
“报告里写了这座矿的通风系统。主风道壁厚三毫米，达不到新法规的四毫米。减压井只有四口，标准是八口。最致命的是——瓦斯监测仪，还是1978年的老型号，灵敏度只有新设备的三分之一。”
炜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刘工程师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如果不整改，三年内必出重大事故。’那是1992年写的。现在1994年了。两年过去了，整改做了多少？零。”
他转过身，看着林雪薇：“所以我选了这座矿。不是为了钾盐，不是为了钱。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来，这座矿迟早会死人。不是可能，是一定。”
林雪薇没有说话。她看着炜杰，看着这个她以为只懂赚钱的男人
“你确定？”她问。不是质疑，是确认。
“确定。”炜杰说，“刘工程师的报告里有精确的计算。通风系统失效的概率，按当前衰减速度，十二个月内百分之七十，二十四个月内百分之九十五。”
林雪薇的手指松开了文件。她是工程师，她懂数字。百分之九十五不是风险，是判决。
她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
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炜杰，那份安全记录——从哪弄到的？”
“建远集团一个离职的工程师，姓刘。他退休后一直写申诉材料，没人理他。我花了一百块请他吃了顿饭，他把材料全给我了。”
林雪薇点点头，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戈壁滩。月光把沙砾照成银白色，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他没有告诉林雪薇全部真相。那份安全记录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但他选择这座矿的原因，比“担忧”更深层——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前世确实发生的事。
有些账，欠了就得还。不管以什么名义。
苏瑾走出平安客栈，没有立刻离开。她先去了隔壁房间，敲开门。
老张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录音机，脸色煞白。他听见了走廊里的动静，但没敢出来。
“录音给我。”
老张把录音机递给她。她取下磁带，放进大衣内袋。
“你儿子明天收到调令。”她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走下楼，从前台拿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炜杰，一个未知号码。
她拨回未知号码。响了一声，接起来了。
“苏总。”是周曼青的声音。
“妈。”
“你安全吗？”
“安全。”苏瑾说，“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周明远背后的势力。那三个黑衣人不是他雇的，他拿不出那种钱。有人在帮他。”
周曼青沉默了两秒：“好。我查。”
苏瑾挂断电话，站在西安的街头。夜风很冷，她裹紧大衣。
她拿出磁带，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盘磁带里有周明远要挟她的全部对话。但更重要的是——里面有高志远的位置。
城西废弃仓库。她必须去。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找到赵强。他一个人来西安，腿还伤着。
苏瑾不知道的是，赵强的火车上，有一个她认识的人。
老太太下车了，新上来一个人。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林峻。
林峻在赵强对面坐下，看了他的腿一眼：“腿伤了？”
赵强没说话。他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
林峻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的。我也是去西安。”
“你去西安做什么？”
林峻看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让赵强后背发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