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评选

评选会在省工商联会议室举行。

这间会议室炜杰来过一次，去年参加一个行业座谈会。长条形的房间，正面墙上挂着国徽，下面是一排评委席，后面坐着各家企业的代表和记者。空气中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墙壁上的白漆还没干透。

炜杰坐在候选人席上，左边隔着两个位置是郑东海。

郑东海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笑容满面地跟评委握手，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走到评委席正中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时，郑东海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舅舅，您最近身体可好？”

老者点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好，好。你爸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天天打太极。”郑东海笑着说，“我妈让我给您带句话，说周末请您去家里吃饭。”

赵德昌拍了拍郑东海的肩膀，那动作不像是评委对候选人，更像是长辈对晚辈。

炜杰看在眼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最后一遍核对数据。

马志远坐在后排，冲炜杰使了个眼色。炜杰点头，表示收到了。

评选的规则三天前就发到各家企业了。每个企业代表做十分钟陈述，然后评委提问，最后投票。评分标准有三项：企业规模占百分之三十，社会效益占百分之三十，发展潜力占百分之四十。

表面看很公平。但炜杰清楚，评委名单里至少有四个人跟郑东海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九点半，评选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省工商联的一个处长，姓刘，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他先念了一通开场白，什么”落实省委省政府扶持民营企业的精神”、“树立典型、带动发展”，然后宣布第一位陈述的企业代表。

“请宏达投资有限公司代表郑东海先生。”

郑东海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大步走上陈述台。他把一个优盘插进电脑，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幅精美的演示文稿。首页是一张宏达投资总部大楼的照片，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尊敬的各位评委，各位同仁，大家好。”郑东海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今天代表宏达投资，向大家汇报我们十八年的发展历程。”

演示文稿翻了一页。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郑东海站在一个地摊后面，面前摆着几件五金工具。

“十八年前，我二十八岁，在省城老街摆了一个地摊，卖五金工具。那时候我没有资金，没有人脉，只有一双手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郑东海的语气很动情，“冬天手冻裂了，缠上胶布继续干活。夏天四十度高温，我一个人扛着两百斤的货物走三公里路。”

评委席上有几个人在点头。

演示文稿继续翻页。从地摊到小店，从批发部到公司，从公司到集团。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宏达投资的每一步成长。

“我们解决了三千多人的就业。”郑东海放大了一张表格，“去年宏达投资上缴税收一千两百万，位列省城民营企业前十。捐建了四所希望小学，资助了八十多名贫困大学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委席，在赵德昌脸上停留了一秒。

“最近，宏达投资积极布局矿业板块，响应省委省政府关于资源开发的号召，为省里经济建设贡献力量。”郑东海的语气变得更加庄重，“我们的目标，是在三年内把宏达投资打造成全省领先的综合性投资集团，为地方经济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陈述结束。郑东海鞠了一躬，走下台。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赵德昌带头鼓掌，其他几个评委也跟着拍。郑东海回到座位上，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像是奖杯已经抱在怀里了。

“请清河矿业代表炜杰先生。”

炜杰站起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没有优盘，没有演示文稿。

他走到陈述台前，把纸放在桌上。

“各位评委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叫炜杰，清河矿业的负责人。我的陈述没有演示文稿，只有数据。”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清河矿业目前有五家门店，分布在省城和周边县城。去年年销售额八百六十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二十。今年前四个月，销售额已达到五百二十万，预计全年突破一千四百万。”

评委席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家电卖场月均客流量三千两百人次，复购率百分之二十七。这个比例在家电零售行业属于中上水平。”炜杰翻了一页纸，“五金店方面，我们与六家工厂建立了直供关系，库存周转天数从四十五天缩短到二十三天。”

他放下第一张纸，拿起第二张。

“现在说仙人洞钾盐矿项目。”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点。钾盐矿是最近省里关注的重点项目，几位评委都坐直了身子。

“仙人洞钾盐矿探明储量，钾盐矿石四百八十万吨，平均品位百分之十二点三。按照目前市场价格计算，资源总价值约十二亿元。”炜杰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日报，“项目分两期开发，一期工程设计年产能十五万吨，预计年产值一点二亿元。”

赵德昌皱起眉头。这些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大。

“最关键的是这个。”炜杰拿起最后一张纸，“仙人洞项目全面投产后，预计年上缴税收八百万，新增就业岗位两百个。其中技术岗位六十个，管理岗位十五个，其余为一线操作岗位。这两百个岗位，大部分将优先招收本地劳动力。”

他把纸放回桌上。

“我的陈述完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没有掌声。

炜杰走回座位。郑东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屑。在郑东海看来，炜杰的陈述太干巴了，没有故事，没有情怀，就是一堆数字。这种打法，怎么能打动评委？

但炜杰知道，打动评委的不是故事，是利益。

八百万税收，两百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背后，是地方政府的政绩，是省里的财政盘子。郑东海讲得再好，宏达投资去年也就缴了一千两百万税，解决三千人就业。炜杰的一个项目，就能做到八百万税收加两百个岗位。按发展潜力算，清河矿业的得分不会低。

提问环节开始。

前两个问题很简单，一个是问宏达投资的环保措施，一个是问清河矿业的用工情况。郑东海和炜杰分别回答了。

第三个问题，赵德昌亲自问。

他拿起话筒，看着炜杰，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炜杰，你的企业规模只有宏达投资的十分之一，凭什么认为自己更有发展潜力？”

这个问题很刁钻。表面上是质疑，实际上是在提醒其他评委：宏达投资是大企业，清河矿业是小企业。小企业再有潜力，也比不上大企业的体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炜杰身上。

炜杰站起来。

“赵会长，企业的发展潜力不是看现在有多大，而是看未来能多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宏达投资有十八年的积累，做到今天的规模，值得尊重。清河矿业只有两年。两年做到今天的规模，下一个两年呢？”

赵德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炜杰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方向。宏达投资的业务集中在商贸流通，这种模式成熟，但也意味着增长空间有限。清河矿业走的是资源开发加实体零售的路子，两条腿走路。一条腿已经站稳了，另一条腿正在发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德昌的眼睛。

“省里评选’民营企业发展典型’，目的是树立标杆、带动发展。我觉得，一个两年内从零做到一千万的企业，比一个在高位平稳运行的企业，更值得当这个标杆。”

赵德昌放下话筒，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提问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休会十分钟，然后进行投票。

炜杰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马志远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说得好。”马志远低声说，“尤其是最后那几句。”

“但愿有用。”炜杰吐出一口烟。

“有用没用，等投票就知道了。”马志远看了看手表，“我得提醒你，赵德昌那边至少有三张票是稳的。”

“我知道。”

“你的希望在那几个中立评委身上。”

炜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还有一个变量。”

“什么？”

炜杰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投票开始。

评委一共七人。赵德昌是省商会会长，另外三人是省工商联的常委，还有两位是省发改委和财政厅的代表，最后一人是省工商联副**刘长河。

主持人发给每位评委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两个企业的名字，后面是打分栏。

赵德昌第一个写完，折好纸，放进投票箱。他投的是谁，不言而喻。另外三个跟他关系密切的工商联常委也陆续投了票，从表情来看，投的都是宏达投资。两位省里部门的代表写得很慢，在仔细权衡。刘长河最后一个投票，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任何人。

计票开始。

主持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第一张票：“宏达投资。”

第二张：“宏达投资。”

第三张：“宏达投资。”

比分三比零，郑东海领先。

第四张：“清河矿业。”

这是两位省里部门代表中的一票。

第五张：“宏达投资。”

四比一。郑东海的领先优势扩大了。

第六张：“清河矿业。”

四比二。炜杰追了一票。

第七张。主持人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宣布：“清河矿业。”

四比三。郑东海还是领先。

主持人核对了一遍票数，然后宣布：“宏达投资四票，清河矿业三票。按照票数多者获胜的原则，本次评选的获奖企业是——”

“等一下。”

赵德昌举起手，打断主持人。他从桌上拿起笔，准备在计分板上写最终成绩。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走路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径直走到评委席前，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赵德昌身上。

“赵会长，打扰一下。”

赵德昌抬起头，看到来人，脸色变了。

“周……周秘书？”

来人正是副省长秘书周明远。

周明远走到赵德昌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没人听清内容。

赵德昌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变成铁青。他放下笔，手里那张纸在发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赵德昌，等着他说话。

赵德昌沉默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钟。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声音说：“经评委会重新审议，本次评选获奖企业为——清河矿业。”

全场哗然。

郑东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赵德昌，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舅舅——”

赵德昌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把笔放回桌上。

周明远对赵德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咔哒”的轻响。

炜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主持人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拿起话筒，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宣布：“请清河矿业代表上台领奖。”

炜杰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获奖证书和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写着”低息贷款额度伍佰万元整”。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大部分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炜杰鞠了一躬，走下台。

评选会结束后，炜杰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不多，几个企业代表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马志远等在走廊尽头，看到炜杰出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远是受副省长委托来的。”马志远压低声音，“副省长看了仙人洞项目的报告，觉得应该重点扶持。”

炜杰点点头。他知道，副省长站台不是因为他个人，是仙人洞钾盐矿确实对省里有战略意义。省里缺钾肥，长期依赖进口，仙人洞项目如果能做起来，对全省的农业和化工产业都是利好。

但不管怎样，五百万低息贷款到手了。

“帮我谢谢副省长。”炜杰说。

“这话你自己去说。”马志远笑了笑，“下个月有个企业家座谈会，副省会出席。到时候我帮你安排。”

炜杰和马志远走到电梯口，门开了，里面站着郑东海。

郑东海看到炜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走出电梯，站在炜杰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恭喜。”郑东海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恭喜的意思。

“谢谢。”炜杰说。

郑东海盯着炜杰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志远看着郑东海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炜杰说。

电梯门关上了。

回到办公室，炜杰把获奖证书放在桌上，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五百万，年利率百分之四点五，期限三年。这笔钱足够撑过接下来的难关了。

他刚坐下，电话响了。

是刀哥。

“炜杰，有个消息。”刀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林名同那边，要动你的矿山。”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我打听到的，他在联系省城几个工程队，打算在你的矿山建设现场制造一起’意外’。”刀哥顿了一下，“具体是什么意外，我还没查清。但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