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对弈
上午十点，西安火车站。
苏瑾从软卧车厢下来，深灰色大衣裹住身形，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手里只拎一个小皮箱，没有其他行李。
她没有直接去找周明远。
她先去了钟楼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馆，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茶馆叫”德馨斋”，青砖灰瓦，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
她点了一壶泾阳茯茶，慢慢喝。
她在等一个人。不是周明远，是周明远不知道的人。
十一点半，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走进茶馆。五十来岁，国字脸，手上有一层厚茧。他在苏瑾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茶壶上，没有看她的眼睛。
“苏总。”他叫了一声，声音很沉。
苏瑾点点头：“老张，你儿子在建远集团财务部工作，对吧？”
老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苏总，我儿子的事……”
“我不动你儿子。”苏瑾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要你动周明远。”
老张愣住了。周明远是建远集团财务总监，是他儿子的顶头上司。
苏瑾从皮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老张面前。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记。
“这里面是周明远三个月来的银行流水。每月十五号五万现金存入，六月十五号变成十万。钱从建远集团的海外关联账户转出来的。”
老张打开纸袋，手指在发抖。他是老财务了，一看这些数字就知道问题有多大。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路径，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总，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明远约我今天下午在旅馆见面。我需要你在隔壁房间录下我们全部的对话。不需要你露面，只需要一台录音机。”
老张沉默了十秒。茶馆里有人在唱秦腔，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我儿子……”
“你儿子明天会收到调令，从财务部调到项目部，升一级，工资涨百分之三十。”苏瑾说，“条件是——今天下午三点，你准时到。”
老张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在木楼梯上，发出闷响。
苏瑾独自坐在窗前，喝完了那壶茶。
窗外是西安的钟楼，游客来来往往。她想起母亲的话：“把蛇放出来，让他去咬该咬的人。然后——关上门。”
她看看手表。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
甘肃矿区，中午。
赵强到了，腿还一瘸一拐，但精神很好。他在炜杰对面坐下，接过炜杰递来的录音机。
“听三遍。”炜杰说，“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背景，第三遍听语气。”
赵强坐在椅子上，听完三遍，放下录音机：“高志远录这段的时候，旁边有人。”
“怎么说？”
“他的语速。前面正常，后面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而且——”赵强按下倒带键，停在中间一段，“这里，他说’我在’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卡壳，是在看什么东西。或者——在看什么人。”
炜杰点点头。赵强跟他三年，耳朵比他尖。
“还有最后那个陌生人的声音。”赵强说，“不是变声器。是真人捏着嗓子说话。我听过这种声音——小时候村里有人装鬼吓人，就是这种。”
炜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安的位置上：“高志远从京城西站出发，在西安下车。他在西安有落脚点。赵强，你去西安。”
“我一个人？”
“不是。”炜杰说，“苏瑾也在西安。她今天下午见周明远。你去接应她。”
赵强愣了一下：“苏瑾？她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以前是。”炜杰说，“现在不是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赵强也没有问。三年兄弟，不需要解释。
赵强站起来，把录音机揣进兜里，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炜杰，如果苏瑾反水呢？”
炜杰看着地图，没有抬头：“那就让她反。”
赵强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矿区，增压模块测试现场。
林雪薇戴着安全帽，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风速、风压、温度，全部正常。
但她的心思不在数字上。
她在想那张照片——炜杰看了，没有告诉她。
不是因为她对周牧原还有什么感情。是因为炜杰看了之后，选择了沉默。沉默意味着他在乎，或者意味着他在犹豫。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林工。”管工老张叫了一声，“风压稳定在四百五，达标了。”
林雪薇回过神来：“持续运行多久了？”
“四十八小时，无异常。”
她点点头，在测试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签完字，她放下笔，看向远处的办公楼。炜杰的窗户亮着灯。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选了凉水。”
她确实选了凉水。不是因为在京城喝不到好茶，是因为——凉水是真实的，而好茶里可能有毒。
她把报告合上，走向办公楼。
她要去问他一个问题。不是关于照片的，是关于——他为什么选了这座矿。
下午三点，西安城墙根下的小旅馆。
苏瑾推门进去。旅馆叫”平安客栈”，名字吉利，实际破败。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墙上贴着泛黄的旅游地图，角落里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
周明远住在三楼最里面一间。苏瑾走到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明远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苏总，稀客。”他侧身让开，“进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三份文件的目录。
苏瑾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她没有看电脑屏幕。
“周明远，”她说，声音很平，“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周明远笑了：“苏总，我们来谈条件的，不是来谈感情的。”
“我讨厌你，”苏瑾继续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不是因为你要挟我。是因为你要挟我的方式——太急了。你手里有三份文件，足以让我在董事会上下台。但你没有直接发给审计委员会，而是先打电话给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为你不敢。”苏瑾说，“你不敢把文件发出去。因为文件里也有你的签字。三百万转移凭证上，’审批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经办人’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如果我下台，你也跑不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苏瑾会这么直接。
“所以，”苏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所谓的手牌，其实是一张双人牌。我输，你也输。我赢，你也赢。唯一的区别是——你不发文件，是因为你还想赢。”
她转过身，看着周明远。他的额头上有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小片。
“我的条件是，”苏瑾说，“三份文件，你留着。我不追究。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高志远在哪？”
周明远愣了一下：“高志远？”
“别装了。”苏瑾的声音冷下去，“你给高志远钱，让他跑。六月十五号多给的五万，是封口费。你知道他在哪。”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没想到苏瑾连这个都查到了。
“高志远，”他慢慢说，“在城西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有人看着他。”
“谁的人？”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苏瑾的后背窜过一股凉意：
“苏总，你以为你是在跟我下棋。其实你连棋盘都看不见。”
隔壁房间，老张的录音机还在转。磁带一圈一圈地走，记录着这边的每一句话。
但周明远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双鞋踩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
苏瑾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堵住了出口。他们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三个人的站姿都是一样的——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是练过的。
周明远在她身后说：“苏总，欢迎来到西安。棋盘上的规矩变了——从现在开始，不是你要挟我，是我请你留下来。”
苏瑾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
她没带手机进来，放在了楼下的前台。她无法联系炜杰，也无法联系老张。
而赵强的火车，还有六个小时才到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