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放款
周五早晨，炜杰和赵强坐吉普车去了县城。
三份合同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鼓鼓囊囊。宏达的意向书、鲁北的正式合同、云天化的意向书，加起来年十三万吨的采购量。
工商银行在县城中心，一栋五层的灰楼，门口立着两根水泥柱子，上面贴着红纸标语。炜杰不是第一次来，但上次是开个人储蓄账户，这次是来申请贷款。
信贷科在三楼。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科员坐在窗口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织毛衣。她抬头看了炜杰一眼：“办什么业务？”
“申请企业贷款。”
女科员放下毛衣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填表。企业名称、法人代表、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贷款金额、用途、还款计划。”
炜杰接过表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开始填。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企业名称：甘肃矿业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炜杰。
注册资本：五百万元。
经营范围：钾盐矿开采、加工、销售。
贷款金额：两百万元。
用途：设备采购、安全整改、流动资金周转。
还款计划：以销售收入逐月偿还，预计十二个月内还清。
女科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贷款金额，眉毛挑了一下：“两百万？”
“对。”
“抵押物呢？”
“矿区土地使用权证。”炜杰从纸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还有三份采购合同，年十三万吨，稳定的销售收入。”
女科员接过土地使用权证，翻了一下。然后又接过三份合同，一份一份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过去，看到云天化的公章时，手指停了一下。
“云天化？”
“对。全国最大的复合肥企业。”
女科员把合同合上，推了推眼镜：“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进里间。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低声的说话声。过了五分钟，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烟。
“我是信贷科科长，姓刘。”他把烟夹在耳朵后面，伸出手，“炜总是吧？进来谈。”
里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刘科长坐在桌子后面，炜杰坐在对面。赵强站在门口，腿疼，但他没坐。
刘科长把三份合同铺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翻。
“宏达，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他说。
“样品带回四川化验了，三天出结果。结果达标，意向书转正式合同。”炜杰说。
“鲁北，正式合同，一年两万吨。”
“对。货到付款，验收七天，现金流稳定。”
“云天化，意向书，三万吨，价格压得低。”
“价格低，但量大，而且是月结。每个月底结算，不用押款。”
刘科长的手指在合同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炜杰。
“两百万，矿区土地抵押，年十三万吨采购合同。理论上，可以批。”
炜杰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是，”刘科长继续说，“你的矿区刚刚被炸过，增压模块在重修，A类认证是B+还没复评。银行评估风险的时候，这些因素都要算进去。”
“算多少？”
“正常评估，你的矿区评级是B级。B级客户，贷款额度最高一百五十万，利率上浮百分之三十。”
一百五十万。比申请的两百万少了五十万。利率上浮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每年多还六万利息。
炜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科长，”他说，“如果宏达的意向书转正式合同，评级能提吗？”
“能。宏达是上市公司，正式合同一签，你的评级能提到A-。A-可以贷两百万，利率不上浮。”
“三天后宏达的结果出来。”
“那我等三天。”刘科长说。
炜杰摇摇头：“三天我等不了。供应商的货款明天到期，工人的工资这周要发，增压模块的材料费已经欠了三天。”
刘科长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了三秒。
“有一个办法。”刘科长说，“先批一百五十万，B级利率。三天后宏达结果出来，如果达标，补批五十万，利率调到A-标准。多收的利息退还。”
炜杰算了算。一百五十万，先拿到手，付供应商货款、发工资、买材料。三天后补五十万，刚好够修增压模块的尾款。
“可以。”他说。
刘科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贷款合同，开始填。填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着炜杰。
“炜总，我多说一句。”
“说。”
“两百万不多，但对你这个阶段的矿区来说，是救命钱。救了命之后，怎么活，要看你自己的本事。银行只能借钱，不能帮你赚钱。”
炜杰点点头：“明白。”
刘科长继续填合同。十分钟后，合同填完。炜杰签字，赵强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刘科长盖上工商银行的公章，把其中一份递给炜杰。
“下午放款。一百五十万，打到你的对公账户。”
炜杰接过合同，站起来，和刘科长握手。刘科长的手很干，但很稳。
“三天后，宏达的结果一到，马上来找我。”刘科长说。
“一定。”
下午三点，吉普车开回矿区。
炜杰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份贷款合同。一百五十万，下午到账。
赵强开车，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很好。
“哥，钱到了先付谁？”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串数字。
“第一，老冯的电线电缆货款，四万二。今天必须付，否则断供。”
“第二，破碎机配件，三万八。付了才能提货。”
“第三，工人工资，两万六。这周发。”
“第四，增压模块材料尾款，五万。已经欠了三天。”
“第五，安全设备尾款，延后一周，先付两万。”
他合上本子，算了一个总数。十七万六。一百五十万到手，先支出十七万六，还剩一百三十二万四。
“剩下的，”他说，“留十万应急，其他的全部投入生产。买设备，买材料，招人。”
赵强点点头，方向盘一转，吉普车拐上了矿区的土路。
远处，增压模块的废墟边上，工人们正在焊接新的钢管。蓝色的火焰在白天不显眼，但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响。
一百五十万。救命钱。
三天后，宏达的结果一到，再补五十万。
然后——开始挖矿。
炜杰把贷款合同折好，塞进内袋。他的手在合同上停了一秒，然后拍了拍。
钱到了。
账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