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杀价
周四下午，云南云天化的副总钱卫国到了。
三辆黑色奥迪A6，排成一排开进矿区。车门打开，下来了七个人。打头的是钱卫国，五十出头，穿一件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矿区走。他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手帕，捂住鼻子，皱了皱眉。
“灰大。”
炜杰走过去，伸手：“钱总，欢迎。”
钱卫国看了他一眼，手没有伸出来。他把帕子塞回口袋，淡淡地说：“先吃饭吧。路上八个小时，饿坏了。”
食堂里已经摆好了。
一张圆桌，八把椅子。桌上八个菜——六个素的，一个清蒸鱼，一个番茄蛋汤。鱼是陈婉清从省城冷链车运来的活鱼，早上刚到，现杀现蒸，上面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钱卫国坐下之后，看了一眼菜，眉头松了一点。
“鱼不错。”他说，“在哪里买的？”
“省城运来的。”赵强在旁边说，“早上刚到的活鱼，冷链车一路保活。”
钱卫国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嫩。”他说，“就是酱油少了半勺。”
炜杰看了赵强一眼。赵强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饭吃了一个小时。钱卫国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谈生意，只谈天气、谈路况、谈云南的普洱茶。
炜杰陪着，不急。他知道，这种人不是不谈，是先要一个舒服的场子。场子舒服了，话才好说。
饭吃完，茶端上来。钱卫国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终于开口了。
“炜总，我先说我们的情况。”
“说。”
“云天化，全国最大的复合肥生产企业，年产五十万吨。原料缺口，钾肥，每年十五万吨。目前供应商三家，分供。我们这次来，是想增加一家备选，但不增加总量。”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增加备选，不增加总量。意思是——云天化不需要额外采购，只是想把现有供应商的份额分一块给他。
“分多少？”他问。
“第一年，三万吨。”钱卫国说，“做得好，第二年五万吨。第三年，看情况。”
三万吨。比预期少两万吨。
“价格呢？”炜杰问。
钱卫国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我们现行采购价，每吨三百四十元。给你的价，每吨三百二十元。”
三百二十元。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比炜杰给宏达的价低了八十块。
炜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钱总，”他说，“三百二十元，我的利润不到一百块。扣除运费、人工、设备折旧，几乎不赚钱。”
“我知道。”钱卫国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但量够大。三万吨，就算每吨利润五十块，也是一百五十万。而且——”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签了云天化，你的矿就是全国前五的供应商。银行看到云天化的合同，贷款容易至少一倍。这个价值，不是一百五十万能衡量的。”
炜杰没有说话。钱卫国说的是对的。云天化是全国最大的，签下它，等于拿到了一张金字招牌。
但他也在算。每吨三百二十元，开采成本八十，运费六十，其他杂费二十。每吨利润一百六十元。三万吨，四百八十万。
四百八十万。够付三个月工人工资，够买一台新设备。
但云天化要求高——品位必须在百分之十四以上，粒度不超过两毫米，含水率低于百分之三。验收周期十五天，不合格整批退货，运费全由矿区出。
任何一个指标不达标，退货一次，利润就全搭进去了。
“价格不能谈？”炜杰问。
“不能。”钱卫国说，“三万吨，三百二十元。这是我们的底价。你可以不签，我们去找下一家。”
空气静了五秒。
炜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
“签。”他说。
钱卫国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炜杰会这么快答应。
“但有一个条件。”炜杰放下茶杯。
“说。”
“三万吨，三百二十元。但我要求月结，不是批结。每个月底，按当月交货量结算。”
钱卫国想了想。月结对云天化也有好处——不用每批压着验收款，财务压力小。
“可以。”他说。
“还有一个条件。”炜杰继续说，“第一年三万吨，第二年五万吨。这个五万吨，价格随行就市，不低于三百二十元。”
钱卫国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恶意，是一种商人之间的认可。
“炜总，你会做生意。”他说，“第一年少赚，换一个高价承诺。”
“不是承诺，是合同。”炜杰说。
钱卫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炜杰。这是云天化的标准意向书，比鲁北的正式得多，盖了公章，法务部审核过。
炜杰接过来看了一遍。条款清晰，责任分明，违约条款写得很细。云天化的法务水平，比鲁北高一个档次。
他签上名字。赵强在旁边盖了章。
钱卫国收起两份，留一份给炜杰。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炜总，我先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下去，“云天化的验收标准，比行业标准高百分之三十。你最好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因为出一次错，不是退货那么简单，是直接解除合同。”
炜杰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钱总，你放心。”
钱卫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鱼不错。下次来，多放半勺酱油。”
三辆奥迪开走了。矿区门口扬起一道尘土。
炜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意向书。
赵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腿还是一瘸一拐的。
“哥，三百二十元，利润太薄了。”
“薄是薄，但量大。”炜杰说，“三万吨，四百八十万利润。加上宏达的八万吨，鲁北的两万吨——”
“年十三万吨。”赵强掰着手指头，“每吨平均利润两百多，年利润两千六百万左右。”
“不止。”炜杰说，“宏达的意向书，品位达标之后变正式合同。到时候价格随行就市，可能更高。”
赵强算了算，眼睛亮了。
“哥，有了这三单，银行那边——”
“明天去县城。”炜杰把意向书折好，塞进内袋，“带上三份合同，去工商银行申请贷款。”
“能批下来吗？”
“能。”炜杰说，“年十三万吨的采购合同，稳定的现金流，银行不批是傻子。”
他转身，走向办公楼。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赵强在后面跟了两步，腿一软，用手撑住膝盖。但他没停，继续走。
夕阳西下，戈壁滩上一片金黄。增压模块的废墟边上，工人们已经收工了。但新的钢管堆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明天一早继续干。
三单落地。意向书在手。
明天去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