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工

赵强到矿区的时候，天刚亮。他的腿还是一瘸一拐，但精神比前一天好。嘴角结痂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

他直接去了炜杰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往椅子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高志远的证词。原件在林正廷手里，这是副本。”

炜杰接过信封，没拆，直接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翻篇了。”他说，“从今天起，不提郑东海，不提周国栋，不提战友老三团。矿上只有一个目标——十五天修好增压模块，三十天通过复评，把钾盐卖出去。”

赵强点点头，没多问。他跟着炜杰三年，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七个买家，三个有意向。下周二，四川宏达董事长带队来，一行四人。周四，山东鲁北采购经理，一行两人。周五，云南云天化副总，一行三人。”

炜杰看着那个本子。赵强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清楚。

“接待安排？”他问。

“四川宏达最大，住县城最好的招待所，吃本地羊肉。山东鲁北讲究效率，当天来当天走，中午一顿饭，晚上送站。云南云天化最挑剔，副总不吃羊肉，要吃鱼，还得是活鱼。”

“活鱼？”炜杰挑了一下眉毛，“戈壁滩上哪弄活鱼？”

“我已经让婉清在省城定了，冷链车运过来。”赵强说，“周五早上到，保活。”

炜杰看着赵强。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兄弟，腿瘸着，嘴角裂着，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赵强，”他说，“买家来了之后，你带他们看矿区。看废墟，看进度，看增压模块怎么修的。但有一件事——”

“别说坏话。”赵强接过话头，“我懂。买家眼里，废墟不是问题，问题是废墟后面有没有人在干活。有人干活，废墟就是暂时的。”

炜杰点点头。

赵强站起来，腿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桌面，站稳了。

“哥，还有一件事。”他说，”buyers看过矿区之后，要签约，得有一份像样的项目书。不是手写的，是正式的。有数据，有图表，有章。”

“已经在做了。”炜杰说，“县城打字店，三天出。”

“样品呢？”

“明天到。矿石样本，装在透明盒子里，贴标签，写品位数据。”

赵强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那我放心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哥，买家来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炜杰说，“但我不说话。你说。”

赵强笑了，嘴角扯到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还是笑。

上午九点，增压模块重修工地。

林雪薇站在废墟边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很清晰。

“今天开始，分三组。第一组，拆废钢。氧焊切割，注意安全，熔渣别溅到腿上。第二组，清理地基。碎石废铁全部清走，地面找平。第三组，等新钢管到了之后，开始搭框架。”

工人们应声散开。氧焊枪点着了，蓝色的火焰舔上钢架，发出刺耳的切割声。

林雪薇走到一堆新到的钢管前，弯下腰，拿起一根，用手摸了摸管壁。壁厚四毫米，达标。她点了点头，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炜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看着工人干活，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林雪薇开口：“十五天能修好。但我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

“双回路备用系统。”林雪薇说，“多花四万七，但值。主系统出问题，备系统三十秒自动切换。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事。”

“批了。”炜杰说，“钱从流动资金出。”

林雪薇点点头，转身继续指挥。她的脚步很快，安全帽下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但她没空去理。

炜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背上有伤，连着三天没睡好，但站在工地上的时候，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郑东海给的那张1979年设计图，展开，铺在膝盖上。

铅笔线条，纸面发黄。矿脉走向、品位分布、开采深度，标得一清二楚。

林雪薇走过来，看见了那张图。她弯下腰，用手指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这里。品位最高。钾含量百分之十五以上，杂质不到百分之三。”

“开采成本呢？”炜杰问。

“深度八十米，不算深。每吨开采成本六十五，比平均值低十五块。”林雪薇直起腰，“如果第一个开采面选在这里，出矿速度快，品位高，买家看了样品，信心会足很多。”

炜杰看着图上的那个点。林雪薇说的是对的。品位高的矿石做样品，签单的概率会高至少百分之三十。

“第一个开采面就定在这里。”他说，“样品从这取样。”

林雪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铅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把图折好，递给炜杰。

“十五天。”她说，“增压模块修好，样品准备好，项目书到位。你接待买家，我盯工程。”

炜杰接过图，点点头。两人没握手，没对视，但都知道——这十五天，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午三点，矿区财务室。

陈婉清从省城赶来了。她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账本，满头大汗。

炜杰和赵强在财务室等她。她把账本放在桌上，从中间抽出一本，翻开。

“流动资金，除掉已支出的设备款、人工工资、安全整改费用，”她报了一个数，“还剩二十八万三千。”

“增压模块重修十七万五。”炜杰说。

“还剩十万八千。”陈婉清算了一下，“但下周买家来了，接待费、样品费、项目书印刷费，至少要两万。”

“还剩八万八。”炜杰说。

八万八。不够买一台新设备，不够付一个月的全员工资。但如果用在刀刃上——

“招待buyers的饭钱，”赵强说，“我可以从省城拉赞助。工商联有个会员单位做酒的，一直想打广告。我让他赞助几箱白酒，换我们在饭桌上摆他的牌子。”

炜杰看着他：“能拉到？”

“能。”赵强说，“那个老板姓马，人爽快。上次工商联年会，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赵老弟，以后有事说话’。”

“那就去说。”炜杰说。

陈婉清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还有一个问题。供应商的货款，这个月要结清。电线电缆、破碎机配件、安全设备，加起来——”

“多少？”

“十二万。”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十二万。手里只有八万八。

“供应商能缓吗？”他问。

“老周可以缓。”陈婉清说，“他说再给一个月。但电线电缆的老冯不行，他说三天内不结清，以后不再供货。”

“老冯要多少？”

“四万二。”

炜杰算了算。八万八减去四万二，还剩四万六，够付破碎机配件，够付安全设备尾款，刚好能撑到买家签约。

“先结老冯的。”他说，“剩下的，按优先级排。破碎机配件先付，安全设备尾款跟供应商谈，延后一周。”

陈婉清点点头，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

赵强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陈婉清记完了，他才开口：“哥，还有一个办法。”

“说。”

“四川宏达的董事长，下周二来。如果他看了样品和项目书，当场签意向书——哪怕是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我们可以拿着意向书去银行申请贷款。银行看的是未来的现金流，不是现在的余额。”

炜杰的手指停住了。赵强说得对。意向书虽然不是正式合同，但银行认。有了意向书，贷款就能批下来。

“前提是，”赵强继续说，“样品必须漂亮，项目书必须专业，接待必须到位。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意向书签不下来，贷款就泡汤。”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增压模块的废墟边上，工人们正在切割废钢。蓝色的火焰在白天不显眼，但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响。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赵强、陈婉清、林雪薇。

“十五天。”他说，“增压模块修好。样品到位。项目书印刷。三个买家签下意向书。银行贷款下来。供应商货款结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然后开始挖矿。”

赵强点点头。陈婉清合上账本。林雪薇转身走向门口——她要回工地盯进度。

四个人，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桌子瞪眼。只有账本上的数字、工地上的焊枪声、和十五天倒计时的紧迫感。

这才是干活。