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囚徒困境
清晨六点，矿区会议室。
炜杰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科威特的合同、程立雪的名片、那份刊着327国债调查报道的报纸。
赵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陈婉清。两人都没说话。赵强的夹克上沾着露水，他凌晨刚从省城赶回来。
林雪薇最后一个到，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苏瑾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人都到齐了。“炜杰开口。
赵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出来，在桌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程远那个杂种，我去省城找过他。“赵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锦江宾馆808，身边跟着四个保镖。“
他抬起头，眼睛血红。
“给我三天，我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矿区里的老井还没封，三百米深，扔进去，神仙也找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炜杰放下手里的报纸。
“不行。“
“为什么？“赵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变了！以前你在省城，一个人挑十几个混混，钢筋都敢往头上招呼，眼睛都不眨。现在你有钱了，胆子变小了？“
“以前我没牵挂。“炜杰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有一百二十个工人靠我吃饭。你把他做掉，明天军队就封矿，后天一百二十个家庭喝西北风。“
“那你说怎么办？等他来收我们的矿？“
“我用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赵强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程远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有军方背景！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枪！他只讲权力！“
炜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动他。动了程远，等于动了军方。赵强，你想让矿区变成战场吗？你想让一百二十个工人当你的陪葬品吗？“
赵强瞪着炜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转身，摔门出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婉清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手停在了同一页上，已经三分钟没有翻动。
林雪薇的手指绞在一起。
苏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十分钟后，门开了。赵强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看任何人，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他没道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炜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瑾。“炜杰转向角落，“你先说。“
苏瑾睁开眼，坐直身体。
“程远不是普通商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是白手套。帮军方高层处理不便出面的事。收购企业、转移资产、清理账目。“
“你怎么知道？“陈婉清抬起头。
苏瑾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程远曾经是我生父陈铭的狱友。“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十九岁那年，我去监狱看过陈铭一次。程远就在隔壁牢房。那时他还不叫程远，叫程建国。“苏瑾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后来陈铭告诉我，程远在牢里就开始帮狱警处理外面的账目。出狱后，他直接进了那个圈子。“
“你一直在查他？“炜杰问。
“不是查。“苏瑾摇头，“是跟我说的。他说程远欠他一个人情。“
她顿了顿。
“我来帮忙，是有代价的。程远如果垮台，陈铭在狱中的日子会更难熬。那些人不会放过一个‘泄密者‘的家人。“
苏瑾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帮你们，等于亲手把我爸往死里推。“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林雪薇忽然开口：“我也有事要说。“
她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这是我爸一个月前写的信，没寄出。我昨天才收到。“
她拆开信封，抽出两张信纸，手在发抖。
“程远的‘政委‘叔叔，和我母亲周婉清，曾经是大学同学。1975年，我母亲本来要嫁的人，不是林正廷，是那个政委。“
炜杰的身体僵住了。
“后来中越战争，林正廷救了政委一命。政委为了报恩，退出追求。我母亲嫁给了林正廷。“林雪薇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声音发抖，“但这个政委记了二十年的恩，也记了二十年的怨。“
“他要整炜杰，不只是商业竞争。“林雪薇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在政委眼里，仙人洞矿区所在的矿脉带，是他当年和林正廷一起发现的。这是他的矿。炜杰动了他的矿，就是动了他的尊严。“
“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林雪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爸也没说过。这封信，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真相。“
炜杰看着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苍老，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先知在这件事上完全盲区。上一世，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政委，从未知道林家和军方有这样的纠葛。
“也就是说，“陈婉清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一份财务报表，“程远背后的人，对矿区有私人感情。这解释了为什么他跳过了常规的收购步骤，直接走到了第三步。“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一摞纸摊在桌上。
“我花了三天时间，查了程远过去三年所有的公开投资记录。“陈婉清用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第一步，找人查对方税务问题。第二步，冻结对方海外账户。第三步，在对方最困难的时候出面‘解救‘，条件是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但这一次，“陈婉清在第三步上画了一个圈，“程远跳过了前两步。这说明两件事：一，他时间很紧。二，他有更强的底牌。“
“什么底牌？“赵强问。
“证监会调查组。“陈婉清说，“今天下午就到。带队的人姓程，是程远的堂弟。“
赵强骂了一句脏话。
“那就让他们来。“赵强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咬在嘴边，“矿区内部我负责。从今天起，每个入口加双岗，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我派人去省城盯着郑东海，那老东西虽然退休了，跟程远有旧交。“
“我可以拖延时间。“苏瑾说，“我回京城见程远，假装同意他的条件，三十股权加中东订单独家代理权。我跟他谈，尽量套取他的真实意图。“
“太危险。“炜杰说。
“我知道。“苏瑾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我是唯一一个能接近他的人。陈铭的‘人情‘，程远还认。“
“我去科威特。“炜杰说，“绕过程远，直接见哈桑董事长。如果我能和真正的决策者建立联系，程远手里的独家代理权就一文不值。“
“财务这边我来做。“陈婉清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把矿区股权从个人名下转移到新成立的控股公司，增加程远收购的难度。控股公司注册在开曼，查起来需要三个月。“
“我妈那边，“林雪薇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她。她认识政委的对头，京城地质圈里有的是政治竞争者。只要找到愿意制衡政委的人，就能牵制程远。“
炜杰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没有一个是简单服从他的安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顾虑和秘密。赵强想用拳头，苏瑾在父亲和正义之间撕裂，林雪薇背着家族的恩怨，陈婉清用数字构建防火墙。
但这恰恰是最强的团队。
“就这样。“炜杰说，“各自行动，每天下午六点，用这个号码联系。“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号码，推给众人。
“有任何异常，立即撤退。活着回来，比赢更重要。“
会议结束。
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赵强第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炜杰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婉清把白板上的数字擦掉，纸张折好，装进包里。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程远的堂弟叫程亮，北大法律系毕业，在证监会三年，办过六起案子，无一失手。他不喜欢程远，但他认一个字：赢。“
然后她走了。
林雪薇最后离开，把父亲的信留给了炜杰。
“你看完烧掉。“她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它。“
炜杰接过信，握在手里。信纸还带着林雪薇手心的温度。
会议室只剩下他和苏瑾。
“我送送你。“炜杰说。
矿区门口，天已经亮了，远处的山脊泛着灰白的光。
苏瑾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炜杰，如果我在京城出了事，帮我照顾我妈。“
然后她走了。背影瘦削，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炜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大哥大响了。
是刘科长。
“炜总，明天上午十点，证监会调查组到矿区。带队的人姓程。“
炜杰握紧了大哥大，手指关节发白。
不是明天。今天下午。
程远比他们想象的动作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